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传着天女传说的土地上发生了一起险恶的杀人事件。
麦卡托鲇,再临!
1
天女飞升……
遮盖视野的浓雾消散开,湖畔透出一道光线。
就在我看着迎光闪耀的湖面不由得眯起眼时,纯白服裾飘动的天女轻盈地从我眼前横穿而过。沿湖岸边步行道约三百米开外,一片新绿林立的缝隙间可以窥见她美丽的侧脸。她如肤白人偶般面容端正,远望也能看到那愉悦绽放的眉眼与嘴角。
简直像不存于此世般神圣。
是幻象呢,还是现实呢?我凝视着她。然而阳光很快就被云层覆盖,浓雾再次遮盖视野。与此同时,天女的身影也一下子消失了。
伴随着沙沙的声响,风吹拂过湖畔。说起来刚才的那一瞬间,宛如在看无声电影般,我被寂静支配。而总觉得本不可能听到的天女那曼妙的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回响。
那到底是什么呢?
“你呆站着干嘛呢?”
随着皮鞋踩土声从身后传来,麦卡托鲇姗姗来迟。
“我可能看见天女了。”
我不由得滴咕了一句。
“你脑子终于被热坏了?”
“或许吧。”
虽是阴天,但就三月份而言气温还是很高。因为有雾,湿度也很高。此外,虽然步行道是环湖的平坦道路,但多少有些上下坡。被麦尔把脑子吓坏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不过炎热只个是契机吧。半个月前,我因工作而陷入低落。要真是坏了可能是受那边的影响吧。
“可是天女什么的还真符合一直以来的老掉牙诗人身份啊,所以才会是最后一名。”
穿着燕尾服的麦卡托嘲笑道。话虽如此,却淮确无误地指向了我的弱点。
“要说看到天女就是老掉牙诗人……世上的诗人都看到了吧?像杜甫和李白还有……我也不认识的。”
“这里是以天女传说闻名的湖,而且之后还要游览湖畔的天女故地。事先布置好了,然后突然说漏嘴‘看见天女’,所以才老掉牙。就像在夜晚的墓地里看到幽灵大呼小叫一样。”
“……确实也可能有先入为主的观点。”
话说得有道理。这里是丹后的大江山的山中,湖对面能看到大江山的连峰。说起大江山,被源赖光等人退治的酒吞童子很有名,此外似乎还有些别的鬼的逸话。
虽然是鬼之观光地,天女传说也悄然流传。展现在眼前的小湖就是那个传说的舞台。
从前,有个进山打猎的年轻人,看到五个天女在湖中沐浴。年轻人把挂在附近的一件天女羽衣藏了起来。不久,天女们发现了年轻人,登上岩石想要逃跑。四个天女从岩石上飞回天界,只有被夺走羽衣的天女从岩石上坠回湖中。天女在湖面上孤寂地目送远去的四个天女。
天女和男人结婚,不久就抱了两个孩子。但几年后,她声音变得衰弱。随着皮肤光泽的衰退,眨眼的次数也增加了。就算去看医生,也不清楚原因。
担忧她的年轻人把藏着的羽衣还给了天女。天女长言感谢,穿上羽衣。但是头上的华饰已经枯萎,羽衣也是脏兮兮的。尽管如此,天女还是升天了。
这是很常见的羽衣传说。虽然成为世界遗产的三保的松原因此出名,但是类似的故事在各地都存在,同处丹后的峰山自然也有。
无法返回天界,独自坠落湖中的天女。
不可否认,正是坠落湖中这种在其他传说看不到的情景让我看到了天女的幻影。因为现在的我也正同样处于掉队的状态。
但是……深深印在脑中的天女美丽的容貌又是怎么来的呢。
即使是白日梦,梦境与幻觉也应该是从过去的记忆中以断片形式抽取出来的。如此说来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次这样的容貌,那么漂亮的话应该能让人记住。
但无论怎么回想,都没有遇见过的记忆。
“你好像被天女迷住了啊。”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麦卡托揶俞我。
“又不是荼织尼天,怎能被天女迷惑呢……但是连你都愿意陪我散步,什么风给吹来的啊?”
由于和麦卡托一起被邀请到湖畔的朋友的别墅,我们从大坂驱车前来,抵达时已经过午了。
湖的外周长约为六公里,绕步行道一周差不多要一个半小时。当然,因为到处都有停车场和观景台,目的地派也不是不能做。只是从行车道路上看不到湖,要悠闲地享受风景,最好的方法还是散步。
我满以为麦尔是目的地派,做好了一个人去散步的打算,孰料最后变成了两人一起散步。
“说不定还能像你一样遇见美人天女呢。这是成为诗人的绝好机会吧。”
“就算在这里看到天女,不也只能当老掉牙诗人吗?”
