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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日-麻耶雄嵩 当前章节:148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44

1

“真是的,就因为你做了多余的事才迟到的。”

在副驾驶上坐着的麦卡托对我发着牢骚。这是今天第几次了。从三小时前我就停下数他说这话的次数了。光手指头都数不过来,算上踩刹车的脚都不够。

起因是毫无意义的车祸。事故详情我也不清楚,但我们看见电子屏清楚地显示着“因发生事故,前方十公里拥堵”,没办法,只能从最近的出口下了高速,走普通道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汽车导航出了错,导致我们在山路上迷了路。就在我们千辛万苦到达县道,想着总算能重新出发的时候,又发现了撞上了公路护栏的车。

“我们不能弃出了事故的车不顾吧?”

里面的司机好像因为冲击和安全气囊的启动撞上了侧面的玻璃,血从他头上流出,已经失去了意识。车里只有司机一人。

冷血如麦卡托主张放着他不管继续前进。但不管多赶时间,我也无法做到弃之不顾。粗略算下在这乡下山道之前与我们擦身而过的车辆数,就可以清楚得知,等下一辆车经过起码得半小时以上。

幸亏在我下车走到事故车辆旁边这段时间,车钥匙都放在我口袋里,所以麦卡托似乎也只能老实地听我的话。如果让车保持发动,他很可能会一个人开车扬长而去。

总之得先叫救护车,祸不单行的是,这里手机没信号,所以我们又不得不返回有信号的地方。就因为这样那样乱七八槽的事,我们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大约四个小时。

在这一连串的意外中,我理应是没有过失的。硬要说的话,就是相信了指错路的导航而已,但客观上来说,我也应该是受害者而不是加害者。

但是,麦卡托却说出“我是一个很重视约定的人啊。今天的约定却延误到了明天什么的,那是有可能丧失铭侦探信用的大问题啊。还是说你被谁雇用了,为了让我陷于那种境地?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这边可也有应对方法。”之类的话,并对我施加了“即使是临近半夜十二点也成,给我在日历翻页前赶到目的地”这种胡来的威胁,不禁让人想起印加皇帝强迫西班牙神父改变宗教信仰。麦卡托平时总说他信任的只有自己,却毫无自觉信任他的也只剩他自己。

因为他这番话,我一边在扣分和取消驾照的恐惧下颤抖,不,比这更甚,我一边祈祷着自己不要重演刚才的车祸悲剧,一边不得不以超高速在山道上行驶。上个月才刚做完车检,要是这车报废了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我可绝对无法接受。

“比起我,不是你的错更多吗?如果你能更早地解决之前的案件,在这最后关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慌慌张张了吧?”

“哈哈哈。现在才来推卸责任?你有这时间不如踩大点油门吧。”

所谓的刚解决掉的事件,其实是一个月前在名古屋发生的无差别连续杀人事件。最初的被害者和第二周的被害者的嘴里分别被塞进了甜甜圈和柠檬。

第三起案件发生的时候,就连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系列的案件是仿照名曲《do re mi》犯下的。在媒体中它们也被命名为“do re mi杀人事件”,从半个月前就在电视和报纸上引起了轰动。

然后第三起的蜜柑事件发生后,麦卡托就收到了委托。那刚好是一周前。

与麦卡托的过度自信呈反比般,调查迟迟没有进展,直到今早在新的被害者被发现后案件才终于迎来了解决。顺便一提,被害者的嘴里咬着的是营养饮料的瓶子。

“而且,其实那起案件在接手的当日,我就知道犯人是谁了。”

听到这意外的话,我差点不经意间把方向盘给掰断了。好险好险。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到下一个被害者出现前都放任不管!”

反正他就是嘴硬吧。但这样说起来的话,我突然察觉到,这一周里我完全没看到他焦虑的神情。如果说第四个被害者是麦卡托讨厌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他这不疼不痒的表现。但其实第四个被害者跟他毫无关系。而且这的确是无差别杀人事件,所以麦卡托也不可能提前预测到被害者是谁。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往错误的方向随意推测啊。我之所以等到第四个被害者,是因为我有点在意犯人会怎么表示‘fa'啊。结果却是等来了营养饮料。蜜柑是本身就没有外来语,所以还可以原谅,但是‘奋斗一下!'什么的,是什么时代的品味啊。到这份上,也就不用期待‘sol’和‘la’了,所以我才快速解决了这案件啊。实际上我真的很想让那犯人赔我那浪费掉的一周时间。”

麦卡托用傲慢的口吻说道。

“那‘fa’用什么东西表示好?芬达黄金苹果?”

