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时文的回答让谷冰心里发冷,也让他领会到残酷。从理智上,他清楚不该要求杨时文伸出援手,毕竟这是如履薄冰的战场, 但从感情上,他又希望杨时文能和温夕岚一样,总是能同自己想到一起去。
“专员,您别再为难了。”谷冰有些消沉地说,“她自己选的路,就让她自己去走吧。”
他说罢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杨时文并没有挽留,他不知道谷冰未来的路还有多远,他也不知道他还会遇到多少生死抉择,他只是觉得,谷冰应该学会面对残酷,这是他们的必修课。
从情报分析室出来,谷冰一时间不知该去哪里。他不敢回地牢,不敢面对田荷,他也不想回档案办公室,不想拖累温夕岚。他靠墙站着,看着小院里的风景,他在这里走过了秋冬,也将迎来春夏,小院一成不变,世事几度沉浮,也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身边的人又将是什么光景。
发了一会儿呆,谷冰听见档案办公室传来电话铃声,温夕岚接起了电话。很快,温夕岚走了出来,撞见谷冰不声不响贴墙站着,她惊了惊,刹住脚步道:“你的电话,张全有打来的。”
张全有这时候来电,九成九与田荷有关。谷冰赶忙去接听,他刚喂了一声,张全有立即说道:“董处长忽然来开审了。”
话说到这里,电话就切断了,谷冰知道张全有只能说这么多。他放下电话转身就走,温夕岚急问出了什么事,谷冰却像没听见似的,一句不答地走掉了。
既然决定不连累温夕岚,那就执行到底吧。
他埋头走进地牢,沿着楼梯往下跑时腿脚发软,差些绊了一跤。刚下到楼梯底,谷冰就听见田荷嘶声叫骂,那声音凄惨异常,并不像正常受刑。
谷冰三步两步奔过去,映入眼帘的场景叫他难受极了,董仲宇大马金刀坐在审讯桌后,正看着五六个大汉把田荷压在地上,撕剥她的衣裳。田荷的旗袍受了鞭打火烙,原本就碎得不成样子,哪里经得住撕扯,转眼就要赤身露体了。
一时之间,谷冰只觉得血往脑袋上冲,他反手拔出枪,上去踢翻骑在田荷身上的一个,又拽开欺在她身边的一个,手上的枪顶在第三人的脑门上,哑声道:“都给我滚!”
那几人正在兴头上,被谷冰一冲,都傻着反应不过来。被枪指的见谷冰双眼赤红,气得浑身乱抖,很怕他真扣扳机,连忙高举双手道:“兄弟,这事不怪我们,是董处长吩咐的!”
谷冰并不答话,只是说:“滚!”
几个人不敢滚也不敢继续,只是干瞪眼守在一边,董仲宇却怒拍桌子吼道:“谷冰!你是要反了吗!”
听了董仲宇这一声吼,不知怎么的,谷冰的怒火反倒消散了。他在心里嘲笑自己,为什么要在汉奸窝里讲道德,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是吗?
他脱下衣服盖住缩成一团的田荷,这才冷冷道:“董处长,要做这种事,也得找块布塞住她的嘴!你就不怕她咬舌头自尽吗?断了花名册的线索,是你来负责吗?”
董仲宇被这话逼住,一时答不上来。谷冰回眸看看瑟缩一团的田荷,她纷乱的头发披在脸上,根本看不出表情,谷冰的衣裳只能挡住她的身子,却挡不住她雪白纤细的手腕脚腕,那上面血痕叠着淤青,看着没一块好皮肤。
谷冰有冲动,想抱起田荷离开这个鬼狱般的地方,他知道这样走下去活不了,可在这个瞬间,他觉得死了也值得。
就在这个当口,被他用枪指过的特务忽然踢了田荷一脚,骂道:“听见没有!再不说就把你的嘴巴堵起来!”
田荷吃痛,像被戳到肚皮的刺猬,猛地缩了起来。谷冰难以忍受,不由得蹲下去,他的手刚碰到田荷肩头,田荷忽然坐了起来,她甚至闪电出手,一把薅住了谷冰的衣领。
“你们这帮畜生!别想再碰到我!”