我们再次漫步,走在缓慢上下的步行道上。虽然因为有雾不能像想象的那样欣赏景色而有些遗憾,但只要认为雾山道本身充满风情就可以了。
路过看到天女出现的地方,我看到潮湿的地面上留有好几组脚印,也分不清有没有天女留下的。沿着没有岔道的路向前走了十分钟左右,从雾中现出一个小佛堂。八边形的佛堂里,柱子似乎被漆成红色,但现在已经完全褪色了。
是天女堂。旁边耸立着高大的柳树。年轻人好像就是把羽衣藏在了这个柳树洞里。这附近和天女沐浴的地方一样,是在湖的最深处。此外,离湖岸也有一段距离。现在修了步行道才偶尔会有游客光顾,以前大概是很少有人会踏入的地方吧。
天女堂的门是对开的,上面是格子样式。在门下的木楼梯前,放着一个小号的赛钱箱。赛钱箱和佛堂一样古老,正面挂着崭新的挂锁。
我往赛钱箱投零钱参拜。
……说起来我也不知道该拜什么才好。我只知道“天女堂”这个名字,不知道它能保佑我什么。如果像药师如来和文殊菩萨这样明确的话也算还好。如果是像如来或菩萨这样伟大的佛,不管许什么愿望都会有效力。那么天女能做什么呢?虽然工作上有很大的烦恼,但拜天女到底能解决吗?向被夺去羽衣而不得不留在地上的天女……
仅投了十日元的香油钱想着这种傲慢的事情,最后许愿道:
“请让我再见一次那个天女吧。”
就是这样令人印象深刻。从半个月前开始的郁郁寡欢的心情,在那远离尘世的清秀的美貌中,暂时放了晴。
或许能有点什么改变。
想再见一次……想再见一次……我在心里祈祷了三次,说不定最后还念出了声。
就在这时,水滴落到脸上。好像要开始下雨了。天气预报是阴天,刚才还有耀眼的光线射进来。果然还是不能相信山里的天气。当然也没带伞。
“下雨了啊。”
刚这么一都囔完,麦卡托爬上木楼梯,把手搭上木门。门没有锁,随着木制建筑特有的“吱”声向前打开。
“喂,你没事吧?快进来。”
我追着毫不犹豫地消失在里面的麦尔,慌忙进了佛堂。
八角形的天女堂阴暗潮湿,中央供奉着天女的木像,周围有成八角形弯折的回廊。天女像有一米那么大,身上轻盈地缠着羽衣,摆出S字的优雅的站姿。腰身大幅变细,比起神圣的威严,站姿更符合“芍药”这个词的艳丽姿态。和佛堂不同,天女像的色彩鲜艳,看起来并不像古物。因为有底座,天女的脸正好在视线下面一点。看到这张脸,我屏住了呼吸。
因为这张脸酷似刚才我见到的天女。
“为什么!”
我忍不住发出声音。那是真的天女吗?
要说是白日梦的话,我应该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雕像。之前又怎么会认得这张脸呢。我不由得把脸凑近去看。
我向麦卡托诉说可疑的情况,他冷淡回道:
“你不是在旅游指南和网站上看过照片吗?”
“……是这样的吗?”
一旦被戳穿就没劲了啊。本想感受和天女间奇妙缘分的我垂下了肩膀。
但是……姑且算是愿望马上就实现了吗?
我想见的不是木像,而是真人大小的天女。是奢望吗……
“可是这个房间很潮湿啊。”
对我的伤感无动于衷,拿着大礼帽的麦尔不满地说。
“不仅擅自进来,还满腹牢骚,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佛教里没有神罚那样的报应哦。你真的是佛教徒吗?说起来,报应什么的,后面好像都被当成杂物间在用了。”
转到回廊后面的麦尔嘲笑我。
“听说秋天有天女祭祀,所以才放着那个道具吧。”
佛堂最里面架着通往阁楼的梯子,梯子两旁设有两层架子。胶合板的架子上除了装有祭祀用的华丽装饰品的鱼网之外,还摆放着扫帚、靴子、水桶、空一斗缶*等杂七杂八的用具。我们住的别墅在湖边,但村庄还在再往下几公里的地方。这里变成杂物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译注:一斗缶是种计量用具)
“在寺庙和教堂如果绕到后面也是这样吧……”
麦尔把手伸向天女底座的背面。一只黑色旅行箱从缝隙里被拖了出来。虽然看起来不是很旧,但肩口有凹痕。里面好像塞满了东西,车轮沉沉地转着。
“放在架子上倒还说得过去,但要说把它压在天女像的底座后面,信仰心也不是个啥重要的东西嘛。”
别太瞧不上天女啊。我感到自己的天女被轻视了,
“里面说不定放着祭祀用的重要的东西呢。”
为了反驳麦尔,证明自己,我打算打开行李箱。
“住手吧,你这才叫犯罪。”
麦卡托用鞋底把行李箱塞回原处。
“你也别太上头了,就这么在意自己落到了最后吗?”
