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洲一带曾是明代徐达的私家花园,被称作徐太傅园,到了清代徐家革爵,园子先是被卖,继而荒废,渐渐成了探幽秘游之地。到民国十八年,国民政府在此建白鹭洲公园,当时有鹭洲春四景闻名遐迩,称为春水垂杨、辛夷挺秀、红杏试雨、夭桃吐艳。
日本人占了南京后,虽然白鹭洲划管第一公园管理处,但其实无人打理,日渐荒凉不说,还沦为地痞流氓聚集之地。
三月的午后,正是春光宛然的时候,昔日的春四景早已无踪可觅,温夕岚独自走在几近荒凉的园子里,感觉太阳都绕了个弯,不肯跟着进来。
她回忆档案上的记录,“金鸟笼”与张周见面的地点在春茶社,不知这地方在哪里,也不知还在不在了。温夕岚有一刹打了退堂鼓,她觉得自己很可笑,抱着微渺的希望来寻找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但她心底又有着坚韧的动力,推着她不肯放弃,也说不出为什么,或许南京城十七位党员的守望相助太艰难了,或许罗一平曾经头痛的公开身份太宝贵了,总之,温夕岚想试一试,或许她真的能联络上失联多年的老党员。
不远处,有几个闲人探头探脑的,他们坐在一堵塌了半截的墙上闲聊,见温夕岚走过来,立即放大声音,像是要吸引温夕岚的注意。等到温夕岚走到断墙边,其中一个索性喊了一嗓子:“小姐,来这里找谁呀?”
不等温夕岚回答,那一帮子闲人都放声大笑起来。温夕岚知道,这些小流氓欺软怕硬,她于是大大方方走过去,掏出城南办的工作证亮了亮,问:“你们知道春茶社在哪吗?”
汪政府的工作证用墨蓝的皮革面子,市面上称为“蓝本子”。拿着蓝本子的都惹不起,几个小流氓交换了眼神,之前说话的扬了扬下巴,没好气地说:“往前走,在心远楼旁边。”
温夕岚将蓝本子往皮包里一丢,扬着头趾高气扬地走了,走出去七八步,才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呸”。温夕岚并不生气,汪政府的都是汉奸,被讨厌是正常的。
非但不生气,她甚至有些高兴,原来春茶社还存在。
不多时,温夕岚看见了不远处的心远楼,它歪歪斜斜,门窗都腐坏了,好像随时要垮塌似的。在心远楼左手边的一丛海棠树后,有一幢新建的二层砖楼,风格过于当代,与古色古香的心远楼很不协调,但在入门台阶边挂着木牌,写着“春茶社”。
温夕岚忽然紧张起来,仿佛她将要踏入的是一段历史,而并非一座茶楼。她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两点了,可以进去了。温夕岚心里鼓荡着巨大的希望,她祈祷进去后不要看见空空如也的七号桌,那样她会被失望淹没的。
春茶社的一楼店堂采光不算好,除了靠窗的座位明亮,其余座头都有些昏黑。温夕岚走进去,眼睛逐一扫过桌签,七号桌不在窗边,她点数着,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七号桌,而桌边的确坐着客人。
温夕岚激动地抬起眼睛,却在第一时间完全愣住了。她傻了一样看着桌边的人,她认识他,太认识了,是杨时文。
看见温夕岚进来,杨时文同样愣住了,他起初以为是巧合,但白鹭洲早已荒废而且不安全,温夕岚这样的单身女子没道理跑过来,更何况,六年了,他等了六年了,从没遇见过温夕岚。
他们在震惊中忘记了彼此的公开身份,忘记了这时候也许应该继续伪装,毕竟在地下工作中,最常遇到的场景就是陷阱。然而凭着直觉,他们又欣喜彼此的出现,仿佛内心深处某种遗憾得到了弥补。
温夕岚将目光投向桌面,看见茶壶边摆着一只金箔鸟笼,它系着红色的丝线,分明是一枚书签。时日久长,红丝线已经发暗了,但金箔仍旧闪亮,鸟笼也十分精巧。
