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夕岚思前想后，决定将罗一平牺牲的噩耗告诉谷冰。
谷冰一直在打听罗一平和刘良的下落，但晴川案已经交给特高课，桃井岛封锁了消息，连杨时文也打听不到案情进展。谷冰暗自盘算，如果他们脱险，刘良应该会设法通知自己，因此，随着时间推移，谷冰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
但是确定罗一平牺牲后，谷冰还是很震惊。他与罗一平仅有两次见面，一次是在常青客店，另一次就是营救温夕岚。
虽然见面不多，但罗一平留给谷冰的印象很好。他看上去很普通，衣着随意，头发也乱糟糟的，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总是很急切，如果谷冰在其他场合遇到他，只会把他当作只顾着养家糊口的中年男人。
但罗一平不是，罗一平心藏炽烈。他比身着戎装的更勇敢，比衣冠楚楚的更有抱负，虽然接触有限，但罗一平像疾行的春风掠过谷冰，带着匆忙的热望，恨不能一夜之间让大地春回。
现在，他消失了，寒冬仍在，能带来春风的人就这样消失了。谷冰不知道怎样表达怅惘与悲伤，就像他不知如何处理对共产主义滋生的好感，他只能愣怔着，不知所措地看着温夕岚。
温夕岚没有哭，她不想在城南办弄得泪水涟涟，从她决意投身革命的第一天，她做好准备迎接死亡的洗礼，不只是自己的，也是战友的。
昨晚，沉浸在缅怀罗一平不能自拔时，她忽然想起久远前牺牲的另一个战友，他说死亡是浪漫的，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宿命，这样的中国交在他们手上，他们能做的只是前仆后继，不屈服，不放弃。
来自西方的唯物的共产主义，裹挟着生于传统的宿命论，织就令人澎湃的决绝，在那一刻抚慰了温夕岚。这是他们的使命，不只是不屈的信仰，也是民族的重托，他们没办法躲避，只能迎难而上，坚韧前行。
“也许我不该打枫林晚的主意，”她冷静地自我剖析，“枫林晚只能用于太平洋战场，是我冒进了！如果不是枫林晚，我不会惹到晴川气，也不会拖累罗老师。”
“你不能这么想。”谷冰认真地说，“情报在被最大限度利用之前，没人能定位它是否值得。要怪就怪晴川气，别责怪自己。”
这段关于情报价值的说法，是杨时文告诉他的，此时说服了温夕岚。作为情报工作者，她能做的只是抓住机会收集整理上报，枫林晚是重要情报，想拿到它是应该的。
“谢谢你。”温夕岚低声说，“昨晚我很自责。”
谷冰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不知怎么安慰温夕岚。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温夕岚终于说：“谷冰，我和罗老师一样，希望你能加入我们，你能说说想法吗？”
她开口了，谷冰却不知怎么回答。如果温夕岚早点开口，他将毫不犹豫地答应。可是现在，杨时文已经把他的名字交给中统，如果再做别的选择，谷冰会被重庆当作叛徒，而延安方面也不会信任他。
谷冰不能说出事实，只能沉默着，温夕岚误会了他的沉默，她以为谷冰不愿意。
“谷冰，你一直说不想做汉奸！”她试图提醒。
“我的想法……，变了。”谷冰低声说，“姐，对不起。”
巨大的失望扑面而来，像是把温夕岚拍进了海底，谷冰的反应完全背离预期，她感觉自己有些手忙脚乱，不知该从哪里挣扎。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救我？”她不由问。
谷冰思忖再三，他必须把话说清楚，不能让温夕岚再抱有希望，那样对他们都没好处。
“姐，不管我选择哪一条道路，我都很感激你。”他说，“只要你遇到危险，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我为谁做事，都无关我们的友谊！”
“不！”温夕岚坚定地摇头，“我不能和甘当汉奸的人做朋友，看来，我犯了严重的错误，不该把真实身份告诉你。”
她说着站起身来，满面寒霜：“希望我能弥补。”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看着她的背影，谷冰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很快将他全身都冻住了，他微微打着寒战，很想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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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谷冰一直在想，温夕岚要怎么弥补她的错误。她会杀了自己灭口吗？这仿佛是唯一的办法，奇怪的是，谷冰并不感到害怕。
还没等到温夕岚行动，在三月的一个早晨，守着小风炉烧开水的谷冰忽然接到电话，说杨时文在地牢犯了胃病，让谷冰把胃药送去。
杨时文不在城南办用早餐，他到达后直接回分析室，为什么今天直接去了地牢？谷冰直觉有大事要发生，连忙拿了胃药赶去地牢。
自从死里逃生后，谷冰再也没来过这里，随着陡峭的石阶不断深入地下，阴寒再次袭来，让谷冰重温了透骨的恐惧。
地牢里的刑讯室有两间，杨时文在左边那间。谷冰走进去送胃药，第一眼就看见坐在正中间的朱长乐。连他都来了，看来这案子不小。
杨时文接过胃药，倒了三四粒吞下去。谷冰知道，他的作用绝不是送药这么简单，而是要留下来听案子，他于是微退两步，悄悄站在杨时文身后，将目光投向刑架。