她的眼神从乱发里飚出来,恶狠狠地盯着谷冰,仿佛已经不认得他了。
“你别激动,听我说。”谷冰努力安抚,“我不会让他们碰你,你想要什么可以谈,会有办法的,相信我!”
然而田荷像是失去了神智,她并不听谷冰说话,她眼睛里的怒火像要蹿出来似的,她斥骂着:“给日本人卖命,帮着杀害中国人,老天爷不会放过你们!狗汉奸!孝陵圣德碑会刻着你们的名字!等着天打雷劈吧!”
谷冰被她的眼神震慑住了,他想解释,又不知该从何开口,他想安慰她,然而她明明被放弃了,就在谷冰不知所措时,田荷一把抓住谷冰握枪的手,用力抵住自己的心口。谷冰惊叫一声,他努力要撤出枪,可田荷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时竟掰不过她。
“田荷!”谷冰急叫,“放开手!”
他在慌乱中看见了田荷的眼睛,看见痛恨瞬间的退散,看见一缕辗转流波的深情,以及,一丝无奈的求恳。谷冰理解了那一丝求恳,速死或许是她最好的归宿。
之后每每回忆起这一幕,谷冰都痛恨不该有瞬间的动摇,而在这时候,他的确动摇了,他的手臂软了软。
田荷扣下了扳机。
枪响让谷冰瞬间耳鸣,除了嗡嗡声他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许多人影慌乱的晃动,只看见田荷倒在脏冷的地上,血透过他的衣服漫出来,他看见她的脸,秀气而文静,像涉世未深的女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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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杨时文赶到现场,谷冰才恢复了一些神智。
孙照野气急败坏的怒骂响彻整个地牢,杨时文了解情况后,很不高兴地说:“孙主任,这事怪谷冰吗?分明是董处长用下作手段审讯,活活逼死了人犯!”
“杨专员!你,你不能这么说啊!”董仲宇在阴冷的地牢里依旧擦汗,“我们只是做样子吓唬她!并没有想真把她怎么样!是谷冰忽然冲了进来,还拿着支枪,否则,也不会出这样的事故!”
“谷冰冲进来,是说你们没往她嘴里塞布。”张全有忽然开口,“他怕犯人咬舌头自尽,毕竟女人把这些事看得很重要,这话大家都听见的,对不对?”
他转脸四顾,像在寻找认同。冒贵同他兄弟情深,也很反感董仲宇带着侦缉处跑来抢活,于是附和道:“是。我们都听见的,谷冰说要把她嘴巴塞住,万一咬舌头自尽,线索就断了。”
孙照野闻言望向董仲宇,董仲宇瞪眼摊手的结巴:“我,我,我这是好心办坏事了?郭宣突然闹肚子,谷冰又不知去向,我想着帮帮忙别断了审讯,谁知道就,就这样了!”
“董处长,我闹肚子嘛,吃些药就好了,您不必这样性急。”郭宣捂着肚子说,“谷冰,这是你的错!你跑去哪里了?董处长请你主审,你怎么丢下要犯自己跑了?”
“是我要他去调统部拿一份机密要件。”杨时文接话道,“孙主任公布的主审是郭宣,怎么又找上谷冰的麻烦了?”
“好了!别吵了!”孙照野恼火,“把这里收拾收拾,一地的血!”
丢下这句话,他扬长而去,好像这烂摊子与他无关一般。杨时文看了谷冰一眼,也向外走去,谷冰连忙跟上,两人默不吭声回到分析室,刚关上门,杨时文便痛心道:“你怎么这样冲动!”
谷冰没心情解释,他眼皮粉红,满脑子都是田荷倒下去的样子。她死了,就这么死了,轻飘飘的,什么也没留下。
杨时文看出谷冰的抵触情绪,他想,或许谷冰对田荷的感情不一般,只是自己没注意到。现在发觉也晚了,好在没有铸成大错,田荷的死虽然令人唏嘘,但谷冰终于解脱了。
“军统太不做人了。”杨时文软下口吻,“你也别伤心了,就算咱们想出救人的办法,田荷也未必能熬住。董仲宇中午不来加审,到了下午,范红树也会来的,这家伙动手更黑!”