“谁知道呢。创作是犯人的任务啊。毕竟一边享受犯人创作出来的东西,一边剖析它们才是我的兴趣。”

“如果,‘fa’能入你眼,那你就会等接下来的‘sol’的出现,是这意思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真变那样的话,那就只能让今天的委托人哭去了。今天的委托人应该感谢那个犯人差劲的品位啊。”

虽然我很想质问他,刚刚你所谓的铭侦探的信誉到底去哪了,但因为山路变险了,我还是决定集中精神开车。

因为这样那样的破事,我在生命的蜡烛耗尽之前终于赶到了别墅,刚好半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然后就遭遇了新的案件。

房间里柱子和门框上的横木涂成了红色,墙壁上涂满了金箔。五彩斑斓令人眼花缭乱的日本布局的天花板上,垂下了一盏圆柱状、带有四个伞形角的复古荧光灯。在灯的下方,名为新井敬二的大学生的尸体被照亮了。在榻榻米上仰面躺着的尸体,他的头部因被多次重击,已经变形到了让我不忍直视的程度。

被害人似乎是在榻榻米上睡着时被袭击的,现场也没看出有抵抗的痕迹。恐怕是在最初一击后便陷入了昏迷状态吧。之后他就只能任由犯人随心所欲了。犯人的杀意恐怕很强烈,力量之大使得放在新井脑袋旁的陶瓷烟灰缸都被砸碎了。烟灰缸的断面都有飞溅的血迹,可以清楚地得知,犯罪的实施和烟灰缸的破碎几乎在同一时间。

“凶器呢?”

麦尔指向了房间的角落。那是大概六、七十厘米长的铁管。凶器就这么简单大胆地被扔在了地上。前端还沾着鲜血。

“这是这家里的东西吗?”

“铁管这种东西哪家都会有吧。”

他说得有点夸张,但麦卡托对于凶器的出处好像毫无兴趣。也是,大概犯人觉得不会被抓到马脚,所以才丢弃在现场的吧。

“被杀害之后大概有一、两个小时了吧。”

大概调查了一下现场后,麦尔便在“鹤之间”开始了对大学生三人及复读生一人的询问。

就在这时,其中身材矮小的年轻人一脸怀疑地,用一口不知在哪儿养成的浓厚关西腔问出了理所当然的问题,

“不报警真的可以吗?”

“啊啊,那个可以一会儿再联系。”

麦尔冷淡地回答道。年轻人们不知所措。这是与麦尔初次见面的人常有的典型反应。

“我被委托解决的理应是一年前的案件。如果警察来了,我就不能调查那起案件了吧。还是说要取消那起案件的委托?当然取消费要收取总费用乘以0.1。”

“……乘以0.1?”还有这说法吗?寡闻的我并不知道。大家都在支支吾吾。

“我知道了。”

作为代表的长谷友幸点头道。

“那么……你现在要问哪起案件?”

“当然是全部啊。我可是比菩萨的胸襟还要宽阔的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这起事件也能一并解决了。”

对于麦尔傲慢的说话方式,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反感。仿佛已经陷进了麦尔的魔术之中。唉,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这样的反应也是正常的。

然后他们便从一年前的事件开始,依次说了起来。一个个都像被施过脑白质切除手术,把所有话都吐露了出来。包括那些要不是现在这种特殊情况,都绝不会说出口的内心深处的阴暗想法也说了。特别是他们对于青仓舞蝶和生野武雄这两人的看法,连一旁听着的我都感到难为情。是连“如果一年前死的不是话题中心的生野,不全说出来也可以”这种多余的话都无法说出的难以启齿的内容。

麦尔把从一年前的事件到今天他们来这间屋子(他们称为“咖喱庄”)前的事全听完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大体了解了。”他玩弄着帽子的边缘,用情况尽在自己掌握的口吻说道。

“你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茶色头发的女大学生感到很惊讶,她大声问道。

“当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知道的,也就只有那些有眼无珠的警察了吧。”

他一副高傲的样子愤慨道。真是个精明的家伙。

“那犯人是谁?”

听到这里,麦尔脸上浮现出恶劣的笑容,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当然也可以,但这样的话我们的契约就到此结束,可以吗?”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帮我们把杀害新井的犯人也找出来是吧?”

