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田荷之后，谷冰一直在想，让枫林晚阴差阳错落到杨时文手里，会不会害了田荷。他以为她只是失去一个赚钱的机会，但现在看，仿佛远远不是这样。
谷冰追问过，问田荷遇到什么困难，就算没拿到枫林晚，为什么一定要嫁给老男人。但是田荷什么都没说。后半程，他们坐在鸭血汤馆子里沉默，田荷抽了一支烟，随后告辞了。
谷冰想问她要联系方式，想想又算了，她已经嫁作他人妇，又何必再联系呢。
影桢密室被炸开，晴川气被炸死，日本人很愤怒，以至于不再交给调统部破案，而是从上海抽调特高课接手。特高课派来的人叫桃井岛，据说经验丰富，曾在上海连续破获过四个军统小组。
了解案情后，桃井岛自然将焦点对准上门的三个警察，但因为天黑，加上谷冰和刘良贴了胡须，田中等人的供词并不能帮助他们找到目标。
至于警服和证件，前者不能确定是从哪个警察所拿到的，后者的确是宁海路警察所的，但已挂失半年，证件当事人也辞工离开南京。
影桢密室里究竟有什么，此事无人知晓，因此打开密室之后，他们也不能确定丢失了什么。桃井岛思索良久，认为此事与密室资料有关，他与田中细谈，得知晴川气在出事前做过两件事，一是处死了从日本跟来的厨娘慧子，另一件，是密会了青木烟馆的万老板万常年。
万常年不止给晴川气提供鸦片，也替他牵线私卖情报。眼见特高课找上门来，他不敢有半个字涉及情报，一口锅全部扣给晴川气抽鸦片，当然也不敢提受命绑架了温夕岚。
晴川气被炸成了碎片，密谈内容由着万常年说，桃井没得到有价值的线索，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到慧子身上。
在得知慧子的儿子死于上一场爆炸后，桃井越发觉得慧子有故事。虽然晴川家的保镖换了一批人，但慧子每天去菜场却雷打不动，桃井顺藤摸瓜来到江苏路菜场，找到了慧子的同乡，卖鲜鱼的贵介。
贵介把知道的都说了，其中提到慧子曾经讲到，有个城南办的人许诺送她回家乡，但是骗了她，让她很伤心。
“城南办事处？”桃井忙问，“她有没有讲那人叫什么名字？或者姓什么？”
贵介摇头，想想又说：“她骂过一句，说那人是个胖子！”
桃井立即排查城南办的胖子。战乱年月，成为胖子并不容易。在城南办，跑腿办事的大多面黄肌瘦，当小官的受烟酒女色浸染，个个形销骨立，唯独主任孙照野可以算作胖子。
桃井岛悄然调转侦缉矛头，开始调查孙照野。
晴川气莫名其妙被炸死，此事让孙照野意识到，晴川家两次爆炸案背景复杂，再查下去，得到的结果或许不是他想要的。与此同时，斯大林格勒战役尘埃落定，苏俄取得最终胜利，太平洋战场上日本不断失利，世界战局在一九四三年开年后逐渐转变。
汪伪政府大大小小的官醒过味来，发现上了一条纸糊的船，它随时有可能沉没，他们也只能成为殉葬品之一。
大家于是小心翼翼暗寻退路，孙照野不得不放下内斗，开始为自己谋划。但是与重庆暗通款曲已经轮不到他了，他的退路只有一条，漂洋过海去日本。
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赵思泉。他在重庆没有半点人脉，他也不想去日本，最好能多捞些钱，去香港与子女汇合，再一同去美国。
与妻子商量时，他忍不住抱怨温夕岚，说她没眼色没能抓住乔知晓，否则靠着乔家在重庆的地位，赵思泉想列入潜伏名单，那是易如反掌！现在可好，煮熟的鸭子活生生地飞了，连一声“嘎”都没听着。
余玉音很满意丈夫抱怨温家母女，得意扬扬道：“我早说了，温夕岚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偏要养着！我问你，去美国不必再带着她们了吧？”
“当然不能带！”赵思泉咬牙，“咱们捞的这点钱，四个人嚼用都勉强，怎么能再带两个人？”
余玉音闻言大喜，高兴地忘乎所以，把尚未到达的美国当作了故乡。
