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巴豆粉祸害之后,郭宣跑到医务室吃了一片止泻药,在等待药效时,侦缉处有兄弟来通风报信,说董处长亲自进地牢主持审讯了。
这消息让郭宣慌张不已。
早上,当着朱次长的面,孙照野宣布案子由他主审,这是交托重任的意思。如果因为闹肚子,被董仲宇插了一脚,那么审出来的结果算谁的?董仲宇是顶头上司,郭宣不好同他明争,岂非要眼睁睁让出功劳?
他也不管闹肚子的事了,从床上跳起来,直奔地牢。但他去得晚,只赶上最后一幕,看见田荷抓着谷冰衣领说狠话,那时候郭宣已经觉得不对,没等他叫喊出声,田荷就开枪了。
事情发生了,线索中断了,郭宣的第一次主审就这么落下帷幕。他当然不甘心,却又不敢多话,毕竟这次捅娄子的是董仲宇,是他的顶头上司。
同样生着闷气的是孙照野。
李部长交办的大案就这么没了下文,孙照野气得窝在办公室里不肯出来,他连斥骂董仲宇的力气都不想白费,只肯大脑空白地躺在沙发上,感叹命运的连环暴击。
一下午过去了,五点之后,郭宣敲门进来送文件。孙照野指了指茶几,让他放下,郭宣拍马屁的精神又上来了,小心问道:“主任,我给您煮杯咖啡?”
孙照野闷了一下午, 气头已经过去了,只剩下满心悲凉。此时有人愿意煮咖啡,他是愿意笑纳的。但他不放心,盯一眼郭宣:“你会煮吗?别浪费了好东西。”
“会。”郭宣忙道,“我在家里也经常煮呢!”
他的确在家里煮,不是为了自己想喝,是为了孙照野喜欢。钻营者满脑子都是钻营事,他们有的是办法伺机巴结。偏偏孙照野和郭宣是一类人,他也是靠巴结有了今天,此时,他完全领会郭宣的苦心。
孙照野感到,就冲这一点,郭宣也比董仲宇有前途。
他点了点头,由着郭宣去折腾,不一会儿,咖啡的香气飘满屋子,孙照野莫名放松下来。等咖啡送上来,加了奶糖喝了一口,孙照野才齿颊留香地骂道:“董仲宇啊董仲宇,我真是看错了你!你可真是糊不上墙的烂泥,扶不起的阿斗啊!”
郭宣听人议论过,说军统出来的人都信奉一句话,骂得越狠越是嫡系。他正在琢磨,谁想孙照野回过脸来就问:“我让你主审此案,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让董仲宇去了?”
郭宣不敢提闹肚子,只得道:“拷打了一上午,人晕过去几次,我怕她缓不过来,因此去吃饭歇一会儿,真没想到,董处长捉了这个空子!”
“董仲宇说你闹肚子,可有这事?”
“没有,就是中间去了趟厕所!怎么传到董处长那里,就成了闹肚子。”郭宣摸着肚子说,“董处长也太性急了!”
听了这话,孙照野又咬牙切齿骂几声董仲宇,继而问道:“你在现场,有没有看清楚是什么事?究竟是董仲宇失误,还是谷冰有问题?”
“我赶到的时候,田荷转眼就自杀了!我只听到她开枪前说了几句话,骂谷冰是狗汉奸,又说他的名字要被刻在什么孝陵圣德碑上,要遭天谴!我当时还想,这女人真有意思,自己只剩下半条命,还顾着威胁别人呢!”
孙照野琢磨了一会儿:“她说什么碑?”
“孝陵圣德碑,好像是这么说的!我只听了一耳朵,觉得这话有意思才记住的!”
孝陵圣德碑。郭宣记不住它是什么,但孙照野能记住。他点着郭宣恨铁不成钢:“侦缉处废物叠着废物!董仲宇不管用,你也不管用!之前查四方城,都查到狗肚子里去了?我问你,四方城里竖着的碑,叫作什么碑?”
郭宣眨巴眼,他没注意。
“就叫孝陵圣德碑!”孙照野无奈,“临死之际,奇奇怪怪说这句话,是为什么?”
被四方城提醒,郭宣犹如醍醐灌顶,立即道:“我想起来了!财政部那晚上在慕林小馆开寿宴,田荷也在的!她是办公室秘书!”