外表很朴素的竹田冬树冷静地插嘴道。

“毕竟我迟到了嘛。对此,不给你们一点额外服务,我也于心不忍呀。”

背后肯定有什么阴谋!直觉告诉我,麦尔是绝对不会提供这种免费服务的男人。他做的一向都是明码标价的买卖。不,应该说他开出的高价连黄牛都会吓得拔腿就逃。

难道他还不知道一年前那件事的犯人?所以才这样说,想借询问本次案件获得提示吗?要说为什么,如果是一个犯人(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就可以用本次案件为线索,追溯过去的事件。

然而被他花言巧语哄骗了的学生们并没有任何的怀疑,反而依次道出了今晚的事情。在那之中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按照他们活动的时间顺序,应该是――

从晚上八点多开始,他们在我们现在待着的“鹤之间”举行了酒宴。九点多新井喝醉了,长谷怀着恶作剧的心态把他带到了一年前的凶案现场“樱之间”,让他在那里睡觉。之后,差不多晚十点,为了醒酒,竹田去了外面,在院子里打了个盹,又回到了屋里。然后在我们临近十二点到达这里前,竹田都没有回“鹤之间”,而是去“鹿之间”睡觉了。剩下的三人一直都在“鹤之间”,但是途中,桃子在十点半、舞蝶在十分钟之后、长谷再在十分钟之后,都跑去厕所离席过。

重要的一点,虽然不知道准确时间,但竹田在上楼梯时听到了陶器破碎的声音。恐怕是凶杀现场那个烟灰缸被敲碎时的声音吧。麦尔应该也是这样想的,他执着地寻问了竹田当时的详细情况。

“若是列车的通过和烟灰缸的碎裂是同时的话,那犯罪时间就能大概锁定了吧?”

我不假思索地说道。

“嗯,是吧。”

不知道为什么,麦尔一脸不满。大概他觉得这是桩不动用他的推理能力就能解决的案件吧。

他立马就给日本铁路公司打电话。开始时,不知为何和电话那头发生了一点争执,但麦尔说出某个名字之后,对话就很顺畅地进行了下去。麦尔说了声“辛苦了”便挂断电话,转向学生们说:

“根据你们的证言,竹田在楼梯上听到行进声的列车现在锁定为两辆。一辆是十点三十分通过S本线开往W站的特急列车。另一辆是十点五十分从W站出发,通过B支线的普通列车。特急的那辆列车木来预定十点十五分到达W站,结果在W站的前一站发现前照灯故障了,因而推迟了十五分钟左右到站。因为这两辆列车走的都是班次少的路线,在那前后两个小时里,再没有其它列车通过,包括返程空车在内。”

“那就是说我听到的是普通列车的声音。”

听过麦尔的说明后,竹田断言道,

“因为刚才我也说过了,列车的行进声音是从南侧传来的,那也就是B支线吧。”

“原来如此。虽然你缺乏告白的胆量,但记忆力好像不错啊。”

“等一下,没有你这种说法的吧!”

用尖锐的声音愤怒地说出这句话的不是竹田,而是隔壁的桃子,她一下子把食指指到了麦尔的面前。

“你就毫无体恤之心吗?”

“体贴啥的对搜查根本没用。说起来,你喜欢他吧?所以你才会生气呢。但你也没有向他告白,你和竹田是同类啊。”

“为什么你会……”

她的脸一下子变红了。竹田对她的反应感到很意外,也吓了一大跳。

“没什么为什么的,听你之前说的那堆话就懂了吧。可连推理都称不上。你们也察觉到了吧?”

“唔,我多少是察觉到了。”

长谷老实地点了下头。

“不会吧!”

桃子的脸涨得更红了,一下子蹲了下去。麦尔瞥都没瞥她一眼,

“好了,先不说那个,回到正题。通过竹田的证言,我已经了解事件全貌的百分之九十了。话说回来,长谷。你把被害者带去了‘樱之间’,离开房间时有把门关上吗?”

“关上了。灯我也只开了小灯泡,窗户也打开了。毕竟他要是睡着期间中暑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原来如此。那到此为止我对事件的了解上升到百分之九十九了。我现在要去外面看一下,调查最后百分之一的谜团。这期间你们报警吧。”

麦尔整理了一下礼服的衣襟,悠然地下了楼。

“啊,还有,美袋。为了防止他们逃跑,你在这里看着他们。”

麦尔补充道,他真是不忘添一句多余的话。刚才我都还只是个旁观者,现在突然就成恶魔岛看守了。必然的,屋里充满了尴尬的气氛。

最开始的一分钟,全部人像被捆紧了一般纹丝不动。很快,回过神来的长谷报了警。

我接下去该怎么做好呢……即使我不像探照灯一样看着他们,他们也不会逃的吧。话虽如此,事到如今就算亲切地去跟他们搭话,我那背着的恶魔岛看守污名也是洗不掉了。就在我这样左思右想的时候,

“麦卡托先生真的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没想到跟我这无情狱警搭话的,居然是有着一头过目难忘的秀发的青仓舞蝶。在麦尔听取案情的一个小时里,她睁着死人般的瞳孔,只回答被问到的问题,像是款智能聊天程序,仅能发出空洞之音。但现在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她身旁的桃子发出的,从中让人感到坚定的意志。与被麦尔打击得还没回过神的桃子一比,两个人就像突然对调了。

她身边的三个人好像也很惊讶,视线都聚集到了她身上。

“嗯,虽然麦卡托如你们所见就是个桀骜不逊的超级虐待狂,但他的推理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若非如此,你们以为那种家伙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啊?”

