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侦缉处的通知,谷冰感到不对劲。通知自己去见桃井岛,杨时文为什么要通过侦缉处开口?他于是多问了一句:“桃井先生为什么要见我?只见我一个人吗?”
“不,那天审过田荷的都要去,董处长也要去。”
打电话的人没什么心眼,谷冰问一句他答十句,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谷冰抓到了关键,这次见面同审讯田荷有关。
他轻易地联想到花名册。蜡丸里的纸条被他藏在家里,没敢带到城南办,昨晚在四方城,应该没人注意他拿走了小册子,孙照野横尸当场,郭宣屁滚尿流地跑了,雷震的心思都放在细菌基地上……
初来乍到的桃井岛能迅速注意到花名册,十之八九是郭宣的“功劳”,但桃井岛要见的不止谷冰一个人,说明目标没有锁定在他身上。
只要没证据,那就有余地。
仔细回想过程后,谷冰平复心绪,平静地走向孙照野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大开着,桃井岛坐在孙照野常坐的办公桌后,杨时文坐在单人椅里,屋里站了一排侦缉处的人。谷冰一眼扫过去,当天审讯田荷的都到齐了。
看着谷冰进来,杨时文道:“桃井先生,这就是谷冰,人基本到齐了,您可以测试足印了。”
测试足印?
不必进一步说明,谷冰立即明白过来,桃井岛八成是在四方城找到了第四人的足印,而将第四人的范围限定在审讯人员之中,是因为他们都听见田荷临死前提到了“孝陵圣德碑”。
桃井岛不是来找凶手的,他是想要花名册。谷冰垂下眼睛,忐忑不安地看着鞋子。
当晚在四方城时,他已经有意识地擦除痕迹,但毕竟现场过于混乱,谷冰没把握是否清理干净。从昨晚忙到现在,他也没空换鞋子,不,他只有两双鞋,一双皮鞋一双布鞋,而他上班总是穿皮鞋。
“桃井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请让人把泥模拿来吧。”杨时文见桃井岛坐着不动,于是催促道。
听到“泥模”,谷冰不由吃惊,暗想日本人果然提取到清晰的足印,甚至可以制成“泥模”。他在这一刻的确心惊,悔恨自己没想到“第四人”,没能换双鞋子过来。
可是,捣毁细菌基地还没有头绪,他不能在这时候出事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就在谷冰苦思之时,桃井岛却道:“杨专员,人还没到齐不能开始,董处长还没来呢。”
杨时文这才发现,董仲宇还没有到。
“董处长怎么还没来?”他说,“去个人催一催。”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谷冰想都没想,立即道:“我这就去请董处长!”
他不是侦缉处的人,却争着要跑腿,杨时文立刻明白了,他扫了眼谷冰的鞋子,知道这小子又瞒着自己干事情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涌上心头,所有人都知道杨时文待谷冰全心全意,唯独谷冰,总是不肯买账似的,他回报给杨时文的信任总是留着一手,而这一手,究竟是留给谁的?
即使有情绪,杨时文还是克制住了,若无其事道:“好,你赶紧去,就说我讲的,一屋子人在等他一个!”
谷冰正要出门,却见桃井的助理匆匆而来,他径直走到桃井身边,向他附耳说着什么。桃井脸色微变,问:“尸体呢?”
助理答道:“还在马路上。”
桃井岛神色严肃,转而向杨时文道:“杨专员,不必去找董处长了,他不在办公室。”
说着,桃井岛已经站起身,并邀请杨时文去“看看现场”。杨时文不知何意,只得带着谷冰跟随桃井走出办公室,接着走出城南办,之后,他们看见许多人围在不远处。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从体貌衣着上,杨时文和谷冰很快认出是董仲宇,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是怎么了?董处长怎么,怎么会……”
“他要出门,我们的士兵问他去哪里,他说去调统部开会。”助理答道,“我们要求他出示会议通知,他假装去门房打电话,结果转身就跑了,我们追上去,他就开枪了。”
“他开枪了?”杨时文不敢相信,“是董仲宇先开的枪?”
“是的,士兵因此还击,击毙了他。”
杨时文不知该说什么,他看着已经成为尸体的董仲宇,不理解这人为什么要如此愚蠢。
“杨专员,他心虚了,对吗?”桃井岛阴恻恻地说。
杨时文勉强笑笑:“桃井先生,此事不必猜测,董仲宇虽然死了,但也能丈量足印,不如把泥模拿过来,试试他是否是第四人。”
桃井岛却摇了摇头:“杨专员,没有什么泥模,也没有什么第四人的脚印,这一切都是我的假设。郭宣说他看见并拿到了花名册,只是失手丢在四方城,但现场却没有找到,于是我想,会不会还有第四人存在。我捏造出泥模验足印的理由,如果第四人存在,他一定会沉不住气。”
“结果,被您试出来了?”
“难道不是吗?在听说与审讯有关的人都要被调查时,董处长立即逃跑了!”桃井岛接过日本兵递来的公文包,“还有,他的包里放着金条、美元、账户印鉴,这就是想要彻底逃跑啊!”
“那么,能找到花名册吗?”杨时文问。
“已经着手搜查他的办公室和住处,”助理插话道,“希望能有收获。”
“不,我们找不到花名册了,”桃井岛悲观地说,“它应该第一时间被销毁,或者被交还军统了。董仲宇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能回来继续潜伏,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锁定了他!”
