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冰说可以再去买馄饨，鬼影听见了，他从碗上抬起头来，在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带着泪光。
“你，中国人？”
他忽然开口说话，声音低哑，口齿不清，但是谷冰听清楚了。他觉得鬼影问得怪异，难道这家伙是个日本人，所以才这样发问？
对日本人的厌恶和提防同时涌上来，谷冰的手再次摸上匕首，他准备着应对鬼影的突袭，一边点头说：“是，我是中国人。”
“还，还有，中国人？”鬼影激动起来，他凑近谷冰，再次热烈地问，“还有，中国人？”
谷冰没明白鬼影要干什么，他见过鬼影扭断孙照野的脖子，他知道这家伙出手快，因而努力向后躲了躲。
“你为什么这么问？这里是南京，当然有中国人，有很多的中国人！”
“很多的，中国人。”鬼影喃喃重复着，他的眼睛再度明亮起来，再度泛起泪光。
“我以为，中国人，死光了，被日本人，杀光了。原来，没有，太好了，没有！”
他努力说完这段话，用热切的目光看着谷冰。谷冰像是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你也是中国人？”
鬼影立即大力点头，他用力的样子，仿佛他的祖国是他最值得骄傲的，仿佛谷冰是他最亲的亲人。没有月光的夜晚，在传承千年的，颓败的明孝陵圣德碑前，谷冰和这个不人不鬼的黑影对坐着，四周很安静，连虫声都没有。
他以为孙照野是日本人，谷冰想，所以他杀了孙照野，却放走了郭宣。
可是，他为什么会认为中国人被杀光了？难道，他是从那场劫难里逃出来的，逃到紫金山里，并不知道山外发生的事？谷冰正想打探鬼影的底细，鬼影却向他招了招手。
“跟，我来。”他说。
谷冰不知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站起身来，跟着他走。他们穿过四方城时，孙照野的大手电还架在碑座上，借着手电的光，谷冰看见丢弃在墙根的蜡丸，他悄无声息地弯腰捡起来，把它塞进口袋。
鬼影目不斜视地经过孙照野的尸体，谷冰也跟着经过，但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孙照野面朝下躺着，一动不动。谷冰想，这个人和汪政府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一样，功利、精明，民族大义国家危亡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他们只算计着自己的利益。
好像没有多么坏，但这样的人多了，民族负担不起。
鬼影在前面影影绰绰地走着，领着谷冰攀高越低，也不知走了多久，谷冰只觉得越走越是深山，甚至，他听见了两声似狼的低嚎。
在南京，一直流传紫金山上有狼，现在，狼嚎就在身侧，一切都像做梦似的。
“你带我去哪？”谷冰喘着气问。
鬼影没说话，只是向前走，又走了将近半个钟头，前面忽然有了亮光。鬼影回过头，用手捂住嘴巴，示意谷冰一定要噤声，谷冰点头，表示知道了。
鬼影于是弯下身子，猫腰向前而去，他的战术低姿很标准，像是当过兵。他们穿过树林，灯光越来越炽亮，鬼影终于停下来，谷冰也停下，他看见下面有一处洼地，设着两个高架，架着两支探照灯，灯光扫到的地方，谷冰能看见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他们站在一扇高大的铁门前，正在走来走去。
“他们，做试验。”鬼影凑到谷冰耳边，“用活人。”
“中国人吗？”谷冰忙问。
鬼影点了点头，他反手指着心口：“我，战败，逃出来的。”
谷冰懂了，鬼影曾经是军人，作为战俘被送到这个基地里，被他设法逃出来。他想再问点什么，但鬼影却做了个手势，指着洼地道：“很多细菌，炸了它。”
谷冰没想到这一层，他吃了一惊，迎上“鬼影”热切的目光，他像期盼救世主一样看着谷冰，谷冰被感染，不由想：“如果这是细菌战的培养基地，就应该炸掉它！”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洼地，因为在高处，他可以俯瞰这片建筑，它们亮着灯，在夜色里轮廓清晰，不知为什么，谷冰觉得很眼熟，他努力地想，终于想起这个形状，是温夕岚从影桢密室带出来的鸟瞰图！
那份图纸所绘建筑物的形状，和眼前洼地里亮着灯的轮廓一模一样，是宽扁粗壮的十字形！
难道鸟瞰图就是这片建筑的蓝图？它被抹掉名字收藏在全钢板制成的密室里，其重要程度可以想见。谷冰按捺不住心绪，恨不能立即见到温夕岚，借她图纸再看一看。
就在他出神时，鬼影悄然靠过来，问：“你，不敢吗？”
他身上味道很大，酸不酸臭不臭的，保持距离时闻不到，一旦接近就中人欲呕。谷冰被熏得回过神，让开一些道：“我敢！但现在不行，要回去想办法。”
鬼影听懂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谷冰犹豫了一下，道：“你跟我下山吧，这里有很多日本人，很危险。”
鬼影冲谷冰摇手，表示他不肯离开。谷冰又道：“我对山里不熟悉，没有你带路，下次我找不到这里。”鬼影想了想，指向来时的方向：“四方城，晚上，我等你。”
“我不知道哪天能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你一直等吗？”
鬼影坚定地点了点头。借着洼地的灯光，谷冰认真看了看鬼影，他虽然衣衫破烂披头散发，但精瘦健壮，虽然不知道他在紫金山躲藏游荡了多少年，但能确定的是，他在这里更自在更有安全感。
“强行带他下山，万一露了马脚，反倒误了大事。”谷冰心想，“诈毁细菌基地才是最要紧的事！”
