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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

作者:日-麻耶雄嵩 当前章节:148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44

“现在吗?怎么可能这么碰巧就遇见事件?”

“只要你有意,一两桩事件自己就会找上门来。我只不过对于没委托人的事件不想去多管闲事而已,其实我经常可以感觉到不稳定的征兆呢。”

充满自信的态度。俗话说上山多会遇虎,可能侦探也多会遇案。反正只要能当成作品的构思,我怎样都无所谓。如果这么做行不通的话,我硬要他说点过去的案子就好了。麦尔也可以炫耀自己,他不会嫌烦的。

我瞟了眼放在打印机旁新买的移动硬盘,答应了下来。只需重写一天的量,还拿到了下部作品的构思,这下可节约了相当多的时间。别说是两日一晚游了,玩遍九州名温泉的五日四晚游都不是梦。别府、云仙、阿苏、指宿……我的美梦不断膨胀着。

真是多亏了这个我贪大甩卖的便宜才买来的移动硬盘。我一边感谢着塞给我宣传单的家电大卖场,一边很快换好了衣服,当然我没有忘记要表现出不太情愿的样子。

就在快下楼梯的时候,麦尔朝通道对面走过去,来到了301室门前说:“有血的味道。”

2

“你还能闻到血的味道?跟狗鼻子一样啊。你不会是吸血鬼什么的吧?打扮也很像。”

即便站在门前吸鼻子,我也没闻到有血的味道。经常随着麦尔遭遇杀人现场,我知道血是什么味道。

“我喜欢的意大利面口味里就有蒜辣橄榄油面,另外我也没有睡在棺材里的恋母情结。”

麦尔不知道为啥像被戳中痛处一样,强硬地否定了。对于打扮这点他倒是没反驳。

我看了下表,时间是凌晨五点半。天空已经开始呈现鱼肚白,但完全没有人。这个公寓的住户以成年的单身男性为主,基本没有那种星期日天没亮就起床的了不起的家伙。通道静悄悄的。特别是301室在结构上是处于死角的位置,连外面都看不见,是一个水泥丛林紧紧凝缩了的冰冷空间。

麦尔毫不犹豫地按响了门铃。

“喂喂,你看看时间啊。”

我想去制止他这极度缺乏常识的行为,却已经晚了,听到门对面传出听惯了的门铃声。

“怎么啦,不用在意。”

“什么不用在意,你以为这里是谁家的公寓啊。”

“你认识这家的住户吗?”

“不认识。”我坦白回答。

“那不就行了。”

什么叫那不就行了啊。麦尔再次按响了门铃。

没有反应。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不知道房主是睡得太沉还是不在家,总之我松了口气。跟刚才我一脸不爽地去开门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知道麦卡托在想什么,他竟然像回自己家一样,握住门把转动起来。没想到门没有锁,很顺利就开了,门链也没有挂上。

我也感觉有点奇怪了。这里又不是牛比人多的乡下,无论房主是在睡觉也好出门了也好,都很难想象他会不锁门。

门开到一半的时候,一股子单身汉特有的沉闷气味满溢到了门口。唉,跟我的房间一样。

但我还是没感觉出来麦尔所说的血的味道。

“你好。”

说着根本不合时间场合的问候语,麦尔一步跨进了门。房里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果然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脱掉皮靴走上了笔直的走廊。

“喂,要是人家只是在睡觉,该找什么借口啊。”

“没必要找借口。什么都没发生是再好不过的了。”

走廊笔直伸向里面,尽头是一扇上下都镶嵌着毛玻璃的门。我的房间玄关一进去旁边就是厨房,跟房产中介说过的一样,这一户的户型不太一样,走廊右侧的两扇门似乎是浴室和厕所,对面是两扇日式拉门。麦尔很快就笔直冲着正面的玻璃门走去,说了声“我进来了”,没等有回应就打开了门。

里面是三十平方米左右的一居一室,右边是厨房,左边通往邻屋的拉门敞开着。尽管没有开灯,但外头的光线从连着门正对面的阳台纱门中透过来,屋里有点亮光。装修和家具与其说简单不如说几乎没有,倒很符合单身男人的居住的样子。

地上铺着地板,靠近左侧起居室的部分铺有奶油色十三平方米大小的地毯。窗户和墙壁边有台大液晶电视,地毯中间是做成家具式样的被炉。

被炉旁边,男人脸朝下倒在那里,后背上插着一把刀。

3

“真的有啊。”

我不禁要尖叫起来,然后赶忙捂住了嘴。无论遭遇多少杀人现场我都还没习惯。

男的大概接近三十岁,蓝色的睡衣上套着灰色的袍子。从插着刀的后背流出的血,在地毯和地上形成了血滩。我也终于清楚地闻到了血的味道。

“那是当然了,你以为我是谁。”

麦卡托说着就蹲到了尸体旁边,从吸血鬼德库拉又变回了侦探的模样。一连串动作果然利落。

“被杀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吧。”

“不会是你杀的吧?”