“喂喂,你看我不在就趁机畅所欲言是吧?”

我一回头,便看到了笑得一脸危险的麦尔站在了门口,他右手提看一个纸袋,因为来时并没见他拿过,大概是在一楼搜到的吧,纸袋里好像装着什么。

“……你真快啊。”

可没让他察觉到我内心的动摇吧,我边这么想边回答。

“也没什么。一切都理清楚了的话,要找样东西可太简单了。”

他现在一副想要哼小曲儿的得意样。

相信他是完全解决事件了吧。

麦卡托自称独一无二的“铭”侦探,区别于一般的名侦探​​​​​

甜甜圈日文为ドーナツ,开头的第一个假名读do;柠檬日文为レモン,开头假名读re​​​​​

蜜柑日文为ミカン,开头假名读mi,但并不属于外来语,跟之前的甜甜圈和柠檬不同,仅发音上还是符合mi的,所以麦卡托说还可以原谅;营养饮料广告词“奋斗一下!”日文为“ファイト一発!”,首个假名读fa,而且这是很老的广告词了,所以麦卡托吐槽犯人的品味​​​​​

芬达黄金苹果日文为ファンタ·ゴールデンアップル,首个假名读fa​​​​​

2

“杀了生野的犯人是谁?”

这次,舞蝶一脸严肃地逼问麦卡托。真是充满了气势,在能里有个角色叫做鬼女物,本来是名普通女性,却突然变成披着般若面具的鬼女。舞蝶的变化让我彻底想起五年前看过的鬼女物的演出,甚至连细节也回忆起来了。

然而,不愧是麦卡托,他并没被她的气势所压倒。

“那么,离警察到达还有时间,就让我们从一年前的事件开始说起吧。”

说着,他与往常一般若无其事地叙述起了推理过程。

“首先,从结论来说,生野是事故死的。”

“真的吗?!”

三个学生异口同声地问道。直到今天的杀人事件为止,他们还是半信半疑的吧,但是看到了明显是他杀的新井后,理所当然会深信生野也是被杀的吧。我也一样。在那三人之中,只有舞蝶直盯盯地看着麦尔。

“我没骗你们。他是事故死的。但是,我和警察的见解有所不同。”

“什么意思?”

我代表他们提问。

“他是在‘樱之间’打开纱窗后从窗户坠落的。到此为止我和警方的判断是一样的。但他并不单单是睡昏头、酒没醒这些理由而坠落的。其实有更确切的理由。他是想要逃开某些东西而慌慌张张从窗户跳出去的。”

出现了,他擅长的绕弯子的说话方式。

“……某些东西,是什么?难道是幽灵吗?”

没办法,我催促问道。

“唔,是类似那一类的东西吧。他睡醒时,在被灯照射下,在不熟悉的室内看到了某样东西。然后他开始恐慌,随后就从窗户掉下去了。”

“所以说,你所谓的某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真性急啊,你。拜托你别剥夺我小小的乐趣嘛。所谓的某样东西,就是在‘樱之间’的拉门内侧所画的两只巨大的蝴蝶啊。他怕蝴蝶,所以他绝不想到山里玩,也绝不去废弃昆虫馆的试胆大会。他对蝴蝶结意面也碰都不碰,也不会去抢挂着黑凤蝶吊饰的青仓的手机来看。还有,尽管他也喜欢着你,但即使被你告白了,也没打算跟你交往。要说为什么,因为你的名字是‘舞蝶’啊。”

“……我被拒绝,是因为我的名字吗?”

舞蝶瞪大眼睛,用没有起伏的语气问道。

“是的。”麦尔点头。

“胡说!退一百步说,即使他讨厌蝴蝶,但因为名字是舞蝶就拒绝,这理由会不会太跳跃了?”

