如果你是疯子,全世界都要让路。
虽然谷冰难以接受,但晴川气就是个疯子,他抽鸦片,雇佣浪人,偷卖姐夫留下的绝密资料……,他没什么事干不出来,同他讲道理换着做交易都是徒劳。
谷冰不再浪费时间,他让刘良控制晴川,自己开始搜查书房。这间书房是重建的,比之前寒素的多,但依旧摆着不少东西,钥匙是小东西,想在最短时间里找到它并不容易。
谷冰想了想,转而搜寻晴川气藏枪的暗格,揭开榻榻米后,他惊喜地发现,那里面不只有钱,还有一只九宫格木盒,里面放着九颗钢灰色的手雷。
田荷说过,影桢密室的唯一弱点,是绿铁门左侧有一条砖墙,所谓的炸开密室,就是炸这一条砖墙。虽然没有炸弹,但九颗手雷同时爆开,足够在砖墙上轰个洞。
谷冰只想着救出温夕岚,没想过爆炸之后如何收场,现在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会尝试。遮掩绿铁门的纸拉门已经被轰没了,谷冰走过去,开始摸索墙壁。
如果温夕岚还活着,她应该能听见敲击砖墙的声音。
谷冰灵机一动,尝试着用摩斯电码敲击墙壁。无论温夕岚是重庆的还是延安的,能潜伏在城南办,一定受过相关培训,谷冰想她应该能听懂。
只要温夕岚给回应,那就是能够炸开密室的地方。焦急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谷冰听见砖墙后面传来微弱的回应。
谷冰大喜,让温夕岚尽量躲避后,他把矮几搬到绿铁门前,又把收纳零碎的竹筐倒空放在上面。
“我把手雷丢进那个框里,”谷冰对刘良罗一平说,“你们带着他到走廊去。”
“你想炸开密室?”刘良吃惊,“一会儿怎么撤退?”
“从二楼走。”
谷冰这么一说,刘良想起来了,二楼影桢和美子的卧室有露台,从那里可以跳进隔壁的院子,而隔壁是个杂院,完全进出自由。
当然,从二楼跳下去有点危险,而且,不知道温夕岚有没有受伤,带着个伤员行动更困难。罗一平看出刘良的犹豫,立即道:“不要跟晴川浪费时间,拖下去对我们不利!”
听罗一平支持谷冰,刘良不再多说,扯着晴川气往走廊去。晴川气虽然被塞住了嘴,却气得呜呜连声,罗一平怕他坏事,掉转枪托砸他脑袋,将晴川砸得不敢再出声。
等他们退出书房,谷冰不再迟疑,他连续扔出六个手雷,自己也反身扑出书房,没等他落地,便听着身后连续巨响,手雷陆续爆开了。
谷冰顾不得烟尘扑面,返身钻进书房,绿铁门旁的墙壁果然被炸出一个洞,他掏手帕捂住口鼻,两脚踹开碎砖,躬身钻进密室。
晴川气留下的应急灯仍旧在书桌,借着这青白的光,谷冰能看见空无一人的密室,就在他要绝望时,却见温夕岚吃力地从书桌下面爬了出来。
谷冰连忙迎上去,才发现这副桌椅也是钢制的,它们被焊死在钢制地板上,适才手雷爆开时,温夕岚就躲在下面、
“你能走路吗?”谷冰扶住温夕岚问。温夕岚点了点头,但她走了两步就软倒了,晴川气在她左右腿上都割了口子,鲜血直流。
谷冰顾不得别的,抱起温夕岚钻出密室。罗一平看见他们从书房出来,激动道:“小温没事吧?”
“暂时没事。”谷冰只好这么说,“我们赶紧上二楼。”
晴川气给一楼安装的铁栏这时候起了作用,拦住了闻声而来的田中等人,他们拼命砸着铁栏,一时间却闯不进来。罗一平推着谷冰道:“你们先走,我押着晴川拖他们!”
“你怎么拖?”刘良急道,“炸出这么大动静,警察所和日本人很快就赶来,你赶紧跟我们走啊!”