“啊,没错。”
我坦率地承认。
不久前,我参加了一本名为《本格推理难波*三十代五人众》的多人短篇集。虽说是在大坂的五位年轻作家写的原创短篇,但奇怪的是通过投票选出优胜者这点。读者把印刷的投票券从封面上剪下来,写下最有趣作品的名称,寄给编辑部。编辑部事先宣扬优胜者将收到豪华奖品:华夫饼和御好烧也能烧的豪华全自动章鱼丸子机。
(译注:难波是大坂地名)
虽说结果是半个月前才公布的,但优胜争夺战非常激烈,在四人以微弱差分并驾齐驱的情况下,只有我排在不可撼动的最后一名。其差距有生驹连峰和天保山之间那么大。当然,在网上我沦为笑柄。
因此很是失落。
虽说没有自满到以为自己可以获得优胜,但也认为自己能有一争之力,完全没想到会完败到这种地步。所有参与的作家自然限定需满足“本格推理”“难波”“三十岁左右”三个条件……再加上畅销作家会因为太忙而拒绝的,明明是个搞笑企划……
“你的原创作品不过就是那种程度。”
被麦卡托嗤之以鼻,我越发失落。我想知道我是否真的有才能。每次出门,我都觉得有陌生人在指着我说:瞧,那是最后一名的作家。
被邀请到这栋别墅是在那之前的事情,但在忧郁中没有拒绝还是来了,大概是被大江山天女的故事吸引住了吧。也许是因为五个天女中,有一个没能回到天界,独自坠落地面,这样的传说和自己的遭遇重迭在了一起。
“无聊。我不是一直告诉你,你没有才能吗?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这么灰心丧气?”
“那个和这个完全是两码事。真好啊,你总能解决事件。”
“现在你嫉妒了?”
麦卡托像看到新奇事儿般扬起一边的眉毛。
“别和作家相提并论啊。侦探失败的情况下可是常有危及自身安全的风险。说回作家,就算是那些无聊的短篇,编辑也不会不予采用,而是把它们编进书里。”
“肯定是想珍惜退稿要花费的时间吧。”
“雨好像停了啊。”
麦尔无视我的牢骚走出去。
我看了眼表,三点半。我们大约在佛堂里逗留了十五分钟。雨停后雾也变薄了。太阳的光辉再次轻盈落下。
因为是现实主义的自己,阳光一照就会涌现一丝希望。或许这也是天女的赐福。我凝视着天女美丽的面容,随后离开天女堂。
*
湖畔保留着天女堂和天女坠落处的天女岩(很随便的命名),只要在步行道绕上一圈,就能看到这两处景观。
天女岩离天女堂很近,步行大约要个十分钟。从别墅所在的湖边步行道附近出发的话,天女堂处于最对角处距离最远,而天女岩附近的湖附了个瘤子似的深水,与周围的悬崖一同形成渊。在那片崖的最深处,天女岩从湖面向上突出两米高。
岩石的顶端有四个木像,刻着飞舞的四个天女,也有人说是最后来接落单天女的四个天女。说法很多。虽是等身大,但造型却如圆空的佛像那般粗糙。虽然和天女堂的天女像大不相同,但这里的木像似乎是从江户时代就有了。
虽然岩石和步行道相连,但在分界处还是拉着防止进入的绳索。我眺望着湖面,想象着天女沐浴时的风姿时,麦卡托毫不犹豫地跨过绳索登上岩石。
岩石突出湖面三米左右,周围是渊,底很深。可能是因为水流不畅的缘故,湖水的透明度比其他地方要低,积淀成绿色。大概是由于湖底长满了藻类吧。失足落水的话说不定就会缠在脚上引发溺水。天女在此沐浴的从前,湖水应该更为澄澈吧。
“太危险了。”
虽说说了也没用,但总之给出忠告。偶尔也想着让他吃点苦头就好了。或许我现在也已经无所谓了。
麦卡托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岩石顶端,在四柱旁威严地挺直站立。
“原来如此。我还想着在湖边沐浴的时候怎么会坠落,现在到这里一看才发现这种说法倒也算正确啊。”
他点着头蹲下身子。
“这样的地形结构从其他地方也很难被看到,真是个避人耳目来沐浴的绝佳场所啊。那么那个年轻人是怎么注意到天女在沐浴的呢?”