他下了结论,现场没人再说什么。谷冰想,一场闹剧在他的自导自演里结束了,只是没想到,董仲宇冲出来做了替罪羊。
“去他办公室看看,”桃井岛道,“也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事到如今,仿佛也只能如此。杨时文等人调头回城南办,又陪着桃井岛来到董仲宇的办公室。已经有特高课的人在搜查,他们找得很细,许多物品都被当作物证,用纸袋子封存起来。
桃井岛在屋里四下看着,终于停在董仲宇的办公桌前,他有些不解地问:“杨专员,这是三月天,还没有到炎热的时候,董处长怎么用上扇子啦!”
经他这么一说,杨时文才发现,董仲宇的桌上摆着一把折扇。
“董处长爱出汗,也许他比旁人怕热些。”杨时文解释。
桃井岛却没听进去,他拿起折扇展开,折扇两面图文,一面画着梅、兰,一面画着竹、菊,花卉之下皆有小诗一首。
“逊雪赢香,”桃井岛念道,“杨专员,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杨时文接过来看了看:“应当是从古诗里化用的,有诗句曰,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他刚说到这里,却听着后面“咣当”一响,一回头,只见谷冰雪白着脸站着,他身后花架上的花盆掉下来,砸了一地的土,想来是被谷冰撞倒的。
“这么不小心?”杨时文皱眉道,“毛手毛脚的,你出去站一会儿吧,静了心再进来!”
“是。”
谷冰低应一声,转身走了出去。直到跨出董仲宇办公室的门,他才不可控地颤抖起来,董仲宇留下的折扇,和四字花咖啡室的条幅一模一样,世事皆能诉诸巧合,但谷冰不敢尽信巧合。
如果董仲宇是军统的人,很多事都能解释,难怪田荷一心求死,根本不听谷冰的安抚,也许董仲宇通过这把扇子,让她读懂了自己的结局,她知道自己被放弃了!
谷冰攥紧了拳头,他想这些人太狠了,他们不仅不救她,还逼她去死!也正因为这样,董仲宇心虚,听说桃井岛要排查田荷的死因,他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才成了替死鬼,帮谷冰解了围。
不管冬天再怎样流连,春天还是来了,谷冰抬起脸,看着浅蓝色的、温柔的春日晴空,不由想到了田荷。如果她在天有灵,希望能保佑细菌基地被顺利捣毁,毕竟,是因为她留下的花名册,谷冰才遇见了雷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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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董仲宇的搜查结果正如桃井岛预料,并没有找到绿眼小组的花名册,田荷的神秘遗言就此中断。孙照野之死没有深入调查,杨时文有些疑惑,他觉察到涉及四方城都很难深入,只是猜不到原因。
杨时文顺理成章接任了城南办主任,他将操持孙照野丧仪的重任交给贺秋萤。贺秋萤嗅到升官的气味,立即带领总务处忙碌起来,很快,城南办里里外外都包上了白布,东厢被用作孙照野的灵堂,每天接待几波前来吊唁的同僚。
秩序在喧闹中慢慢恢复,但档案小院却暗流涌动。
杨时文在等待谷冰的坦白,谷冰究竟有没有去过四方城,田荷的遗言有何用意,以及,那本失踪的花名册落于谁手……
这些答案也可以被破解,但杨时文失去破解的力气,他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谷冰,而不是将他看作可培养的对象。有个问题开始困扰杨时文,那就是,谷冰想不想被培养?
谷冰也知道杨时文在等待,他蛮好想个说法敷衍过去,但他也失去了敷衍的力气。经过田荷之死,谷冰感到混乱,他逐渐抗拒成为重庆的人,无论是中统还是军统,都表现得冷血而且唯利是图。
厌恶皈依重庆,带来谷冰另一方面的变化,那就是远离温夕岚。他越想保护温夕岚,就越是远离她,他失约了中央门的见面,这事本可以解释,但他没有再找温夕岚,奇怪的是,温夕岚也没来找过他,她依旧低调而忙碌,只是不知在忙什么。
谷冰很想知道,她有没有找到刘良?准备捣毁基地顺利吗?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但他越是想知道,越是不敢接近,他知道杨时文有超绝的嗅觉,他怕把疑点引向温夕岚。
在档案小院怪异而平静的气氛里,温夕岚却很淡然。她知道谷冰失约与桃井岛的调查有关,但谷冰没有解释,她也没再问。人走在哪条道上,可以引导不能逼迫,谷冰什么都知道,他自然会做出选择,强行说服没有意义。
温夕岚把全部精力投入捣毁基地的准备中。然而三天过去了,准备进度几乎为零,她和刘良非但找不到拿炸药的门路,更麻烦的是,就算有炸药,他们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炸毁庞大的建筑和炸塌一面墙有着天壤之别,温夕岚明白,他们需要专业的爆破人员。
周六中午,温夕岚与刘良在蒯慧家再度碰头,但是麻烦仍然没法解决。告辞之后,温夕岚回办公室时经过了白鹭洲,她想起在谷冰家里看到的档案,想起或许没有被捕的“金鸟笼”。
如果是这样,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出卖,他只是突然面临失联。
温夕岚回想所经历的失联,她唯一能做的,是守着曾经的联络办法,日复一日等待僵死的联络方式重新活过来。春风穿过车窗吹进电车,温夕岚想,没有被捕的“金鸟笼”也会这样做,多年来守着属于自己的联络方式,在绝望中怀有希望,不肯放弃地等待着。
她涌起不可遏制的念头,想验证这个想法。电车摇着铃到站了,温夕岚起身下车,向白鹭洲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