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地支援来的爆破手果然是无耳狐。四人小队,除了无耳狐和莫紫珠,还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个叫水根,一个叫梁华,是无耳狐的“徒弟”,在根据时就跟着他学做炸药。
与无耳狐乍然相见,温夕岚完全傻住了,她脑袋一片懵,不知道作何反应。无耳狐完全变了样子,除了又黑又瘦,他也在脸上贴了一片胎记,他的证件照也有胎记,而他现在的不叫无耳狐也不叫司慧安,证件上的名字是丛升。
看见来接头的是温夕岚,丛升也很高兴,他微笑道:“别愣在这了,赶紧走吧,车站人来人往的。”
温夕岚猛然回神,领着他们走出车站。按照与杨时文商量的,温夕岚在太平门附近找了一间旅社,订了两个房间安顿他们。这里距离紫金山很近,出了太平门就能上山,只是没想到随行会有个女同志,因此到了旅社,温夕岚又操持着要加订一间。
“表妹小姐,不必麻烦了。”莫紫珠挽住温夕岚的手臂,附耳道,“我和丛升结婚了,批准的。”
这事再度令温夕岚惊讶。在她的印象里,莫紫珠还是粮委会副主任的外室,怎么就……
“恭,恭喜……,”她口吃地说,“对,对不起,我没想到。”
“没事。”莫紫珠拍了拍温夕岚的手背,笑道,“谢谢你。”
她说出这三个字时,温夕岚心底涌过暖流,也明白了其中含义。他们离开了南京,何止是逃出生天,根本是走进了全新的生活。
根据地很艰苦,游击战斗也很艰险,肯定没有在傅厚岗的小楼里过得舒坦。可是,莫紫珠的精神状态完全变了,之前她华服在身,却脸色青白,姣好的容貌总是挂着憔悴。现在,她也黑了也瘦了,但整个面庞都在发光。
有尊严地活着,比什么都珍贵。
他们分配好了房间,水根和梁华去休息,温夕岚走进无耳狐夫妇的房间。关上门,屋里的气氛立即活泼起来。
“表妹小姐,没想到会是你来接应我们。”莫紫珠激动道,“我们来的时候还在想,这次回南京,不知道能不能见你一面。”
“我才是完全没想到。”温夕岚笑道,“快跟我说说,你们怎么,怎么就……”
“我同他讲,三步两桥绝对是重庆出卖的。”莫紫珠低低道,“他起初不信的,后来自己想了想,同意了我的看法。被出卖的人没有死,反倒是回去了,你想,我们能有好果子吃吗?”
想到田荷的死,温夕岚承认莫紫珠的担心不无道理,为了让无耳狐闭嘴,等着他的说不定是灭顶之灾。
“我们没有去重庆,往安徽走,果然遇到了游击队!他会做炸药,又一心打鬼子,很快就得到重用,我们就这样安顿下来。”莫紫珠接着说道,“表妹小姐,想想真的要感谢你哦!”
丛升耳朵不大好,没有参与她们之间的谈话,只是挂着笑坐在一边。温夕岚被莫紫珠的开朗感染,不由笑道:“别叫我表妹小姐了,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温夕岚,你们可以叫我小温。”
莫紫珠闻言也笑道:“那就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这次突击小队的队长,大家都叫我小紫。他现在叫丛升,爆破手丛升!”
他们互相握手重新认识后,莫紫珠道:“听说这次是复杂任务,我们想听听详细情况。”
听她很丝滑地转入正事,温夕岚也不再耽搁,连忙掏出图纸道:“我们决定把这个基地炸掉,想请你们看看,要如何动手,需要多少炸药。”
丛升接过图纸,认真看了好久,道:“这应该是日本人的工事。”
“你从图纸上就能看出来?这是日军培育细菌战的基地!”