当看清刑架上捆着的人时，像有一道雷从天外直劈下来，瞬时将谷冰劈作一段焦木。
被绑着的人是田荷。
她穿着白色的旗袍，她的头发长了，烫着很时新的宝丽卷，此时胡乱堆在肩上。刑讯应该没有开始，她身上没有血迹鞭痕，只是那道黑粗的铁链横亘在雪白柔软的旗袍上，令人心惊。
“我先讲讲情况。”杨时文冷冷地开口了，“案犯名叫田荷，曾在财政部办公室任职。去年十二月，她嫁给财政部次长乔知晓。但是今天早上，乔知晓发现，田荷用微型相机拍摄公文包里的绝密文件。乔次长很生气，将此事报告给调统部。”
杨时文说到这里，看了眼孙照野。
“乔次长直接找的李部长，他得知后，立即将任务交办给城南办。孙主任当机立断，跟踪了田荷，抓到了与她接头的同伙。”
话说到这里，谷冰又是一阵心悸，他猜同伙十之八九是唐川贝！如果是这样，形势比田荷被捕更坏！唐川贝是唯利是图的商人，不必动刑，进了城南办的阴森地牢，他就能把知道的全招了！
而他所知道的，不只有谷冰，还有温夕岚！
谷冰没空去想田荷为何如此，已经嫁给乔知晓做太太，为何还要偷情报卖钱，他的注意力全部转到温夕岚身上，他得尽快通知温夕岚，让她赶紧跑。
乘着杨时文在说话，现在溜出去还来得及。谷冰正要往门边移动，忽听朱长乐唤道：“谷冰！你要好好听！这案子你也要参与！多办大案对你有好处！”
谷冰只得缩住脚站好，他偷眼看向田荷，朱长乐叫出自己的名字，这并没有影响到田荷，她依旧微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李部长将这事交给我督察，”朱长乐又道，“孙主任，你和杨专员要精诚合作，抓住田荷这条线，尽快找出大东亚共荣的破坏者！”
这个任务脉络清晰，人都抓回来了，接下来就是审讯，这样没头脑的事交给范红树都能完成，朱长乐却要亲临城南办，一再强调杨时文也是负责人之一。
这就是来抢功的。
孙照野很是郁结，此案最重要的一步是跟踪田荷并抓获她的接头人，他做到了，杨时文来摘桃子了！
三番四次受制于杨时文的恼火直逼上来，孙照野道：“郭宣，朱次长的指令你听见没有？这案子由你主审，你要尽心尽力！”
忽然天降重任，把郭宣砸愣了。但他很快明白过来，孙照野拿他架秧子，其实要对标谷冰。郭宣管不了这么多，他先巴结上再说。
“是！”他昂头立正，“我一定好好审！”
孙照野是城南办主任，他指定手下人做主审，朱长乐不好过多干预，但无论如何，只要把杨时文和谷冰塞进来，无论案子破了或者没破，杨时文都有法子揽功劳。
又吩咐几句，朱长乐起身告辞。他走之后，审讯才算正式开始，但田荷一问三不知，就是不开口。
“田小姐，我瞧你娇滴滴一朵花儿似的，不忍心对你使粗。”孙照野变了脸色，“但你要识好歹，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范红树听话听音，知道孙照野要动手，他将脑袋摆一摆，冒贵和张全有立即挽袖子要上场。谷冰一颗心被揪得生疼，他觉得自己做不到旁观田荷受难，就在这时候，杨时文却咳了一声。
“孙主任，地牢太寒了，我坐着胃不舒服，要回去缓一缓。让谷冰在这听审，有什么事来叫我就是。”
孙照野巴不得他早点走开，听了道：“杨专员请便。这小丫头看着挺有劲，没那么快招！谷冰啊，你送杨专员回去，安排好了再过来。”
谷冰答应，伴着杨时文走出地牢。从阴森的地狱爬回地面，谷冰只觉得眼睛刺痛，像是遇见强光睁不开似的。
他们埋头走回档案小院，正遇见从库房出来的温夕岚。自从上次详谈之后，温夕岚对谷冰很冷淡，现在，她也表现出戒备之色，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跟在杨时文身后，谷冰却冲温夕岚打了眼色，又指了指墙角。墙角放着两盆君子兰，因为天气在回暖，养在屋里的花被搬出来见天光。
看着君子兰，温夕岚想到被救出来的那一晚，她和谷冰聊到如何先一步找到莫紫珠，曾提到办公室之间的夹道，而从夹道的洞里，能够看见放在扇形花架上的盆栽莲荷。
“现在换成兰花了，杨专员让换的。”
谷冰的笑言仍在耳畔，温夕岚立即明白了，谷冰在暗示她利用夹道窃听。
虽然不知道谷冰出于何意，但有一点温夕岚很清楚，谷冰不会害她，否则她早就被捕了。短暂踌躇之后，温夕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进了小院，走进夹道抽出那半块砖，看见了花架上的兰花。
“我早就跟你说，田荷很危险，比刘良更危险！”杨时文在说话，“你说她已经消失了，现在倒好，混到乔知晓身边不算，还被他抓到了马脚！”
谷冰低头不语，他有些自责，田荷送喜糖说要结婚，这事应该告诉杨时文！可那时候，他满心怜惜田荷嫁给半大老头子，却从没想过，田荷为什么要这样做！
“嫁了人还要卖情报赚钱，谁能想到呢。”谷冰嘀咕。
“什么卖情报赚钱？”杨时文不解。
“她在财政部就偷情报出来卖，偷枫林晚也是为了卖情报，这些我都跟您汇报过！”谷冰以为杨时文忘了，“我猜，捉到的接头人叫唐川贝，那是她的下家，帮她出货讲价的！”
杨时文静静听他说完，道：“你弄错了，抓的人不叫唐川贝，抓的是军统在南京的潜伏人员！他已经招了，军统在南京的这个小组代号绿眼，田荷是组长，绿眼小组的主要任务，是安排女特务扮作学生或职员，从而接近高层官员，做他们的填房或外室，以便获取情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问：“你还记得无耳狐一案里的莫紫珠和戴玉妮吗？她们都是所谓的女学生。”
谷冰惊呆了，他从没想过，田荷居然是军统成员！他想起她挂在嘴边的话，她说抗日救亡是大道理，总是让谷冰不要用大道理绑架她，然而，她却是走在这条路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