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窗帘仍然挂在窗上,相较于晦暗的房间,紫窗帘崭新得太明显了。杨时文静立屋中,感觉这幅窗帘果然扎眼。
每一行都有职业习惯,特工也不例外,越是老牌特工,潜意识的习惯就越顽固,比如谷冰发现的颜色偏好,就杨时文自己来说,他的确不喜欢亮色。
杨时文走近窗帘,正如谷冰所说,通过两幅窗帘形成的缝隙,可以看见“李家烧饼”的布旗,它保留着最后的模样,红底蓝字。杨时文又绕到侧面,从右侧看出去,布旗被梧桐树的枝丫挡住了,从左侧看出去,又根本看不到烧饼铺。
屋里传来响动,谷冰从卫生间里出来,满脸的疑惑之色。
“有什么不对吗?”杨时文转眸问。
“感觉这房子没有人气,爆炸过去四五天了,如果无耳狐一直躲在这里,屋子不该这样冷清。”
谷冰说着打开衣柜,替换衣裳被侦缉处拿走,但是柜子里留下衣物放置的形状,因为上面有灰。
“太不讲究了,这么厚的灰,贴身衣裳就直接放上去。”谷冰道,“也许爆炸之后,无耳狐并没有躲在这里,那两件衣裳是道具,和浪琴表一样,是摆给我们看的。”
“有这个可能,”杨时文道,“浪琴表指向顺昌货栈,衣物想表明他一向藏身在此。”
说罢,他和谷冰同时看向紫窗帘,这会不会也是无耳狐的设计,通向另一个陷阱的设计。
“杨专员,抓不到无耳狐会怎么样?日本人会枪毙我们吗?”
“那倒不会,但日本人震怒,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谷冰只摸到官场边缘,但也听明白了,如果找不到无耳狐,杨时文会受责备。想到杨时文救了自己,谷冰于心不忍。
“我带窗帘走访周围布店,试试有没有线索。”
谷冰说着去摘窗帘,却被杨时文制止了。
“你摘下整幅窗帘,等于广而告之,咱们要查窗帘了。记住,泄露调查方向,是给有心人可乘之机。”
杨时文拎起窗帘,指着下面一块豁口道:“这里盖着取证章,是侦缉处剪回去做取样存档的,贴着这里剪一块下来,就算再有人进这间屋,也不知道你查过窗帘。”
谷冰缺乏经验,被杨时文提点,只觉受益匪浅。杨时文从公文包里取出折叠剪刀,贴着取样豁口剪下一条递给谷冰:“窗帘就交给你,我去看看调查陶秋华进展如何。需要人手给萧戈打电话,不要轻易调用城南办的人,谁知道有多少黄莘藏在那里。”
“是。”
两人下楼之后,杨时文坐车走了,谷冰却留在三步两桥。他捏着布片站了一会儿,开始打听附近做窗帘的布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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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夕岚向来在城南办吃午饭,但是今天,她破天荒中午回家。
她父亲是个商人,之前在上海做生意,被人坑了一笔投资,惊怒之下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温夕岚跟着母亲到了南京,投奔舅舅赵思泉。
南京城破之前,财政部撤往重庆,赵思泉官职微末,居然没能拿到船票,被丢在南京,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生存考验。之后汪伪政府成立,赵思泉立即投奔,因为缺员少人,他很快受到重用,好比平地坐了火箭,两年多就升到秘书室主任。
官大了,待遇也提升了,财政部拨了琅琊路的一幢小楼给赵思泉,温夕岚和母亲也住在这里。
温夕岚的母亲性格温和,在温夕岚记忆里,从没见她为什么事发过火,讲话慢声细语,见人未开口先递三分笑容。饶是如此,她投奔弟弟也是寄人篱下,难免要受弟媳的闲气。
比如现下,因为红烧鱼做咸了,赵思泉的夫人余玉音不高兴了。她咬着筷子说:“大姐,你说你做鱼拿手,我才让张妈去买了鲜鱼!结果弄得这么咸,简直不能吃!大姐不当家不知道行情,一条鱼多贵啊!”
温母只柔声说:“明天我再去买一条,重新做来吃!厨房换了酱油,比之前的盐大,我也不知道……”
“呵呵,菜烧不好怪酱油了?满桌菜都是一瓶酱油烧的,怎么就你的鱼咸了?”
