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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正是高三的夏天。
“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跟我一起玩的长谷有幸拿了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一座形状很奇妙的建筑。那是一栋两层的建筑,第一层是西洋风的砖造结构,第二层是像以前的日本民宿的木造结构。大小跟普通房子一样。
“什么啊,这是?谜之屋之类的吗?”
隔壁的新井敬二长着满脸的痘痘,很认真地凝视着照片。
“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啦。住在那里的人好像是个喜欢日本文化的德国人。”
长谷的父亲经营着不动产公司,偶尔有好玩的房子就会像这样拿来给我们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干脆全部弄成和风就好啦。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才建成这样子的?”
“因为这不是别墅,是他要一直长住的地方,所以一楼才弄成了他住习惯了的西式风格。要让一直坐椅子上的人突然换成坐榻榻米,也很不习惯吧。”
“话是这样,但这也太半吊子了吧。这间屋子弄成现在这样不伦不类的,还不如至少在外表上统一下风格啊。说怎么怎么喜欢日本文化,老外所谓的喜欢也就这种程度了吗?”
新井还在发着牢骚。也是,新井的牢骚己经成习惯了,大家谁也没在意。
“德国人就是死脑筋啊。不过,在印度人看来,日本的咖喱饭也是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吧。对了,暑假时大家一起去那里住一晚吧?”
就这样长谷邀请了我们。至今为止很多次,只要有好玩的房子,又得到了他父亲允许,我们就会去窥视一番,但让我们住进去倒是第一次。按照长谷的说法,那里太远了,要一天里来回太难。我们从秋天开始就要认真准备升学考试,在那之前希望可以大家一起彻底放纵一回。
“之后我也会跟生野和舞蝶他们说一下的。”
我当然没有异议。后来我们决定了在八月末,去那里玩个三天两夜(因为刚刚长谷的说明很有说服力,之后我们便称呼它为“咖喱庄”了)。
一起去的有六个人。除了我们,还有生野武雄、青仓舞蝶、寺前桃子。大家都是同一间高中的朋友,曾经多次一起去露营和海水浴场之类的。这其中大部分的人是小学或者初中开始的好友,只有生野是高中结识的同伴。
小镇上的高中里,几乎都是本地五所中学来的学生。因此,多数人都是从中学开始就一起玩的伙伴。但生野是随他父亲调职而来到这里的新人,所以在这里并没有认识的人。他好像是到中学为止都住在东京。
这样的生野会加入我们的团体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舞蝶喜欢上他了。
舞蝶是肤色雪白的美人,性格也很好,是我们之间麦当娜般的存在。不,不单单是我们之间,她在整个年级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因为她那光泽的长发令人印象深刻,所以被人称为“黑凤蝶”(可能她本人也多少意识到了,在手机上挂上了黑凤蝶的手机绳)。仅仅是跟舞蝶关系要好,我们就感到很得意,舞蝶她就是这样受大家欢迎的女孩子。
据我所知,她已经被十个以上的人告白了。但是该说她本人过于稳重还是腼腆的性格,她好像全部都拒绝了。
这样的舞蝶还是第一次主动接近一个人。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单凭她自己也做不到,是身为朋友的桃子从中间帮了一把。桃子是毒舌又行动力迅速的开朗性格,和男生的身体接触什么的,完全不当一回事,对我们来说跟男性朋友无异。桃子很爽快地跟生野搭话,然后舞蝶躲在桃子的身后窥视着生野的反应,就是这种感觉。
然后生野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加入了我们的小团体。结果,比起舞蝶,倒不如说是桃子把生野拉了进来……长谷和新井其实也对舞蝶有意思,生野的登场对他们来说,就像一不留神被人夺走了宝物的感觉吧。要说为什么我这么清楚他们的事情,那是因为我也喜欢过舞蝶。
生野长得高,容貌也端正。最重要的,是他很时髦。我也曾想过果然城市人会比较受欢迎吗,暗地里埋怨过留在本地工作的父母。但生野人很有趣,性格又好,尽管我会觉得羡慕,却也不会因此妒恨他。而且……鉴于乡下人的自卑感,每次听他说起涩谷、六本木、台场、迪士尼,我就被吸引住了。
那两人如果真的交往了,那也没办法。高一的秋天,我也放弃了,认识了十年我却一次也没能告白,大概我们本来就不合适吧,而且如果真的做了这种事,舞蝶可能会退出我们的小团体,对此我也感到很不安。
大概其他两人也是这样的想法吧。静静地守候着事态的发展,已经成了我们三人的默契。但让人意外的是,不管过了多久,这两个人都没有要开始交往的迹象。而一直没有交往的理由,在桃子问“生野有喜欢的人吗?”那时我们都知道了。好像这只是舞蝶的单相思,生野并没有那个意思。这样想的话,确实,生野好像一直对她保持着距离。他俩在教室里闲聊的时候,中间也一定夹着我或者长谷他们。但是,生野也不像已经有了女朋友的样子,他也不是那种交了女朋友还会遮遮掩掩的类型。倒不如说,在校内看到了情侣他都会表现出一副很羡慕的样子。
“不会是在东京有女朋友了吧?所谓的异地恋?”