她不敢高声,莫紫珠怕丛升听不见,趴在他耳边又说了一遍。丛升的表情肃然起敬,道:“他们喜欢用这种十字形的结构,既可以节省空间,也能做到互相呼应。只是,十字结构的缺点是不牢固。这张图可以留给我吗?我要研究一下炸药安置点。”
“可以。”温夕岚忙道,“我明天中午再过来。”
他们商量妥当,温夕岚这才告辞离开。走出旅社之后,迎面吹来的暖融融的春风,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温夕岚的心情忽然好起来,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乐观,仿佛所有事都在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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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小组到达南京后,温夕岚又去了一次杨时文家里,将目前的准备情况通报给杨时文和谷冰。丛升的意外就位带来了惊喜,杨时文说他是军统最好的爆破专家,有他在,捣毁细菌基地不成问题。
“专员,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谷冰有些焦急,“人有了,但是炸药没有,怎么进基地也没办法!”
杨时文一直在考虑这些,此时说道:“除了炸药,我们还要救人,救那些关在基地里做实验品的活人!救他们光靠图纸不行,我们必须见到雷震,只有他知道这些人关在哪里!”
听他这样一讲,谷冰猛然醒悟,他只忙着捣毁基地,却忘记了救人。汗颜之下,谷冰立即说:“我和雷震约在翁仲路见面,我今晚就可以去!”
“如果可以,带上丛升。”杨时文提议,“我想,他应该有许多问题要问雷震。”
正如杨时文所想的,丛升看完图纸后,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听温夕岚说可以见到里面逃出来的人,他连忙要求见面。事不宜迟,谷冰当晚就带着他和刘良上了紫金山。
等到天黑,三人收拾妥当,沿着太平门的城墙摸进紫金山。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紫金山草木复苏,沿途满是青草的香气。有刘良丛升作伴,夜走山路没那么可怖,等走到翁仲路时,只见月光遍洒荒原,远处有紫金山隐约起伏的轮廓,近处却是一对对石像肃然而立的静寂,这一幕即开阔又寂寥,不知怎的令人悲伤。
无人保护的石像尽生颓态,跪姿的石头大象背上摆满了石头,应该是到此的游人放上去的。谷冰靠近石象,低低唤了几声:“雷震!雷震,你在吗?”
很快,一个模糊的身影从石象后转出来,这身影之所以模糊,是因为雷震的衣服太破了,破得丝丝缕缕,以至于看不出轮廓。
“谷冰!”
他唤了一声,跑两步凑上来,却又戒备地看着刘良丛升。谷冰连忙向他介绍,说刘良是自己的朋友,他们来是要商量要事。
“日本人会来这里吗?”
丛升环顾四周,担心地问。这里太开阔了,完全没有遮挡物。雷震看出他的担心,招手道,“跟,我来。”
他把谷冰等人带到不远处的林子里,那里头有一座已经废弃的石头碉堡,它只比地面高出一点,到人的膝盖处。
雷震拨开杂草,露出入口,带着他们跳进去。这里面是他的藏身处,除了乱草什么也没有。刘良拧亮手电,用干草遮掩了亮光,几个人凑了过去。
“这是基地的图纸。”丛升把图纸铺开,“你看一看,是不是和你待过的地方一样?”
雷震当过兵,能看懂图纸,他凑在手电下仔细看过,激动地点头:“是,就是!”
“那么,和你一样被抓进去做实验品的人,都关在哪里?”
雷震想了想,指着西向的一条通道:“在,这里,有一道门。”
“他说什么?”
丛升听不见,刘良赶紧附耳大声重复了一遍。丛升立即问:“铁门,还是铁栅栏门?”
