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杨时文所料,黄莘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他没有温夕岚那么好说话,守卫不让出去,他就把守卫骗进办公室杀了。
看着横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杨时文冷笑一声。
“顺昌货栈不但是陷阱,也是调虎离山。这是军统事先准备好的计谋,用浪琴表把我们引到顺昌货栈,爆炸的同时,也给同谋争取逃跑的时间。”
孙照野垂头丧气,半晌挣扎出一句:“那谷冰……”
“孙主任,您别跟我见外了。”杨时文讽刺道:“谷冰是被推出来背锅的,你一眼就能看穿,想找人顶罪可以理解,是以我也留了面子,没有当堂揭穿。但事到如今,再推谷冰出来就不应该了。”
被杨时文看透了,孙照野也只能尴尬地抹抹汗。
他知道审谷冰审不出东西,也知道董仲宇急于将功补过,因此黄莘提出古董表的线索后,他睁眼闭眼顺水推舟,自己跑去听会躲清闲,想看看他们能闹成什么样儿,没想到顺昌货栈能炸上天去。
“唉……,真没想到,这个,这个……”
孙照野最大的本事就是装熊,其实精明过人。杨时文了解他,此时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孙主任,你在军统时虽不出众,但绝不是今天的水平!何事让你置身事外?是不想给日本人卖命,还是不想给汪主席卖命?”
孙照野脸色一凛,他正要辩解,杨时文却微笑打断了。
“之前就算了,之后咱们要清楚形势,捉不到无耳狐是过不了关的!请您打起精神,莫要明哲保身!”
“这话怎么说的?我每天都精神头十足,为了大东亚共荣,我愿意奉献自己的一切!”孙照野言不由衷地表态,又问,“杨专员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
“我要成立捉拿无耳狐的专组,办公室设在今天审讯的空屋里,另外,把谷冰调来跟我做事。”
孙照野心里咯噔一声,却堆笑道:“成立专组要经过调统部吧?我官小,做不得主啊。”
“此事不必孙主任操心,明天调统部会下发通知。您只要准备好办公室,再把谷冰拨给我,那就行了。”
杨时文说得如此笃定,孙照野只能心里骂娘,请神容易送神难,看来这尊大神要赖在城南办不走了。
话说到这里,门口有人喊报告,是看守把谷冰带了过来。看见杨时文安然无恙,谷冰很明显放心了。
“谷冰,经过我们调查,三步两桥的事和你没关系,你可以回去了。”孙照野假意安慰,“让你受委屈了,但是,不要对城南办失去信心!干我们这行常会有这样的事,我年轻时也吃过鞭子的!”
谷冰知道他假模假式,只点头不吭声,眼睛却看向杨时文。
“你到医务室处理伤口,然后到院子里等我。”杨时文道,“我有话跟你说。”
“是。”
等谷冰出去后,杨时文却留下看守,问:“我们出去之后,谷冰有什么动作吗?”
“他大叫货栈有陷阱,非让我们传递消息,我们……”
顺昌货栈已经爆炸,看守生怕被责骂,不敢再说下去。
“那温秘书呢?她有没有试图离开空屋?”
“她找过我们,也是说货栈有诈,被拒绝之后,温秘书再没管过了。”
杨时文让看守退出去,之后却向孙照野道:“温秘书心肠硬啊!知道我们要被炸死了,她也不管。”
“她是个档案员,两耳不闻窗外事。她舅舅你知道的,财政部的赵思泉。”
“原来是他?赵思泉到了财政部官运亨通,已经是秘书室主任了,再往下就要当次长了!”
“所以他托了我,我就要关照。管管档案蛮好,温秘书也只能干这些,她之前没受过训。”
杨时文笑一笑,起身道:“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我先告辞了,等明天调统部的文件下来了,再来报到!孙主任,咱们这次可要精诚合作,务必捉到无耳狐!”
孙照野唯唯诺诺,把杨时文送到院子里。谷冰穿着染血衬衣站在汽车边上,杨时文示意他上车,自己回身再度与孙照野握手:“孙主任,告辞了。”
也许是错觉,孙照野觉得杨时文临别时的拉手热情有力,和他来时的冷淡不耐烦截然不同。
难道顺昌货栈被炸上了天,反倒刺激他热血沸腾了?
孙照野匪夷所思地站了一会儿,见董仲宇从医院回来。他头缠绷带面无人色,凑上来问:“主任,这事怎么办啊?”
孙照野把董仲宇看作第一心腹,否则也不能把最核心的侦缉处交给他,可是今天,这位第一心腹真是“争气”。
“早跟你说了,黄莘懒散不堪大用,要多用谢奇德!”孙照野恨铁不成钢,“可你倒好,越是重要任务越让他上!”
“黄莘究竟是军统出身,总比谢奇德没受过训的强些!可谁能想到,他不只是军统出身,他还是军统卧底!”
看着他一张苦瓜脸肿得发亮,孙照野被气得笑了,叹道:“上海的 76 号轮不到我,苏州的清乡办也轮不到我,被发配到这里来,就因为我是个废物!”
