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起初的震惊里缓过来,谷冰理了理思路,问道:“田荷知道她的组员已经招供了吗?”
“为什么这样问?”
“我在想,如果田荷知道有人招供了,也许不会再坚持,很快就会招供。”
“军统那个软骨头说了,田荷手上有一份花名册,是经绿眼小组发展并培养的对象!孙照野审田荷的目标,是拿到这本花名册。你想想,如果被他拿到了,会有多少戴玉妮莫紫珠被捕!”
如同一桶冰水当头淋下,谷冰只觉得遍体生寒:“难怪连朱次长都来了。”
“调统部很重视这个案子!孙照野必然不遗余力!”杨时文愁眉深锁,“我很担心,担心田荷抗不住酷刑。”
谷冰明白了形势转变,现在的重点是绿眼花名册。见过莫紫珠、戴玉妮和无耳狐的配合,谷冰不得不承认,“女学生”这招虽然不光彩,但很管用。把这张网给破了,要辜负许多牺牲。
至于田荷会不会供出谷冰和温夕岚,在谷冰看来,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专员,我们要想办法拿到绿眼花名册。”谷冰毫不犹豫地说,“不能让它落到孙照野手里。”
谷冰态度坚定,既让杨时文欣慰,又让他担忧。
“你别忘了,田荷同你合作过,很难说她会不会供出你。”杨时文提醒道,“也许,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我可以安排你直接去重庆。”
“我不走!”谷冰拒绝,“我现在走了,只剩您在这里,想拿到花名册难度更大!”
杨时文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间飞逝,谁也没把握田荷什么时候会开口,但在供出绿眼花名册之前,她供出谷冰毫无作用,田荷应该明白这一点。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时间,还能博一把。
“田荷相信你吗?”杨时文问。
谷冰没有犹豫,直接给出肯定答复:“相信。”
“那么你回地牢去,想办法暗示田荷,让她知道你会救她,让她有盼头,能熬住。”杨时文道,“最好能有一个联络方式,我们可以通知军统来救人。”
“等军统救人?专员,我们动手也许……”
“你不了解军统,”杨时文打断谷冰,“他们有许多门道,我们胡乱插手未必是帮忙,就算我们动手,也要同他们讲定!”
谷冰的确不知道军统的门道,但想到温夕岚说过,无耳狐的落脚点是重庆高层出卖的,他隐约明白杨时文的意思。
“总之不要像顺昌货栈,帮他们反倒搭进自己的命!”杨时文又道,“朱长官并未收到来自重庆的指令,我猜,军统并不知道田荷已经被抓捕。你去地牢伺机行事,我在这里等等消息,也许朱长官很快就要找我!”
谷冰匆匆答应,转身往外走去。经过走廊时,他习惯性地看向档案办公室,里面静悄悄的,温夕岚并没有坐在窗边,也许她领会了谷冰的意思,在夹道里偷听。
希望温夕岚能先一步撤走。谷冰想,范红树的刑讯曾令日本人甘拜下风,田荷未必能撑住。
他快步走向地牢,就在躬身钻进假山时,忽听温夕岚在身后唤他。谷冰转过身,见温夕岚急忙跑过来,赶得上气不接下气。
“谷冰,你能替我代个班吗?我家里有急事!”
她大声问,声音大到左近厢房都能听见。谷冰知道她故意的,于是配合着说:“那你回去吧,我两头照看着。”
“多谢了!”温夕岚说着话,往谷冰手里塞了个小纸包。
是什么东西?谷冰用眼神发问。
“巴豆粉。”温夕岚低低道,“给郭宣吃。”
看来她去了夹道,听见了该听的话,而且,她愿意施以援手。谷冰一阵激动,握住药包微微点头。他们不敢多交流,温夕岚转身便走了,谷冰也钻进假山,地牢涌上的寒气让他打个激灵,他忽然想到,也许这是他与温夕岚的最后见面。
她说家里有事,是在告辞了。谷冰想,田荷是极不稳定的因素,温夕岚的组织已经失去罗老师了,不能再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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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审讯已经展开,田荷的白旗袍被抽碎了,一片片洇着血,雪白血红凑在一起,触目惊心。但是孙照野和董仲宇都不在,现场的主审是郭宣。城南办的审讯不需要斗智斗勇,手够黑就行,人熬不住了自然会招供。
看见谷冰回来了,郭宣嘴角掠过狞笑,他不怀好意道:“哟,未来的谷主任来了,怎么,知道我们审的差不多,来摘桃子了?”