“她有机会去四方城!”孙照野也兴奋起来,“假设那晚田荷去了四方城,你猜她去干什么?她干了什么,要在生死关头说出来!”
“去……,去藏花名册?”郭宣终于跟上了思路。
“就是这样!”孙照野激动地站起来,“走!现在就去四方城,找名单!”
“可是,我们之前搜过四方城,里里外外地搜过,什么都没有啊!”
“你们搜的不细!”孙照野没好气,“再去一次!”
“要通知董处长吗?或者,请范队长带行动队同去?”
孙照野略作思忖,道:“谁都不带,就我们俩去!这事情只是我的猜测,大张旗鼓跑出去,一来泄露风声,二来嘛,万一不成功,传出去叫人看笑话。”
郭宣连连称是,拿了大衣来伺候孙照野穿上。然而他突然想到不对,脱口道:“主任,如果花名册真在四方城,田荷临死前为什么要告诉谷冰?这算不算是证据,能说明谷冰是军统的人?”
孙照野早就想过这事,此时胸有成竹道:“不算特别的铁证,但也能让杨时文难受一阵子!先不动他,先去四方城找女学生名单,回来再收拾他们!”
一听能收拾谷冰,郭宣高兴极了,他连声答应着,巴结着递上帽子,跟着孙照野出门了。
******
自从在四方城遇到日本兵,谷冰认定紫金山里有宪兵巡逻,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等天黑了再去,就算遇到日本兵,也方便隐蔽。
谷冰黄昏时分出发,想着到四方城正赶上夜幕初降,是做事的好时候。他随身带着手电筒手套,腰里别着枪,袜筒里还插了把小匕首,做好了再次遭遇日本人的打算。
然而下了电车之后,他看见路边有卖馄饨的小吃摊,不由勾起伤心来。地牢里受刑而死的人,都由行动队处理尸体,谷冰难受,想着田荷活着没人管,死了也没人管,不知道被扔到哪个乱葬岗里。
他的脚于是不受控制,带着他走到小吃摊前。他要了一碗馄饨,又想把馄饨带走,找个没人的地方遥祭田荷,老板说馄饨可以带,但要花钱买搪瓷缸子。
谷冰痛快买了一缸馄饨,用布袋套着,热乎乎捧在怀里,又接着往四方城去。一路上,馄饨的鲜香几番袭击谷冰,因为没吃晚饭,他饿得不行,但都忍住了,田荷的死让他无比自责,他认定自己活该饿着。
有了杀日本兵的经验,谷冰再去四方城没有走石阶,他从树丛里往上绕。这天晚上没有月亮,四方城比想象之中更黑更阴森,若不是怀里的一缸子热馄饨,谷冰简直要冷得抖起来。
他放轻脚步走到四方城附近,忽然看见里面闪过一道白光,那光晕谷冰很熟悉,是大号手电筒的光。
有人在四方城?
谷冰心里拎了拎,暗想,难道是黄莘?田荷唯一的上级就是他,或许他知道花名册在这里,因此等到天黑来取?这念头像让谷冰心里腾地烧了起来,如果不是这家伙不肯相救,也许自己能暗示田荷,让她再忍一忍,打消自戕的念头!
谷冰从袜筒里拔出匕首,躬身猫到墙边,想要借机扑进去,让黄莘吃些苦头!然而他刚贴着墙壁站好,却听里面有人说:“主任,这龟趺上下都摸过了,并没有东西,会不会是咱们猜错了,田荷不是那个意思?”
紧接着,孙照野的声音传来:“再找找,说不定在龟趺嘴巴里!田荷在死前提到孝陵碑,不可能是无缘无故!”
谷冰心里一紧,暗道不好,没想到孙照野也注意到了田荷的遗言!他立刻想到,如果被孙照野拿到花名册,引起腥风血雨是肯定的,自己只怕也保不住!
毕竟,田荷的遗言是对他说的!
一念及此,谷冰顿起杀心,他想起杨时文说过,孙照野早就该除掉了!今天他只带着郭宣上山,是送到嘴边的肉,虽说以一敌二有些困难,但并非没有机会。
谷冰将匕首插回袜筒,反手拔出手枪。刚刚持枪在手,就听见郭宣一声欢呼:“主任!您说得对,这嘴巴里有东西!”