余玉音不依不饶,温母只能讪讪无语。可她不说话了,余玉音还不放过,接着说道:“还说什么再买条鱼!知道你女儿拿薪水!可那还是你弟弟给找的!”
话说到这里,温夕岚走进餐厅。温母连忙招呼道:“小夕怎么回来了?吃饭没有?”
温夕岚说声没吃,也不理会余玉音,自去洗了手坐在桌边,接过张妈递来的碗筷。她先夹一筷子鱼放进嘴里,随即称赞:“娘,你这鱼做得真好吃,简直可以开饭店!”
温母心思简单,见女儿喜欢便问:“可是咸了?”
“一点儿也不咸!”
余玉音听了冷笑:“姑娘口重,这咸的发苦,还说不咸!”
温夕岚不紧不慢吞下一口饭:“舅妈若觉得咸,以后别让我娘做菜。张妈手艺也挺好的,为啥总让我娘做?”
余玉音以前是个不得志的,现在得了志,再听不得一句不顺耳的话。她立时将筷子拍在桌上,恼火道:“白吃白住成理直气壮了?搭把手烧个菜,能把她累死?”
温夕岚知道她尖刻,倒也不生气,只说:“舅妈嫌弃我们白吃白住,那我们搬出去好了!”
“那我求之不得!”余玉音阴阳怪气,“就怕你们舍不得,不肯搬~”
温夕岚正要回嘴,却听赵思泉在餐厅外头问:“谁要搬出去?”
见他回来了,余玉音只得放下话头,起身迎着他进来,又亲自盛了饭送上。赵思泉接过碗,向温母道:“大姐,你缺什么用什么只管同玉音说,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温母笑而点头,却把余玉音夸奖了几句,又说她大度好相处,又说她勤快能疼人。
赵思泉听得点头含笑,然而转眼见温夕岚面色不豫,于是没话找话:“小夕,听说城南办在抓捕无耳狐,有没有抓到啊?”
“不知道,”温夕岚瓮声道,“我只管档案,不管别的。”
赵思泉碰了个钉子,仍旧笑道:“希望能赶紧捉到!我管着财政部的特别通行证,这几天派发都提心吊胆的,生怕派错了。”
温夕岚并不接话,只将半碗米饭扒拉完了,放下碗筷道:“我吃饱了,舅舅慢用。”
赵思泉点头,温夕岚便起身回屋去,温母略坐一坐,也说吃饱了,跟着女儿走了。
等脚步声消失后,赵思泉又打发张妈去买香烟,之后埋怨余玉音:“大姐很让着你,你何必总和她过不去?”
“如何是我的错?”余玉音不服气,“你只是她的弟弟,又不是她的爹,凭什么养着她!还有那个温夕岚……”
“你就是看在温夕岚的面子上,也要忍着她们!”赵思泉打断道,“小夕长得好又读过书,以后钓个金龟婿,也能助益我的事业!”
“别做梦啦!你这外甥女快三十岁了,她要能钓到金龟早就钓了,还用等到现在?”
“三十岁怎么了?这年纪正好做填房或外室,要么不嫁人,要嫁就是高官厚禄的!周次长刚弄了个外室,二十七岁,大学毕业做过两年的事,温柔懂事年轻漂亮,他喜欢得不得了!”
“外室?”余玉音疑惑,“那可是见不得人的。”
“你管它见不见人?若是哪个高官肯要了小夕,我以后做官还用发愁吗?眼下这点子嚼用算什么?你真不会算账!”
余玉音恍然,满脸崇拜地看着丈夫。
赵思泉递过碗来让添汤,却又说:“眼看入秋了,日本人要搞赏月晚会,你记得带着小夕去,亮亮相也好。”
夫妻俩在餐厅密谈之时,温夕岚上楼关了房门,却向温母道:“娘,舅母给你受了多少气,你何必总让着她?”
“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总要有人退让。”温母微笑道,“你舅舅对我们很好,玉音也只是嘴碎,忍忍就过去了。”
“咱们搬出去住吧!我有薪水,可以租个小公寓,不必瞧他们的脸色!”