“在这世上讨厌蟑螂的人,害怕蟑螂的人有很多。在这之中特别讨厌蟑螂的人,不单单是害怕看到蟑螂,仅仅只是听到看到‘蟑螂’那两个字,都会表现出歇斯底里的症状。即使来告白的对方是怎样的俊男靓女,想必只要对方的名字是‘蟑螂',他们也绝对不会跟对方交往吧。幸运的是,在日本,没有名字是“蟑螂'的人,所以这样的事例才没有成为话题吧。同样,在这世上抱有与讨厌蟑螂相同的厌恶感,去讨厌蝴蝶的人也是存在的。只是与讨厌蟑螂的人相比,人数比较少而已。对他们来说,蝴蝶就像蟑螂,‘蝴蝶’这个名字也和‘蟑螂’一般拥有同等的影响力。”

“……为什么……为什么,生野不告诉我这些事情?”

鸦雀无声的室内响起了舞蝶崩溃的哀叹声。

对于生野来说,她不是“青仓舞蝶”,而是“青仓蟑螂”,这一事实轻而易举就扯断了她拼尽全力支撑自己的细小神经了吧。

“一个原因是他不想伤害你吧。另一个原因,高中男生即使说讨厌蟑螂,害怕蟑螂,都会被取笑胆小。要是他说出自己害怕蝴蝶,估计当场就会觉得脸丢光了,丢到都不敢出门了。他肯定烦恼过,最后才决定不说出口的。”

舞蝶就像被拍打了的蟑螂一般,趴倒在了榻榻米上。麦尔的话最后还是传达到她耳朵里了吧。

“那新井呢。新井为什么被杀了?那绝对不是事故。”

竹田眼睛都快要瞪出眼眶,但他总算凭借理性控制住了自己,追问道。这大概是因为他喜欢的女生被当成蟑螂了吧。也不是不能理解。

“是的,那不是事故。很明显是他杀。”

麦卡托用回原来的声调说道。

“你的证言里有一个可疑的地方,就是在上楼梯途中听到列车声音的那部分。”

“你的意思是说我在说谎?”

竹田像是火花溅在自己身上一样,警戒了起来,他反问道。

“问题是在那之后。你去了‘鹿之间’,并且在那里睡着了。但在那之前,你想过在列车上编上一条绳子把生野杀害这种无聊透顶的把戏。”

“那的确是无聊得不值一提……你的意思是我付诸实施了吗?”

“当时,你想象过生野的尸体是被扯着脚往W站的方向远去的是吧,也就是说,你脑里描绘过往西行驶的列车。”

“那又怎样。因为……”

就在这时,竹田警觉了起来,说话变得吞吞吐吐。

“我的确听到了……但怎么有哪里不对……”

“怎么回事啊,竹田?”

长谷好像无法理解这一连串的问答。当然,我也不懂。

“我的确是听到了往西驶去的列车的声音。但是……”

“对。”麦卡托接着说,“十点五十分的是从W站出发往东驶向B支线的普通列车,也就是说,你听到的是经由S本线向西行驶的特急列车。”

“你的意思是案件是十点三十分发生的?”

我在脑中再次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然后,我看向了桃子。

“你看着我干什么啊!”

“没有没有。”我一脸抱歉地移开了视线,等着麦尔的解释。

“我的助手好像失礼了呢。就因为这样他才老是一知半解。像他那种的庙前小和尚听过再多经还是没能耳濡目染,一点都不会念啊。”

即使是现在,麦尔也故意表现出一副嫌弃我的样子。

“问题是,为什么驶向W站的S本线特急列车的声音会感觉像从B支线传来?”

“等一下,要是说竹田搞错了左右方位和列车前进方向,为什么你的结论可以断定他是搞错了方位而非列车前进方向呢?”

只有长谷一个人站在冷静的立场上插嘴问道。

“好问题。你与一知半解的美袋不同啊。那是因为,竹田搞错列车前进方向这种可能不存在,但是搞错左右方向这种却有可能轻易发生。他从走廊的南面听到北面S本线的特急列车的声音这一说法表明,比起直接从北面传来,声音传进屋里再从南面传来这种传播方式更加大声,因此可以考虑到在北面有阻挡声波的遮挡物。一种是窗户,但当时每个窗户都关着纱窗,所以不成立。若是这样,就说明还有另一种不同的遮挡物,也就是拉门。竹田走去了北面的‘鹿之间’,他打开了门。当时‘鹿之间’拉门是关着的。综上所述……”

“那时‘樱之间’的拉门是开着的!”