“是什么?”孙照野也兴奋起来。
“像是个蜡丸,卡在这里面,哎哟,不使劲抠不出来!”
“那你就使劲啊!”孙照野急得跳脚,“光说管什么用!”
听说有蜡丸,谷冰再不迟疑,他正要闪进去一人给一粒枪子儿,忽然看见地上出现一个黑影。原来孙照野将大手电架在雕花底座上,那光照着西边的入口,引出一柱黑影。
还有人?
谷冰暗惊,缩身子往里瞄去,借着手电筒的光,他能看见一个形同鬼魅的身影慢慢走进四方城,影子又瘦又高,头发直披到肩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每走一步,那些破布烂絮就跟着飘摇,看上去很是可怖。
孙照野和郭宣忙着拿蜡丸,没注意到影子从后面游走上来。郭宣终于拿抠出蜡丸,他兴奋地转回身,叫道:“主任!我拿到了!”
“约西!”
孙照野兴奋异常,随口说了句日语,郭宣听出来了,他举着蜡丸高兴地回转身,端端正正看见站在后面的黑影。
四方城本就阴森,大晚上的配着手电筒的光,又照出这么个不人不鬼的黑影子来,把郭宣吓得大叫起来。
孙照野被郭宣吓了一跳,没等他反应过来,忽然有一只冰凉的鬼爪摸上他的后脖子,孙照野一惊要回头,正看见鬼影俯下脸来,他这一吓连叫都叫不出来,眼睁睁看着鬼影张开大嘴,在他脸上咔哧咬了一口。
剧痛让孙照野没命地叫感出来,而这血淋淋的场景把郭宣吓得从龟背上直栽下来,手里的蜡丸飞出去老远。他还想着要去拾,抬头就看见鬼影抱进孙照野的脑袋,咔嚓一声将脖子扭断,孙照野的叫声戛然而止,鬼影像是很满意,他借着手电的光回过脸,半张脸都沾着孙照野的血,可怖极了。
郭宣哪敢再拾蜡丸,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好在鬼影只顾着手上的孙照野,并没有追他。谷冰躲在墙角,眼看着郭宣跌跌撞撞跑下山去,他心里想着丢在里面的蜡丸,只怕天亮后被日本人或汪政府的人拾了去,那些女学生就危险了!
鬼影没有杀郭宣,说明他只是饿了,孙照野那么胖大,足够他吃一会儿的。藏在怀里的搪瓷杯子歪了,洒出一小半的汤汁,油乎乎地浸湿了布袋,谷冰把搪瓷杯子掏出放在脚下,他悄无声息地蹲着,想熬到鬼影吃够了离开。
然而他并不知道,四方城里的鬼影忽然停止了动作,他伸鼻子嗅了又嗅,丢下孙照野向谷冰藏身的方向走来。他走路没有声音,这又是个月黑之夜,因此,直到谷冰嗅到血腥味抬起头时,他才发现,鬼影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谷冰也很怕,但他没有叫喊,他知道这时候叫也没用,他只是伸手摸到插在袜筒里的匕首,想着最后拼一拼。
谁知鬼影并不在意谷冰,他摸索着蹲下身子,伸出细而尖的手指,去摸谷冰搁在脚边的布袋。谷冰忽然明白,他是要布袋里的馄饨,他抱着侥幸心理,将布袋剥开,揭开搪瓷缸子的盖,把它往前推了推。
鬼影果然要的是馄饨,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缸子,像是捧起这世上最珍贵的事物,他把缸子捧到嘴边,先是喝了一点汤,继而伸手进去捞起一只馄饨塞进嘴里,南京的小馄饨没有太多肉,咕噜一下就被吞下去了,鬼影食髓知味,接二连三地将馄饨往嘴里塞着,吃了大半碗时,他把脸埋在缸子上,忽然间双肩抖动,谷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在哭。
谷冰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这个奇形怪状,能够生啃人肉的东西,究竟是人是兽还是鬼,他只是想到一个古老的传说,说鬼是没有影子的,那鬼影有影子,他不会是鬼。
只要不是鬼,那就能交流。
“好吃吗?”谷冰柔声问,“山下就有卖的,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再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