麦尔刚好是那时候来的我家。

“荒唐,为什么我要参与自己犯的案子啊,事件没法解决的话,只会有损我作为侦探的名誉。”

“如果是你,说不定会凭空编出个凶手来……你不会就是为了这个才找上我……”

说到这儿我才发现自己没戴手套。我回想起麦尔按门铃的时候是戴了手套的。也就是说现场只有我留下了指纹。

“哈哈,别扯这种无聊的玩笑了,我可不是那种牺牲自己重要的朋友的人。”

“我包含在你所谓‘重要的朋友’中吗?”

麦卡托带着似乎被你看穿了的笑容,不置可否。

“那我改变一下说明方式。你看看这个伤口,只刺了一刀,你这种胆小鬼可做不到。一般人都会刺好几次直到对方咽气,可你看凶手连自己会溅上血都考虑到了所以刀子都没拔。”

他身上除了插在袍子上的刀以外没别的伤口,血滩的血也只是来自刀子周围。

“嗯,的确如此。”

如果我要背刺麦卡托的话,肯定会像他说的那样连刺他个好几刀,直到确认他的小指头都不动了为止。稿子被他弄废的现在更是如此。冷静状态下倒可以理解他说的被溅到血的危险,但我怕是会失心疯完全丧失冷静吧。

“可能凶手是他的女友。”

麦尔注视着电视机旁的相框突然说。相框里是被害者和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护士服女性亲密地靠在一起的照片,恐怕是他的恋人吧。

“护士见了血应该不会轻易慌张害怕吧,动机嘛可能是情感纠纷,总之这不是挺好的,你可以用来写稿了。”

“因为凶手杀人很冷静,所以护士是凶手,你觉得这能算推理作品吗?如果是现实生活这是真相倒也说不定,可那也太无趣了。”

麦尔挑起一边眉毛,说:

“你的那些作品,除了我参与的案子,原创的东西根本一点意思也没有嘛,之前你写的什么以为是五胞胎结果是六胞胎,那都什么玩意儿啊?你写点普通事件还比较省纸墨吧,这种世道你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他嘴还是那么臭。虽然我很佩服他突然就撞上事件的神通力,但可不能被他骗了。

“我要的是作品的构思,而不是碰到普通的事件。哪怕事件很平凡,你作为侦探不做出让人感兴趣的推理和解答,是不能写成小说的啊。”

“没办法,那我努力为你的推理小说做点贡献吧。”

麦卡托很不情愿地耸耸肩,再次蹲在了尸体旁。

被害者的脚朝着厨房,头冲着被炉。左手就放在脸的前面一点,而右臂则向前方伸出,拳头藏在了被炉里面,这点不用说吸引了麦卡托的注意:

“被害者的右手伸进了被炉里,你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他掀起了被炉的被子边儿,被炉里面很亮堂,大概保暖灯的开关是开着的吧,是旧型被炉,保暖灯的红外线还是可视光那种。在红色的灯光下,被害者的右手拿着油性记号笔。

“死亡留言吗。”

但我往里面一看,地毯上什么都没有写,被子、被炉板里面、桌腿上也什么都没有。

“凶手发现了然后带走了吗。”

“也许吧。不过你都当作家几年了?还有更值得注意的地方好不好,马克笔的笔帽都没有摘啊。”

我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非常丢人,边问:“真的哎……正要写死亡留言就没力气了吗?”

“被害者是伸出胳膊,准备写字或是已经写了字的姿势。一般在伸手之前,都会先把笔帽摘掉的吧,顺序很奇怪。”

“是不是因为被刺杀惊吓得忘了摘笔帽?”

