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随朱长乐投靠汪伪政府后，杨时文见过各式各样的日本人，但桃井岛算是特征鲜明。他没有来华日军的紧张感，不像那些成日肩背僵直念叨效忠天皇的表演者，他看上去温和而随意，如果不是中华血脉天生排异，杨时文会误以为桃井岛是中国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中国人眼里，日本人总带着一股别别扭扭的生硬，虽然，桃井岛把中国人的随和学了个十足十，仍然有挥之不去的东洋味。
桃井岛感觉到杨时文的琢磨，他好脾气地问：“杨专员，你在想什么？”
他的汉语十分地道，甚至带着纯正的东北味，特高课的人大多在满铁干过，这些年他们浸淫在东北三省，像是被东北的澡堂子从里到外泡透了。
“啊，我在想孙主任。”杨时文假装忧伤，“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就，就……，唉！”
桃井岛很了解国民政府的官场，知道正副职之间没有友谊，他并不相信杨时文的伤心，笑一笑道：“那么，您可否知道，孙照野为什么要去四方城？”
“这我不知道，他是主任，他去哪不一定都让我知道。”杨时文赔笑，“郭宣跟着他去的，您可以问问郭宣。”
“我问了，郭宣说是了一份花名册。据说一个叫田荷的军统人员，她临死前留下遗言指向了四方城，孙主任猜测一份重要的花名册藏在那里，于是他们夜访四方城，并且找到了蜡丸。”桃井岛接着说道，“但是野人突然出现，杀死了孙主任，郭宣也吓得丢掉了花名册。”
“您的意思是，花名册应该还在四方城。”
“应该还在，但我们去看了现场，除了孙照野的尸体，那里什么都没有。”桃井岛扯了扯嘴角，露出阴森的表情，“我想，野人不会对蜡丸感兴趣吧？”
杨时文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您认为另有他人到过现场？”
“没错。刚刚鉴识科来了电话，说在现场找到四组脚印，其中两组已经确证是孙照野和郭宣，另有一组模糊粗糙，没有清晰的鞋底纹，我们猜测是野人留下的，那么，还有最后一组，不知道是谁的。”
桃井岛说到这里，打量着若有所思的杨时文，又道：“杨专员，恕我直言，孙主任被野人扭断了脖子，此事有人目击，这案子已经没有破获的价值。我们的主要精力要放在第四个人身上，找到他，就能找到丢失的花名册。”
“啊。”杨时文附和着点头，“是这样的。”
“有一个人很可疑，就是您的助手，谷冰。”桃井岛慢悠悠说道，“据郭宣说，田荷的遗言是对谷冰说的，因此，孙主任怀疑谷冰与田荷有某种联系，甚至，有可能是她的同伙。”
他说得不紧不慢，杨时文的心却揪了起来，刚走了一个孙照野，又来了一个桃井，他们的目标都对准了谷冰。思索了几分钟之后，杨时文发觉不是这回事，每次把目标引向谷冰的是郭宣，或许他才是罪魁祸首。
“桃井先生，田荷提到四方城时，很多人都在场，并不只有谷冰。我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好几个，侦缉处的董处长，还有他带着的五六个大汉，当然，还有郭宣本人！”
他说到这里，轻啧了一声：“郭宣为什么只将矛头对准谷冰呢？真让人不解。”
郭宣在桃井岛面前没有“忠心”滤镜，杨时文的疑问也让桃井岛起了疑心。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接着说道：“杨专员的补充有道理，既然大家都有嫌疑，不如比对一下鞋印。”
“鞋印？”
“是的，我们提取到完整的第四组鞋印，并且由鉴识科做成了泥模，只要将脚放进泥模，就能找出契合者！”
杨时文呆了呆，他没想到，特高科的侦查手段已经可以根据足印提取泥模。桃井岛却又说道：“杨专员，你们中国人常说一句话，不打无准备的仗！但是今天，我们就是要打一场没准备的仗，不叫这些嫌疑人有准备！”
他微笑着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机：“请给谷冰打电话，让他过来测试泥模。听说你很欣赏他，他也很相信你，你叫他来，他不会做额外的准备，测试的结果更加准确，对吗？”
孙照野被野人扭断脖子，这种死法看起来与谷冰无关。然而在桃井岛的引导下，杨时文想到田荷与谷冰的关系，他们不只是相识，更是谋划盗取枫林晚的合作者，田荷死在谷冰眼前，她最后提到的事情，很可能就是暗示。
杨时文自责疏忽，他不在意绿眼小组的花名册，因此没有多想。现在，孙照野死了，现场有“第四人”，杨时文这时候才开始考虑，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谷冰？
桃井岛将电话机推向杨时文：“杨专员，请用电话。”
看着灰色的电话机，杨时文想，他应该提醒谷冰做点什么，比如换双鞋子。可是，当着桃井岛的面，他没办法传递信息。
“不能只叫谷冰来吧，当时在地牢的都应该过来。”杨时文决定把水搅浑，“说不定就有人识破天机，去了四方城。”
杨时文的提议也有道理，桃井岛思索片刻，微笑道：“那么，只能麻烦杨专员多打几个电话了。”
“不，我只需要打一个电话。”杨时文道，“打给董仲宇，参与审讯的人是他安排的，让他去通知。”
不等桃井反应过来，他已经拎起话筒，直接拨给董仲宇。
