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朱长乐昏睡之后,谷冰收起桌上的船票,又抽了张信纸,写下几行字:
【朱长官:我与杨专员奉命离宁,必不辱使命,尽忠尽责。请您务必保重,为杨专员多做斡旋,期待光明之日来临。谷冰】
写完之后,他将信纸折叠好,压在朱长乐手臂下,这才退出书房。朱长乐的心腹司机坐在客厅里,见谷冰走出来,不由站起身。谷冰迎上去,道:“朱长官让我去杨专员家拿点东西,我很快回来。”
司机点了点头,谷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道:“对了,朱长官让我转告你,他不见任何人,你也不要打扰他,他有事要做。”
“好,”司机说,“放心吧。”
谷冰转身走出了朱长乐家,他快步走到街口,早上叫好的出租汽车在这里等着。汽车拉上谷冰,直接到了下关码头。
客船大多下午起航,因此码头人不算多,谷冰很快找到了萧戈。他从北京西路卫生所借了一辆轮椅,推着依旧昏睡的杨时文,正在等待谷冰。
谷冰连忙赶过去,接过轮椅道:“是小火轮,现在可以上船了。”
萧戈点头,帮着谷冰把轮椅推到小火轮的闸口。小火轮的船票不对外出售,能买到票的都是汪政府的内部人员,因此检查很松散,伪军看了一眼歪在轮椅上的杨时文,问:“怎么了?”
“病了,”谷冰解释,“武汉有个老中医,联系了去看看。”
伪军挪开眼睛,不想管闲事地点点头,放谷冰进去。谷冰回身向萧戈挥手,说:“保重。”
“照顾好杨专员。”萧戈眼眶发热,“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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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宣拼命跑回武器仓库,砰砰地大力敲门,刚睡下的值班员又被吵醒,没好气地出来开门,问:“什么事?”
“刚刚来领炸药的人!他们有批文吗?”郭宣喘着气问。
“有毛病吧!”值班员将眼一瞪,“没批文我让他们领炸药?”
“批,批文拿来看看!”
“你是谁啊!我为什么要给你看?”
郭宣找出工作证,直戳到值班员面前:“调统部的,调查要紧案件,你赶紧,赶紧把批文拿给我看!”
听说是调查统计部,值班员脸色变了变,他可得罪不起特务部门,虽然憋着气,也只能忍下来,道:“你等着,我去拿。”
批文拿来了,调用单位是和平军某部。
“伪造的!”郭宣咬牙切齿,“是伪造的!”
“你说什么?批文是伪造的?”值班员一脸懵逼,“你凭什么说是伪造的?”
郭宣立即要打电话核实,他问值班员要电话号数,值班员却不干了。
“你拿着一张工作证就要这要那,我知道你是为公为私?想调查可以,拿调查令来!这里是和平军,军队,你以为是哪里?想查就查吗?”
郭宣急得如热锅蚂蚁,生怕错过这次立功的机会,听值班员一句接着一句,他一时间恶向胆边生,从腰后拔出枪来,指着值班员脑门,咬牙切齿道:“是不是一定要日本人来,你们才肯配合啊!”
值班员没想到他会动枪,他脑子里懵了懵,随即格外清醒地装怂:“你也别激动,我也是按章办事!想查领用部队是吧?等着啊,我去办公室给你拿电话本。”
“快去!”郭宣摆了摆枪,“再拖拉别怪我不客气!”
值班员压着心头冒冒的小火,转身走进办公室。他假装开柜子找电话本,错眼看着郭宣并没跟进来,于是踢开了值班室的门,将值班班长薅起来。
“班长,来了一个特务,说我们接了假批文发了一批炸药,现在要核查。”
班长听到外头的吵闹,早已是半醒,这时候听说了,已经全醒了:“假批文?没认出假批文,咱们可得吃挂落!那么大一批炸药,这是要咱们兄弟的命啊?”
“那怎么办?”值班员腿都软了。
能在南京沦陷后加入和平军的,甚至在和平军混到看仓库的,总要有两个条件,一是有背景,二是兵痞子。值班班长什么场面都见过,这时候冷笑一声:“先来找不痛快,就别怪老子。”
他说着起身,从门后操起一根铁棍,道:“你把电话本拿给他看,我动手。”
值班员立即明白,答应一声就出去。刚把电话本递上,郭宣就迫不及待翻看,嘴里还一迭声地问:“哪呢!电话号数在哪呢?”