“那样的话可以推测被害者是准备直接在地毯上写字。可你看看他的左手,像是攥着什么。”

他放在脸前的左手的拇指和其余四个手指重合着,像在攥着什么薄薄的东西。

“也就是说他准备在什么纸上写死亡留言,被凶手发现后拿走了。”

“可能性很高。”

“那为什么笔帽还在上面。”

“现在还是个谜。”

麦尔很干脆地把结论延后了。

“难不成被害者爱干净?出于习惯在写完死亡留言后把笔帽又盖上了。”

“想不到你个推理作家会真心这么说,如果你真这么觉得,不妨就这样写成短篇吧。”

“我是开玩笑的。”

“这个玩笑水平还真低啊。如果是像你说的那样,为了盖上笔帽,右手应该是在离左手很近的位置,姿势应该像是刚刚写完字那样。你也老大不小了,开玩笑也是得有一定知性的哦。”

“要你管。”我吐出了这句话,但不知道麦尔是否听到。他毫无回应,小心翼翼地摘掉了笔帽。由于要从放在被炉里的手上摘掉笔帽,他姿势很扭曲,不过还是有一点保护现场的意识的。

“笔尖上什么都没有,也不像是写在有特征的纸上。”他确认后把笔帽重新盖上了。

“不过这么一来,终于有点小说的样子了。被拿走的死亡留言和盖着的笔帽之谜。然后你马上解谜就可以写成作品了。推理小说还是要看如何解谜,无聊的解谜毫无意义。”

也许九州意想不到地近在眼前……可能我的妄想有一点儿暴露在了脸上,麦尔露出讽刺的微笑说:“真相是否能如你所愿,不是侦探我可以左右的,事件是犯人创造的。你一直在书里把我写得不是人,可你不是也专注于眼前的短篇,尸体摆在眼前,却连报警这个普通市民的义务都忘了吗?”

“我知道啊,现在正准备报警呢。”

再没有比被麦卡托教育如何做人更让人不甘的了。我受着这份奇耻大辱准备找电话,这时突然响起了陌生男人的喊声“哎呀,丸柱的绝佳救球!”,我赶忙回头,不用说那里不会有人,声音是从电视机传出来的。

“接下来是伊那的任意球,点起了反击的狼烟!”声音是电视里解说员发出的,现在正在播放足球比赛的集锦片段。

“你把电视打开了?在这个时间点……”

麦卡托却不知何时挪到厨房去了。他也一脸惊讶的表情。

“不关我的事啊,电视自己打开的吧……不过挺有意思,美袋,你能否等会儿再报警?”

“怎么了?那不是市民的义务吗。”

“这个嘛,反正早晚警察会知道的吧,你还要写成短篇对吧。”

对他这种意味深长的态度,我犹豫了一下,说:“没法子。”在温泉面前抵抗是徒劳的,我放弃了做一个有良知的好市民。

麦卡托满意地点点头,拿起被炉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再度回到了厨房。

在厨房只发现了烤箱里头烤得很漂亮的面包(不过已经冷透了),可能是准备晚上吃的。还有作为凶器的菜刀,恐怕是水池旁边刀架上的东西。刀架上原本有两把刀,现在只有一把竖在那里。

“果然凶手是恋人护士吗?”我问道。

“这只是一个可能,如果是冷静的犯人,即使不是护士也不会拔出刀子。”

反正我是没法冷静的,我知道。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喀哒”一声。

是凶手回来了?

我不禁警惕地摆好了姿势,但之后却什么动静也没了。

我战战兢兢走过去,可以看到门中间的投信口中报纸的下半截,和我订的是同一份报纸。

“总是这个时间来送报的吗?”背后传来麦卡托的询问声。

“嗯,六点左右。”我确认了一下手表点头说。

“送报纸的人肯定不会想到订报人会倒在房间里吧。隔着门闻不出血的味道,他是做不了侦探的。”

这世上一千个人里也不会有一个立志于做侦探的好嘛!我目瞪口呆,但没把话说出口。

“那么接下来去旁边房间看看吧。”

与起居室相邻的西式房间是十三平方米大小的卧室,角落里有张单人床,被子像刚起床一样掀开来,不过看上去没有晚上恋人来过夜的痕迹,不知是在那之前事件就发生了,还是事件之后被抹去了。从房间里有柜子和桌子来看,这里也兼做书房。墙上挂着上班穿的西装,跟起居室一样,这里没有打斗的迹象。

卧室旁还有一个一样大小的房间,是日式房间,有一扇通向走廊的纸拉门,恰好就是走廊左边那个房间。

墙上挂着铁制架子,架子上面主要是杂志和漫画,房间中央有个一米六大小的拼图,才刚开始拼了一半,不过基本的框架已经搭出来了,似乎是寺庙的照片。旁边的盒子上写着“法隆寺、五千片”几个大字。

我对拼图不感兴趣,不知道五千片的拼图的难易程度,不过无论是大小还是片数,都是我一生也拼不出来、或是说压根不想去拼的东西。另一面的墙壁上,装饰着画框,里面是两个完成一半了的拼图,图案是姬路城和东照宫。

“哦~他喜欢拼图啊,很少见的爱好呢。”

不知是否有所共鸣,麦尔弯下腰用佩服的语气低语道。

“哎?你还玩拼图呢?”