“孙主任任命的主审是你,又不是我,我怎么摘桃子?”
谷冰不冷不热地说着,抄兜看着刑架上的田荷,又调侃道:“人打成这样,只到差不多要招的程度吗?我以为早该招了。”
“谷主任不只会拍马屁,说风凉话也是第一。”郭宣冷笑,“要么你来试试,让她开开口?”
“行啊。”谷冰解开衣扣,“试试就试试。”
郭宣没想到他这样爽快,他还愣着,谷冰已经脱了外套,挽着袖子走向田荷,顺便伸手接过张全有递来的皮鞭,并且将鞭子狠狠抽向地面,发出“啪”地脆响。
皮鞭带起的腥风惊动了田荷,让她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谷冰知道,她在害怕,他心里难受,不觉握紧了鞭梢。
“乔次长是财政部出了名的好人,”谷冰开口道,“为人和善,出手又大方,能嫁给他做填房,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有什么看不开的,还要做刀头舔血的事情!”
他说着话,逼近田荷,伸手抚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自己。炽亮灯光落在她脸上,清秀的面容惨白浮肿,谷冰想到她靠着柜子抽烟的样子,也曾骄傲洒脱。
“你后悔吗?”他问,“本来这时候,你应该在麻将桌上,跟着那群太太说说笑笑,你不该在这受罪。”
田荷慢慢抬起眼睛,漠然地看着谷冰,不回答。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谷冰接着说道,“是那些人用救国救民的大道理,把你逼到这步田地,你又有什么错呢?把知道的告诉我,我会救你的,我会带你离开,相信我,好不好?”
他说到最后时,田荷的眼睛仿佛亮了亮,但那亮光稍纵即逝,比划过天际的流星还要快。
“呸!”她轻啐了一口,笑起来,“老娘落到你们手上,就没想过好!别干傻事了!我不会说的!”
谷冰不知她是在表态,还是在做样子,然而他刚刚愣神,郭宣就在身后笑了起来。
“谷冰!你手上的鞭子有什么用?她不配合,你就用鞭子抽她!别弄得雷声大雨点小,提了鞭子又怜香惜玉!”
他说着走过来,一把夺过鞭子,不由分说向田荷甩去,鞭子结结实实抽在田荷身上,谷冰看见她疼得浑身乱抖,却只发出一声闷哼。
谷冰浮起一缕惨笑,慢慢向后退了几步。郭宣已经在恶声恶气的辱骂田荷,那意思是,如果再不招,他有更恶毒的办法,例如,脱光田荷的衣服,用烙铁烙遍她全身。
几个男人发出干嘎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地回荡在地牢里,谷冰慢慢后退,退到审讯桌前,那里摆着郭宣的茶杯,杯里有大半杯白开水。
抽鞭子要使劲,他很快就会渴,会回来喝水。
谷冰靠在桌上,反手揭开杯盖,将温夕岚给的纸包向杯里抖了抖。简单摇晃后,他将纸包收进掌心,假作不经意地转身,杯里的水依旧是清水,没有变化。
谷冰悄步离开桌子,走到郭宣身后站好。
田荷依旧没有招。谷冰没来时她能挺住,现在谷冰就在眼前,她无论如何也会挺住。郭宣气急败坏,让冒贵张全有准备烙铁,他自己回转身,瞪了谷冰一眼,走到审讯桌前,端起杯子喝水。
张全有在烧烙铁,烧得通红又浇一瓢冷水上去,烙铁“滋”的一声锐响,冒出一缕乳白的烟。
喝完水,郭宣重新走回来,他接过张全有烧好的烙铁,把它戳到田荷面前。
“细皮嫩肉的,想在脸上留个印吗?女人最宝贝的就是脸,我可不信你不怕!给你机会想想清楚,再不说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他开始等待,谷冰也跟着等,渐渐等得着急起来,想温夕岚别是买到假药了,怎么还不发作啊?直到郭宣狞笑一声正要发话,忽然摸了摸肚子。
来了。谷冰想。
郭宣还想坚持一下,但排山倒海的坠感让他坚持不了,他终于呻吟了一声:“妈的,好好的闹肚子!”