终于搞懂了的我喊道。

“就是这样。当时‘樱之间’的拉门是开着的。但是竹田发现尸体的时候,门却是关着的。也就是说,门是犯人关上的。再有,从长谷的证言可以知道,他让死者睡下后就关上了‘樱之间’的拉门。而且,竹田在上楼梯途中听到了列车声时也听到了陶瓷烟灰缸碎裂的声音。表明那时就是发生案件的时点。也就是说犯人是故意那样做的,但犯人不可能把列车因故障延迟到站的这种没法料到的事也算进去。综上,犯人是故意把关着的拉门打开,杀害了新井再关上拉门离去的。”

“但是,门开着又怎么样?”

“我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明白啊。”

麦卡托用如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我,

“犯人为什么要开着门杀人呢。假如你们要杀人,会开着门去杀人吗?!明明其他人都在不远处,稍有不慎被害者的声音就会被听到。而且杀完人后还特意把门关上。正常来说应该是相反的操作吧。即使犯罪前后把门打开,但犯罪时一定会把门关上的吧。若是开着门被人目击了犯罪现场,那就被抓了个现行,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喽。”

“的确,正常来说应该会把门关上啊。”

“也就是说犯人是出于某个切实的理由,明知道有危险,也不得不特意开着门杀人。那个理由……你们一看现场就懂了。”

大家留下了折翼之蝶般匍匐在地处于崩溃边缘的舞蝶。其余人犹如被哈梅林的吹笛人所指引,前往了现场。

“他的尸体还在,你们先忍耐一下吧。”

确认大家都进了房间后,麦尔慢慢地面向门口。

“拉门开着和关着,最大的差别就是这个了。”

麦卡托关上“樱之间”拉门后,直到刚才都被门板遮挡住的两只黑凤蝶显露了出来。

“犯人不想看到蝴蝶,所以在室内的时候才一直开着门……你们的同伴里只有一个人是害怕蝴蝶的吧。相反,长谷和寺前曾面对着板画一直谈论蝴蝶的话题,竹田看那板画时也笑过。还有,现在身体不适留在‘樱之间’的青仓也很平常地挂着蝴蝶手机挂件。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

“你是说生野还活着!不可能。生野已经死了。出棺的时候我们也看见生野的脸了。你们说是吧?!”

“对啊,生野不可能还活着!”

竹田也这样说道。他强忍住了麦尔的攻势。可能只差最后一击,他就会像舞蝶一样崩溃。在他身后的桃子也一样。他们都己宛如风中残烛。

但是麦卡托好似那摇头电风扇,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但是,结论只有一个。逻辑上是指向他的。在逻辑学面前,你们那些不清不楚的记忆可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哦。而且你们刚刚就已陷入‘犯人在我们之间’的疑神疑鬼中了吧。话说回来,”

麦尔把手伸进了纸袋里,摸索着取出了某样东西,

“在这房子后面捡到的。”

那是一只男人的鞋子。从形状上来看,应该是右脚。鞋子是人造皮革的,在边缘还缝着蓝色的线。虽然不是新的,还是很干净,给人刚穿没多久的感觉。

“这鞋子从外表看很新吧,里面也完全没弄脏。并不是被随意丢弃在野外受尽风吹雨打的东西。应该是最近才脱下来的鞋子吧。其实在鞋底也粘有之前青仓供奉的花束的花瓣。鞋子也不是你们几个的,这点我已经确认过了。也就是说,这鞋子是这屋里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一个讨厌蝴蝶的人的证据。”

三人仿佛土崩瓦解之时,窗外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

又称能乐,日本古典剧种之一​​​​​

3

“你的推理是真的吗?”

坐在回去的车上,我鼓起勇气问道。

麦卡托一脸“真瞧不起你”地笑着。

“我的逻辑并没有错,毕竟我是不会出错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生野去年就死了吧。但你却说犯人只可能是生野。”

“因为那是我说的,所以犯人只会是生野。”

他一脸平静。但我是不会被这扑克脸骗到的。

“……但是,如果只讲逻辑,先不说你,他们好像并不能接受。所以才会被我的话给搞糊涂了。”

“哎?”我一不注意打反了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差点就重蹈了之前那车祸的覆辙。

“那生野果然是死了吗?”

“那是当然。不单单是他们,生野的家人也出席了出殡仪式,因为是非正常死亡,遗体理所当然也被司法解剖过了。”

“那为什么要对他们那样胡说八道?”

“也不是完全的胡说八道啊。说起来你知道这次委托的报酬是什么吗?”

