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谷冰谢过钟医生，带着温夕岚离开北京西路卫生所。眼下最好的去处是赵思泉家，虽然这个舅舅心思芜杂，但他仍然是有效的庇护。
温夕岚知道余玉音早上九点要出门，因而等到九点之后，她才进家门，躲过了余玉音的眼睛。
见温夕岚受了伤，温母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谷冰安慰她，说已经看过医生上过药，只要每天去卫生所打针就行。温母被安抚处，擦着眼泪送谷冰出门，说了好几声多谢。
谷冰看出温母是个老实人，他有些担心，温夕岚做这么危险的事，如果有个闪失，温母要怎么挺过来？他祈祷日本人快点走吧，转念一想，即使日本人走了，只要内斗存在，温夕岚还是不能安全。
人的感情很奇怪，它有时不受道理约束，虽然杨时文对谷冰算得恩重，但谷冰情感的天平仍旧向温夕岚和罗一平倾斜了。
回到城南办，杨时文问他为什么迟到，谷冰按照编好的说法，说温夕岚昨晚遇到劫道的，受了些刀伤，好在不算严重，还能求助谷冰。谷冰赶去带她看医生，昨晚留在北京西路观察了一晚，今天早上送她回家。
听了整个过程，杨时文不免惊异：“遇到劫道的？知道是什么人吗？”
“说是飞车帮，黄包车跑得飞快，把她拉到背街巷子里，两三个人掏了刀出来，逼着温秘书把钱和首饰交出来，临走还划了她几刀。伤得不重，吓得够呛。”
谷冰刚说到这里，赵思泉便打电话来，说要替温夕岚请几天假。杨时文于是让温夕岚好好休养，不必急着来上班。
温夕岚的事处理罢了，杨时文这才问：“你听说了吧，晴川家昨晚出事了。”
“啊？”谷冰假装大吃一惊，“出什么事？”
“说是有三个贼假扮宁海路的警察，赚进晴川气的书房，把影桢密室给炸开了，把里面的东西偷了个七七八八。”
“这，这是谁干的？”
“谁知道呢，”杨时文悠悠道，“最坏的还不是影桢密室被盗，而是晴川气死了。”
“死了？”谷冰这次的惊讶不是装的，“怎么死的？”
“听说贼逃不出来，引爆了手雷，就这么一起炸死了。”
谷冰打个哆嗦，呆呆望着杨时文，像是被石化了。杨时文伸手在面前挥挥：“喂！怎么掉魂了？”谷冰这口气猛地倒回来，忙问：“三个贼都死了？”
“血肉模糊的一团，谁知道死了几个？”杨时文向门外一指，“不知道事情会不会又绕回来。”
谷冰的心已经飞出城南办，他现在只想确认，罗一平和刘良是否安全，因而脑子跟不上杨时文的思路，只是在发愣。杨时文发现他反常，他 没有再提醒，而是琢磨了一会儿，问：“这事不会和你有关系吧？”
“没有！”谷冰忙道，“当然没有，昨晚我和温秘书在一起啊！”
杨时文想，就算是这小子干的，那也问不出来。他于是不再追问，只说：“你现在身份不同，是上名单的人，不像之前随心所欲，凡事要谨慎，要问过我，知道吗？”
“是。”谷冰应承。
接下来仍旧与往常一样，编写讲义整理教务。谷冰人在分析室，神魂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只是担心罗一平和刘良。他懊悔没有问清楚刘良的联系方式，现在想找他也找不到。
孙照野并没有召集紧急会议，看来晴川气被炸死一事没有落到城南办。晚上，杨时文要去调统部开会，让谷冰到舶来品商店买些营养品，带去赵思泉家看望温夕岚，算作是杨时文的慰问。
谷冰既牵挂温夕岚，又害怕见到她，因为没有罗一平和刘良的消息。但杨时文交办的事不能不办，他整理了情绪，到商店买了些营养品，拎着去了赵思泉家。
赵家的夜晚还算温馨，小洋楼里灯火宛然，房子不算太大，但每一处装饰都很精心，连楼梯扶手都覆盖挡灰的白色镂空花巾。
听说是温夕岚办公室的同事，余玉音打量谷冰的目光可谓苛刻，好像下一秒谷冰就能把温夕岚拐走似的。
“你多大啦？”她终于不放心地发问。
