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时文正自沉吟,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声响,孙照野打着哈哈跨进来:“杨专员!喜欢那盆粉荷吗?那可是从玄武湖里挖出来的,大清早送到城南办时,还带着露水呢!”
杨时文回转身,向孙照野笑笑:“孙主任费心了。”
“哪里!杨专员能到我这里办公,那是给我面子!昨晚我就接到电话了,说是在城南办情报分析室,由您来负责,并且兼任副主任!从此以后,咱们哥俩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不分彼此啦!”
“孙主任客气了!从今天起,我是您的部下。”
“别说这见外的话,什么部下不部下的!”孙照野很是大度,却又转身招手道:“温秘书,你进来。”
温夕岚闻言走进来。孙照野便道:“杨专员,城南办成立只有一年,因为人手不足,档案室只有温秘书照管!这事不合要求,所以我想将档案室从机要秘书处脱出来,放在情报分析室辖下,这样谷冰和温秘书两边照看,您调档也方便,如何?”
杨时文知道孙照野不会束手配合,必然要安插个把眼线,但如此安排却出乎意料。除了是赵思泉的外甥女,杨时文对温夕岚没有特别印象,她虽然漂亮,但寡言低调,又不爱逢迎,看着像混日子的。
孙照野把她弄来,所为何来?
杨时文肚子里打着问号,面上却平静道:“孙主任安排得很好,我听令就是。”
“听令是什么话!杨专员能到城南办带领情报部门,是我的荣幸,是城南办的运气!”
杨时文笑笑:“孙主任抬爱了。但情报分析室务必要保密,所以,我从调统部技术处借了人手,要检查这间屋子!”
不等孙照野反应,等在门外的萧戈已经带着人进来,他们从黑箱子里掏出闪红灯的仪器,在屋里仔细探测,甚至拆开电话机,查看是否有窃听装置。
孙照野的脸色慢慢难看。
“杨专员此举,是信不过我呀!”
“孙主任多心了!我当然相信您!但是在城南办,我不得不防啊!您看那个黄莘……,对不对?”
他一提黄莘,孙照野鼓起的勇气又瘪了回去,谁让他自己养出“内鬼”呢,不受信任也只能认了。
一番检查之后,探测器的小红灯并没有亮起。孙照野自觉找回面子,道:“查查也好,大家都清白了!杨专员,今天下午两点,在东厢给您开个欢迎会!您先忙,我就告辞了!”
杨时文答应着,勉为其难将孙照野送到院子里,握手同他说再见。萧戈送技术人员回调统部,杨时文却向温夕岚道:“温秘书,你忙你的,我先和谷冰聊两句。”
这意思是温夕岚不必跟着了。
温夕岚刚退出来,她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像是赶她走似的。但温夕岚并不生气,她弯了弯嘴角回到档案室,走到茶水柜前泡茶,又通过墙上的镜子观察身后。
小院里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
档案室与分析室隔着一条小小的夹道,温夕岚偶尔发现了它,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她没向任何人提起。利用建筑物获取情报是有效手段,温夕岚总觉得它能派上用场,果然现在有了用处。
她从茶水柜旁的小门走出去,外头是个四平方左右的小院,种着密集的夹竹桃遮挡视线,院里有水泥砌的水池子,堆着拖把水桶等打扫工具,温夕岚拨开池子后面的夹竹桃钻进去,大约走五六步到头,再往右拐,是可容一人侧身进出的夹道。
这条夹道有顶,但两边的墙光裸着没有刷墙粉。温夕岚小心翼翼抽出一块松动的红砖,把眼睛凑了上去。
墙是双层的,里面还有一层红砖,但在这个位置,里层的红砖碎了三分之一,糊在外面的墙皮也被捅了个洞,而那个破洞,正对着放在墙角的扇形花架。
工具窃听可以检查,隔墙有耳却无从检查。杨时文没想到这点,他让谷冰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道:“关于无耳狐的事,你们应该只知道三步两桥的抓捕。”
“是的。”谷冰恭敬答道,“到蹲守点之后,我才知道监控对象是无耳狐,但也只知道要抓这个人。”
“那么,你对无耳狐有什么想问的吗?”