“现在是乱世,今天顾不着明天,你又是个女孩子,万一过两天没了工作,又要靠谁去?到时候再回来求你舅舅,那才是脸色难看!”
温夕岚知道,这话题再说下去,就是催她嫁人。她先一步转移开:“不搬就不搬好了!哎呀,你知道我为什么赶回来?”
“为什么事?”
温夕岚从包里摸出紫窗帘的布条,递与母亲道:“您之前在上海做布行的,快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料子?”
温夕岚的父亲生前是个布商,她母亲以前帮衬生意,对布匹十分在行。听女儿发问,她便接过布条来,凑在亮处仔细翻看,半晌道:“这仿佛是个窗帘布。”
“是的!”温夕岚大喜,“正是从窗帘上剪下来的!这是什么布料?可有特别之处?”
“这种是日本麻布,织法是三经压四纬,厚实挡光有垂坠感,大多用作窗帘。而且,日本麻布多是本色系,例如灰白、亚麻、浅棕,像这样染作鲜艳色的,价格要贵得多。”
她说了个价格,倒把温夕岚惊了惊。无耳狐在临时据点里用这种窗帘,替他操办该是有钱人。
“娘,我想做个一样的,不知道哪家布店有做?”
“布店买不到的,南京的百货公司也买不到!我在上海时,日本麻布只能在舶来品商行订购,不知现在是不是了。”温母把玩了一会儿布条,“你若实在想要,我问问王太太。”
温夕岚知道“王太太”,她先生也做进口布匹生意,与父亲关系很好。去年他们到南京讨生活,时常同温母走动。
温母起身去打电话,不一会儿回来说:“王太太讲了,这种胭脂紫麻布是贵价货,想要必须预定,临时买不到的。”
“在哪里预定呀?”
“她介绍了一家布行,让你找包小姐,说它家能订到。”
温母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惟新布行,底下是一串电话号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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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东厢准时召开欢迎会,欢迎杨时文任副主任,并主持情报分析室。
宣读之后,孙照野笑道:“杨专员是来指导我们的,等分析室上了轨道,他还要回调统部。请各位通力配合,杨专员需要人力物力,我们城南办都要拿出来!”
这几句话说出来,杨时文就像是“钦差”,又要盯着城南办做事,又不归城南办管,在座人人表情微妙,但都不吭声。
欢迎会用时不长,很快就散了场。谷冰收起本子走出东厢,看见冒贵和张全友押着郭显关鹤声走过来。黄莘有调统部的工作证,打时间差逃出南京很容易,他跑了,郭显和关鹤声更加说不清楚,侥幸的是杨时文并不打算用他俩顶罪背锅,否则早就坐上电刑椅了。
既便如此,两人又是写事情经过又是过堂,一轮轮折腾得没完没了,弄得面如土色。此时,他们也看见谷冰,不由的停下步子。张全友见了,叹一声道:“你们命不好跟错了人,瞧瞧谷冰,他现在是杨专员的心腹,前途远大!”
关鹤声倒罢了,郭显很不服气,鼻子里哼了一声,却被冒贵推了一把,向前走了。
谷冰驻步观望,觉得做梦似的,转眼便颠倒了处境。
回到档案小院,温夕岚正从库房出来,见到他热情招呼:“我给你收拾了一张桌子,你来看看,以后你坐在档案室吧,把分析室留给杨专员。”
谷冰愣了愣,却听杨时文在分析室叫唤:“谷冰!”
他冲着温夕岚匆匆一笑,连忙应声跑进去,顺手关上门。杨时文从不说废话,见了他就问:“窗帘查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结果,我跑了虹桥周边所有布店和裁缝店,都说没见过这种布。有人建议我到中央百货公司问问,要么去消费合作社看看。”
“你去了吗?”
谷冰摇头:“两点有欢迎会,所以我赶回来了。”
“以后调查为重,开会赶不上就算了,凡事要有轻重。你坐萧戈的车去中央百货公司,然后到消费合作总社找蔡飞总经理,让他帮你查窗帘布,我会先给蔡总去电话。”
“是!”
谷冰答应着要去,杨时文又叫住,问:“温秘书又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收拾了一张办公桌,让我坐过去。”
杨时文略略沉吟,道:“那你就坐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