“二十二。”谷冰据实回答。
听到谷冰比温夕岚小七岁，余玉音放下心，却又浮起另外的轻蔑，指点谷冰拎来的营养品：“来就来嘛带东西做什么，藕粉奶粉的也没人吃，我们家都喝鲜牛奶，以前后勤农场留下的奶牛，只供给政府的，连日本人都没得吃。”
她说完这一长串，很满意谷冰拘谨且答不上话，接着又高姿态地挥手：“你上去看看小夕吧？上二楼一直往里头走，西头那间就是！”
谷冰连忙道谢，吱吱嘎地上楼梯，沿途不敢碰扶手，雪白的镂空花巾像暗含咒语，生怕触碰了要留下黑手印。
二楼暗沉沉的，正中间是小客厅和书房，东头的大卧室是赵思泉夫妇的，西头的小卧室是温夕岚母女的。谷冰蹑足走到西头，弯着手指敲敲门。
门很快开了，温母依旧带着和善的笑容，听说谷冰代表杨专员来看望，连忙请他进来。这屋子十来个平方，用帐幔隔作两半，里面是温夕岚的小天地，外头是放着温母的单人床。
温夕岚躺在床上，看见谷冰笑一笑，她脸色好多了，只是眼睛里有许多话，谷冰知道，都是在问罗一平和刘良。孤男寡女不敢叫他们单独待着，温母于是陪坐一旁，两人更加没办法说话，讲了几句单位的事，温夕岚只好主动提起：“卫生所的医生讲，牯岭路闹得一塌糊涂，不知道是什么事？”
谷冰于是复述杨时文传递的信息，讲到晴川气被炸死，温夕岚啊了一声，特意问：“只有他一个吗？”
总之都是不确定，何必叫她难受呢？不如把事情往好里说，先叫温夕岚把伤养好。谷冰这样想着，于是含糊道：“暂时是的，最终结果还没出来。”
当着温母的面，温夕岚不方便再细问，却在这时候，房门被敲响，余玉音捧着一盆切成片的苹果进来，热情招呼谷冰吃水果，又当着谷冰数落温夕岚，说她弄成这样，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这样的样貌，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年纪，早该当太太的！出门有司机，下车有保姆，怎么可能坐黄包车叫人劫了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聪明，不晓得抓住男人！”
她当着谷冰的面，大谈要“抓住男人”，把温夕岚逼得尴尬至死。
温母感觉到了，带着笑想岔开话题，但岔不了多远，总是被余玉音又绕回来。
“别的女孩子都比你精明，这里不如你，那里不如你，都晓得攀高枝给自己奔个前程！只有你，榆木脑袋不开窍的！哎，你舅舅办公室那个田荷，还记得吧？你晓得她辞职以后干吗去了？”
她猛然提到田荷，温夕岚和谷冰都是一愣，居然顾不上尴尬了，都竖起耳朵听着，要知道田荷干吗去了。
“嫁人了啊！你晓得，她嫁给谁了？”
“嫁给谁呀？”
温夕岚服了余玉音卖关子的本领，只得开了尊口追问。余玉音见她关心，这才得意地一笑，手指头点着温夕岚道：“就是你看不上的那位，乔次长！”
乔知晓？
温夕岚和谷冰交换了眼色，两人都足够吃惊，这事情仿佛不是田荷能干出来的，但是想想，仿佛也符合田荷的疯劲。谷冰并没表示什么，温夕岚却在心底叹息，她能看出来，田荷真心喜欢谷冰的。
然而乱世之中，人似飘萍，有什么资格讲真心欢喜？
余玉音后面又说了一脸盆的话，但温夕岚和谷冰都不想听了，见他们神色淡淡，余玉音终于结束演讲，心满意足地下楼去了。
这边谷冰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温夕岚叮嘱他，说有人查档案只管打电话来家，那意思谷冰明白，是让他打听到罗一平的下落，早些告诉她。
从赵思泉家里出来，天已黑透了，风冰冷无情，抽在人脸上像冰凉的巴掌，啪啪地打着，没几巴掌就把人打麻了，木着脸不知道痛了。
谷冰就是这样，他木着心情往前走着，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他知道难过，却又不知道在为谁难过，罗一平刘良，还是，田荷。