他边说边指董仲宇:“能相信你的,可不是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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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带走谷冰后,温夕岚自由了。她抱着本子回到办公室,刚想坐下来喝杯水,桌上的电话响了。
很意外,打电话来的是孙照野,让温夕岚去他的办公室。
温夕岚进城南办,是舅舅找了孙照野的门路,这事她知道。但进来之后,孙照野没有刻意关照,直接找她是第一次。
温夕岚想,应该和记录审讯有关。
孙照野看着窝囊,其实精明过人,玩花样很容易让他看穿,温夕岚打定主意问什么都说实话,于是拿了本子去孙照野的办公室。
孙照野和颜悦色,客气地请她坐下,并且给她倒了一杯咖啡。
“我这里都是咖啡豆现磨的,不用咖啡粉的。”孙照野指指茶水柜上的咖啡机,“就好这一口,没办法。”
办公室里飘着咖啡浓郁的香气,温夕岚却不喜欢。她喜欢袅淡的茶香,这样冲鼻子的香叫人头晕。
孙照野坐在咖啡香气里满面微笑,慈祥得像个老人。
“你到城南办也快两年了,时间真快呀。”
这样的开场白比咖啡香还叫人晕,温夕岚扯着嘴角笑笑:“是有两年了,多亏孙主任关照我。”
“关照谈不上,你做得很好。贺处长经常夸你做事麻利,把档案室弄得干净清爽,找什么立即能找出来。”
面对夸奖,温夕岚只是笑笑,等着他进入正题。
果然,夸奖过后,孙照野郑重语气道:“因为你能干,所以我想呢,给你再派些任务。”
接手情报组之前,温夕岚在城南办低调得恨不能化作空气,就这样还能被孙照野看中,并且要加任务,她着实有些吃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抓捕无耳狐失利,弄得一整天鸡飞狗跳!刚才杨时文留下话,明天要在城南办成立专组,调谷冰过去专办无耳狐一案!”孙照野叹道,“看来不捉到无耳狐,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档案员,只负责整理档案。”
“我想把你调去跟着杨专员,你看怎么样?”
“我?”
“是的!你做事踏实,为人又老实!想想杨专员什么人没见过?越是老实人,他越是喜欢!”
“可我只会整理档案,别的都不会啊!”
“不必会!”孙照野呵呵笑道,“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觉得有难处的,或者不想做的,来告诉我就行!我给你做主!”
老特务之间在斗法,温夕岚想。
她心里门清,大眼睛里却散发懵懂无辜,这让孙照野满意得不得了,他知道中统假清高的心思,比起能力者,他们更喜欢无能者。
“听孙主任这样说,我应该能做好。”温夕岚假作羞涩地表态。
孙照野很高兴,他要把温夕岚放到杨时文身边,养兵总有用兵时。
“那么,明天我就把你介绍给杨专员!你今天早点下班,回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温夕岚起身告辞,离开充斥咖啡香气的办公室,脚步轻快地走向档案小院。进抓捕无耳狐的专组,近距离接触谷冰,这两件事满足她的需求,一是获取情报,二是发展组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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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开出城南办好远,谷冰依旧挺身坐在车座上,显得十分紧张。杨时文看不过去,说:“放松点,不要拘束。”
谷冰看看染血的衬衣,小声说:“是!”
“你家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在秦淮河边上,离这里不远。”谷冰忙道,“我自己可以回去,不必送的。”
“听说我们去顺昌货栈时,你在空屋里大叫有陷阱,拼命要他们通知我?”
谷冰知道瞒不过他,于是点了点头。
“就冲你救我的诚意,送你回家也是应该的。但我有件重要的事说,我想让你跟着我,你愿意吗?”
此言一出,简直击在谷冰的心上。虽然他曝出黄莘的嫌疑是不得已,但毕竟让城南办出了“内鬼”,没人喜欢后院失火,出了“内鬼”是失职,孙照野未必恨黄莘,但一定讨厌谷冰。
如果不能脱离城南办,跟着杨时文日子会好过些。
“我愿意!”他连忙说,生怕表态得不诚恳。
“城南办的确亏待了你,但也不要责怪他们,毕竟黄莘在其中搞鬼,他们也是被蒙蔽的。”
谷冰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你心里不赞同?”杨时文锐利地说:“有什么话就说出来,跟着我做事,有想法不要藏着掖着。”
“别人就算了,我不理解孙主任的态度。”谷冰嗫嚅,“他和您一样,干这行经验丰富,难道他看不出问题吗?”
“他能看出来,但他不愿意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是城南办的主任,抓捕无耳狐失利是他的责任,他想找个人顶罪,把这事糊弄过去。”
杨时文摇头:“以孙照野的能力,他认真想抓无耳狐,只怕重庆也要头痛。他不想做,是因为这事对他没好处。”
谷冰没听懂,凝望着杨时文。
“影桢三郎不止制定轰炸重庆的计划,他也负责推进清乡,以及设计密电码。他死后,许多资料都留给了小舅子兼助手晴川气,调统部之所以积极配合,不只因为日本人的施压,更重要的,是想拿到有关清乡的未竟方案。”
谷冰没有明白:“这和孙主任有什么关系?”
“孙照野竞争清乡办主任未果,他本就心里有气,现在让城南办费劲抓人,抓到人拿到资料,却为他人作嫁衣,孙照野可不干!”
谷冰这才明白:“原来是这样!”
“谷冰,这里是官场。”杨时文微笑地看他,“做事是次要的,晋升获利才是主要的。”
谷冰恍惚了一下,低低说:“我并不想当官。”
“那你想干什么?”杨时文问。
我想干什么?谷冰茫然看着街景掠过车窗,他总说只想有饭吃,可现在捧起饭碗了,他却并不满足。这感觉好比心里有一个洞,经历的事越多,这个洞就越大,洞里回荡的风声也越发呼啸,可是,风该往哪个方向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