不管舞蝶有多漂亮,跟东京的女生比起来的话,可能果然还是稍显土气。
“但是啊,”桃子玩弄着她茶色的头发左思右想,“可能也不是那样哦……莫非生野有那方面的兴趣?”
“不会的。”我对此一笑而过,“所以才说你们是女生啊。只有男生的时候,我们几个都会说些猥琐话题,他对于色色的事情比我们知道得可要多。毕竟在东京这类信息更多啊。”
我们也无法想象,在东京中学生可以堂堂正正地借黄片,在学校里身穿迷你裙、撩人的年轻老师也有很多。唉,的确也没可能跟桃子谈及这些。
听到“猥琐话题”时,桃子显露出来不高兴的样子,但她又说着“这样的话那倒还好”,陷入了沉思。
“你一副很遗憾的样子啊。难道你也对生野……”
听到这话,桃子的脸突然涨红了:“你在说什么呢。男生真是一群笨蛋。”她踢了我一脚后就生气地跑出了教室。她粗暴的言行经常出现,所以我也并没有在意,但是对于看起来很般配的那两人为什么没有交往这件事,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即使是这样,我们团体活动时生野也会出现,有时他还会率先提出计划。如果他真的讨厌舞蝶的话,大概也不会接近我们吧。海水浴也好,秋日祭典也好,还有圣诞节之类的,我们都一起很开心地度过了,但生野说他不擅长登山,所以从没和我们一起参与过露营。生野一定也是那类不符合城里人审美的晚熟的人吧,我随意猜测着。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三年级那时。在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我在放学途中看到了满眼通红都哭肿了的舞蝶。“怎么了?”我问道。这时在旁的桃子严厉地说:“什么事也没有!”便护着舞蝶离开了,后来桃子偷偷跟我说,舞蝶下定决心告白了,但当场就被他拒绝了。
※
从日本铁路公司的W站开始走了大概两公里的路程,我们来到了“咖喱庄”。那时已经是傍晚五点左右了。因为学校禁止考取驾照,所以谁都没有自己的车,大家徒步走了大概三十分钟。
“我可没听说过要登上这座山啊。”
沿途,背着装满换洗衣服和食物的背包抱怨着的,正是生野。
“抱歉抱歉。你不擅长登山对吧。但是我也以为是更接近有人家的地方啊。因为听说离车站不远,附近也有铁路通过。”
“我们不会要在外露宿吧?”
生野用非常不安的表情询问我们,脸都变白了。他好像打心底厌恶的样子。
“没事的啦。我爸说了,电和水好像都通着呢。那里不是废墟啦。不可能把要卖的商品随便对待吧。”
虽然身材矮小的长谷这样自信满满地保证了,但总让人感觉不太可靠。但是对于生野来说,在这样的深山里,有这种保证就已经足够了。实际上,我们并没有进山进得这么深。这是一条坡度小又路径长的路,但就我感觉而言,这并不里算山,只能算树林。实际上我们现在走着的路也是两车道,铺设得很漂亮的沥青路。只要一回头,就能清楚看到车站附近的街景(虽然很小)。
我们走过一座华丽的桥后,就进入了混凝土的岔道,越过只有警报器在工作的道口,再向前走一点,就看到了矗立在那里的“咖喱庄”。
真实的“咖喱庄”比图片看起来的还要老旧一些。可能是因为一楼砖瓦透出的威压感和二楼木材建造部分带有黑色的色彩组合的缘故吧。“这不是幽灵屋之类的吧?”
直到刚才为止都很开心地在欢闹的新井嘟哝了这么一句。
“怎么会呢。只是普通的房子而已啦。你怕了?”
“别说笑了。我倒是不怕的,但是舞蝶也在这啊。”
虽然新井说着逞强的话,但是大家都知道,他在害怕。每次看到灵柩车,他都怕得不行。
“什么啊!只有舞蝶吗?”