“你不能在四方城等我！”谷冰说，“那边死了人，会有很多人来调查，会发现你。我们约在翁仲路见面，就在……”
“石头大象，我，等你。”
鬼影很聪明，他立即听懂了，并且定下见面地点。谷冰点了点头，说要下山，鬼影于是带着他再度钻进丛林。他没有沿来时路走回去，而是带着谷冰从梅花谷绕出紫金山。在隐约看见中山门颓旧的城墙后，鬼影冲谷冰挥了挥手，让他往中山门方向走。
谷冰道了谢，刚走了几步，又被鬼影叫住了。
“你，一定会来，对吗？”
他的渴盼击穿夜色，能发出光亮似的，谷冰不忍心辜负他，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鬼影像是很开心，他指了指心口，说：“我，雷震。”
谷冰点头，他被冲动驱使着，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谷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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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紫金山之后，谷冰直接去找温夕岚，他没有一丝犹豫，直到站在赵思泉家门外，他才想到问问自己，为什么不去找杨时文。
答案是模糊的，但又是清晰的，田荷的死扳动了谷冰思想里的某个开关，让他本就倾斜的感情天平完全脱离了理智束缚。他讲不出理由，他只知道，田荷是有机会活下来的，如果军统能够尽力……
这晚上赵思泉不在家，因为谷冰上过一次门，余玉音待他也算热情，一迭声把温夕岚叫下来。
温夕岚看见谷冰十分意外，她请谷冰上楼坐，随着脚步声消失，余玉音望望温母道：“大姐，有句话我还是要讲，这小孩长得好又殷勤，小夕别是动心了吧？”
“那不会！”温母忙道，“比她小六七岁呢，小夕讲过，拿他当弟弟看！”
“再当弟弟看，也不是亲姐弟，该防着还是要防着。”余玉音嗤笑，“除了年轻面孔嫩，小孩什么都没有，万一小夕铁了心要跟他，难道你陪着他们喝西北风去？”
“不，不会的。”温母讪笑着起身，“我去厨房看看银耳汤，炖了好久，应该出胶了。”
她找借口躲开，余玉音当然知道，虽然不戳穿，她还是轻蔑地笑了，心想温夕岚挑来拣去的，最后挑了个穷小子，真是可笑。
温夕岚并不知道舅母的心理，她把谷冰让进屋里，问：“出什么事了，怎么就直接跑来了？”
“大事！”谷冰紧张道，“你从影桢密室带出来的那张图纸，还在吗？快些给我看看。”
温夕岚见谷冰神色凝重，连忙拿出图纸，谷冰展开看了，果然与他在夜色里看见的洼地建筑群一模一样。
“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轻声问。
“你知道就快些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大事，把你急得直接跑到我家来了？”温夕岚催问道。
谷冰这才镇定心神，将晚上的奇遇一一说了，当说到鬼影雷震扭断了孙照野的脖子，温夕岚不由啊呀一声，惊道：“孙照野，就这么死了？”
谷冰点了点头：“这已经算得大事，郭宣跑回去肯定要带人来搜山！可是这山里却还有更大的秘密！”他接着说下去，说到雷震引路到细菌实验基地，温夕岚的表情也跟着凝重起来。
直到谷冰说完，她才重重长叹：“难怪你们在四方城会遇到日本兵！而且，日本兵被杀之后，搜捕凶手雷声大雨点小，只靠城南办调查慕林小馆，并没有搜山。我起初以为死了两个士兵，日本人并不重视，现在看来，是日本人害怕基地被曝光。”
“姐，雷震说要把这个基地炸了，我也是这样想的。”谷冰恳切道，“现在我们有图纸，想想办法也许能炸掉！”
温夕岚却问：“这事你跟杨专员说了吗？”
谷冰回说没有，温夕岚追问为何没有说，谷冰踌躇良久，从兜里掏出在四方城捡到的蜡丸。他捏碎蜡丸，里面藏着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展开之后，是一份记录详尽的花名册。
谷冰的指尖划过花名册，怅然道：“这是田荷留下的花名册。如果把它交出来，她能活下来的。她受过训，手身好脑子也好，说不定还能被城南办重用。可是她自杀了，没有出卖名单，也没人救她保她，她就这么死了。”
他说到这里打住了，没有再说下去，但温夕岚大致明白了。
“你和杨专员说的话，我在夹道里都听见了。和我猜想的差不多，他自称是中统的人，得到了你的信任。”温夕岚道，“现在，你犹豫了对吗？因为他没有救田荷？”
“不，我不该怪杨专员，田荷和他不是一条线上的，他总不能牺牲自己去救她。”谷冰苦恼着说，“我难受的是，他们如果能团结一点，他们如果……”
“这世上没有如果，”温夕岚平静道，“谷冰，你要明白，路只能走一条，两条路是走不到头的。”
“可是我的名字已经被杨专员放到中统的潜伏名单里了，”谷冰黯然道，“我现在，还有机会跟你走吗？”
“有机会！”温夕岚给出肯定的答案，“只要你思想坚定，我可以向组织汇报你的情况，甚至，我们可以将计就计，让你潜伏在杨时文身边。等日本人走了，另一场决战迟早要进行，到那时候，你能够做出更大的贡献！”
虽然被肯定了前途，谷冰却没有十分兴奋。从理智上，他担心在杨时文面前搞双面潜伏能否能成功，从感情上，他又不愿意背叛杨时文。
“这些事，再给我一点时间吧。”他央求着，“现在，我们赶紧想一想，怎么才能炸掉基地。”
听了这话，温夕岚把目光落在图纸上，她对如何炸掉细菌基地一筹莫展。自从罗一平牺牲后，温夕岚无法联络组织，而仅靠她和谷冰，不可能完成这样的大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