她想起许多关于杨时文的疑点,比如他为什么清除王青楚,又为什么要抢夺枫林晚,还有他毫不犹豫地救下刘良,并且将他安排妥当……
也不知被什么激荡着,总之温夕岚鼻子发酸,喉头发紧。她走上前去,拿起那枚书签,说:“真金……”
吐出这两个字,她再也说不下去,忽然捂住脸,歪身坐下来无声地哭了,像是委屈极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人。杨时文安静地看着温夕岚,眼睛里的精明和冷漠都隐去了,只留下温柔的随和,能包容全世界的随和。
过了好一会儿,等温夕岚收住了情绪,杨时文这才说道:“真金不怕火炼,我等了六年,等到快要绝望了,终于等到了你。”
温夕岚想笑一笑,可她努力地笑容里透着泪光:“张周出卖了您,因为日本人攻城,他们来不及找您的麻烦,所以,您等不来联络人,却也意外的安全了。”
“那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第一监狱撤往重庆时,丢了一批卷宗,我在谷冰家偶然看见了它们,看到了金鸟笼的联络方式,于是我来碰碰运气。”
原来这是意外中的意外。
“谢谢你的好奇,否则,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杨时文由衷地说,“也谢谢谷冰。”
讲到谷冰,他们像是忽然触发了默契,都笑了起来。
“我一直很担忧,担忧您把谷冰带偏了,”温夕岚笑道,“他很信任您,也很维护您。”
“我能感觉到这种担忧,”杨时文道,“我也能感觉到,你一直在给谷冰施加某种魔法,让他不能全心全意得跟上我的节奏。我怀疑过你是孙照野的探子,也怀疑过你是军统的卧底,但我从来没想过,你是我的同志。”
“为什么?难道我不像吗?”
杨时文换了一种目光打量着温夕岚,若有所思道:“现在看起来,你的确很像,低调、踏实、聪明、谨慎。但在今天之前,我认为你柔弱避世没有主见。”
“那就好。”温夕岚笑道,“看来我的伪装很成功。”
她的爽朗击中了杨时文,让他想到曾经接触过的女同志,她们也像温夕岚一样,落落大方,爽朗干练,好像那首歌里唱的,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
她们也是晴朗的天。
如果不是在茶馆里,杨时文会哼起这段曲子,即便不敢出声,欢快的旋律也在他心底荡漾着,今天,真是一个美好的日子。
“我真高兴,”他由衷道,“终于找到了组织。”
温夕岚却黯淡下来:“杨专员,我很抱歉,您只是找到了我,并没有找到组织。”
接下来,她把晴川家二次爆炸,以及罗一平牺牲的事说了。杨时文认真听着,但他很快就准确判断了形势。
“这只是暂时失联,我想他们会很快联系你,现在想在南京弄到公开身份非常困难,要给他们一点时间。”
温夕岚也这样安慰着自己,天知道,当她独自等待并自我鼓舞时,时间是多么难熬,现在有杨时文说出同样的话,她却感受到了力量,有人同行的力量。
她放下了伤感,又说:“眼下有件紧急事,如果等待组织派人来,只怕要耽误时机。”
“你说说看,是什么事。”
杨时文的沉着的确别有力量,只这么几个字,就让温夕岚心定下来。她讲述了谷冰在紫金山的经历,听完之后,杨时文神色复杂:“谷冰……,他居然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现在也不愿意同我讲话,”温夕岚也犯愁,“如果不是因为鸟瞰图在我手里,也许,他也不会来找我。”
杨时文思索了一会儿,轻叹道:“他知道你的身份,又认定我是重庆的人,再经过田荷之死,一时有混乱也可以理解。”
“今天之后,您打算向他摊牌吗?”温夕岚发问。
“你觉得呢?我们是否该同他讲实话?”