桃子对自己没被归类为女生而愤怒了。
“我知道、我知道了。是‘舞蝶和桃子都在这啊’。”
新井叹了口气,重新说了一遍。
“没问题的。如果我们去幽灵屋之类的,我爸也不会批准吧。而且直到半年前,这里都是有人住的啦。”
只要认识长谷那对他过度保护的父母,听完这句后,就会觉得他的话有可信度。进到屋内之后我们发现,跟庄严的外观不同,屋内还残留着生活过的气息。虽然家电和餐具都被撤走了,但是墙壁和家具都被打扫得很干净,看起来就是一副随时可以入住的样子。我刚刚也害怕过,所以看到这用明亮的色彩统一装修过的屋子时,不禁松了一口气,安心了下来。
一楼完全是西式风格,而且给人一种很庸俗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它的门和窗户都比普通房子大上了一圈的缘故吧。
“因为是外国人所以才会弄大点的吧。”
“好像湿气很重啊,可以换一下气吗?”
桃子正打算把窗户打开,但窗户上的百叶窗全都放下了。
“我爸说可能会有家伙随便闯进来,所以别开一楼的百叶窗,二楼的话倒是可以。”
“那没办法了。那我们上二楼吧。”
“好吧。”坐在了椅子上的长谷又慌慌忙忙站了起来。这是常有的事情了,中途换成了桃子当指挥者。实际上决策力和判断力最优秀的一直是桃子,所以这也是很正常的事。虽然长谷不想被人认为他涉世未深、经验不足。
我们一个跟一个地走上了楼梯,发现最开始是涂白了的洋式楼梯,然后从中途变成了木造的和风楼梯。上去之后,更是发现二楼是比普通的房子更加古风的设计。
“真是极端啊。”生野感叹道。
虽然生野在上山途中一直没什么精神,但自从进了室内之后,又变回了快活的生野。
二楼有三间房间,楼梯正对面和反方向的左右各有一间。这里是故意把走廊弄成像旧旅馆或者日式酒家那样弯弯曲曲的样子的,长谷给我们解释道。
正面的房间很大,好像有两间房间的大小。入口处安装的是两扇木制拉门。拉门面向外面的一侧,其中一扇画的是松树,另一扇画的是鹤。进到里面看拉门的内侧,则是画上了梅花和黄莺。
“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好像花牌。”新井嘟哝道,“剩下的房间的门都是像这样画上了画吗?”
主题好像的确是那样。但是与其说是画本身像花牌上见惯了的图案,倒不如说像京都寺庙里看到的隔扇画那种华美的日本画。关于这个,好像连长谷也不大清楚,“唔,说不定是那样吧。这里不愧是喜好日本文化的外国人建的呢。各种日式元素都胡乱地堆砌在一起。我爸看了反倒挺感动的。”他一边打开拉门和玻璃窗来换气,一边回答道。
室内空落落的,宽敞的房间现在看起来就更加大了。往上看,天花板上镶嵌着像嵌板一样的东西,有两盏方形纸罩的灯吊垂下来。墙上装上了像书院建筑的那种高低不同的壁龛。地面中央附近的地方堆着一堆全白的被褥。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说:“那些被子是上星期我让老爸搬过来的。不是一直放在这里的,放心吧。”
我数了一下,一共有六组。
“等一下,这意思是我们要挤在这里一起睡?”
桃子慌张地提高音量道。的确,要跟男生同一间房间的话,就先不说桃子,舞蝶也太可怜了。
“你们果然不愿意啊……”
“这是当然的吧。”
在这般生气的桃子身后的舞蝶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竹田帮我一下,把被搬到对面的房间里去。新井和其他人去做晚饭的准备吧。”
说是准备,也不过就是把买来的便当摆好而已。
然后我和长谷一组一组地把被褥搬到了西南面的那间房间里。舞蝶和桃子则跟在我们后面。
在吱吱作响的狭窄走廊的尽头,我们来到了房间入口。在同样是两扇的拉门上,画着樱花和赏花的情景。在赏花的画面中,还画着在举办宴会的贵族们的身姿。进入房间后,我们打开日光灯(被方形的草罩罩住的东西),便发现拉门的内侧画的是牡丹。关上门后,看见刚才被挡住的另一扇门上画着两只巨大的蝴蝶。
“花牌上的蝴蝶是这样子的吗?”
桃子一边认真地看着一边问道。
“花牌上的蝴蝶应该是上面的翅膀是红色的,下面翅膀是黄底红斑的。我觉得这画上的应该是黑凤蝶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长谷。”
“因为我很喜欢蝶啊。”
……这真是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啊。
“啊一一那花牌上的蝴蝶是哪种蝴蝶呢?”
