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虑再三,温夕岚决定说实话。然而她刚要启齿,忽听着有人敲门,没等温夕岚说出“请进”,房门已经被推开了,余玉音捧着一盆苹果进来。
“哎哟,我进来的不是时候吧?你们不要只顾着说话,讲得嘴巴都干了,来吃点水果,这苹果又甜又脆。”
她看似热情,其实笑容诡谲,大有含义的眼神四处乱飘,让温夕岚吞苍蝇似的难受,只庆幸自己话头缩的快,否则要被听去一言半句。
“舅妈,我们不吃苹果了。”温夕岚起身道,“城南办有要紧事,谷冰是来通知我回去的。”
“这么晚了还要回去呀?你们都不下班的啊?”余玉音眼珠一转,又向谷冰笑道,“下次再有要紧事嘛,打个电话来就行了,不必亲自跑一趟。”
谷冰听出客气里含有警告,于是赔笑道:“晚上行路不安全,杨专员特意让我来接温秘书。”
这说法勉强能过去,但余玉音不相信。没等她继续刁难,温夕岚已经不耐烦道:“舅妈,苹果我们不吃了,你端下去吧,别浪费了。”
她说着拿了薄大衣和皮包,向谷冰打个眼色,率先向门口走去。谷冰客套着冲余玉音点点头,跟着温夕岚快步出来,等出了家门,温夕岚才道:“图纸没给她看见吧?”
“没有,亏得我手快,门一响就收起来了。”
“这么重要的事也不该在家里说,”温夕岚懊恼道,“我们一早就该出来,找个清静地方。”
“我急着想看见图纸,这才直接找来了。”谷冰感到抱歉,“没考虑到你家里人的想法,是我疏忽了。”
温夕岚摆了摆手,表示与他无关。但她也着实发愁,这样大的秘密,不知道去哪里讲才好。夜晚的咖啡馆不时受日本人骚扰,孙照野死在四方城,这时候的城南办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回去了也没办法静心商量,然而大事不等人,细菌战已经成为荼毒同胞的手段之一,时不我待,能破坏一处是一处。
“要么去我家吧,”谷冰提议,“虽然乱,至少没有耳朵偷听。”
温夕岚想,眼下这是妥当的去处了。
话讲到这里,他们正经过电车站,最后一班车刚好来了,两人跳上电车,并肩坐在黑沉沉的车厢里,电车的铃铛慢慢摇晃着,掠过初春的夜景。
等到了谷冰家,温夕岚想,她两次来都是晚上,没看清这一片究竟什么模样,如果没有谷冰领路,她也找不到谷冰家住何方。相似的木板房很容易让人迷路,只有长时间生活在这里,才知道它们之间细微的区别。
谷冰家相对好认,因为门前有空地和大树,一盏马灯悬挂在树上,谷满大弯腰整理今天收集的破烂。谷冰唤了声爹爹,他仓皇地回头,看见来了客人,又扎着手站起身,说要去借茶叶。
温夕岚刚要说不必,却感觉到谷冰碰了碰自己。她明白,谷冰想让谷满大去借茶叶,这样他们能从容说话。她于是不再客气,等谷满大往弟弟家的板房走去后,这才跟着谷冰回到他屋里。
谷冰不常回来,他的小屋被各类纸板报纸占去一半,只有一床一桌仍旧摆着,收拾得整整齐齐。
谷冰请温夕岚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床边,两个人接着商量如何捣毁基地。温夕岚坦率道:“自从罗老师走了,我和组织上断了联系,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干成这件事吗?”
两个人?
捣毁细菌基地可不是从晴川家盗取枫林晚,两个人根本不可能做到。谷冰愣了会儿神,不由叹道:“如果能找到刘良就好了。”
提到刘良,却提醒了温夕岚。罗一平给刘良留下遗言,说到刘良有许多警察学校的爱国同学,他们是是可以发展的力量。而且,刘良在浦口车辆车参与醒东会的活动,也认识不少车厂的工人骨干,如果能把这些力量组织起来……
她正在思忖,忽听着谷满大在板房外头喊:“谷冰,茶叶拿来了,你出来冲杯茶,请客人喝。”
谷冰答应一声,慌张着出去了。温夕岚独自坐着,打量着谷冰的小天地,这里收拾得过于干净,除了生活必需品,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温夕岚又转过目光,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另一边堆到天花板的旧物,泛黄的报纸有股子霉味,收藏这么多,也不知道最早的能追溯到哪一年。
出于档案员的职业敏感,她忽然有了兴趣,于是起身走到报纸堆前,想随手拿一件来看。谁知她抽报纸用力过猛,弄得旁边一摞牛皮纸袋子滑下来,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温夕岚暗道失礼,连忙蹲下去捡。那些牛皮纸袋都装着东西,厚墩墩的,甚至封口上盖着红色的火漆,虽然年月久了,红漆逐渐发灰,但仍然能看到上面印着字。
把纸袋重新码回去之后,温夕岚一时好奇,拿了一个凑到灯下去看,火漆上模糊钤着几个字:第一监狱封。
第一监狱就是老虎桥 45 号。全面抗战爆发前,许多“政治犯”都关在里面。温夕岚意识到这是城破后没来得及带走的档案,她不及多想,立即撕开了火漆封印,从里面掏出一只粗白线装订的卷宗,封面写着:逆犯张周。
这名字很陌生,温夕岚没听过,她于是翻开卷宗,一页页看了下去,原来这个张周是中共地下党在南京的交通员,因叛徒出卖被捕,被捕之后熬不过刑讯,交代了与自己单独联系的高级潜伏人员“金鸟笼”,他们每周六的下午两点,在白鹭洲春茶社的七号桌见面,届时桌上会放一支金箔制成的书签,是一只鸟笼。
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别的联系方式。
口供的落款时间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温夕岚算了算,正是 1937 年的 11 月,再有一个月,南京保卫战就要开打了,而这时候的国民政府,已经陷入慌张迁都之中。
她在牛皮纸袋里找到一份备考表,被印证了想法,上面由档案员记录着:封存于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日,转运。
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些本该转运档案却出现在这里,被谷满大收留了。温夕岚怅然若失,不由得浮想联翩,那位“金鸟笼”不知是何结果,是被抓捕了,还是因为战事匆忙,躲过了这一劫。
她正在遥想,谷冰却捧着两杯热茶进来。温夕岚放下档案,帮着接过来放在桌上,谷冰笑道:“没什么好东西,老爷子见你来了,非得泡杯茶,你不嫌弃就尝两口。”
温夕岚笑一笑,握了杯子道:“这几天倒春寒,到了晚上怪冷的,有杯热茶挺好。”
她压下档案的事,郑重道:“谷冰,只靠我们俩不可能完成捣毁细菌基地的任务,依我看,还要再找人。”
“找谁呢?”谷冰发愁。
“刘良。”温夕岚果断道,“他参加了车辆厂的醒东会,或许能联系上级报告我们的想法!只要有组织支持,我们就能完成这次任务!”
