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冰没想到温夕岚也会来,她也受邀给杨时文祝贺生辰吗?
他回过脸,看着温夕岚拧开门走进来,她和以前一样,对杨时文既恭敬又拉开距离,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杨时文点了点头,却扬声叫来萧戈,他让萧戈去菜市场,买点卤菜和面条,说要给晚上加菜。萧戈接过钱钞去了,杨时文这才将书房门关上,并且反锁了。
三个人在屋里,一时间,却没了话。
“谷冰,之前我说,我是中统在汪政府的潜伏人员,只说了一半实话。”杨时文先开口了,“我的真实身份,是受中共中央社会部委派,在南京工作的地下党员,我的代号是金鸟笼。”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压低了嗓音,但在谷冰听来,却像凭空炸了一个雷似的。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温夕岚,温夕岚却向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谷冰不敢置信,“你一直知道吗?”
“不,我昨天才知道。”温夕岚道,“而且,能确证杨专员的身份,还要得益于去了一趟你家。”
她从旧纸堆里找到档案等事说了,听完之后,谷冰从最初的震惊里平复下来,逐渐变得冷静。
“你为什么一直不同我说实话呢?”谷冰看向杨时文。
“道路漫长,我不能确定我们是否真正的同路人,所以,我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也等待一个结果。”
“你今天等到了吗?”
“小温同我讲了你们之间的交流,我觉得,应该等到了。”
面对杨时文的坦白,谷冰五味杂陈,他不禁道:“我早就应该想到,从你非要杀掉王青楚开始,我就应该想到!别的事都能说通,只有这件事,只有这件!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王青楚!为了和孙照野争权就冒这样的风险,这不像你!”
“我比孙照野更盼望得知王青楚的接头人是谁,”杨时文苦笑,“但我没办法保证他们的安全,只能掐断这条线。”
等了那么多年,亲手掐断有可能找到组织的线索,谷冰即便不能感同身受,也能体会辛酸无奈。
“那么枫林晚呢?你明明拿到了它,为什么要给朱长乐呢?”
“除了朱长乐,我又能给谁呢?通过朱长乐,至少枫林晚能到重庆,能到美国人手上,一样能为反法西斯战斗做贡献!”杨时文道,“当然,我不知道你们也在拿枫林晚,当时我一门心思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我必须抓住。”
“这样的好机会,您没有带着谷冰。”温夕岚开着玩笑说,“所以谷冰才会站到您的对立面。”
“大事,我不敢带着他。”杨时文自嘲地笑笑,“在我眼里,谷冰还是羽翼未丰的幼鸟,还要再锻炼。”
“这才过去多久,您已经同我摊牌了,”谷冰插话,“看来我成长得很快。”
杨时文笑了起来:“不是你成长得快,而是遇见大事了,只能让你快速顶上。”
“什么大事?是不是捣毁细菌基地?”谷冰来了精神。
杨时文点了点头,向温夕岚伸出手:“你把图纸带来了吗?”
温夕岚拿出图纸,杨时文接过铺在书桌上,拿过放大镜仔细看着。半晌道:“想要炸毁这个基地,至少需要三个条件,一是能混入基地,二是要专业的爆破手,三是有大量的炸药。”
温夕岚和谷冰对望了一眼,这三个条件都很困难。
“我可以想办法搞到炸药。混入基地虽然困难,但有心打听总能有机会。眼下最棘手的,就是专业的爆破人员。”杨时文分析道,“这个人必须清楚自己的任务!换句话说,他是自愿的!”
“既是爆破专家,又一心抗战救亡,这样的人不是没有,但在南京……,一时之间找不到啊!”温夕岚犯愁。
“也许刘良能找到人,”谷冰提议,“他和各个警察所熟悉,说不定知道有这样的人存在!”
杨时文却摇头:“汪伪的警察学校没教过真东西,还不如内马厂办的特务培训班,想从警察所淘出人才来,太困难了!”