“哎?”此时长谷变得语无伦次起来,“从它斑纹上来看,大概是斑蝶的某一种吧。”
“什么嘛,说得这么含糊。”
期待落空的桃子眯着眼睛说。
“即使你这样说,我也没法说清啊。毕竟花牌的画本来就挺微妙的。就好像刚才的黄莺一样,大家都以为画的不是黄莺,而是绣眼鸟。真正的黄莺应该是素朴的浅棕色,而不是那么鲜艳的蓝色,这是同一个道理啦。”
我微笑地看着他们这一来一回的对话,打开窗户关上纱窗换气,却一下子看到舞蝶在四处张望。这间房间只有刚刚那间的一半大。
“怎么了?”我问道。
“这个房间,感觉就像青楼一样呢……让人很不舒服。”
舞蝶很小声地说道。的确,柱子和门框上的横木都涂成了红色,墙壁上也好像涂满了金箔一样,格外地花俏刺目。
“算了,大概是因为他是外国人吧。那方面的微妙之处可能不是很懂吧。老外啊,好像都顶顶喜欢金阁寺呢。”
“被你这样一说,不知怎么的都有点可怕了。”
桃子也一脸害怕的样子。
“那换另一个房间吧。”我一提案,长谷就一脸“饶了我吧”的样子。毕竟要把好不容易搬过来的被褥重新搬回去。但他还是尽了主人的义务,一脸不情愿地抱起了被褥。
“抱歉啦。”桃子转身后便快速地走出了房间。
“混蛋,你真的有感到抱歉吗?”
长谷谴责道,但是桃子并没有理他。
我们回到走廊上,走过了画有鹤的那间屋子,朝反方向而去。反方向的那间房间拉门上画着红叶和鹿。里侧是罕见的绀紫色的花。我们把被褥放下,把门关上后,便看到了刚被遮挡住的门上画的是猪。也就是说,刚刚的花应该就是胡枝子了。
“说起来,还没见过真正的胡枝子花呢。原米是长这样子的啊。”
长谷看起来好像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我也只是在衣橱上看到过梧桐。在以前的日本,梧桐是否很常见呢?但在这房间里的就只有这么点了吧。花牌也是剩下了一半都没有画出来。”
“其实就是那老外挑了点看起来美观的东西吧。正好表菅原和猪鹿蝶都有了。”
按照长谷的说明,表菅原好像和猪鹿蝶一样,都是花牌的角色,就像松上鹤、梅上莺、樱上帘幕。
“如果是那样,那在二楼刚好每间房间有四扇窗户,一共就有十二扇窗户了,这样的话,如果再在护窗板上也画上花牌的话就好了。”
“窗户太小了吧。他们外国人应该不喜欢小的东西吧。”
幸运的是,这间房间的配色很朴素。古寺般的古朴。舞蝶她们也好像接受了这间房间,把拿来的包都放在了墙角。
我像刚才一样把窗户打开了。窗外刚好可以看到铁路,正好有一辆电车向西驶去。
“这房间应该是刚刚有樱花的那个房间的背面吧。那边感觉好像也能从窗户看到铁路啊。”
“嗯,因为从W站延伸出来的B支线正好平行经过这附近井且夹着别墅啊。”
“感觉这里挺小的。真的会有人特意买下乡下这种布局用地吗?”
桃子理所当然地问道。“虽说是夹着,但也不是紧贴着别墅。两条铁路都距离这别墅一百米以上。”
大概是事先在地图上确认了吧,长谷很流利地回答道。
“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是我要买,怎么都好啦。比起这个,不快点回去的话,生野他们都要等得脖子都长了。”
“也不想想是谁让他们等这么久的。”
回去一看,新井他们大概是闲得发慌吧,已经开始对备着的零食下手了。不用说,桃子立马就生气了。
※
吃过晚饭后,我们在“咖喱庄”的小庭院里举行了烟火大会。因为我们事先被反复叮咛要小心火烛,所以带的都是些手持式的烟火。即使这样,我们也把烟火当作《星球大战》的光剑胡闹了一通。
烟火大会临近收尾时,我往女生那边一看,发现舞蝶正盯着散落的烟花。在“啪嗞啪嗞”响着的微弱烟花光亮中,显露的是舞蝶伤心的侧脸。突然,我想起了毕业典礼那天舞蝶哭泣的脸庞。说起来她今天比平时话要少很多。
我把旁边的生野叫到了屋外的隐蔽角落。
“你拒绝了舞蝶?”
我单刀直入地问道。生野点了点头,“你知道了啊。”他一脸老实的表情。
“你有其他喜欢的人?”
“没有。”生野摇了摇头。
“你讨厌舞蝶吗?”