值班员还想敷衍几句,忽觉得耳畔生风,班长已经动手了,一铁棍将郭宣砸得脑袋迸裂,倒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班长还不解气,又砸了几棍,骂道:“ 一个人也敢来找老子的不痛快!老子躲在这山里看仓库,招你惹你了?狗特务!狗汉奸!”
他骂得顺口,忘了自己也是狗汉奸。看着郭宣彻底死透了,值班员才拦住了:“班长,歇歇吧,这都死了八百回了!尸体怎么办啊?”
班长丢了铁棍,啐一口:“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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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掠过十点后,温夕岚越发坐不住,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档案小院非常安静,刚刚萧戈来电,用暗语通知她,杨时文和谷冰搭乘的小火轮已经开船,他们已经安全离开南京。
他们走了,小院又只剩温夕岚。春风吹绿了树叶,蓬勃的生机开始在院中蔓延,回想初遇杨时文和谷冰,是在花繁叶茂的夏日,一转眼,他们也算共同经历了四季。
战友走了,温夕岚却不觉得孤单,她遥想他们到达重庆之后的战斗,她知道,那是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他们是散落漫天的星火,战斗在每个可能的地方,即便不能见面,也能彼此感知对方的能量。
隔壁分析室传来电话响,温夕岚回过身,看着墙上的挂钟,十点三十分,虽然城南办与紫金山隔得远,也许听不到爆炸声,但爆炸的消息随时会传来。这电话难道是通报消息的?
电话响了停,停了又响,如此这般三四次,终于安静下来。没过一会儿,院外忽然传来嘈杂声。很快,贺秋萤带着一帮人冲进来,他们无视温夕岚的存在,直接冲到分析室门口,大力拍着门。
“杨专员去哪了?”贺秋萤回过脸来,恶狠狠地问温夕岚,“快说!人呢!”
温夕岚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啊,杨专员的事不跟我讲。”
“那谷冰呢?”范红树急问。
“我也不知道,”温夕岚还是摇头,“早上来就没看见他。”
“什么都不知道!”贺秋萤愤愤,“要你有什么用!”
“贺处长,出什么事啦?”温夕岚假作怯生生,“怎么这么多人跑来?”
“我看你在档案室待的,脑子都锈了!”贺秋萤狠狠瞪她,“紫金山爆炸啦,调统部要杨专员去开会,怎么都找不到他!”
“啊!爆炸啦!死了很多人吗?”
温夕岚接着惊讶,贺秋萤却轻蔑地瞟她一眼,挥手道:“打电话给朱长官,问问他,有没有看见杨专员!”
轰隆隆冲进来的人,又轰隆隆地冲出去,温夕岚站在角落里,远远旁观档案小院里的热闹,此时此刻,她只想知道,她的战友们是否安全撤出。
在此之前,杨时文在晃悠着的小火轮上醒来。他像是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到了许多前世今生的事,以至于醒来之后,他不知道自己在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活着。
盯着天花板足足十分钟,杨时文才逐渐找回记忆,“炸毁基地”四个字闯进脑海,激得他立即坐起身来。很快,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专员,你醒啦!”
杨时文转过脸,看见满脸欢喜的谷冰。
“你……,”杨时文愣了愣,忽然恢复记忆,“你怎么在这!你!”
他急得站了起来,谷冰却扶住他笑道:“专员,我们在去武汉的小火轮上!放心吧,去紫金山不缺人,您就安心坐船,跟我一起去武汉吧!”
“什么武汉,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杨时文这辈子没这么急过,急得话都说不全了。谷冰却不着急,他把自己和温夕岚的设计说了一遍,笑道:“专员,拿枫林晚输给了您,这一次,我和温姐可是赢回来了!”