“有晴川气做人质,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罗一平坚持,“谷冰,还有手雷吗?给我一个。”
盒子里还剩下三个手雷,谷冰出来时都带着了,他全都扔给罗一平,罗一平却只要了一个。他们进门时被搜过身,不敢携带武器,晴川的枪也在罗一平手上,他想给他俩留两颗手雷。
“快走!”罗一平催促,“刘良,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
刘良听着这话像交代遗言,他心里突突乱跳,纵有万般不放心,也只能护着谷冰往楼上奔去,忽听见罗一平在楼下怒喊:“晴川气在我手里,谁敢走进来,我一枪要了他的命!”
谷冰和刘良对望一眼,两人穿过主卧室到了露台,谷冰先跳了下去,刘良这才将温夕岚慢慢放下去,让谷冰在底下接住她。
安顿好温夕岚,刘良忽然伏在露台上悄声道:“谷冰,你们先走,我去帮帮罗老师!”
谷冰一怔,没等他答话,刘良已经返身跑回去。谷冰无奈,只背起温夕岚往外跑。他跑到杂院大门口时,忽然有人叫道:“小伙子,外头去不了!”
谷冰猛然回头,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平房门口,冲着他招手:“从这边走,这边走!”
谷冰无暇多想,跟着他往院子后面绕去,那男人跑到鸡窝里,扒开柴火堆,露出一条小路来,道:“你从这里出去,不要从大路走,出去就绕到天目路路口了。”
从后巷走的确安全,而且这条路像是废弃的小路,外头看不出来。谷冰道谢,男人却道:“炸日本人是你们干的吧?干得好!”
他竖起大拇指向谷冰亮一亮,又忙不迭叫他快走,谷冰来不及表达感激,背着温夕岚猫腰跑了。很快,密集的警笛声此起彼伏,铺天盖地四面八方而来,但穿行在巷道里,谷冰像被包裹在城市的芯子里,有十足的安全感。
不一会儿,谷冰听到背后传来爆炸声,他下意识驻足回顾,担心这声爆响与罗一平刘良有关,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回去,回去就是前功尽弃。
他停留了一小会儿,又向前跑去。
从小路绕出来,眼前是个圆形路口,杨时文去朱长乐家在这拐弯,因此谷冰熟悉。他背着温夕岚一路小跑,穿过天目路到了北京西路卫生所,按响了值班窗口的电铃。
等待令人焦急,温夕岚像是没力气似的,只趴在他肩上。值班窗口终于打开了,露出一张脸来,问:“什么事?”
这医生姓钟,谷冰认得他,因为杨时文治疗箭伤就在他手上。听说他之前是中央医院的外科专家,日本人占了中央医院,他就逃了出来,找了小卫生所安身,也不肯回去。
“钟医生,我是杨时文专员家的,您还记得我吗?”谷冰忙道,“家里有个伤员,烦您给看看!”
钟医生认出谷冰,很快过来开门。在明亮的灯光下,谷冰终于看清楚温夕岚,她浑身是血,嘴唇苍白,很没有精神。
钟医生连忙替温夕岚查看伤口,半晌松了口气:“看着吓人,好在伤口不深,但要打三天消炎针,毕竟划了这么多刀。”
他用酒精替温夕岚消毒,看着温夕岚手臂和腿上一道道伤口,问:“这是你自己弄的吗?”
温夕岚动了动嘴唇,谷冰连忙接上话:“是她自己弄的,她跟我生气,气性上来了谁也拉不住,就弄成这样。”
钟医生看看谷冰,又看看温夕岚,只得叹道:“小两口吵架别当真啊,动刀动枪太危险了!”
“是!我们以后不会了!”谷冰赔笑认错,又对温夕岚道:“听见没有?你生我的气,只管来划我就是,划自己做什么?”
处理了伤口,又喝了些钟医生给冲的红糖水,温夕岚恢复一些气色,她点了点头,勉强露出些笑容。
“今晚就在这观察一晚吧,”钟医生提议,“外头不太平,警笛声响过好几波了!瞧她一身的伤,再撞到日本人手上,更说不清了!”
如此正中谷冰下怀,他连忙道谢,等钟医生去休息了,自己陪着温夕岚留在换药室里。此时才算是闯过了生死关,谷冰和温夕岚放下心来,彼此望一眼,都不知该说什么。
“姐,你睡一会儿吧。”谷冰道,“失血过多容易困,你睡,我替你盯着外头。”
温夕岚摇了摇头,轻声问:“你怎么和罗老师在一起?”