他突然又转回了平常的话题,弄得我有点迷糊了。

“就是那栋房子。它就是我成功解决事件的报酬。那是一幢相当有趣的房子呢。我在收到委托的时候,看照片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委托人对于我接受用那栋建筑作为委托费感到很高兴啊,一般人都会敬而远之的吧,在那么乡野的山间还被铁路夹在中间,占地条件恶劣还出过死亡事故,谁也不会去买。”

感觉到那股从副驾驶上传来的邪恶的气息,我催促他说下去,

“首先,我不先解决掉一年前的事件,就不能轻易地在他儿子面前进行房子的交接。但这问题只要我破解了一年前的谜团就马上迎刃而解。可我们到达后竟然又发现了新的杀人事件,对我这边来说就是麻烦了。因为我无法立刻知道犯人是谁。”

“果然你不知道啊。”我安心了。

“你误解了哦。我说的是不能立刻知道。因为那个房子并不是封闭的空间。高中的同学们为了探寻一年前去世的朋友的死因而来到那栋房子,却在那里又出现了新的牺牲者。正常情况下都会认为这是凶手害怕一年前的真相被发现而再次犯下了罪行吧。但一年前的事件是事故死。这样的话根据就消失了。这次事件是出于朋友间的怨恨这种推断就变得站不住脚。而且那栋房子并不是物理上完全孤立的状态,前方两公里处就有车站,地理位置是乡下的车站前。还有你没有留意到吧,我到达的时候玄关的门并没有锁上。也就是说,连内部空间都是和外界自由联系着的。这意味什么你知道吗?日本全部人,不,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是嫌疑人啊。这是排除法都用不了的数量啊。与之相对的,我的手牌只有‘嫌疑人极度惧怕蝴蝶’这一张。当然如果从这一特征的稀有程度出发,运用人海战术去排查,或许能够查出事情的真相,但我可是看中的东西就要立马弄到手的人啊。”

“也就是说……”我慎重地选择字词,“你是为了立马把那房子弄到手,特意把与杀害新井的犯人有相同特征的生野从那个世界‘唤醒’,把他放于犯人的位置?”

麦卡托轻笑着,

“我还顺便消除了他们的疑心病呢,所以我倒觉得你应该赞扬我一下啊。”

“但是,你得到那幢房子的条件是解决一年前的事件吧。都已经解决了,所以不特意去做其它那些事也可以吧?”

“你是真的傻啊。作为铭侦探,住在还有未解决事件的屋子里,这怎么可能?会被世人嘲笑这家伙竟然连自己家里发生的案件都解决不了。”

“那,那双鞋又是哪来的?先不说鞋底粘着花瓣,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也不可能跑到车站那里买一双……你可别说你一开始就知道事情发展成这样啊。”

不管麦卡托有多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知道新的杀人事件发生了,除非是他主导的。

“内幕这东西通常都是很简单的啊。那双鞋子是从之前那场车祸中借来的。”

“从那场车祸?什么时候?”

我根本没注意到他还干了这种事,算了算了。这已经是常有的事了。

“但受伤那人在被担架运到救护车的途中,我记得他的鞋子都是穿着的啊。”

而且伤者穿的并不是人造皮革鞋,而是全黑的皮鞋。

“这个啊,这鞋子是掉在了那车的后座。”

“后座?”

在我头脑的角落,响起了讨厌的声音。

“恐怕遇上了那起事故的那男的刚丢弃完尸体吧。而且他并没注意到被害者的一只鞋落在了车里。”

“等一下。那不是证明犯罪的重要证据吗?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藏起来了?”

“因为如果不是单纯的事故,而是与犯罪挂钩的话,就会要收集我们的供词,引发一连串的麻烦啊。如果真的发展成那样,我们就不能在半夜十二点之前赶到了。”

这时我突然又想起了件讨厌的事情。

“但你没有带着包之类的东西吧……”

平时总是豪言“七种道具都不及我一根手指”的他,向那些学生们展示鞋子时,也是把鞋子放在了偷来的纸袋里。

“这个嘛,我把鞋子塞进你车子的仪表板里了。因为我想避免塞口袋里,否则衣服上都会沾满尸臭味。”

我的爱车的仪表板里放过死人穿过的鞋子啊。一望向旁边,便总感觉不祥的瘴气正从仪表板里倾泻出来……我已经没法坐在这车上了。回去之后就转手卖了这辆车吧。虽然这样想着,但我前一个月才做完了车检啊。

……我变得忧郁了。

九州旅行

1

“有血的味道。”

麦卡托止步于一户房门前。这里是我居住的公寓三楼同层最靠边的301室。从公寓结构来看,只有这户与其它户不一样,房门是在拐过通道的最里面,离楼梯和电梯都很远,所以这还是我第二次来这家(头一次是搬家时把包括天台在内每层都巡视了一遍),听房产中介说这户房间数也比其他户多一个。