随着谷冰的叙述,杨时文从起初的震惊里缓过来,他感觉到一股暖流流过心田。漂泊了这么多年,他在这一刻真切体会到,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你们呀……,私拆信件也敢!”他无奈,“我是要输给年轻人了。”
谷冰笑一笑,他走到舷窗前,眺望着滚滚的江水,喃喃道:“不知道紫金山那边如何了。”
“放心吧,无耳狐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炸死影桢,炸基地对他来说是小事。紫金山既靠着中山门,也靠着太平门,进可出南京,退可入闹市,他们不会有事的。”杨时文接话道,“我问问你,炸死影桢最大的难度在哪里?”
“在哪里?”谷冰并不清楚。
“只炸影桢,不伤他人。”杨时文道,“无耳狐是个人才,幸好,军统放弃了他!”
他们默默看着江水,良久,谷冰忽然说:“我从记事起就在南京,没有离开过江苏。”
“那应该出去看看,”杨时文终于露出笑容,“你要相信,我们终究是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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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年六月十一日,天气晴好。
太平巷 128 号的茶叶店重新开业,取名叫“新茗茶业行”。茶叶店门口放着两只大花篮,戴着蓝护袖的老板商华海举着鸡毛掸子,正在擦拭柜台。
新开业已经五天了,起初的热闹慢慢过去,这两天生意又清冷下来。眼看着到了午饭时间,商华海索性上了门板。上门板的声音惊动了在后院整理茶叶的温夕岚,她揭帘子走出来,问:“这么早就打烊了?”
“啊,今天没什么生意。”商华海说着,将门板逐一上好,又走回来笑道:“有事情跟你说。”
温夕岚会意,他们走进后院,商华海轻声道:“接到组织上的通知,我们保障的高级潜伏人员明天来接头。”
“好的,暗号是什么?”
“上海传来的话是,他会拿着你一看就知道的信物。”
“我一看就知道的信物?”温夕岚皱眉,“是什么?”
商华海摇了摇头:“这通知神神秘秘的,我想多问两句,又叫我别问那么多。唉,日本投降了,南京新成立了市委,环境比之前宽松了,却也乱了不少。”
“可别掉以轻心,新来的陈书记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温夕岚嘱咐道,“万事都要小心。”
商华海点了点头,又从石磨边掏出一只小竹篮子,里面放着四个染红的鸡蛋。
“这是莫紫珠托来南京的同志带给你的,她刚生了孩子。”
温夕岚接过竹篮,不由喜笑颜开。三年前在紫金山的爆炸非常成功,不只捣毁了基地,执行任务的四人小组带着雷震安全撤离。但醒东会有伤亡,因为此事,车辆厂被日本人盯上,醒东会无奈解散,刘良被迫撤出南京。
萧戈接了谷冰的家人南下昆明,南京情报组再度陷入只有温夕岚的境地,而她也习惯了。好在暗夜没有持续太久,短短一年时间,汪政府名存实亡,日军节节败退,大小汉奸只顾着寻找出路,根本顾不上维持颓败的伪政府。
一九四五年的春节过后,赵思泉丢下温家母女,带着余玉音逃往香港,温夕岚离开了一团混乱的城南办,回家安心等待胜利。八月日本投降,清算汉奸轰轰烈烈地开展,江苏省委从上海派了不少同志支援南京,温夕岚受命与商华海假扮夫妻,以茶叶店做掩护,继续为党工作。
现在,能迎来新的同志,温夕岚和商华海都很高兴。他们出去吃了一顿饭,庆祝新工作的开始。到了第二天,温夕岚早早开了店门,一整天都在翘首以盼,等着新同志上门。
正午时分,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身影走进茶叶店,他的礼帽压得很低,低到只露着下半张脸。
“先生,看茶叶啊?”温夕岚招呼道,“想喝什么茶?红茶、绿茶、白茶,我们都有的。”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只盒子放在玻璃柜台上,压低声音道:“你看看,这东西能买多少茶叶?”
温夕岚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盒子里躺着一只金镯子。她啊了一声,急忙看向来人,年轻人推了推帽子,露出狡黠又热烈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温夕岚:“姐,我回来了!这是答应你的金镯子,我没有失约吧!”
“谷冰!”温夕岚忽然喉头发紧,不知道要哭还是要笑,“太好了,你又回来了!”