“不……倒不如说我喜欢她。”
“那为什么拒绝?你对她有什么不满的?舞蝶都哭了哦。”
为什么我一定要跟情敌说这样的事,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但话语并没有停下来。
“我也觉得很对不起青仓。但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啊?”
“……”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移开了视线。看着他这个态度,我生气了。
“你别不说话啊,理由是什么啊!”
我情不自禁地语气变得暴躁起来。
“抱歉。但是关于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啊?!你喜欢她吧。但又把她甩了,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然而生野只是坚持“我不能说”。他越顽固我就变得更加地焦躁。我们都不向对方妥协,这样下去的话就只能动手了。正在这时,
“喂,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是新井的声音。
“没事,什么也没有。”
生野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吵架了吗?”
“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就到此为止吧。毕竟是难得的旅行啊,真是的。”
“嗯,抱歉。”
虽然我也反省了,但想到生野油盐不进的态度,我就怒火难消。
“对了,长谷说了烟花结束之后就开派对。”
“派对?”
对我们来说派对就相当于酒宴。到了“鹤之间”后,长谷已经从一楼把果汁和罐装啤酒拿了上来。
“我让老爸把这些跟被子一起先运过来了。”
“你爸妈也同意了啊。”
当然,我们都没有异议。之前的露营和海水浴之类在外过夜的时候,酒宴是特定的节目。
舞蝶和桃子还是选了果汁。每次派对开始,桃子都会用“男生真是……”的惊呆了的眼光看着我们。相反地,舞蝶则会赞叹道“你们会喝酒太厉害了”,所以不知不觉就会喝太多。
派对与以往一样,说老师坏话、讲点怪谈来把气氛炒热。啤酒罐一罐接一罐地空了。和以往不同的大概就是我和生野基本没有说过话。因为人数太多,所以好像除了新井以外谁也没有发现。
在这期间,偶然一瞥,便发现生野躺在榻榻米上睡着了。说起来,在过去的酒宴中,也没有看到过生野整席都在喝酒的样子。
“生野好像睡着了。”长谷好像也发现了,他静静站起来,“让他在这里睡的话,声音也太吵了,把他搬到其它的房间去吧。竹田,可以帮帮忙吗?”
虽说我们还在冷战中,但没办法。我想着这是武士的仁慈,站了起来,跟长谷两人按照抬担架的要领把生野抬了起来。就这样搬到“樱之间”去。在我们后面,新井摇摇晃晃地跟了过来。新井也不是很能喝酒的人。虽然本人从来不承认。
“早知道这样的话,把那套被褥留在这房间就好了。”
我们一边听着长谷的抱怨,一边在房间里铺着被褥,并把熟睡的生野就那样放到被褥上。没过一会,就听到了安静的呼噜声。
“到这趟旅行结束为止,我们暂时休战。”
虽然生野应该听不到,我还是这样在他耳边说道。随后我把日光灯的细绳拉扯了一下,调到小灯炮的状态,并把窗户关上了。
※
几个小时后,大约半夜两点左右,派对差不多该结束了。去看生野的新井回来了,他说:“生野不在啊。”
据新井说,因为房间的灯还开着,所以最初他还以为是去了一楼的厕所,便等了一会,但一直没有回来。
“会不会是他去完厕所回来时,因为睡糊涂了去了反方向的房间了?”
因此桃子她们也去确认了一下,但“鹿之间”也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总之再去看一遍吧,说着男生们便一起去了“樱之间”。果然如新井所说的,只剩一个空房间。因为被子是被推开了的样子,所以可以肯定生野的确起来去了某处。
就在那时,我突然发现了一只飞蛾正围着日光灯不停地来回飞着。再看一下窗户,便发现本该关着的纱窗现在打开了。窗户在南面的墙壁上有两扇,开着的是西面的那扇纱窗。
难道是有小偷进来了?