听说找刘良,谷冰十分高兴,但转眼又发愁了:“我也很想找刘良,可是,上哪去找他呢?”
“我听罗老师提过,浦口车辆厂的醒东会是从中央门车辆厂发展过去的,因为城南办进驻浦口调查,为了保护刘良,这才把他调回市区!”
“也就是说,到中央门车辆厂能找到刘良!”谷冰兴奋地起身,“明天!我明天就去找刘良!”
……
谷冰没能去车辆厂。
他刚回到城南办,就感受到压都压不住的慌张气氛。院子里停着各种车辆,看车牌有调统部的,有警察总署的,有内政部的,甚至还有外交部的。走廊和院子里随处可见各部门随行的精锐,他们穿着或蓝或灰的中山装,提着牛皮公文包,表情严肃。
谷冰经过他们回到档案小院,看见萧戈正在来回踱步,见谷冰来了,连忙拉住他说:“你可算回来了!专员等你等得急死!”
谷冰来不及问什么事,已经被萧戈连拖带推,直接塞进了分析室。杨时文倚着办公桌看窗,只留给谷冰一个背影,但这个背影没有丝毫的慌张,并不像萧戈描述的那样。
谷冰知道是为了孙照野的事,但他佯作不知,开口道:“专员,外头出什么事了,怎么来了那么多车?”
杨时文闻言转过身来,他面容平静,声音也毫无情绪:“孙照野死了,昨天晚上的事。”
面对他的平静,谷冰简直没办法假装惊讶,他索性不演了,只是默然望着杨时文。杨时文感觉到一丝怪异:“你不吃惊吗?”
“您也没有吃惊。”谷冰说。
杨时文笑了笑:“我同你没什么好装的。孙照野死了是好事,他总是盯着你,这下,我可以放心了。”
他没说谷冰可以放心了,他说他自己可以放心了。谷冰不得不承认,杨时文待自己的确是一门心思的好。他在这时心理防线坍塌了一下,想把昨晚的真相告诉杨时文,但话到嘴边,想到田荷的死和雷震的惨状,他又缩住了。
炸毁细菌基地是大事,如果要选一个人相信,谷冰宁可相信温夕岚,他们的组织可以奋不顾身前仆后继,而军统和中统却互相掣肘营苟争利,放在谷冰面前的选择题,已经不像曾经那么难做了。
“但我还是好奇,孙主任是怎么死的?”
谷冰决定试探一下杨时文掌握多少,果然,杨时文知道的情况全部来源于郭宣。
“人死在四方城。”杨时文道,“郭宣亲眼看见孙照野被杀死的全过程,他跑回来吓得半死,先说凶手是鬼,后来又改口,说是一个生吃人肉的野人。据他说,场面惊悚而且血腥,把他吓得不轻。”
“又是四方城?”
“没错,又是四方城!更诡异的是,日本人知道这件事之后,另派了特高课来主持调查。”
谷冰一惊,忙问:“什么意思?”
杨时文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朱长官参加了联席会议,这案子交给了特高课的桃井岛处置,调统部只能配合。”
谷冰低头思忖,道:“日本人不想让我们主持搜山?”
这个角度于杨时文来说算得新鲜,按说孙照野意外丧命,调统部和城南办是调查主力,组织搜山找到凶手是必需的,如果有必要,调统部还会申请让警察总署和和平军支持人力,加大搜山的力度。
但特高课把事情接了过去,搜山也好,调查也好,都与汪政府无关了。
杨时文正在琢磨这里面的缘由,桌上的电话响了,是贺秋萤打来的,她请杨时文到孙照野的房间去,说桃井岛想要见他。
“轮到我了,”杨时文放下话筒说,“孙照野死了,我这个城南办副主任就要忙起来了。谷冰,你今天不要出门,免得有事找不到你。”
谷冰答应,心里却悄悄打鼓,想着温夕岚还在中央门等自己去车辆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