他的安慰没有起到作用,谷冰垂着头,无精打采的。
“难受就回家休息吧。”杨时文说,“缓一缓再来。”
谷冰点了点头,转身出门。温夕岚站在走廊里,满脸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谷冰露出一丝苦笑,说:“姐,你真命好,你的……,他们都想救你,可是田荷命苦,没人想救她。”
温夕岚听说田荷自戕,她想开解两句,又不知说什么,那个玲珑心思的女孩仿佛仍然穿着白旗袍,夹着烟带着笑,冷淡高傲地看着红尘。
“节哀。”温夕岚只能迸出这两个字。
谷冰不置可否,转身走出档案小院,三月了,他以为春天就这么来了,可他总是忘记,南京每年春天都会有倒春寒,那种冷,比寒冬还要刻骨。
从城南办出来,谷冰不想回家,他不想向父亲解释他糟糕的情绪。可是除了秦淮河边的木板房,这个世界于他又无处可去,抄着兜流浪了几步,他做了怪异的决定,搭电车往逸仙桥去。
他沿着熟悉的街巷走向田荷住过的房子,他努力回想曾经有限的接触,而他总是不耐烦的,好像田荷要为难他似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他在冷风里一遍遍后悔,只是后悔没用了。
不知不觉地,他又站在田荷家门口。他想敲响那扇门,又想起温夕岚说过,田荷已经搬走了。就在这时候,门开了,邻居大姐提着篮子走出来,她打量谷冰面生,便问他找谁。
“我想租房子,”谷冰挤出微笑,“大姐,您知道这间房能租吗?”
他长得好看,说话礼貌,邻居的大姐没理由不喜欢,于是神秘地问:“你要租这间啊?”
谷冰点了点头。
“这房子租不到!我听房东讲,人搬走了,房子没有退!每月都交着租金呢,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大姐说着指楼上,“上面倒是有空屋,你要是愿意,我帮你同房东讲讲,算你便宜些!”
“好,多谢大姐,那我上去看看。”
邻居高兴,笑道:“这里真蛮好,离科巷小菜场近,斜对面就是中央医院,周围大都是政府衙门,日本人也不大来!”
谷冰道了谢,目送她挽着菜篮子下楼去,这才掏出叔叔给的万能钥匙,打开了田荷的家门。
屋里和以前差不多,少了几件家具,里屋的床也搬走了,但他睡过的沙发还在。谷冰站在门口,满眼都是田荷的影子,一会儿在酒柜前拿酒,一会儿在碗柜里找肉馅。
肉馅。
谷冰忽然记起来,田荷喜欢吃馄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鸭血汤店,田荷说如果她死了,给她上坟也要带碗馄饨的。谷冰只当是个玩笑,没想到,这么快就成真了。
他的眼泪涌上来,在这个安静的,只属于他和田荷的空间里,再也不必掩饰什么了。他于是蹲下来,把脸埋在肘弯里,哭出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泪眼,想,他总要完成一次她的心愿,无论她被多少人放弃了,他总要让她知道,他不会放弃的。
他应该给她送碗馄饨。
谷冰站起身,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这间屋没了田荷,自然也不会有肉馅和馄饨皮。其实谷冰不会做馄饨,他想去买一份,可纵然买了一份,又去哪里祭奠呢?
田荷最后的模样浮上心头,她那样恶狠狠地说着,狗汉奸的名字都刻在孝陵圣德碑上,会一个接一个遭受天谴。
一场痛哭排解了情绪,谷冰的脑袋终于灵光起来,他忽然警觉,田荷为什么要提到孝陵圣德碑?那是四方城里的石碑,南京人并没有这样的习惯,在诅咒时要捎上这块碑。
除非,这是很重要的话,是田荷在最后关头给谷冰的遗言。他想起她前后判若两人的眼神,想起她眼中最后一抹深情,他忽然明白,她有需要托付的事物,与四方城的孝陵圣德碑有关!
是什么呢?谷冰首先想到的,是绿眼小组的潜伏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