“这算是巧合,我是遇见了刘良,看见他们在一起。”谷冰道,“姐,我在常青客店见过罗老师,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四爷。”
温夕岚点了点头,不说话。
谷冰想,总之是想摊牌的,不如都说清楚。于是,他又说道:“姐,你也是四爷吧?罗老师都告诉我了。”
温夕岚看见谷冰和罗一平在一起时,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必再隐瞒了,她顺水推舟道:“让你失望了,我不是重庆的人。”
“没有失望,打日本人的我都接受,四爷也行。”
两人把这事说开了,都觉得心里轻松不少。回想往事,谷冰又有些不解:“可你为什么要帮助无耳狐和莫紫珠呢?”
“无耳狐无意中拿到了检问所分布图,我们需要那张图。”温夕岚解释道,“我用财政部的特别通行证送无耳狐出城,他给了我分布图。”
“你是怎么找到莫紫珠的?”
“那还要感谢你呢,是你看出紫窗帘的特别,我顺着紫窗帘查到了傅厚岗。”
听温夕岚把全过程讲了,谷冰不由吃惊,他的确没想到,温夕岚如此周密果断,虽然在双尾弯和晴川家的两次合作里,他能够窥见一斑。
“那天晚上,我把无耳狐和莫紫珠送到中山门附近,为了之后的去向,他们吵了起来。无耳狐想回重庆,莫紫珠却不愿意,她说重庆出卖了他们。”温夕岚接着说道,“是重庆高层透露了三步两桥的安全屋,孙照野才能找到无耳狐。”
谷冰像被猛然打了一棒子,不可置信地问:“姐,你在说什么?是重庆出卖了无耳狐?这不可能,炸死影桢明明是他们策划的!”
“现在汪政府的高层,曾经也是国民政府的核心,事关存亡危难,他们又做了什么选择呢?”
面对温夕岚的质询,谷冰无言以对,的确,如今他痛恨着汉奸,本就是从那个政府分出来的。由此,他想到了军统和中统的争斗,想到了孙照野和杨时文的互相掣肘,大敌当前,他们仍不能够团结,如果日本人走了,之后呢,是否又要陷入没完没了的内斗?
这些天他阅读的书籍派上了用场,中国为何沦落到今天的地步,那一篇篇精彩的论述和鞭辟入里的分析,令谷冰振聋发聩,也让他逐渐明白,陷入内斗只能继续拖垮中国,就算走了日本人,还会来美国人、英国人、德国人……
而谷冰的爱国护国之心,也终将消磨在官场角逐之中。杨时文一再提醒的“这里是官场”,在此时让谷冰深感疲惫,他想到杨时文的一番番搭救,最终目的,也许只想要个助手,帮助他决胜官场,就像他是朱长乐的助手一样!
这样的想法带着背叛的罪恶感慢慢包围谷冰,让他无所适从。他赶紧甩开念头,强笑道:“姐,晴川气为什么会盯上你?你可知道?”
温夕岚摇了摇头:“这人很狡猾,我想试探出来,可他总是不接话。”
说到这里,她费力地坐了起来,抖着手从旗袍底下摸出一只不锈钢的银色小筒,看上去手指粗细。
“这是在影桢密室书桌底下找到的,它被嵌在桌肚的特制凹槽里,我想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顺手牵羊了。”
她伤成那样,又命悬一线,还能想着捎情报出来。谷冰感叹着接过小筒,拧开它的盖子,从里面掏出一卷很薄的竹纹纸。
这种纸十分坚韧,可以用作窗纸,因为停墨不晕,也有人用它书信作画,而现在,这卷纸上画着一幅蓝图,看着像是建筑群的鸟瞰图,呈扁平的十字形,除了必要的凡例,图纸没有任何题名标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这是哪里?”谷冰喃喃自语。
温夕岚也不知道。她虚弱地靠在枕上,看着灯光下眉尖微皱的谷冰,不远处,警笛的尖锐声再度划过街道,她有些忧心地望向窗外,不知道罗一平和刘良是否安全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