得知孙照野的死讯后，董仲宇正在办公室瑟瑟发抖，突然的铃声大作吓得他心血又少了一层，听说要到孙照野办公室去，董仲宇不由问：“杨专员，是为什么事啊？”
“桃井先生要见你们，不只你，还有审讯田荷的所有人。”
“审讯田荷的……，所有人？”董仲宇脑海中浮现田荷惨死的场景，他的脸色又灰又白。
“没错，赶紧通知他们到孙主任办公室来！包括谷冰！”
杨时文说完挂了电话，董仲宇却攥着话筒发着呆，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单调重复着，嘟嘟乱响。五分钟后，他下定决心似的，起身叫来自己的心腹，吩咐他通知参与最后审讯的都去孙照野办公室。
“还有谷冰，”董仲宇补充道，“通知他也去。”
心腹领命离开后，董仲宇锁上门，打开墙角的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只铁盒子，里面装着金条、美元，以及香港汇丰银行的户头印鉴。
他把铁盒子塞进公文包里，又从抽屉里拿出手枪，随后出门掠过院子里的人群，走出城南办事处的大门。
******
城南办闹成了一锅粥，但温夕岚却没有回去，她给杨时文打电话请假，说早起有些头痛咳嗽，要请一天病假。
得到准假后，温夕岚收拾妥当，按照上班的时间出发，搭电车到中央门车辆厂附近。她约了谷冰十点钟见面，现在还早，她想找间咖啡室坐坐，可是找不到。
车辆厂距离汽车站不远，沿路挤满了要搭车出行的老百姓，一队日本宪兵荷枪实弹站作一排，几个伪军狐假虎威地吆喝着，逐一检查良民证和车票。为了防止破坏汽车，还要搜身和检查行李，弄得满地狼藉大哭小叫的，大清早就吵成一团。
老百姓的生活太苦，温夕岚看不入眼，就在她要离开时，迎面走来三五个工人，领头的穿着工装裤，鸭舌帽压得很低。也许因为温夕岚样貌出众，几个工人不约而同注意到她，鸭舌帽也看了过来，然而他很快慢下脚步，打招呼让同伴先走。
温夕岚有些警觉，她后退了半步，却见鸭舌帽掀了掀帽檐，向温夕岚道：“温秘书，你怎么在这里？要坐车出南京吧？”
是刘良。温夕岚长舒一口气，惊喜道：“我就是来找你的，有要紧事情！”
听说有要紧事，刘良向左右看了看：“这里说话不方便，你沿着这条路向前，到第二个巷口右拐，走到一户门前放着破鼓的人家，在门上敲三下，说文根让你来的。在那里等我，我很快过来。”
温夕岚点头，转身便向前走去。汽车站附近人多，他们在人群中的短暂交谈并没引人注目，按照刘良指点的路线，温夕岚很快找到门口放着破鼓的人家，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岁出头妇女，穿着灰底蓝花薄袄，见到温夕岚愣了神，问：“你找哪位？”
“文根让我来的，他说很快就过来。”
蓝花袄听了，让开身子请温夕岚进屋。屋里采光不好，黑漆漆的，有股碗柜的油腻味，温夕岚正在愣神，却听着扑托一声，蓝花袄拉开了电灯。
灯下果然摆着一只饭桌，蓝花袄拉出凳子请温夕岚坐下，自己却转回身去了里屋。温夕岚坐着有些局促，却也只能等待着，过了七八分钟，又有人敲门，敲了三下。
蓝花袄走出来开门，她堵着门不知说了些什么，等她让开身子后，刘良进来了，蓝花袄却出去了。
“温秘书，”刘良坐下道，“有什么紧急事？现在可以说了。”
温夕岚却不放心，问道：“开门的大姐是谁，可靠吗？”
“她叫蒯慧，是醒东会物资组的组长。她哥哥原来是浦口车辆厂的技师，一家子都被日本人逼死了，厂里怕她闹事，把她调到中央门。她在浦口就是醒东会的骨干，到中央门很快做了物资组组长。她很可靠的，您放心吧！”
听刘良这样介绍，温夕岚略略放心，又问道：“罗老师牺牲之后，你和组织还有联系吗？”
刘良摇了摇头：“除了醒东会，上级组织没有再联络我。”
这和温夕岚的处境相同，看来，组织上还没能找到合适的人来南京接替罗一平。但谷冰从紫金山带出来的消息十分紧要，早一天摧毁细菌基地，都能挽救更多的生命。
温夕岚无人可用，刘良至少有醒东会可以倚靠，虽然醒东会只是抗日组织，它没有明确的政治立场，但遇到摧毁日军细菌战基地，他们会无条件地支持。
事已至此，不能等待遥遥无期的组织联络。
温夕岚把谷冰在紫金山里发现细菌基地的事说了，刘良果然愤怒，他毫不犹豫地说：“谷冰说得对！必须把它们炸掉！”
“可我们联络不上组织，算上你我和谷冰，能参与的只有三个人！”温夕岚指出重点，“我们需要炸药！车辆厂能弄到炸药吗？”
刘良为难地摇了摇头。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听到明确答案，温夕岚还是很沮丧。田荷死了，唐川贝跑了，无耳狐留下的渠道不能用了，此时想弄到炸药难上加难。
看着温夕岚紧皱眉头，刘良提议道：“能不能从日本人的军火库或兵工厂想办法？”
“这行不通。这些都是重兵把守的地方，我们只有三个人，根本没办法接近。”
刘良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于是道：“要么我同醒东会各组组长说说，看他们有没有门路？”
“你只问搞炸药的门路，不要透露细菌基地的事，万一走漏风声，想要做成这事更加困难！”
刘良答允，温夕岚又问了些关于醒东会的事，这才告辞而去。直等走在大街上，温夕岚想起约了谷冰十点见面，此时还不到十点，她连忙向两人约定的地点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