我的心里惴惴不安,走近窗户,往下面一看。虽然很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地面上确实有以不自然的形状倒下的东西。
我慌慌张张地下了楼,绕着建筑物的外侧过去。
我小心翼翼接近一看,便看到窗户的正下方,生野全身冰冷地躺在了地上。很明显是从二楼的窗户掉下来的。虽然距离并不高,但正下方正好有庭院装饰用的石头,而他又很不幸地,好像正好撞到了头。他的脖子折了,即使不是专业的人看了也很明白地知道,他已经不行了。
舞蝶应该是跟在慌慌张张跑出来的我后面。听到“咚”一声响,我回头一看,便看见她已经昏迷了。
在这之后的事情我也记不清楚了。酒精一下子在体内循环,别说照顾舞蝶了,我也昏倒了。
后来听说,当时桃子一个人很努力地稳定住了局面。她斥责了陷入恐慌的长谷他们,随后指挥他们报警(“咖喱庄”没有电话,幸亏手机有信号),并把我和舞蝶搬入房间。之后过了十分钟左右,警车就到了。
睁眼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了一楼的硬床上,并瞧见了警察们在大门口进进出出。这时我才开始有了实感,这件事不是梦,而是真的发生了……
据警方的调查,生野和“樱之间”都没有奇怪之处,因此判断这是事故死亡。二楼的窗户也没有人入侵过的痕迹。恐怕是生野睡醒后,脑袋里还有醉意,想呼吸新鲜空气去打开纱窗的时候坠落的。据说死亡时间大概是发现尸体前的两个小时,我们把他搬到那个房间后的一个小时。那个时候我们正单手拿着罐装啤酒,谈得热火朝天。当然,我们喝酒的事情也被警察、老师和家长痛骂了。但是这种事情比起生野的死并不算什么。
在这件事故后,我们几乎没有再聚在一起出去玩过。虽然在学校也会聊天,但是也仅此而己。舞蝶即使到了第二学期也没有来学校。听桃子说,她好像身体垮了,一直在家里疗养。
我曾多次去探望过舞蝶,但是她都只是苍白着脸,呆滞地说着“谢谢”。我重新认识到,舞蝶真的很喜欢生野。我有点懊恼了。
舞蝶到了第三学期的时候,身体基本恢复了,也开始出现在学校了。但是和以前不同,她的身边缠绕着阴沉的气息。虽然经过了某些事后,她变得更美了,但那种美却与我所希望的相去甚远,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跟舞蝶搭话,而且也因为备考的忙碌,在我们没能正经说一句话的情况下,就迎来了毕业。
花札,起源于日本安土桃山时代的一款桌面游戏,在江户后期定型成为现在的样子,至今在图案上未发生大的变化
2
我再次与舞蝶相见是在八月,生野的家中。
那是生野的一周年祭日。
一身黑衣的舞蝶,散发着与“黑凤蝶”这一称号相称的肃穆气质。半年前我所看到的阴霾也淡薄了很多,能够感觉到她正慢慢从那件事里走出来。
聊了一下后,得知她现在是复读生,准备来年参加升学考试。
“我想去东京的大学看看。”
她红着眼睛,小声地嘟哝了一句。听到这句话,我沮丧了。
因为新井和我一样也在邻市的大学,从四月份以来我俩倒是经常见面。长谷则是在大阪,桃子进了本地的女子大学,所以我和他们俩好久没见了。
桃子还是一样的粗鲁,但长谷在短时间内改变了很多。是因为在大阪的生活很适合他的性格吗。他从以前起就是在某些方面有点轻率的家伙,但现在却变好了很多。比起在家乡的时候,他的关西腔变得更重了,简直变成了吉本的搞笑艺人的说话方式。
“我雇了一位名侦探。”
法事完成,我们与生野的双亲尴尬地交谈了一会。除去舞蝶,我们四人顺路去了附近的咖啡馆,这时长谷开口道。
“名侦探?”
“嗯,对啊。”
他很得意地大幅度点头说明,从很久以前他就对生野的死抱有疑问。因此他让父母去拜托有能耐的侦探,帮忙解决这件事。所拜托的侦探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简单事件的话,在来现场的途中就能解决。
“三天后,那个名侦探就会来‘咖喱庄’。”
虽然他嘴上没说,但实际上,长谷这一年间好像一直认为邀请生野去那房子还让他喝了酒,都是我们大家——尤其是他自己的错,并对此抱有愧疚感。
“长谷你真的认为那不是事故吗?”
桃子像要确认般问道。听那口气,好像在说她自己也一直是这样想的。
我震惊了。原来对于生野死于事故这一说法无法接受的,不止我一人。似乎在替我说出我的想法般一一
“不管怎么不胜酒力,睡昏头了从窗户掉下去这种事是不会有的吧。而且房间也不是全黑的,竹田还开了小灯啊。虽然他说是第一次去那间房间,也绝对没可能搞错吧。”
长谷单手拿着插着吸管的冰咖啡,喋喋不休地说道。
“我一直都想找个人一起商量。但是自那以后,生野的事情就像是成了禁忌。虽然说不定确实是事故死,但是与其抱着这种不明不白的想法,不如干脆找个名侦探,来揭开事情的黑白。”
然后长谷又来回看我们的脸,问道:“怎样?你们也一起来吧?”
“我也一直很想知道,所以我没问题。但为什么是三天后?”