“如果是我,我会告诉他实情。”温夕岚诚恳道,“谷冰很正直,把事实告诉他,他会有自己的判断。”
杨时文默默点头:“我之所以不肯讲实话,一来想再观察观察,二来是没有联系上组织,我已经是断线的风筝,再培养一个风筝,只能让他跟我一样苦恼。”
他说着自嘲地笑笑,道:“现在,我们有机会联系上级,是可以说实话了。明天晚上,请你到我家里去,我们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帮助谷冰度过这一段的混乱。”
“好。”
温夕岚十分赞同,眼下他们有重要任务,不能再分散力量。她主动说道:“基地的鸟瞰图我没有带,明晚一起带到您家里。”
他们聊了好久,眼见日头偏西,杨时文叫来伙计结账,道:“我们要快些走,越晚公园里越乱,不安全。”
温夕岚想到那一排坐在颓墙上的闲人混混,也连忙站起身来。他们步出春茶社,沿着来路往外走,看着沿途颓败的景物,温夕岚不由叹道:“也不知战争何时结束,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的生活。”
“快了,”杨时文小声鼓励道,“朱长乐这个级别的官员都在找退路,说明他们嗅到了风向。我们要做的,是尽最大努力保护南京周边的百姓和游击队,此外,就是尽可能的安插力量,等待最后的决战。”
温夕岚听明白了,她小声问:“专员,谷冰就是您为决战准备的力量吧?”
杨时文没有接话,他举目望向天边,在天尽头,天空的蓝是稀薄的,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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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杨时文让谷冰跟他回家吃晚饭,不料却被拒绝了。谷冰不愿靠近任何人,他想安静一阵子。
杨时文看出来了,于是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也许是年纪大了,看不得家里冷冷清清的,所以想请你回去做个伴,不会让你为难吧?”
谷冰吃软不吃硬,杨时文这样说话,他倒不好意思拒绝,只得应了下来。等下班之后,他陪着杨时文坐车,一路上默然无语,并不像去庆生。
杨时文家没有过生辰的氛围,院子里冷冷清清。回到熟悉的书房,谷冰心绪复杂,但他还是走到茶水柜边,给杨时文泡了一杯养胃红茶。
棕红的茶汤盛在细腻的白瓷杯里,冒着热气扩散着茶香,杨时文看着它,不由笑道:“这茶泡得真好,过很多年我都会记着,有个年轻人泡得一手好茶。”
谷冰没有答话,只是垂眸站着。
“我不找你,你也不来找我,”杨时文喟叹,“其实,我们早就应该好好谈一谈了,对吗?”
谷冰不知该说什么,依旧一言不发。
“你对我有什么疑虑,或者对你的前途有什么疑虑,都可以说出来。”杨时文鼓励道,“我能感觉到,田荷死后你有许多事瞒着我,也不愿意对我说真心话。”
他提到田荷,谷冰终于抬起眼睛。但只是瞥了杨时文一眼,谷冰又继续低下头,保持沉默。
“你是在怪我,没有尽全力救田荷。”杨时文叹道,“可你知道为什么吗?”
谷冰按捺不住好奇,终于开口了:“为什么?”
“因为我的组织迭遭破坏,我在南京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同志!没错,我是很自私,但我必须自私一次,我必须确保,至少还有我,哪怕还有我,还在南京坚持着!”
这是谷冰第一次目睹杨时文的激动,他向来是冷淡而平静的,即便生气也是浮于表面的发火,但这一次,他激动得脸色通红,他努力压着嗓子,又用嘶喊的情绪说完了这段话。
谷冰愣愣地听着,但他没明白,杨时文在说什么!
空气沉默下来,杨时文没有再说下去,谷冰也没有发问,就在他们僵持时,萧戈敲了敲书房的门,叫道:“专员,温秘书来了。”
“请她进来。”杨时文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