关于汪政府里有多少人才,杨时文实在是太清楚了。当年撤往重庆时,有才能有血性的都走了,留下来给日本人卖命的总是差一等的。当然,还有杨时文这样冒死潜伏的,可是谁能知道他们在哪里呢!
三人商量了好一会儿,并没有什么好办法。而且,需要多少炸药,如何把炸药带进去,以及放在哪里地方,这些都要爆破手来安排。
转眼萧戈买菜回来了,杨时文让厨房做出一顿丰盛的晚餐。晚餐氛围愉快,虽然碍于萧戈在场,杨时文不能同温夕岚谷冰畅谈心意,但有志同道合者相伴而行,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
这顿饭吃到八点,这才尽欢而散。萧戈送温夕岚回家,谷冰却陪着杨时文回到书房,他又沏了一杯茶,这一次是全心全意的。
“专员,您喝茶。”
他把茶杯敬上,杨时文接了过来,笑道:“看来,我们之前的隔阂全部解除了。”
“是。”谷冰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觉得,只要是打鬼子的都行!可真正接触了,才觉其中差别很大。”
他犹豫了一下,问:“专员,我可以加入共产党吗?”
“这我说了不算,要组织考察通过才行。”杨时文意味深长,“但是谷冰,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应该是的。”
“你知道,什么是做好准备吗?”杨时文又问。
谷冰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杨时文这才郑重道:“要把共产主义当作信仰,你就要坚信一件事,集体永远大于个人。”
“集体永远大于个人。”谷冰轻声重复着,并没有完全理解。
“做牺牲的准备,或是受了委屈,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如果有一丝杂念,你都无法坚持。”杨时文郑重道,“我们都是凡人,凡人有许多俗念,但是选择了信仰,你就选择了为他人牺牲自己!甚至你为之牺牲的人,他们并不理解你,并不知道你,也并不会褒扬你!”
谷冰不说话,默默看着杨时文。杨时文却又道:“国难当前,义无反顾或许更容易,但等到和平来临,也许我这段话,会给你更多的启示。”
他说罢站起身,在谷冰的肩膀上压了压,那一只手的重量,留在谷冰心里很多年,以至于之后每临抉择,他都会想起这个晚上,想起杨时文的这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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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温夕岚踩着点去邮局,迫不及待拿回了《诗星月》。她盼着组织上能够联系自己,盼着能把细菌基地的大事汇报上去,甚至,她盼着组织上能派来爆破手。
或许念念不忘,真的能有回响。回到办公室后,温夕岚打开《诗星月》,翻到“诗友之声”,看到了一则熟悉的留言:本人退出落霞诗会,现转让诗会名额,含半年学资。有意者联系太平巷 128 号,许先生。
“落霞诗会”是联络温夕岚的暗语,太平巷 128 号是见面地点,温夕岚喜出望外,她合上杂志站起来,恨不能一步跨到太平巷。
太平巷距离城南办不算远,温夕岚很快便赶到了。她数着门牌找到 128 号,看到一间茶叶店,店里搁着大大小小的茶叶罐子,一个戴蓝护袖的男人正用鸡毛掸子扫灰。
“你好,”温夕岚把《诗星月》放在柜台上,“请问,这里有人出让孤鹜诗会的名额吗?”
蓝护袖听了这话,放下鸡毛掸子走过,冲温夕岚笑一笑:“小姐,你搞错了,我只出让落霞诗会的名额,并不出让孤鹜诗会。”
暗语对上了,温夕岚打量蓝护袖,他三十来岁,个子挺高,长一张国字脸,人看起来很可靠。此时,他微笑着说:“您要看的东西在楼上,请跟我来。”
温夕岚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上楼去。蓝护袖请她坐下,笑道:“我姓商,商华海。很高兴见到你,温夕岚同志。”
听到“同志”这一称呼,温夕岚也不由激动起来,连忙起身同他握手,欢迎他来南京。
“我是从上海来的,接任罗一平同志的工作,成为你的单线联络人。我们可以商量一个见面的办法,最好能固定……”
温夕岚一肚子心事,忍不住打断道:“华海同志,现在有个紧急情况,请您立即转告组织上!”