日历页页翻动，很快到了年根下。过年是件大事，不管打仗打成什么样子，年总要过的。杨时文孤身一人，家里老妈子请假回家了，虽然朱长乐让他去吃年夜饭，但杨时文不愿打扰别人团圆，推说胃不好，只是不肯去。
他打算着，三十晚上煮碗面条，对付着吃就算了，谁知谷冰主动提出来，要陪他吃年夜饭。听到这话，杨时文没有立即拒绝，他承认，他也希望能热热闹闹过年。
“你来陪我，那你爹爹呢？”他还是问。
“我爹和我二叔在一起，他们也有一家子人，少我一个没事。”谷冰笑道，“您就一个人在家，我还是陪您吧。”
“那不行，别人的一家子哪里比得上自己儿子？”杨时文摇头，“你要来，就把你爹爹一起带来，不然你就回家。”
这回轮到谷冰怔了怔，他没想到，杨时文会邀请谷满大到家里。见他愣着，杨时文又道：“你爹爹若答应了，我就让萧戈去买菜，我之前收着一张红焖羊肉的秘方，今年破例做一次，叫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瞧他这样兴高采烈的，谷冰再不好拒绝，不由笑道：“好，那我和爹爹就不客气了，三十晚上到您家吃羊肉！”
谷冰要上门，杨时文也有了过年的兴头，他让萧戈买了些灯笼对联贴贴挂挂，难得的满院红火。谷满大受宠若惊上门做客，又被杨时文哄着多喝几盅，说了许多谷冰小时候的趣事，逗得满屋笑声，倒也热闹非常。
等到酒足饭饱，谷满大撑不住醉意，先去客房睡了，谷冰陪着杨时文守岁说话，聊了几句当下的局势，又说到内马厂的授课，谷冰也喝了不少，因而脑袋发热：“专员，您说那些共产党，为什么坚信他们的主义能实现？”
杨时文瞄了他一眼：“也许是因为，其他道路都失败了。”
“三民主义也失败了吗？”谷冰问。
“你说呢？”杨时文反问。
他们的对话在这时候停滞了，也许是身处南京，许多伤痛无法规避，因而让事实更加血淋淋的，躲也躲不开。不知过了多久，谷冰轻声说：“如果日本人走了，还会再打仗吗？”
他以为杨时文会岔开话题，谁知杨时文并没有躲避，而是说：“如果再打仗，就是用到你们的时候。”
谷冰觉得这话奇怪，不由疑惑地看向杨时文。杨时文坐在台灯柔和的光晕里，手里捧着白瓷茶杯，浑身洋溢着读书人儒雅气质，和大特务这三个字丝毫不沾边。
“到那时候，我们就老了。”他又说，“你们才是未来。”
他起身从书柜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淡黄的封皮，没有书名，扉页上只印着八个字：内部参考，注意保管。
“这是中共领导人最新的论述和文章，在外面看不见的，是内政部机要室编撰的，印了三十册，朱长官得到一册，借与我看看，我请你也看看。”
谷冰接过小册子，珍而重之的打开，那些铅字好像有生命力似的，很快就吸引住他。
“你就在这看，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杨时文道。
谷冰点头答应，凑在落地灯下一行行看下去，除夕夜将近尾声，他也没有想到，新的一年是在书香墨色里展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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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温夕岚休养了一周，已经基本康复。虽然母亲让她多休息，但温夕岚记挂着罗一平的安危，迫不及待回到城南办上班。
她按照原先的联络方式，给桃叶渡的裁缝铺打电话，总是无人接听。温夕岚只好冒险前去察看，裁缝铺关着门，门口没有任何关于停业或搬家的告示，只是关了门。温夕岚想找人打听，又怕周围埋伏着眼线，只得忐忑不安地回去。