张全有插话:“这里头阴寒,凉气往人骨头里渗的,杨专员坐一会儿都胃疼,您可别不信,要多穿点!”
一说地牢阴寒,郭宣的肚子里就像飙进一注寒风,他再也忍不住,丢下烙铁就往外跑。地牢里头没有厕所,他得跑出去,吱吱冒烟的烙铁丢在洋铁炉子上,张全有问:“接下来干什么?”
“等他回来。”谷冰接话,“他是主审,他不在谁敢审?”
张全有递根烟给冒贵,两人走出去歇着。刑讯室清静下来,只剩下谷冰和田荷,时间宝贵。
“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会救你。”谷冰走上前低低地说,“军统不知道你被抓了,怎么通知他们?”
“石鼓路 24 号,四季花咖啡馆,问服务员四季花是不是梅兰竹菊,回答说不是,那是四君子。”田荷微抖着声音说,“之后,你说要见真君子,他会带你去见四季花,你告诉他,花名册在我手里,让他救我,否则……”
她说到这里,忽然闭上嘴垂下头去。谷冰会意转身,看见郭宣青着脸走进来,他正要问谷冰在干什么,没等话说出口,忽然捂着屁股又跑出去了。
这巴豆粉还挺厉害,谷冰心想。
“把话说完。”谷冰又走过去,“不救你会怎样?”
田荷勉力抬头,冲他笑笑:“不救我,我只能交出花名册!”
谷冰神色复杂,他想劝田荷两句,说无论如何也别交出名单,可在这时候,他仿佛没立场指点田荷做事。刑讯室外头的电话响了,张全有跑去接,谷冰退开几步等待着,不多时,张全有又跑了进来。
“郭宣说他病了,不能审了。他找董处长请假,董处长说,您是朱次长钦点的人,让您主审。”
董仲宇会偏向自己?谷冰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想过来了,郭宣一门心思在孙照野面前表现,多次越过董仲宇表忠心。今天,孙照野当众宣布郭宣是主审,略过了董仲宇这个处长,看来是让董仲宇不高兴了。
“如果让我主审,就不能一味动刑。”谷冰道,“女人不经打,万一弄死了,线索可就断了。要么停一停,我找杨专员研究研究,你们也歇歇。”
张全有连声答应,巴结着把谷冰送到地牢出口。等爬出地牢,谷冰才觉得外头空气新鲜极了,春天要来了,风里带着暖洋洋的味道。
他正要往档案小院去,忽见温夕岚站在食堂门口,悄悄冲他招手。谷冰经过一间办公室,伸脖子看墙上的钟,是到了午饭时间,他于是向食堂走去。
温夕岚已经打了饭,正坐在窗下吃着,谷冰随意打了两个菜走过去,坐下便问:“你怎么还不走?”
“我有句重要话同你讲,不要过于相信杨时文!”温夕岚正色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万一他是骗你的,你把田荷与军统联系的办法告诉他,那可是一网打尽了!”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敲得谷冰灵台清明,细想温夕岚的提醒有道理,杨时文究竟是哪方面的人,谷冰全是听他讲的,并没人能够证明。
他现在握有军统“四季花”的线索,他是否应该告诉杨时文呢?想到田荷在地牢里的惨状,谷冰决定,不告诉杨时文也不告诉温夕岚,他想依靠自己,救出田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