桃子问道。
“那是因为那侦探很有人气,他身上好像还有其它的案件呢。是我老爸勉强拜托他的。虽然事出突然,但是你们能一起来吗?我觉得有同样在场的大家的证言,案件才能够更快解决。”
长谷再次环视我们几人。
我用力点头,“好”,对面的新井也紧接着点头同意了。
※
“咖喱庄”和一年前一样,伫立在那个地方。似乎显示着它和舞蝶的心一样,在这仅仅一年里没有任何改变。
不可思议的是,和一年前一样,下午五点过后,我和新井三个人乘坐长谷的车来到了庄前,我们等待时,一辆白色的小型汽车粗暴地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驾驶座上坐的是桃子。
“等很久了?”
“没,才刚来没多久。”
正想这样说的时候,副驾驶席的门安静地开了,下来的是舞蝶。和三天前完全不同,今天的她穿着纯白的长裙,手里抱着白色的花束。
“跟舞蝶说了后,她说也想来,就带她一起来了。舞蝶说她也在怀疑是否真的是事故。”
桃子解释道。
“真的没问题吗?”
按照她三天前的样子,我不认为她能在现场保持平静。
“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
舞蝶强硬地回答后,便迈着坚强的步伐往“咖喱庄”的南面去了。去的方向正是生野被发现的窗户的下方。
在平整的庭石的侧面竖着小小的石碑。舞蝶把白色的花束放在了碑前,静静地合上了手。
我们也跟着合上了手。
再次看到的庭石与事件那天晚上的不同,在阳光下微弱地闪耀着。平滑部分某处还残留着血痕和总觉得是黑色的斑痕。若是如我们推测一般,生野是被杀害的话,这个斑痕或许可以说是生野的怨念凝缩而成的东西。
我再次合手,祈祷生野成佛以及舞蝶心灵的解放。
那之后,我们在一楼休息了一下。因为这次有车了,我们便开车到车站前去吃东西了。到此为止,一切顺利。但晚饭回来后,立马就发生了突发事件。
“之前说的那位名侦探好像要迟点到。”
挂掉电话,回到“鹤之间”的长谷一脸焦躁的表情说道。约好的碰面时间是晚上八点,但是因为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事故,那名侦探被卷入了堵车的状况,大概要迟到三个小时。
“接下来只能待机了啊。”
对于有点沮丧的长谷,新井表现出了不信任。
“什么啊,那家伙真的是名侦探吗?”
“绝对没有错。给我介绍的伯父打了包票的。”
据说长谷的伯父在京都的精密仪器公司担任社长,在他朋友家人被杀害的事件中,那位名侦探进行了魔鬼一般的名推理,才到达现场就立马引导着事件走向解决。
“还记得吗?半年前在京都发生的花道宗家的女儿被杀事件。”我也曾在新闻上听过这个事件。
“哎,解决了事件的是那个人啊?”
寺前桃子高声感慨道。
“虽然曾在综合电视节目上引起了骚动,但是却没有后续的报道,好像是突然抓到了犯人。”
多少有点追星性格的桃子好像已经完全接受了长谷的说辞。
“没错,就在搜查停滞不前的时候,那位名侦探一接手,就立马指出了犯人。”
明明不是自己解决的,长谷却一脸得意地说道。
“所以,”长谷面向了青仓舞蝶的方向,“别担心,生野的事立马就能解决的。”
“但是啊,”新井突然插嘴,“如果真的是那家伙解决的话,为什么报纸之类的都没有登啊?”
“那就是他帅气的地方啊。如果在报纸之类的登上自己的名字的话,那他得从全国各地收到多少委托啊。因为他讨厌那样所以才一直这么低调的啊。不需要特意出风头,也不需要为委托烦恼。”
长谷就好像手术前遇到贝比·鲁斯来访的少年一般笑着详细说明道。他本人似乎还没发觉,在那名侦探迟到的情况下,不管说什么都只有一半可信度。他对着仍然一脸怀疑的新井不满地哼了一声,“唉,算了。总之好像不到深夜他都到不了了,就这样待着也挺无聊的,我们一起来喝啤酒吧?”