“虽然将散乱的拼图碎片拼成一个图案的过程很有意思,不过这种比起逻辑来只需耐心,谁都可以完成的工作,我还是免了。”这回答很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4

“对了,你是想要短篇的构思呢。”正要回卧室的时候,麦卡托特意说道。

“是啊,都这时候了你还说什么呢,你解决了吗,那么赶紧告诉我。”

我是做美梦时被他叫起来的,被计算机死机和发现尸体所赶走的睡意,差不多也到了归来之时。只要听了构思我就可以放心钻被窝了。之后就是九州!温泉!当然我可没有勇气躺在眼前这个床上。

“哎呀,不用着急,不是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我有结论了,不过要解决还需要三个小时。”他咧嘴笑着。

“三小时吗……为什么是三小时?”

一个莫名具体的数字。

“你总会明白的。就算推理的材料都准备好了,这些也不一定就指向真实。”

“怎么搞的,这么慎重不像你啊,像个真正的名侦探似的。”

“我一向都很慎重的。”麦卡托把玩着大礼帽装腔作势道。总之我先不管这个,问他:“对了,不报警了吗?”

从发现尸体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如果被警察发现的话可以想见会挨骂。

“无论什么时候报警都碍不着我哦,只不过你会比较困扰。”他意味深长地说,“你希望尽可能写一个有意思的短篇吧,为了信用和收入。”

麦尔表情一本正经地盗用了我刚才的话。

“嗯,没错,可是……”

“现在报警倒也能写出挺有趣的短篇,不够如果你再等一下的话,一定可以写成更有意思的话题作。”

“……”

“推理作家美袋三条,你选哪个?”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在试探我。答案当然只有一个,我选择了后者。

“不过我想确认一下,你所说的故事会更有意思,不会是不报警而扩大成连续杀人事件吧?”

麦尔的巧言令色里总是藏有陷阱,跟他交往这么久了我非常清楚,我也已经吃过不少苦头。

“不会的,不会再有牺牲者了哦。你好像完全不相信我嘛,其实我对把你的稿子弄废这件事,比你想象得还要内疚,觉得自己有点做过头了。证据就是现在我考虑协助你编故事呢。”

“编故事?”

“对,是给你的小说加调味料啊,你现在就构想出来,之后不就轻松了。还有,事件一旦交给警察,被害者和凶手的背景和详细情况我们就没法知道了,你一个月后就截稿了,总不可能等到案件起诉啊。”

当然,现实中的事件不能直接写成小说,必须要参杂一定的虚构成分,但完全虚假的设定又的确格格不入。半虚半实,不时地加一点现实进去才会有真实感。至今为止,基于麦卡托参与的事件写成的小说,我已经采取了这种手法。为了虚构也必须要了解现实才行。

“也就是说你要帮忙编情节吗?”

“你就当我难得赎次罪了。以前我不是也写过猜犯人小说,给你看过的。我还不太习惯写那种东西,现在想起来,写小说比想象的还要费劲。”

麦尔表情诚恳,目光微微垂了一下。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值得称赞的真情。总之这下我的日程更留有富余了,不仅是九州,返程时说不定还能去趟道后温泉。

“明白了,我就相信你吧,电脑病毒那事一笔勾销了。”

我伸出手,麦尔戴着手套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达成和解了,那么从哪里开始呢?”

“首先是设定,反正推理或者说真相不等上一会儿你是不会告诉我的吧,那就从人物设定开始吧。”

“原来如此。根据那里的名片,可以知道被害者叫仙崎克典,小说中肯定会用别的名字,现在就用真名吧。在青板电器的营业科工作。”

青板电器是总部设在大阪的知名企业。

“单身,有女友会来家里,恋人叫长门市子,职业是护士,家庭成员现在未知。”麦尔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说。

“她的名字是真名吗?”

“手机的来电记录最多的就是他,照片里护士服上的名牌写的也是长门。”

看来没有错。

“被害者好像是爱媛县人,厨房有伊予柑的纸箱子,可能是老家寄来的吃的。然后就是我的推测了,感觉他的朋友很少来家里。”

“这都能知道啊。”

“手机里的市内地址较少,另外电视柜上的游戏机也只有一个手柄,他的女友应该不玩游戏的吧。”

“有点牵强啊。”

“本来就没必要全是事实,即使错了点也无所谓吧?”