他再次站起来环顾四周。
“啊,如果是从那个凉亭看就可以看见了啊。正好有人站在那里,真是传说的再现啊。”
我追随着麦卡托的视线看到半山腰的凉亭。那边不是步行道,而是在通向连山的远足路线上设置的休憩处。定睛一看,现在确实有人在那里。
“那你赶快回来啊,要是被通报就麻烦了。”
麦卡托摸了摸其中一个天女像的头,然后又以轻盈的步伐走了回来。他那满足的表情让我十分不爽。
“可是从头到尾尽是会遭报应的过分举止。你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你是最后一名。”
他唐突地说出严厉的话。
“你是作家吧?既然是作家的话肯定有想着有机会的话以这里为舞台写一个故事吧?”
“嗯,不能说没有这种想法……”
“那么想要研究下以传说为背景的文物究竟淮确到什么程度,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要是疏于进行确认工作,算什么推理作家呢?”
没想到会遭到这样正经的说教。
果然我不适合当作家吗……只是个把麦卡托的活跃改编成小说就好的存在吗?
我垂下肩膀,在麦卡托身后低着头慢慢跟着。与来到天女岩前不同,现在是他主动打头阵。
“怎么了?”
走了十分钟左右,有人向我搭话。
是演员牧一政。三十多岁的他皮肤黝黑,体格健壮,但很难说容貌出众。因此接到的角色多是在电视上出演凶恶犯和再现家暴男主人。他的演技风评不错,主要应该是活跃在舞台上。
他也住在同一栋别墅里。是由别墅的主人,即邀请我们的辛皮康夫主持的剧团“洗碗工”的剧团成员。我和麦尔是过午才到达的,而其他剧团成员似乎都是昨天从东京赶到的。
“已经去过山顶了吗?”
我重振精神,问穿登山装的牧。他身后立着标示与登山道分岔的路标。
“山上景色不错哦。空气也很好,能让肺重焕新生。”
“也能看到酒吞童子吗?”
“很遗憾,我在山顶上没有遇到鬼哦。不过,说不定我会被误认为是鬼然后沐浴剑雨。”
适合演恶役的演员违背外表给人的印象,快活地笑了。难道凉亭里的人是他吗?从时间来看或许是的。
“是有好构思了吗,美袋老师?”
正在思索的时候,牧主动发问。
“诶,稍微吧……”
我含糊地说。也没有必要特地说出自己的落魄。不管怎样,他都是叫我老师的人。我也是有虚荣心的。
麦尔在我旁边“哼”地冷笑着。
“边角料也好,可以匀点给我们的公庄吗?”
“这怎么好意思,对专业的公庄先生来说太失礼了。而且公庄先生去年也来过吧,肯定已经获得不少灵感了。”
公庄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初出茅庐的编剧,似乎师承著名的编剧,并帮着打打下手。像是写小剧团的剧本,还有偶尔替老师负责连续剧的其中一集之类。他还是剧团“洗碗工”的主笔。
牧也是这样,但他们不专属于辛皮的剧团,除了一年两次的公演外,他们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
辛皮康夫虽然只有四十多岁,但他自是一位活跃在舞台上,从时代剧到恋爱剧各种题材均有涉猎的主役级别的著名演员。
因为喜欢大江山湖畔,所以重新装修了买来的企业疗养设施。正是不久后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二层别墅,名字是天女庄。
由于原本是疗养设施,房间数量也很多,网球场和能停得下公交车的停车场毗邻。虽然是钢筋混凝土造,但墙壁上贴着木板,乍一看像是木造建筑。临湖侧的二楼客房有配备阳台,一楼则有向外延伸的木板露台。
我结识这位著名演员是由于一年前发生的某起事件。为拍摄时代剧来到太秦的辛皮被卷入了杀人事件。后来那起事件被麦卡托漂亮解决了。