“首先,日本人如何确证炸弹是无耳狐放的?”
“爆炸发生后两个小时,重庆的报纸和广播大肆宣扬,说军统功臣无耳狐成功刺杀制定空袭计划的刽子手,为死难军民报了仇。”
“这么急着认领,他们不怕无耳狐逃不掉吗?还是说,重庆确信无耳狐能逃出南京?”
“他不可能出南京!爆炸发生后十分钟,日本人已经电话通知封锁南京城,火车汽车轮船全部停开,城门只许进人不许出人!”
杨时文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信封递给谷冰。
“军统撤离南京时,留下一些来不及处理的档案,我们在里面找到了无耳狐的照片,但也是七八年前的。当然,除了照片,一些人也见过无耳狐,比如我。”
谷冰接过信封,倒出里面一张六寸照片。因为时间久远,照片四角泛黄,但显影依旧清晰,照片里的人微微抬着头,面容严肃,流露出明显的傲慢与不屑。
照片背面,用蓝墨钢笔写着三个字:司慧安。
“司慧安,这是无耳狐的名字吗?”
“是的,这是他的真实姓名。”
“那么这三个字是他的笔迹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也许是人事部门写的。”
谷冰收好照片交回:“封锁了南京城,又有照片可以地毯式搜索,你们还是找不到无耳狐吗?”
“他就像太阳底下的水滴,凭空消失了。为了让日本人满意,调统部不得不动用重庆的关系,打探到他临时落脚在三步两桥,但被黄莘放出消息,让他跑了。”
谷冰垂眸沉思了一下,问:“无耳狐如何将日本人炸死的?影桢三郎是高级顾问,他来看戏,难道没有清场检查吗?”
“清场了,也检查了,甚至影桢到场前五分钟,日本人还探测了影桢座位的周遭。但是无耳狐玩了个李代桃僵,当时坐在影桢正后方的是清乡办事处副主任陶秋华,戏开演之后,他出去上厕所,在盥洗室被无耳狐伏击了。”
杨时文说到这里,谷冰立即就懂了。
“之后,无耳狐换上他的衣服回到座位上,并且放置了炸弹?”谷冰接上话道,“周围没人发现吗?”
“陶秋华当天闹肚子,进出都弯腰抱着肚子,还用洒了藿香正气水的手帕掩捂口鼻,左右又顾着看戏,竟没人发现换了人。”
“这……,陶秋华会不会有问题?”
“陶秋华正在接受调查,目前还没有结论。”杨时文接着说下去,“假扮陶秋华入场后,无耳狐借故弯腰,将小型炸弹放置在影桢座位底下,再度寻机退场,在控制范围内按下遥控,引爆了炸弹。”
“遥控炸弹?”
“早在三年前,德国已经研制出遥控炸弹歌利亚,虽然它并不好用,但技术被偷偷卖到英美。军统搞装备向来有一套,无耳狐又是军统的爆破头牌,在小型炸弹上安装遥控设备实现定点引爆,这并不困难。”
“那么,遥控距离是多远呢?”
“据我们掌握的,最远不超过三百米。但军统有没有突破这个技术,目前不得而知。”
三百米,只够无耳狐走到最后一排,也就是说,无耳狐人还在剧场里,就按下了引爆器。
杨时文像是猜到谷冰在想什么,接着说道:“说是炸弹,其实它相当于被安放了遥控装置的手雷,爆炸后危及范围有限,但引起巨大的混乱,无耳狐乘乱溜出了戏院。”
爆炸之后,现场内外的惊惶可以想见,无耳狐能逃出去也在情理之中。
谷冰思索着又问:“可他是怎么进来的呢?听说这一场是内部演出,并不对外售票,既然如此,入场者都应可查才对。”
“的确,这场演出只有赠票,去处都已核查过,t 每张票的下落都没有异常。根据调查,无耳狐应该躲在戏班送行头的楠木箱里,提前一天就混进了戏院。”
“他带着干粮在戏院等了一天一夜?”