户主牌上只写着“仙崎”这个姓。对于301室的仙崎是个什么样的人,包括性别和年龄我都不清楚,也许我在楼梯和公寓门口不知不觉擦身而过时见过这人的样子吧。

说起为什么我们会站在301室门前,还得追溯至一小时之前。

凌晨四点半还在睡梦中的我,被一阵粗暴的门铃声给吵醒了。之前我正做着豪掷千金买下整个九州半岛的香甜美梦,梦被打断后我露出不爽的表情开门一看,身着燕尾服的麦尔站在那里。

他带着欢快的笑容径直而入,将我的计算机启动,把一个光盘放进了光驱里。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打开这个调查时拿到的文档,里面有与我现在办的案件有关的重要情报。”

“在你自己的计算机上看不行啊?你的办公室里不是有个很气派的计算机吗。”

麦卡托对我的问题仿佛很意外。

“因为这个光盘来源很可疑啊,要是有病毒可就麻烦了。”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什么?!那我的稿件怎么办,已经快完成了啊。”

我也姑且算是个推理作家。昨晚也在赶一篇快到截稿日的短篇稿子。

我慌慌张张地想要把光盘拿出来,可已经来不及了。本以为荧幕上会出现咧嘴笑的恶心老人头什么的恶作剧程序,没想到计算机系统却直接开始紊乱了。荧幕忽明忽暗得厉害,哔哔哔的声音响彻房间,最后光驱自己又开又闭了起来。这样让人束手无策的状态持续了一分钟左右,主机突然就死翘翘了。

“果然有问题啊。”

麦卡托早知会如此似地耸了耸肩膀。

“什么叫果然啊?这下怎么办。”

我推开麦卡托连上电源,鼓捣了三十分钟,尝试了各种方法,最后重装了系统,终于弄好了。所幸主机看起来并没有坏,信息也并没有外泄,只是硬盘数据丢失了,好不容易写成的短篇都成了数码碎片。

“你要怎么补偿我!下周我可就截稿了,今天是星期天,下周五截稿,只有六天时间了!”

“难道你没有备份吗?你总是这么不谨慎啊。”

我一逼问他反而陷入了被他说教的境地,这家伙简直是个说教强盗。也许把可疑光盘先在我的计算机上试下毒确实是谨慎之举,可怎么想我都觉得不对劲啊。

“到底是谁不谨慎啊?!”

我正想大声嚷嚷的时候,突然想起昨天早上自己很少有地做过资料备份。或许是早有预感吧。新买了移动硬盘,想存点什么进去试试,就把写着的短篇稿子与一些灵异图片一起复制进去了。也就是说损失只有昨天写的那部分吗……我稍稍有点放心了。

“怎么了?”

是不是由于我的表情缓和了,麦卡托莫名其妙地问道。

“没什么。”

我马上含糊其辞。不能让他安心,刚才弄不好连计算机主机都可能报废,我要彻底追究他的责任。

“截稿不是下周吗,只是重写的话,有一个星期足够了。”

他永远是那么悠闲。我用食指指着他说:“一个月后我还有别的要截稿呢,重写的话,那边可就赶不及了。我本来准备下周全部时间都用来构思呢。”

即便是恭维,我也谈不上写作速度快的,我之所以能在截稿前一周就基本写完,并不是因为世界末日要来了,而是下一个截稿日要到了。少见地腾出了几天,说不定还可以去温泉玩上两日——我还没逮着狗熊呢就已经开始做上剥皮的美梦了,没想到遇上这么个意外。之所以没对他竖中指而是用食指指着他,那是我涵养好罢了。

“但因为你的莽撞而又不负责任的行为,这下说不定赶不上下个截稿日了。”

麦卡托可没我这么有涵养,他说:

“像你这样的小众作家,登不登你的短篇,对杂志的销量都不会有影响的吧。”

“不是这个问题!是我的信用和收入的问题,你说到底要怎么补偿我吧。”

“明明一直都是靠写我破的案子挣钱的,你倒挺自以为是呢。”

说到这儿,麦尔像是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响指说:“没办法了,我给你提供下篇作品的构思吧。”

“真的吗?”我不禁脱口而出。真是天上掉馅饼,我根本没想到麦尔会做出如此有建设性的让步,本以为他肯定会装傻充楞。

“铭侦探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过谈之前的事件麻烦又没劲,我们去经历即将发生的事件吧。”

“是跟这个该死的光盘有关的事件吗?”

“不是,那个光短篇可刹不住,写起来差不多要一千五百张稿纸吧,我们去寻找新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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