虽然是登上全国新闻的重大杀人事件,但辛皮并不是中心人物,而且事件也被麦卡托迅速解决好,辛皮的名字并未被报道出来。尽管如此,考虑到一旦暴露在公众面前,对正在拍摄的电影会有怎样的影响也不好判断,事件结束后辛皮立即(对麦卡托)表示了感激。同时他似乎对侦探和推理作家的职业感兴趣,于是在半年前邀请我,想在自己主持的剧团上演我的作品。
这就是我被邀请到他的别墅天女庄的前因了。因为有那时候的感谢,所以说一定要带上麦卡托。顺便一提,公演好像是五月的黄金周结束的。看来很遗憾只能在东京过周末了。
以著名演员的公演来看实在是小规模,但也是有原因的,辛皮自己好像不参加演出。他始终坚持主持和导演的工作,让尚未成名的年轻人作为中坚出演。“洗碗工”这个剧团名起得也给人新人打工的感觉。
五年前,辛皮于不惑之年成立剧团“洗碗工”。而天女庄是辛皮去年买下的,所以今年也只是剧团的人第三次来这里。这次团员包括辛皮在内只有六人,但在演出前,所有人合宿于此进行最后的整理。
我从步行道穿过别墅通往后门的栅门走向露台。隔着桌子,刚才成为话题的公庄和房主辛皮正在下将棋。
居飞车对振飞车中,公庄居飞车做穴熊围*。因为还在初盘,所以淮确说是想要做穴熊围。为了避免这点,振飞车攻击性地向前进,迫使对方进行交换棋子。这是就算出现在电视剧中也适合扮演积极领导役的辛皮的下法。
(译注:穴熊围在将棋中是一种守备的阵型,需要花费较多的手数完成)
而且他下棋的姿势也很漂亮。不由佩服一流的演员在这种地方也能做到出类拔萃。相对的,公庄就像写东西似的,下法杂乱无章。
“有获得什么灵感吗?我还没有见过天女,但如果是能写出那么棒的书的老师,在这美妙的景色前一定能幻视天女吧。”
注意到我的辛皮问道。我不认为辛皮知道我遇见天女的事,估计只是个巧合吧。辛皮谦虚地表示自己没有文采,所以不写剧本,但自己对文学的憧景可能和演出上的兴趣差不多。
“那样的话公庄先生一定是已经亲眼目睹了吧,所以才能把我的作品改编得如梦如幻。”
我用钢铁的假面掩饰着嫉妒和自虐的火焰,回答道。
“不,我还不够成熟,”公庄摩挲了几下短而整齐的胡须,不出步而用银接下后这样反应,“老师总是说我不行。虽然之前电视剧的剧本标着我的名字,但如果没有师父的建议,就会成为一场灾难。说不定会直接退稿。”
“退稿”这个词暗暗地扎心。也不能说完全暗暗,因为麦卡托应该是知道的。
轮到辛皮后感觉要考虑下一步很久的样子,对话就在这里中断了。
我们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看了一会儿将棋,但没有什么比不开口的石凳将棋更无聊的了,所以决定十分钟后就这样各自回房。当然先开口的是麦卡托。
*
“哎呀,彻底被击败了呢。我还以为自己有点进步了呢。”
在餐厅吃完晚饭,正在夜晚的露台上灌啤酒时,公庄一手抓着碳酸烧酒挠头说着。好像从我们离开到吃晚饭一直在和辛皮对弈。我们看到的是第二局,之后在穴熊围完成前就输了个精光,很快就结束了那一局。
“早知道老老实实地走了。”
接下来的第三局双方采用居玉力战型混战,最后三十手公庄被攻击将道,后被将死。
“我不但想让老师教我剧本,还想让他教我将棋,本以为能够提高自己的水平呢。”
“那有些欠考虑啊。辛皮先生好像在大学将棋社就是全国大会的常客了,虽说现在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和人下棋,不过好像还在下网络将棋。”
同桌的宫村真知雄笑了。他在餐厅时坐在邻座边,到露台上也一起举杯。只不过我的是啤酒杯,而宫村的是红酒杯。
宫村和牧不同,是个美男子演员。年纪应该和牧差不多大吧。只是与其说是美男,不如说是帅哥。他看起来有点像昭和派的帅哥。在电视上偶尔也能看到他扮演受人喜爱的大哥。似乎从“洗碗工”设立之初他就是团员,也经常扮演主角。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宫村先生呢,今天过得怎么样?”