“铁,栅栏!”雷震肯定地说。
丛升不语,低头想了好久,道:“我们可以在南、北、东三向通道里安放大量炸药,炸毁承重,让屋顶整个掉下来。但在西向,只能放小型炸药,只炸开这道门。”
鉴于他能在大戏院精准炸死影桢夫妇,谷冰十分相信他,忙道:“你算算要多少炸药,我们想办法安排。”
“带上他。”丛升指了指雷震,“他熟悉里面的情况。”
雷震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又往后退了两步。谷冰感觉到他的惊慌,只得鼓励道:“我们今天带车来的,就等在下马坊的路边,这次可以跟我们走,是安全的。”
雷震呜噜了两声,仍然不想去。刘良却没有谷冰的耐心,皱眉道:“你这个打扮,要怎么混进基地去?你不想救他们吗?不想救细菌战可能杀死的无辜百姓吗?”
听他这么说,雷震勉强点了点头。丛升收起图纸,他们从地下掩体里爬出来,借着夜色往山下走。等到了太平门,萧戈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他们带着雷震出来,一时间很是震惊。
“这就是杀死孙主任的鬼影?”他悄悄问谷冰,“他这身打扮怎么见人啊?”
“你有什么提议?”谷冰也没好办法。
“最好的办法,就是送到杨专员家。”萧戈无奈,“我的车直接开进院子,没人看见他下车。”
思来想去,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先把丛升和刘良送到太平门外的宾馆,这才带着雷震到了杨时文家。看见雷震走进来,杨时文也吓了一跳,然而很快,他又感到心酸。
雷震去洗澡的工夫,杨时文翻出一套理发工具来,捏着刮刀在皮带上划一划,很像那么回事。谷冰惊讶:“专员,您要给他剃头啊?”
“不然送他去理发店吗?”杨时文隔空比画了两下剃刀,“虽然好久没开工了,但我应该可以。”
应该可以?谷冰心想,反正雷震也不挑,随便他吧。
雷震洗澡洗了足有一个小时,再出来时,杨时文和谷冰都震惊了。洗干净的雷震全身都是伤,暴露在衣物之外的脖颈、手腕、足踝全都新伤叠着旧伤,伤痕累累。
“我,我去拿药箱。”
谷冰结巴着起身,杨时文却拉过椅子放在窗前,示意雷震坐上去。雷震还算配合,但他的头发又粗又硬,板结在一起,洗过一遍也没用。杨时文只能用剪刀把他的头发剪掉,顺着剪刀的咔嚓声,杨时文问:“你多久没有洗澡了?”
雷震的眼睫眨了眨,良久却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愿意去想。
杨时文感觉到了,他想雷震或许藏着不肯面对的往事。他不再询问,而是沉默地与那团乱发做斗争,等谷冰拿了药箱回来,雷震稻草似的乱发掉落一地,人显得清爽了。
“专员,您的手艺还不错。”
谷冰顺口奉承,杨时文笑一笑:“这么欣赏我的手艺,那么下一个轮到你,给你也理一理。”
“我还是算了吧。”谷冰忙道,“城南办理发不花钱,就别给您添麻烦啦!”
“说是怕我累,其实怕我剪坏了难看。”杨时文喃喃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谷冰回眸,见杨时文穿着银灰色的毛衣,半蹲在雷震面前,专注地剪着他眼睛前的几缕刘海,台灯光落在他们身上,画面分外地温馨。
杨时文曾经冷漠生硬,看着是挂着笑,其实拒人千里之外。然而这几天,他变了很多,谷冰甚至觉得他换成了另外一个人,温和宽容甚至带点慈祥,像他小时候的国文老师。
谷冰捏着沾满红药水的棉签走过,给雷震涂抹手腕上的伤处,红药水渗进伤口,雷震却动也不动,想来这点刺痛于他等于无。
“雷震,你知道怎么进入基地吗?”杨时文道,“或者,怎么才能把炸药带进基地。”
“水车。”雷震说,“自来水厂的车子,隔天,来一次。”
“几点钟来?”杨时文停下剪刀。
“上午十点,是一辆,卡车,跟车的四个人。”雷震道,“我,每天看,他们。”
水车。
杨时文若有所思地看向雷震,心里有了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