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意外的话。
“这种时候你在想什么呢!”果然,桃子严肃地斥责道。
“没事啦。心情烦躁地等着也没用啊。我觉得还不如喝点酒,气氛欢快地祈祷生野成佛比较好。本来我是想在一切解决了之后再来庆祝的,但是反正名侦探来了就能解决了,所以来提前庆祝吧。”
在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借口后,他立马就下了一楼,跑到外面去,从汽车的后备箱抱了一个携带用保温箱回来。保温箱里面装了大量的罐装啤酒和数罐汽水。
“等一下,你是认真的吗?你好好考虑一下舞蝶的心情啊。”
长谷无视了急得青筋暴起的桃子,拉开了易拉罐的拉环,递给了舞蝶。
“我说,舞蝶。我觉得即使你在这里强忍着眼泪,一动不动地等着,生野也不会开心的。干干脆脆地送他离开吧。木来这事应该在一周年祭日的时候做的,但是那时不适合这样做。而且啊,虽然不知道你们两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但舞蝶悲伤消沉的样子我想生野也不会想看到。有可能生野的灵魂还在这里附近看着我们呢,所以我们也不能这么不干不脆地继续悲伤下去吧。”
“喂,说什么生野的灵魂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呢。”新井突然粗暴地说道,“灵魂什么的,这个世界不可能存在。虽然我想知道生野事件的真相,但是并不是说我觉得生野还没成佛还在徘徊。我是想着舞蝶和大家能够得到解放才来这里的。”
“什么啊,你怕灵魂啊?即使是灵魂那也是生野的灵魂,你怕什么。”
“可笑。人死了就一切归无了。所以我才不会因为这样的奇谈怪论而害怕。”
“你们!在舞蝶面前胡说什么呢!生野已经好好地成佛了,对吧,舞蝶。”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舞蝶静静地接过了啤酒,抵到嘴边。
我整个人愣住了,舞蝶居然喝起酒了而且对此毫无抵触,她一拉开易拉罐后就爽快地灌了起来。
“如果舞蝶也没意见……”桃子说道便也灌起酒来,剩下的新井也拿起了啤酒。半个小时后,我们就回到了高中时代开派对的样子。
可能是第一次喝酒,舞蝶喝了三口左右,脸就全红了,但不知不觉中,她竟不时地展露出了笑容,自事件以来我就再没见过她笑了。
一开始听到长谷的话语,我吃惊又愤怒,但我看着舞蝶的笑容,慢慢觉得,虽然在一年前的葬礼上,由于罪恶感和震惊,并不适合这样做,但是现在这样送别生野的方式也不错。
“竹田,你还喜欢着舞蝶吧?”
突然,桃子小声地问道,我还想着她是喝醉了吗,但看样子又好像并不是。她的表情非常认真。
“我的事情怎样都好吧。”
“嗯,虽然是这样说啦……”
桃子模糊地说道,
“竹田。那天你和生野吵架了吧?”
那天,是指生野死的那天吧。我很爽快地点了点头。
“果然啊。在这里举行派对的时候也是,你们两个人基本上不说话,我就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女生在这种地方总是很敏锐啊。我追问了生野甩掉舞蝶的理由,但是他只说了不能说,之后就坚决闭口不言了。我对他的说法感到很愤怒,然后就不自觉地跟他吵了起来。之后生野死了,我的心情也很郁闷。只有那天,生野好像自暴自弃般地喝酒,说不定是我的错……寺前你知道理由吗?”
“我也不知道。大概舞蝶也不知道。舞蝶至今也放不开的原因里,也可能有这个因素。”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生野的样子很奇怪啊。如果他没打算和舞蝶交往的话,明明可以随便找借口,说有其他喜欢的人了就行啊,但是他却意外地直接。而且生野也说了他喜欢舞蝶。”
“果然啊。”桃子点头道。
“我也不认为生野讨厌舞蝶。因为生野有个兴趣就是,不管谁的手机都会抢过来看待机屏保还取笑对方。虽然这不是啥好兴趣,但是他独独不会对舞蝶做这样的恶作剧,所以我觉得他拒绝了舞蝶应该是有什么理由的。”
“是什么呢,或许跟那个事件有关也说不定。”
我们两个人都陷入沉思的时候,旁边响起了很大的声音。
“我到现在也认为是事故。”
我看向那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新井和长谷已经满脸通红,唾沫横飞地吵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长谷用手里的铝罐在榻榻米上猛烈地敲打着,追问道。
“你口中的名侦探清楚地宣告了这是事故的话,大家就都能解脱了吧。而且我也讨厌有人缺席审判。”
“缺席审判?你什么意思啊?”
“你也很清楚吧?”新井用镇定的眼神盯着长谷,“如果是杀人事件的话,那就意味着犯人就在我们之间。”
那句话简直就像是破开世界的利刃。新井触碰到了禁忌的话题。我也并不是没有意识到。有好几次我头脑里都闪现过这样的想法。但是我一直极力不去思考它。虽然很难想象生野是事故死的,但是同时也难以想象是被我们之中的某个人杀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