“向元伊势那边远足了。”
“说起元伊势,伊势神宫在现在的伊势安顿下来之前,辗转了很多地方吧。那边感觉怎么样?很有气氛吧。”
公庄眼中闪光。
“如果你打算把它写进剧本里,最好去亲眼确认一下吧。”
“当然,明天我就去看看。”
“那你能载荒河君他们一程吗?他今天哪儿也去不了,好像在这附近闲得发慌呢。”
我们是从大坂驾车来的,而辛皮他们从东京乘电车到福知山,在福知山租车抵达这里。
宫村就是用那辆车来观光的,而没有驾照的荒河和义和喜多圣子好像无法出远门。
荒河是个轮廓鲜明的男演员,今年二十六岁。同样都是美男子,在清秀的宫村和洋气的荒河这两人之间,似乎是根据剧情来配主角。
喜多圣子是与荒河同龄的女演员,经常以特摄片配角和广告片跑龙套身份出现。与其说是瘦,不如说是身材非常紧绷,让她以男子气概的动作演技为卖点。
剧团里好像有三个女演员,来别墅的圣子便是一点红。
“对了对了,把我们也带上吧,我实在太无聊了。”
大概是对名字产生反应,荒河那闷热的声音靠了过来。
“像我这样上山不就好了吗?”
旁边的牧喊道。
“我们哪有牧先生那么腿脚矫健,而且只带了皮鞋,没办法啊。”
“和喜多君一起在湖边散步不就好了吗?这附近没有人,气氛也很好吧?”
宫村开玩笑似的看着他们两人。我之前听说荒河和圣子是恋人,剧团成员也都知道这点。
“早上我们已经转过一圈了……我还不想在同一天内转两圈啊。”
“那么,明天你们搭上车去约会,我来当电灯泡吗?饶了我吧。”
公庄夸张地抱着头。
“我不会碍着你的,拜托了。”
圣子用清脆的声音插嘴道。声音果然很美,而且是个美人,演技似乎也算是不错。不仅仅是喜多,在我看来宫村和荒河也都非常英俊,但是在电视上看到的机会还是很有限。虽然不可思议,演艺圈里与之相称的美男美女很多,而且一个接一个的新人被挖掘出来。
这不是他人事。下次再有难波三十代企画的时候,自己还会被选中吗?我再次消沉。
“说来辛皮先生不在这里登台演出了?”
仔细一听,原来是用日本酒润湿嘴唇的辛皮,声色饱满地说:
“我也想试试演出啊。不好意思,压着他们练习了。”
“虽说是练习,但还是很严格的。比起本职工作那边更为讲究啊。”
圣子笑着插嘴:
“那是当然咯。毕竟是自己的嗜好,没必要顾及他人的脸色。”
“也正因如此,才广受好评吧。”
“受好评是因为有很多好演员哦。”
然后就像我想的那样,
“还有好的编剧呢。”
“谢谢补充。”
公庄恭敬鞠了一躬,引发笑声响起。这时,辛皮的手机响了。
“是妻子打来的,大概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吧。”
“难道不是被怀疑有外遇吗?”
辛皮的身影消失后,公庄开玩笑道。
我想起几年前他和年轻女演员的绯闻在周刊杂志上被曝光。双方都否认,大约半个月后影响就抹消了。
“宫村先生是不是也应该给家里报个信了?不然会引起怀疑哦。”
他似乎是这里除辛皮外唯一的已婚者。
“别开玩笑了。即使不报信,也是因为喜多君才让妻子起疑的。”
她困惑地抬起头。
“因为我?”
出人意料,圣子进行了反问。
“我生日那天,你不是开玩笑送了我一条高叉内裤吗?她以为我外面有人了。”
“啊,对不起。”
面对用手捂住嘴笑着道歉的圣子,这次是荒河意外地生气了。
“我可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儿。你竟然记得给宫村先生送内裤,却忘记我的生日。”
“不是忘了啊,只是搞错星期。哎呀,我已经为此道过好几次歉了。”
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不是要你道歉。”
荒河一下子站起来,肩膀微微颤抖。我发觉气氛变得突然恶劣,接着圣子突然离席,随后荒河追着圣子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我妻子是很容易吃醋,荒河君好像也很容易吃醋啊。”
“哎呀,”宫村耸了耸肩说,“像是前女友的劈腿给他带来了非常严重的心理创伤啊。不过刚刚那是故意的吧?这里是为了报复恶作剧的意趣。”
牧笑嘻嘻地看着宫村。
“怎么会。”
因为都是演员,所以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心。只是两个演员的表情很像,简直就像是在看电视剧里的一个场景。胧月夜的湖的背景也为其增色不少。
来自湖边的冷风吹过露台。
“人要是不在也没办法,不过不久还会回来的吧,我们就先接着干吧。”
我和麦尔、牧、公庄、宫村五人再次围坐在桌旁。晚些时候辛皮回来了。恐怕是个麻烦的电话,他看上去心情不怎么样。
“如果是推理小说的话,这种情境下就会发生杀人吧。如果是美袋老师来写,谁会是受害者,谁又会是犯人呢?”