除了担心罗一平，温夕岚面临新的困境，罗一平是她的唯一联络人，找不到罗一平，等于与组织失去了联系。之前她也曾失联过，失去方向的惶恐不安留在记忆里，不能联络组织，她获取的情报无法递出，也不能接受上级指令，南京情报组即将形同虚设。
即便沉浸在焦急之中，她也不敢流露半点，甚至不敢同谷冰商量，谷冰毕竟不是自己的同志。
新年沦陷在盼望、等待、猜测等各种情绪之中，失联是毫无办法的，根据之前的经验，她不能积极想办法寻找组织，计划外的动作会给战友带来麻烦，她能做的只有等待，日复一日地等待。
哪怕是在战时，也要过了正月十五才算过了年。温夕岚简直熬光了力气，仿佛被投入深不见底的黑洞，体会到无能为力的崩溃。
但她还是咬牙回到了城南办，罗一平没有消息，说不准就是好消息，她必须坚守自己的岗位，等待转机。两天之后，转机果然来了，她和罗一平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被启用，有人打电话到赵思泉家找温夕岚，说她定做的珍珠扣旗袍做好了，让她到红枫制衣店去取。
红枫制衣，是她和罗一平备用的见面地点，那是不存在的店铺，真实地点在晚晴楼。启用这里见面，说明桃叶渡的裁缝铺已经被放弃了。
接到电话之后，温夕岚既欢喜又惊怕，欢喜的是组织终于有消息了，惊怕的是裁缝铺被莫名放弃。冥冥之中，温夕岚知道罗一平出事了。
抱着最后的希望，温夕岚去了晚晴楼，走上二楼时她不停地祈祷，希望罗一平能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就像一年前他们再度重逢时那样。然而，当她踏上二楼后，看见的并不是罗一平，而是刘良。
温夕岚仿佛知道了答案，她脚下发软，及时抓住扶手才稳住了身体。之后，她定了定神，向刘良走去。
刘良立即起身，替她拉开了椅子。等温夕岚落座之后，他有些局促地交握双手，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罗老师呢？”温夕岚等不及，直接问道。
“他……，”刘良顿了顿，低声道，“他牺牲了。”
虽然温夕岚早已做好了准备，还是被这句话扎扎实实地击中，她呆呆看着刘良，像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谷冰把你救走之后，我回去接应他。”刘良小声道，“但是日本人很快要冲上来，他坚持让我先走，他说……”
刘良说着顿住了，温夕岚焦急地催促：“他说什么？”
“他说我在警察所有很多同学，能吸收更多的抗日力量，他说我比他有用。”刘良红着眼眶说，“他把约见你的方式告诉了我，推着我赶紧走，我跑到二楼时，听见楼下爆炸声，是他引爆手雷和晴川气同归于尽了。”
温夕岚的脑袋里像是被划了一道休止符，整个世界都寂静得可怕，她把目光扯向窗外，看着不远处历经千年的文德桥，想起在上海的时光。
那时候，罗一平是语文老师，温夕岚是进步学生的一员，她和同学们都喜欢听罗一平讲述先进思想，在罗一平的指引下，许多同学走上了革命道路。
十年过去了，在他们之中，有的人放弃追寻真理，有的人为真理而牺牲，有的人下落不明，而有的人仍旧战斗在不知名的角落……
温夕岚曾经庆幸，她能与罗一平共同战斗，和她尊敬信任的师长一起工作，留在记忆里的蓬勃青春仿佛从未消逝，而那一张张鲜明生动的面孔，也都不曾走远。
他们在南京的重逢就在文德桥，文德桥仍然在那里，只是故人不在了。
“温秘书，罗老师还有句话带给你。”刘良轻声说。
“是什么？”
“他让你坚持给《诗星月》杂志投稿，不要放弃。”
这是南京特委十七位同志约好的方式，如果有人牺牲，知道情况的人要在《诗星月》登一则求刊启事，求的是民国十年的七月刊，这仿佛是一则讣告，而牺牲的人，就是落款的求刊者。
看见隐形讣告后，组织上会继续与温夕岚联络，星火不灭，继而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