商华海吃了一惊,没想到刚联络上温夕岚,她就有紧急情况。温夕岚却不再耽搁,将细菌基地的事说了,末了道:“我们想捣毁这个基地,请组织批准!另外,我们缺一个爆破手,在南京很难找到合适人选,请组织考虑,能派个人进来。”
听了温夕岚的汇报,商华海沉吟良久,道:“这的确是紧急情况,我立即向上汇报!但,派人进南京很困难,为了能接替罗老师,组织上特意把我从武汉调过来,就为了我是南京人,家里有一家茶叶店。”
温夕岚燃起的希望又黯然下去,商华海看出来了,连忙安慰道:“你不要着急!我会把情况汇报上去,也许是有办法的!”
他的态度赢得了温夕岚的好感,虽然第一次见面,但商华海温暖又可靠,之后开展工作应该是有商有量的,这让不善交际的温夕岚松了口气。
商华海同意汇报之后,温夕岚翘首以盼,等了好几天,终于接到了商华海约见面的电话。她匆匆赶到太平巷,得到了一个好消息,组织上同意了捣毁细菌基地的行动,并且派出一个四人小队到南京,由南京情报组协助完成任务。
“四人小队?这里有爆破手吗?”温夕岚忙问。
“当然有!而且是特意从苏皖根据地抽调的爆破能手!听说他在根据地自制炸药,在反清乡反扫荡时立了大功!”商华海高兴道,“后天下午三点,他们到中央门汽车站!”
“他们来南京,证件都齐全吗?”温夕岚有些担心,“日本人在码头车站查得特意严,让他们千万不要携带武器!需要的武器和炸药,由我们来想办法!”
她的爽快让商华海吃惊,他来之前,都说南京的斗争条件艰苦,没想到温夕岚一口应承最难搞到的装备。他当然不知道,温夕岚的底气是杨时文。
“好,”他点头答应,“我这就去联系,提醒他们不带武器。”
“后天下午三点,我去中央门汽车站接他!”温夕岚又道,“他们有什么特征吗?”
“队长背一只紫色的包袱,手里拿一本《诗星月》。到时候,你也拿一本《诗星月》。接头暗语照旧,她问你是不是落霞诗社的,你回答是孤鹜诗社的。”商华海想想又问,“需要我同去吗?”
“不必!”温夕岚连忙推拒,“您刚到南京,方方面面的事很忙,不能只顾着情报组。”
她被失联搞怕了,不想商华海再出什么事。
说到这里,温夕岚犹豫了一下,考虑要不要把杨时文的真实身份告诉商华海。但是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下去,商华海刚来,他们之间还没度过磨合期,还是再等等。
到了后天下午,温夕岚早早到达中央门汽车站,为了保护她,杨时文特意叮嘱,让刘良带两个工人到车站,可以暗中保护温夕岚。天气越来越暖和了,车站门前的玉兰花在枝头打起芽孢,玉兰树下,温夕岚蓦然回首,看见刘良和工友站在角落里,一边聊天一边往自己这里看。
温夕岚心底涌动暖流,暗想日子好过起来了,单枪匹马的情报组逐渐壮大,如果罗一平知道,他肯定会欣慰的。
她带着惋惜回过脸来,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来人背着紫色的包袱,攥着一本《诗星月》,笑意盈盈地走到温夕岚面前。
“小姐,你也爱看《诗星月》吗?你是不是落霞诗社的?”
听见熟悉的暗语,温夕岚内心复杂,艰难启齿道:“不,我是孤鹜诗社的。”
她刚回答完毕,来人已经高兴地跳了一小步,搭住温夕岚的肩头,亲热地说:“表妹小姐,还记得我吗?”
随着这声呼唤,温夕岚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又分秒必争的夏日,她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不由道:“莫小姐,怎么会是你?”
随即,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温夕岚忽然想到,四人小组里的爆破手,不会是无耳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