公庄饶有兴趣地问道。通过这次的舞台剧,他似乎对推理小说产生了兴趣,接下来似乎想自己写原创的推理剧。我被邀请的原因大概也包含作为专业人士给公庄提提建议吧。
“比起受害者先决定现场吧。是放在天女庄,还是天女堂呢?再或者放在天女岩吗?反正想和天女的传说扯上关系吧,舞台一致比较好。”
我煞有介事地讲解了一番。
“原来如此。”公庄佩服地说。
“不过说到那个天女传说,”牧插嘴,“这里的传说,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奇怪?”我反问。
“因为我自己就喜欢这种浪漫的传说,所以在拍摄结束后,经常会特地跑到传说中的地方去看看。”他说了些与他强硬的表情不合的话,“如果是常见的传说,要么自己找到隐藏的羽衣,要么会让自己的孩子告诉她隐藏的地点。虽然离开年轻人和孩子很痛苦,但这些都是让人想象天女在天界幸福生活的结局。但在这个故事里,找到羽衣之前,天女不是身体垮了,状态很糟地回了天界吗?”
“会不会是在回到天界之后,又变回美丽天女的容貌了呢?为了这种对比才特意添加了一些痛苦的描写?”
宫村提议道,但牧摇头,“既然如此,最好还是留下在离开之际复活美丽容貌的印象吧。公庄君,你说对吧。”
牧向编剧征求意见。公庄也点头,“确实,如果是我的话会这样处理”。我也是相同意见。
“由此我想到天人五衰。”
他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天人五衰是天人也有寿命,在其将尽时出现的五种征兆。
“天人五衰里包括有挽回的可能性的小五衰和确实生命将尽的大五衰,而最初天女患上的就是小五衰。美丽的声音发不出来,皮肤光泽消失,眨眼的次数也增加了。”
我记得剩下的两种应该是,沐浴后皮肤不再充盈有弹性,心里变得更加执着。因为不久前才刚查过,应该没有记错。
“虽然小五衰只要找淮方法就有治好的可能性,但是想想着羽衣升天时天女的样子。头上华饰已经枯萎,羽衣也脏了,都大五衰的征兆,只能等死的大五衰。”
牧的声音很有说服力。不愧是真正的演员,比麦卡托还厉害。
“……也就是说,天女的应对有问题。取回羽衣返回天界或许是错误的做法。”
“羽衣传说的坏结局啊。”
“大概是这样吧。那应该怎么办才好呢?想象一下,说不定是作为人类生活更好呢?”
发表完自己的见解,牧满足地闭了嘴。
“这不是很有趣吗!我能用到剧本里吗?”
公庄激动地说。
“没问题哦。不过也有条件,要放在这个剧团首演。”
“我明白了。下次的公演就来这个吧。”
不知不觉间,推理剧好像被取消了。也行吧。
“说不定牧比公庄更适合当编剧,不是吗?”佩服之余,宫村说。
“因为是兴趣的领域吧,抽屉还不多,没办法成为专家。而且之所以能想出这种说法,也是因为今天看到的天女岩。”牧笑得眼角皱了起来。
“五个天女并排站在天女岩上,最后一个差点坠落下去。”
他瞄了我们一眼。大概是指蹲在岩石上的麦卡托吧。那时在凉亭里的果然是牧。
“由五这个数字,不由自主地就联想到了五衰。”
“仅凭此就能构建到这种地步,实在太厉害了啊。”
或许是出于感激,公庄对他赞不绝口。
在宁静的湖畔,他高亢的声音被吸收殆尽。
随后,寂夜渐深。荒河和圣子直到最后也没有回到露台上。
2
我梦到了天女。
是在湖畔看到的美丽天女。这次一直没有消失,而是在我眼前飞驰。当我跑过去追上她的时候,天女的华饰枯萎,羽衣肮脏,腋下流出汗水,还开始散发出异味。
天女变成了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从梦中惊醒后,我从床上一跃而起,不由地打开窗户,只见以大江山为背景的朝霭湖景在我眼前悄然展开。
梦就是梦。可是天女和自己在一起会五衰吗……什么样的潜意识下会做这样的梦呢。
这时我突然发现楼下很吵,下楼一看原来是宫村和公庄正在一楼对话。两人面前放着一只黑色的大旅行箱。
好像是刚才用快递送来的,收件人是厚中里沙。厚中里沙是前年刚加入剧团的年轻女演员,还没多少出镜机会,所以我还没有见过她。
“听说厚中君这次不会来。”
“打不通啊。”
公庄歪头举着手机。让我吃惊的不是收件人,而是那个旅行箱。
“昨天在天女堂,我看到过这个旅行箱。”
“别开玩笑了。这是快递公司刚送来的东西,而且是从东京寄来的。”
宫村冷静地指出,公庄也使劲点头:“是我签收的,绝对没错。”
的确,快递公司的受理印章上也印有东京都内汐留分店的字样。但是角上的凹痕和我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要说是巧合的话,也太过于巧合了。
“等下,我还有个证人。”
我慌忙向麦尔的房间走去。我敲了好几次门,麦卡托才盯着黑眼圈打开了门。
“你认识那个旅行箱吗?”我把麦尔带到楼下,问道。
“昨天那个?”他用昏昏欲睡的声音回答。
在听了一系列的情况后,他说:“在意的话,打开看看就好了。”
“不会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着尸体吧?”