(全文完)
【赤眼蜂:删繁就简,尝试谍战文的职场意识】
《赤眼蜂》是我写成的第五本谍战,如果《追光》、《临渊》、《危旌》是一个系列的故事,那么《赤眼蜂》算是我的第三部 谍战作品。
在写《追光》系列时,我对谍战的理解比较浅显,把重点放在塑造浪漫主义英雄上,无论是热血激情的英杨,还是外冷内热的微蓝,他们的底色都是浪漫主义,为理想献身的炽烈和义无反顾贯穿整个故事,如果要归为颜色,这个系列是赤红色的。
在写《怀火志》时,我把关注转移到了地下工作艰难底色的描绘。《怀火志》以寻找为主线,林风淇在寻找出卖恋人的叛徒,章夏亭在寻找证明父亲清白的老党员,然而他们真正在寻找的,是关于青春价值的解答。他们用年轻的寻找的视角,对视着逐一出现在他们视线里的人,钱楚谡为胜利自毁形象,林风源背负自责沉重前行,胡深方黄丽莹为抗日救亡默默牺牲……,这些人把痛苦捧了出来,让林风淇和章夏亭看见,投身革命需要怎样的勇气。那么,《怀火志》像是一枚黑色曜石。
到了《赤眼蜂》,我把关注点放在谍战的理性思考。与微蓝不同,温夕岚从里到外保持着理性,她对理想的追寻全部体现在完成任务上,她每时每刻都在想,什么是“有用”。所以,温夕岚很容易被道理说通,当杨时文告诉她,坚守岗位比上紫金山更重要时,她略一思考便答应了。她从不给组织给别人添麻烦,每每关键时刻,她总是选择最有效的解决方式,比如直接去傅厚岗救莫紫珠,给谷冰“巴豆粉”调开郭宣,以及一把撕开杨时文封了火漆的信件……,温夕岚的人生信条只有一个:有用。
在利益明显的汪伪政府,温夕岚拥有朱长乐级别的“老奸巨猾”,她从不动怒,也从不放弃。我认为她是我党地下工作者的一个侧影,我们之所以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一定是有许多个温夕岚的存在,微蓝是碧蓝天空下猎猎招展的赤红旗帜,章夏亭是连绵青山上一朵冉冉白云,而温夕岚是淡蓝色的火焰,看着没有温度,却保持着熊熊燃烧。
除了女性人物的变化,在《赤眼蜂》里,我加入了对职场的思考。在写完《怀火志》后,我对谍战有了新的看法,也许谍战并非悬疑,而是职场。这种看法促使我改变了《赤眼蜂》的写作方向,从构建复杂故事转向对人物与环境的描写。杨时文是职场意识的体现,老谋深算的,掩藏潜伏几十年的,心怀热忱却面孔冷漠,在周旋于朱长乐孙照野乔知晓等人时,我把能想到的官场文章全部用上了。我想要的塑造是定位模糊,看着杨时文是很好的人,仔细想想仿佛并没有那么好,但觉得他不好的时候,再想想又是个好人,明明灭灭,直到温夕岚在白鹭洲找到金鸟笼,才抹下了杨时文的冷漠面具。
至于谷冰,也没有什么多说的,他符合作为主角的一切特质。
《赤眼蜂》还有一个我偏爱的人物是田荷。田荷得到的笔墨不多,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正面人物,她对于自己的使命并不清晰,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本能地保护女学生。也唯其如此,田荷是《赤眼蜂》的一抹亮色,我愿意想念她和她喜欢的小馄饨,就像想念紫金山多彩的秋冬之交。
《赤眼蜂》结束了,这是一个删繁就简的,逻辑流畅的故事,没有太多复杂的弯弯绕,从救无耳狐拿检问所分布图,到为姚教官报仇顺便手刃叛徒,再到盗取枫林晚以及迁延出的系列后果,再到田荷被捕引出四方城鬼影雷震,最后在设计炸毁细菌战基地的同时,用点题赤眼蜂远赴重庆作为谢幕,我认为,相比《怀火志》,《赤眼蜂》的主线更加清晰。
关于谍战故事,我可能要休战一段时间,在找到更好的故事和有更好的想法之前,就不再写谍战了。下一本是个现代都市故事,暂定的题目是《糖果星人的复仇》,我们明年拉力赛见哦,感谢大家一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