“这倒是。”

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用起了听事件推理的感觉听着麦尔分析。的确对小说来说,游戏机的手柄或许是个不错的重点。

“他工作似乎很顺心,还有闲情逸致玩拼图。”

“有没有可能拼图丢着很久没碰了?”

“看盒子就知道发售日是一个多月前,这点也可看出他性格有板有眼,实际上屋子里也很干净整齐。”

“还算说得通。”

“而且对人很温柔,钱包里没有十块以下的零钱,大概是在便利店把找回的零钱放捐款箱了吧。”

这解释太随意了,不过这种名侦探绝不会用的模糊的推测,倒是蛮新鲜的。他可能比我有创作才华。

“就凭这些就推测他没什么朋友吗?”

“温和但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人多得是,可能是比较内向吧。再随便添加一点设定好了,那就是他父母是当地有名人,工作了也会给他零用钱。虽说他在一流企业,三十不到的年轻人住这样的公寓还是有点奢侈了,要是跟你房间一样大就自然了。他电话旁边还有保时捷的车钥匙,我自然就想到有人资助他了。”

“或许吧,那被害者的性格就这样吧,接下来是动机。”

“肯定是冲动犯罪,刺杀总归是有溅血的危险,如果是计划杀人应该会选择别的方式。反过来,如果凶手全裸着不怕溅血去刺,应该会刺很多次直到对方毙命,可实际上被害者还有写死亡留言的力气。另外凶器用的不是放在同一个刀架上的切鱼刀,而是万能刀,如果凶手很冷静,会发现切鱼刀杀伤力更强。”

“果然恋人是凶手吗。”

“大概是吧,先当恋人是凶手吧。因为花心或是分手而争执被杀了。感情纠纷那种。”

“那就限定成分手的情况吧,这样人数还可以少点。”

“嫌疑人也少了,这样可以吗?”

对于这个关键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从现状来说,嫌疑人只有长门一个。

“是吗……那还是设定成花心脚踩两只船比较好吗?”说出气馁话后,我突然想到自己昨晚写的短篇里动机就是花心。虽说不是写给同一家杂志的,但动机一样会被认为是没才能。之后再随便添几个假嫌疑人好了。

“唔,还是设定为分手吧。”

我刚一做出决定,麦尔就立马说“好”,似乎是把最终决定权给了我。那么唯我独尊的他,没准真的在反省了。

所谓石头也会流眼泪吗……不,这说法好像不太对。我刚感叹着,麦尔迅速站了起来,掸着屁股上的灰尘说:“那么开始吧。”

“开始什么?”我慌张地问道。

“短剧。实际再现会比较激发想象力。”

这是我没用过的思考方法,但似乎很有意思。考虑了十秒后我接受了麦卡托的提议。也许可以写出与之前不同的什么东西,我的心中淡淡地抱着如此的期待。

5

“和往常一样,恋人长门市子来到301号室。他们是一年前开始交往的,对了,当成他们在联谊上认识的就行了吧。然后突然仙崎提出了分手。”麦卡托说明完后,用演戏的语气说,“我想要分手。”是在模仿仙崎吧,不过仙崎本人是什么声音什么说话腔调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我也配合着用假声回道。场所恐怕是在起居室,不过现在就在卧室凑合吧。

“因为……”麦卡托吞吞吐吐,“我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我气冲冲地问。

“你休息日也要上班,我们总见不了面。”

“那也是没办法的啊,这是工作啊,医院也缺人手。”

“我很寂寞,还有……那个女孩是部长介绍的。”

“难道是为了升迁?”虽然觉得有点老套,我还是附和着。

本格推理中有的短篇动机比较敷衍,老套点其实正合适。这种老套动机虽然司空见惯,但也省去笔墨详细说明了。不过实际谈分手的时候,我可不会讲这种火上浇油的傻话。这些在写小说的时候必须做出修改。

“没错……对不起,跟我分手吧。”

“怎么能这样。”

“对不起,还有,上面已经决定,从四月开始我要调到东京去了。”

“莫非你从一开始就没跟我结婚的打算?明明说要跟我一起住才搬到这个公寓的,全部都是骗人的,你只是和我玩玩吧!”

我做出放声大哭的样子。演戏说不定很有意思呢,我突然想到家附近的文化学校有戏剧班。

“对不起。我会跟父母说想办法给你补偿的。”

“你要用钱来打发我吗?”