他没有回家，想在办公室窝一个晚上。冬天的木板房像筛子似的，让冷风毫无顾忌地来回驰骋，下半夜能把人冻透。谷满大卖了几车破烂，换回一些残砖败瓦，也只够修葺一间板房。谷冰不想同父亲挤，因此能睡办公室就不回去。
他顶着冷风快走到城南办时，忽然有个黑影蹿到他面前，谷冰吓了一跳，急着往后退了几步，却听着那影子咯咯笑起来。
这笑声熟悉，谷冰借着路灯打量，果然看见睽违多日的田荷。她还是女学生打扮，穿麻灰呢大衣，裹着黑色的羊毛围巾，没有戴帽子，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地看着谷冰。
她去哪了？为什么今天跑来？嫁给乔知晓是真的吗？
好多话涌到谷冰嘴巴里，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弄得他只是沉默着。田荷依旧笑嘻嘻道：“这是不想看见我吗？好吧，那我走了！”
她说走就走，转身就走，一点犹豫和留恋都没有，谷冰终于耐不住，伸手拽住了她。
“大冷天地跑来找我，终有事要说。”他跺着脚看看四周，“这附近没有咖啡馆，只有一家吃鸭血汤的，我请你吧。”
“好！”
田荷欣然同意，跟着谷冰往鸭血汤的馆子走，脚步轻快，像是遇到最值得高兴的事。谷冰想，她这么开心，难道并没有嫁给乔知晓？不，也许，正是因为嫁给了乔知晓。
过了晚饭时间，鸭血汤馆子没多少客人，两人躲进炉子后面的角落里，冰冷的身体逐渐暖和起来。鸭血汤都是现成的，只要现下粉丝，老板很快热腾腾端了两碗上来，田荷像是饿了，也不顾着烫，急着往嘴里送，吃了两口又烫得呵呵倒凉气，一边不忘了说话。
“味道还行，但没有我的馄饨好吃，对不对？”
谷冰分不出这两者的高下，但顺着她点头，表示同意。田荷得意起来：“我最喜欢的就是馄饨，你记着啊，如果我死了，给我上坟不必带纸，带馄饨就行！”
“瞎说什么呢？”谷冰皱眉头，“好好吃饭。”
田荷也不分辨，接着埋头喝汤，一碗热汤吃下去，人从里到外暖起来，她看着十分满足，冻红的脸变成被热气熏红的脸，生动明媚。
“这个给你。”
她掏出一把糖果，搁在桌上，被油腻沁黑的木头桌子上，铺着三五粒包装鲜艳的糖果，看着风格很不搭。谷冰拈起一粒，问：“什么意思？”
“我嫁人了，这是我的喜糖，请你吃。”
田荷说得喜滋滋的，仿佛这真是件喜事。谷冰却没来由地心酸起来，酸到拿不动这粒糖果。
“嫁给谁了？”他问。
“乔知晓，财政部的次长。”
田荷轻巧地说出这个名字，谷冰却随之变了脸色。
“他五十八岁了！明年就虚六十了！可以做你爸了！”
“可是他有钱，有权，能保护我，也能养活我。”
田荷依旧笑着，很满足的样子，谷冰没来由的失望，不知道是怒其不争，还是说，只是失望本身。
“我以为你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你说你妹妹给人做小，你看不过去，要赚钱带着她走，可是你现在！”
“我没有妹妹，那是我骗你的。”田荷的笑容在失却温度，“另外，我不是做小，乔知晓的老婆死啦，娶我是做填房的，我是正头太太！”
谷冰无话可说，只得点了点头：“好吧，恭喜你。”
“用鸭血汤吗？”田荷笑问。
谷冰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他没有回答，只是埋头在碗里。他们之间就这样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好久，田荷说：“谷冰，如果卖掉枫林晚，我可以离开南京。但我没拿到枫林晚，我走不掉啦，你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