“谁知道呢,”他冷淡地说,“还有我要提醒你,擅自打开寄给别人的东西要自己承担责任的。”
意外看到了他常识人般的反应。
“首先,要是不能与厚中君联系上……”
“我记得牧不是和她很熟吗?两人交往过吧?”
“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好像是去年分手的吧。”
“是吗?我已经忘了。”
宫村难为情地挠挠头。
“发生怎么了,下面好吵啊。”
圣子打着哈欠走下楼梯,不符合女演员气质地打了个大哈欠。
“里沙的行李到了,但按计划她没要来吧?”
公庄确认道。圣子打着哈欠说:
“说是不能来的,我想可能是因为女孩子身体的那种缘故,好了就过来吧。对了,还是问问牧吧。”
“所以说去年……”
可是圣子还没等他说完就消失在二楼。
“总之,牧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吧。”
公庄耸耸肩,同一时间圣子如在舞台的响亮惨叫声一直传到一楼。我捂着耳朵慌忙赶过去,只见床边的地板上牧被杀了。
*
“一击后脑勺就死了?无戒心也要有个限度啊。”
戴着纯白手套的麦卡托无奈都囔着。
“人被杀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啊,你一直都保持警惕吗?”
“侦探就是这样的人。”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一直保持警惕吗?”
“你基本上没机会背刺我的。”
包革棍状的沙袋掉在尸体旁边,尸体的后脑勺微渗血。
尸体的脖子上缠着根用来固定窗帘的绳子。应该是这个房间里的吧,窗边有根扣绳不见了。
“恐怕犯人一击将受害者击昏后,再把他勒死的吧。”
“因为是从背后接近的,所以说犯人是正常进入这个房间后杀人的……熟人犯罪吗?”我压低声音,用只有麦尔听得见的音量问道。
但是他无视我的忧虑,故意用比平时更大的音量回答我:“应该没错,犯人应该就在我们之中吧。”
“显而易见,他是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被杀的。等大家都回到自己房间睡下后,犯人才来找牧的。”
十一点前,我们在露台上举办宴会。我清楚地记得,牧也以微醉的步伐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
“可为什么是牧呢?”
“和厚中里沙无法取得联系或许也有关系吧,应该不会是连发偶然。”
公庄说他们去年还是恋人,和这点有关系吗?那么里沙也……
已经顾不上天女什么的了。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个姓山口的刑警,苍白的脸上一副宿醉般不痛快的表情。原本就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但他之所以这般不痛快,还是因为麦卡托和往常一样暗地里介入调查吧。他好像是通过京都府警的干部级别做到的,真不知道还掌握着多少人的弱点啊。
麦卡托最先唆使他查看的是今天早上送来的行李箱。刑警歪嘴说着别多管闲事,打开行李箱,发现里面装满大量袋装沙子。让我想起了作为凶器的包革棍状沙袋,但袋子是另一回事。而且辛皮的证词表明,沙袋是作为练习用的小道具放在储藏室的,只要是剧团成员都能拿到。
“重物啊。”
麦卡托低头看着从行李箱里拿出的大量沙袋,自言自语道。
“天女堂里真的有同样的东西吗?”
刑警平息厌恶感礼貌地问。
“那边的美袋君也目击到了,行李箱上凹陷的部分也一样。”
可自然天女堂的行李箱已经消失,但在底座后留有行李箱车轮的痕迹,所以麦卡托和我的证言暂时得到了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