“嗯,我知道是我的错,不过我已经决定了。”

麦卡托低着头转过身去,是在示意我动手吧。

我立即走到房屋角落,假装拿刀刺向了麦尔的后背。虽说我手里并没有刀,但不知怎的感觉很爽。麦尔呻吟一声蹲了下去。

有股冲动驱使着我刺上第二刀第三刀。但我遵照现实,只刺了一刀就收手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据麦卡托说犯人相当冷静。我先擦掉了刀上的指纹,我是他的恋人,所以房间内留有指纹也没什么不自然的,不过应当擦掉那些能看出我当天来过的指纹,比如说自己最后接触过的厕所门把和大门口门把上的,还有用过的水杯也要洗了。

我把狭小房间全体扫过一遍做了一通善后工作后,再次回到麦尔那里,看到麦卡托的手动着,右手伸进了床底下,跟我们实际看到的被害者的动作一样。床是用来代替被炉的。被炉由于被子盖着看不见里面,这里就假装有被子吧。我做出掀开被子的动作,往里一看,他的左手拿着一张纸,是快递的客户不在家通知,上面写着今天早上九点以后会再次上门派送。

“这是哪里来的?”我不由地忘了在演戏问道。

“被炉上面,你没发现吗?”尸体做出了失礼的回答。

总之先把不在家通知放进口袋,我模仿离开的样子走到了旁边的日式房间,然后发现忘了盖上笔帽,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对了,为什么长门要盖上笔帽?”我问卧室里的“尸体”,麦卡托慢慢站了起来。

“离解决还有时间,你不妨自己思考一下怎么样。小说不仅要有正确的解答,也有必要用各种假说来灌水吧。我可不会连假说都帮你想好了。”

“的确如此。”

麦尔的话有道理。对于骗了他我多少也有点良心不安,不要万事求人,这点事儿还是自己想或许比较好。

“还有你看到那里的拼图不觉得不可思议吗?拼图一般都是先从四条边开始围着边缘往里填充吧。明明完成了一半,右边的碎片却少一片,碎片数字对不对得上是个问题呢。我等会儿为了给推理做收尾要出去一下,你就想一下上述问题来打发时间吧。”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开始就笔帽问题思考了起来。如果这是小说关键,我必须有所进展才行。

如果我是凶手,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首先想到的是为了隐瞒被害人写过死亡留言的事情。麦卡托也说过,留下死亡留言就会暴露出是凶手和被害人认识。如果怀疑相关人员的话,最可疑的就是我——长门市子。跟仙崎交往这件事不可能瞒着别人,如果是瞒着周围人秘密交往的话,那个照片一定会被藏起来。另外工作调动和上司介绍对象什么的去公司一调查就知道了,从这些情况上看警察肯定会认为仙崎为了升迁想要把我甩了。

死后僵硬是两个小时前后开始的,马克笔不是不能从手中抽走。虽然普通人是否具备这种知识是个疑问……对了,我是个护士。但是护士又怎么样呢?

总之就认为凶手没想过要消除被害人写死亡留言这个行为会留下的痕迹吧。换成我杀了麦尔肯定吓得大脑当机,能把写着我名字的纸给拿走就竭尽全力了。

那么为什么会盖上笔帽呢?

反正是假说嘛,不用深入思考也行。随意地想想,我浮现出了几个想法。

首先想到的是,因为地毯很值钱,不想让露出的笔尖弄脏了地毯。不过,地毯已经被血染红了,所以这个放弃,连假说都算不上。

下一个嘛,凶手我在拿掉笔的时候怕被笔尖弄脏了手,于是先把笔帽给盖上……好像也不合理。

如果养猫的话,也许会怕猫不小心舔了才盖上,但这里没有猫。这个公寓禁止养宠物。上个月刚刚有两个邻居偷养宠物被发现跟管理员闹腾过。

那么就是性格的问题,我爱干净,不把笔帽盖上就不舒服。仙崎应该是个爱干净的人,爱干净的人跟邋遢的人不会处得好吧,因此仙崎和凶手两个人都爱干净的可能性很大。出于习惯盖上了笔帽。

这样的话也可能是爱干净的仙崎自己盖上的,不对,那样就像麦尔所说,右手就应该回到左手附近的位置了,盖上笔帽只可能是凶手我。

总之,爱干净的长门下意识地盖上了笔帽这个假说似乎可以用。

还需要两个假说,想点更有推理小说风味的吧。仔细想想,反正无论如何我都是最被怀疑的对象,或许利用盖上笔帽可以排除掉我的嫌疑。

对啊,如果笔帽是盖着的,那么死亡留言就很有可能被看做不是被害者写的,而是凶手伪造的。但为什么没留下死亡留言呢?即使留下写着我名字的死亡留言,只要笔帽是盖着的,我也许就会被排除嫌疑了。虽然是个危险的举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率先被怀疑要强。但现场并没有写下我名字的纸,这样没有办法排除我的嫌疑了。是因为害怕笔迹败露吗?不对,那样的话跟笔帽的问题就不一致了。