“戏院有水有卫生间,八月天不用被褥,晚上关门之后,那里头就是他的天下。仔细想想并不困难,甚至还很惬意。”
谷冰并不认同,关了灯的剧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独自在里面待着,还是挺可怕的。
“有没有可能实施爆炸的并不是无耳狐?”他突发奇想,“重庆的庆功只是误导,让你们以为这是无耳狐干的?其实干这事的是你们不认得的人,所以你们找不到他!”
“我也这样想过,但是不可能。陶秋华在镜子里看见了袭击他的人,根据他后来做的描述,应该是无耳狐本人。而且,做炸弹并不容易,各种材料都被严管,但无耳狐在沦陷前就拥有试爆室,他有许多神鬼不知的渠道,能搞到需要的材料。”
可能性都被排除,剩下的事实是,无耳狐没有出南京,但拿着照片也找不到他。
在谷冰思考时,杨时文又道:“还有一件要命的事。无耳狐为了扮成陶秋华,拿走了他拎在手上的公文包,而那只包里,就放着最新绘制的清乡检问所分布图。”
“这张图很重要吗?”
“当然!拿到这个图,就能提前调整反抗力量,让清乡陷入被动。”杨时文郑重道,“日本人之所以着急,有一半也是想拿回分布图!”
“这么重要的图,陶秋华为什么带到戏院去呢?”
“他抱着侥幸心理,违规携带保密文件。”杨时文冷冷道,“看戏当天有会议,因为散会太晚了,陶秋华带着公文包直接到了大华戏院。他以为只要包不离身就没事,谁能想到,无耳狐偏挑那天等在洗手间里。”
“有关陶主任的巧合太多了,正好拉肚子,又正好带着分布图,好像是和无耳狐约好了似的。”
“的确有疑点,但陶秋华重利懦弱,我们也很清楚他的底细,应该不会是卧底。”杨时文道,“剧场线索就这么多,接下来是三步两桥的船员公寓,那个房间你看过的,你说说看,打算如何抓捕?”
谷冰犹豫了一下:“杨专员,你们干这行久了,会不会养成一些习惯?比如喜欢低调的颜色,像蓝、灰、黑,以及酱色?”
“应该是这样,暗色在人群中不显眼,遇到危险容易脱身。”
“但无耳狐用明亮的紫色做窗帘。”谷冰挠了挠头,“拆弹常用到红蓝绿三种线,我猜他不会是色盲,所以,窗帘应该不是他做的。”
“军统配合这次行动的人不少,再说三步两桥是临时落脚点,窗帘不是无耳狐操办的也很正常。”
“看来做窗帘的人没有这行的习惯,很容易留下破绽,找到他,说不定能找到无耳狐。”
杨时文沉思了一会儿,点头:“有些道理。”
说罢,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电话,让萧戈把车开到院子里,要去一趟三步两桥,再看看现场。
就在杨时文打电话时,温夕岚离开墙缝,她贴着另一面墙站着,想,原来分布图在无耳狐手上。
随即,温夕岚蹑手蹑脚走出夹道,回到档案室。
档案小院依旧安静,上午的阳光静静停留在青砖地上,有一只翘尾喜鹊蹦跳着觅食,它跳进阳光时,胸口的羽毛是墨蓝色,跳出之后,又变成了寻常黑色。
颜色有这么重要吗?
温夕岚拿了本书,找出钥匙向库房走去。档案要求避光,因此库房垂着深色落地窗帘,把阳光一股脑挡在外面,要拧开电灯才能工作。
侦缉处昨天送来的档案,已经被分作文书、照片、实物三个部分,分门别类地归档。温夕岚找出照片档案,在有关无耳狐公寓的照片里,看见谷冰记挂着的窗帘。
照片没有上色,窗帘看着是灰白的,它静静低垂着,像闲看红尘的高人。
温夕岚放回照片档案,绕到后排木架上,找到昨日存档的实物。竹编的敞口筐里,堆放着套了布袋的种种物证,温夕岚逐一查找,终于找到窗帘上剪下的布条。
她不得不承认,这紫色的确明丽,很像中国画里的“胭脂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