不过这是个相当有意思的假说,先作为华生角色的傻瓜推理保留吧。

进一步发展这个假说好了,感觉会很有意思,或许可以挪用到别的作品中。

那么是我伪造的死亡留言被别人拿走了吗?但谁也没报警,而且那里写的应该是我的名字,又不是别人的名字。

难道说有人误以为死亡留言确实是被害者写的,出于想包庇我而销毁了?或者为了今后在金钱或是肉体方面能勒索我?

不管是哪种情况吧,销毁之后为什么不报警呢?难道那个人也是为了杀人而非法闯入的?

不对,那样他就应该留下死亡留言了。这样会越想越复杂,即便是假说,也还是简单一点比较好。

在思考进入死胡同的时候,我偶然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刚才那张不在家通知。对了,那张单据上写着九点会来,麦尔说可以事件完全解决是六点之后的三个小时,也就是九点。难道跟快递员有关吗?从侦探的话里倒推假说,顺序颠倒有欠公平的感觉,不过在写的时候巧妙糊弄过去就行了。

跟快递员会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快递员吗?不,我是护士,本来都忙得底朝天了,不可能再做什么兼职。那么就是之前来的快递员把死亡留言销毁了?不可能,实际五点三十分那时我和麦尔已经确认没有死亡留言了。

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结论,没办法,为了转换心情我拿起了拼图。剩下的假说不妨在泡温泉的时候悠闲地考虑就好了,放松的状态反而容易有好点子。

这法隆寺还真是蛮老成的爱好啊……爱干净、内向、善良到会慈善捐款、爱车是保时捷、兴趣是寺庙古城拼图、然后为了升迁很干脆地甩了恋人的蜜柑之国爱媛县人。怎么觉得这个人设乱七八糟的啊?因为是个短篇,不好好整理下可是不行。

我的目光再度投向拼图,如麦尔所说,右边少了一片,从拼图方法来讲没必要这把这片放在后面拼,本来靠边儿的拼图应该最早被拼上才对。

我在按颜色划分的各种拼图碎片的盒子里找了一下,并没有发现少的那片,也没有蹦到屋子的哪里,屋子收拾的很整洁,也不像是混在什么里面弄掉了。

这跟事件有关吗?

这时候,我想到去数数看有没有少了别的拼图碎片,碎片共五千一百四十六片,每行六十二片,每列八十三片。我将已完成的整行整列相乘,再数数剩下零碎的。已经拼好的有三千一百二十七片,盒子里还未拼的一片片清点出来是两千零一十八片,合计五千一百四十五片,只少了边上的那片。

凶手只拿走了一片吗?是因为沾上血迹了不得不处理掉吗?

我无意中看了下表,八点四十分,专心致志地数拼图不知不觉耗费很多时间,眼睛酸涩。

对了,麦尔呢?

去邻屋看了下他好像还没回来,卧室静悄悄的,街上已经开始喧嚷了,更显得屋子里寂静了。

仔细想想我在这个房间里与他杀尸体一起度过了两个多小时,不觉后背一阵恶寒。

就在此时,裤兜里传来了《女武神的骑行》的音乐。

出自瓦格纳的歌剧​​​​​

6

是我的手机铃声,我赶忙接起手机,传来了麦卡托的声音。

“我觉得差不多到时候了。”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责问他:“你在哪儿?把我撂在这里两个小时。”

“不用担心,就在你附近,比起我在哪儿,你的构思编出来了吗?两个小时足够你整理的吧。”

“你在说什么,搞不明白长门为什么盖上笔帽就没法往下面编啊,另外我数过拼图了。”

“果真数了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有多少片?”

麦尔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明朗,也就是说像往常一样邪恶,我的心中涌现出了小小的疑惑。

“右边少了一个,这跟事件有关系吗?”

“那一片在我的口袋里,最开始我蹲下的时候偷走的。”

“你!!”我从内心深处发出怒吼,也不管邻居听没听到了,不如说他们听到了跑来这里大吵大闹还比我独自呆着要好。

“你在哪儿呢?能不能现在就回来!”

“可以。”麦尔愉快地说,“我一分钟内就能回来,因为我一直就在你家房间。”

“什么!你不是去做推理的收尾了吗?”

“马上要开始收尾了。”麦尔压低了声音说。

“开什么玩笑!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过去收拾你!”

“在这之前,你不想听听事件的真相吗?”

“真相?”

“是啊,不是跟你约好了,要给你提供短篇的构思。”

快站起来的我又坐了下去。

以防万一我问:“这次是真的吗?”

“当然了,除了跟你有约定,遇到杀人事件却置之不理也有损我铭侦探的名誉。”

我知道麦尔对名侦探的尊严很得看重,前面那个理由另当别论,我觉得后面那个理由可以相信。

“那我问你,为什么长门要特意把笔帽盖上。”

“为了不让油性记号笔的笔尖干掉啊。”

麦尔很干脆地答道。通过手机我都可以看到他得意洋洋的表情,就像在大街上招手打车,根本没什么大不了一样。

“还有你误会了,凶手并没有盖笔帽,笔帽本来就没摘下过。”

“凶手没摘笔帽就把笔握在被害者手里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说明之前。”麦尔停顿了一下,“你记得电视机突然打开了吧,那恐怕是设置了什么定时功能,就是让电视在设定的时间自动打开。”

“我自己没用过,不过一般电视都有这个功能的。”

“为什么要设定定时呢?或许邻居会发现电视开了,那么邻居会以为被害者刚刚起床吧。”

“为了设置不在场证明吗?但电视是在六点打开的啊,一般人都在睡觉不会发现的吧。”作为不在场证明诡计来说可能性过低,不能用在小说里,我反驳说。

“当然了,那不是重点,仅仅是作为保险手段之一,没人发现也无所谓,总之让警察以为被害者是在六点起床之后被杀的就可以了,为此才把被子弄成刚起床的样子,还在烤箱里烤着早餐吃的面包。”

“这也太随意了吧,警察可没有这么傻。”

“这里就轮到死亡留言出场了。今早早报是在六点送来的,如果被害者被发现的时候手里拿着早报,上面写着凶手的名字,你会怎么想?就算警察怀疑死亡留言是伪造的,也不可能怀疑到死亡留言不是在犯案当时而是过了很久之后伪造的。凶手只要准备好六点前后到尸体发现之前的不在场证明就可以了。”

布置了双重陷阱吗,这倒确实适用于推理小说。

“不过,那时候报纸还在门口信箱里……你是说长门在门上做了手脚,之后还会回来吗?”

“没错,我们遭遇的是还在布置中的杀人现场。你不觉得很侥幸吗?凶手留出充足的时间,会作为第一发现人来到被害者家,只要在那时让被害者握住早报,报上写上自己或别人的名字就万事大吉了,估计故意用模糊的笔迹写上自己的名字会更奏效吧,反正准备好了不在场证明,他没什么慌的。”

“那也就是说,长门很快就会……”

“不是很快,是十分钟之内。你也看到那个不在家通知了,如果快递员先到的话,在门外就会看到塞门上的那半截报纸了,这么一来不在场证明就完蛋了,所幸301室位置靠里面,很难被别的住户看到,被害者家也没有什么朋友来,需要担心的就只有快递员了。因此必须先于快递员,也就是在九点之前把报纸从门口取走才行。为了混淆死亡推定时间,本来应该越晚发现越好,等上大半天才行,不过由于快递员的存在无法这么做,也就是说对于凶手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快递员到的九点之前回来。”

麦尔如同宣布死刑一样冰冷的声音。我赶紧看了下表,八点五十,只有十分钟了。

“喂!你打算怎么办!长门是不是已经来了。”

“大概吧。”手机那头的麦尔很平静。

“我答应你会为你提供话题性作品嘛,现实中的凶手与推理小说家碰面,将此亲身经历写成小说,再没什么比这更有话题性了。”

“为什么要给我下这个套?你不是反省了吗?”

“是你先要给我下套的,你以为我没发现你瞟着移动硬盘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吗?我可是遵守约定了,约定是用你删除的稿子换取构思材料,我现在给你提供构思了,所以你也要遵守约定,让我把你稿子给删除了。对了,你移动硬盘里的鬼图我也发送给你责编了,你放心吧。”

九州,九州……不对,现在才不是想温泉的时候啊,我必须从这里出去,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凶手长门就会回来。

“开什么玩笑!”我骂了一句赶忙跑到走廊,碰乱了法隆寺的拼图,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我在昏暗的玄关正要穿鞋的时候,门把悄悄地转动起来了,就好像对方一开始就知道门没有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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