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 译
麦卡托鲇在度假别墅时
又一次遭遇了事件。
但这一切都在铭侦探的掌握之中……
1
难得的是,那个麦卡托鲇被送进了医院。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远离尘世、与疾病无缘的人,更确切地说,他是一个即使被杀了也不会死去的人,所以我才会觉得这么意外。到了七月下旬,今年的酷暑也开始了。但他一如既往地穿着燕尾服,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才中暑晕倒的。
我接到消息时已经是他被送进医院两天后的事了,不过他只住院检查了一天就出院了。而且现在已经和平常一样去了他的侦探事务所。
我带着慰问品去事务所探望他时,麦卡托欣然迎接了我。我觉得他的气色有些苍白。不过,他本来皮肤就很白,但是现在却变得像橱窗里的人偶一样苍白,失去了生气。没有任何怨言地爽快迎接我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和原来的麦卡托相去甚远了。我不由得担心起来:“你不要紧吧?”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表情吧,
“别担心。对于期待看到垂死的侦探的你来说,我很抱欺,但我还没有衰弱到需要你同情的地步。当然,我也不是中暑了。”
在我坐到松软的沙发上时,讽刺终于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穿着燕尾服的麦尔用食指灵巧地转动着大礼帽。或许他是想强调安适如常吧,但是他那强硬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或者紧张了,总感觉缺少了一份尖酸刻薄。
只是先入为主的想法吗?
“是什么原因?”
据医生说,他是因为工作过度而引起的身体不适。虽然检查结果显示没有什么异常,不过还是静养一段时间比较好。
“这两个月来,因为那五件无聊的案子我忙得不可开交。紧张的工作已经给我带来了损失。”
其中有三个我是一起去的,剩下的两个中的一个我只是听了他的说明,确实是既费事又无聊——连作为短篇小说的素材也派不上用处——的事件。
“那就不要在这里待着了,赶紧去静养吧。最后一个还在进行中吗?”
“这种地方真是太糟糕透顶了。但古往今来,用作侦探的城堡可算是绝好的地方……唉,最后一个我刚才在电话里已经处理好,现在正好有空了。”
麦卡托是这样的工作狂吗?我不禁产生了怀疑,但仔细一想,他的兴趣爱好、实际利益以及消遣等一切都是通过侦探行为来充实的。
“可是,说到静养的话,密室庄去年已经埋掉了吧。”
“我可不想再去那里。”
我当即拒绝了。在密室庄根本不可能悠哉地静养。不知道尸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出现。
麦尔列举了几个他所拥有的疗养地,但那里都是与杀人事件相关的事故房屋。因为他只会买那些与自己有关的事件并引起他注意的那种不吉利的房子,所以根本就没有像样的候选地。
“说起来,你有收到过神冈先生的邀请吧?”
神冈是去年与麦尔相关的案件委托人。他拜托麦尔找出潜藏在他所经营的名古屋IT公司的产业间谋,虽然只是如此不起眼的委托,但因为是专利相关的案件,其实报酬特别高。而且在麦尔到访的那一刻就发生了密室杀人事件,所以对他来说又是一个非常棒的委托。
上个月,神冈翔太郎打来电话,说想夏天时邀请他到位于乘鞍高原(注)的别墅去。看起来他的朋友们也会在那相聚。
【注:乘鞍高原位于日本长野县和西面的歧阜县分界处,海拔1400至1500米。整个高原被包围在白桦,李树和落叶松这些大树之中。】
这样的邀请对麦尔来说出乎意料地多,与其说是表示感谢,不如说是表演性的成分更强。因为铭侦探就是一种罕见的存在,即使不像艺人或运动员那样,但在沙龙里也会成为热门的话题。
麦尔当然知道对方的意图,所以一如既往地拒绝了。
“乘鞍高原吗?”我对麦尔这样的反应不太满意,于是立刻打电话给神冈,问他能不能逗留半个月,他爽快地答应了我
听说神冈的假期就像西方人一样,每年夏天都会去别墅里度过一个月。只要是这段期间内,不管我们去待多久都没关系。
就这样,我接受了曾经拒绝过的邀请。当然,麦尔也表示会跟我一起去别墅。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果麦尔长期住在避暑胜地的高级酒店,我根本付不起那个住宿费,那就只好留在灼热地狱般的大坂。即使空调开得再怎么低,也只能在租赁公寓的一个房间里,一边摆弄着电脑一边度过。
一周之后,我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汽车后座,向着乘鞍高原驶去。
早上出发,经由名古屋、松本高速到达乘鞍高原的别墅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这段距离可不是从大坂随随便便就能到达的。
神冈是名古屋人,他只要沿着中央车道北上就可以了,但考虑到上午会经过名古屋,估计这段路也要花上半天的时间。
频繁往返虽然有点麻烦,但是在这里能逗留上一个月倒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当然,我已经提前挑好了附近的观光地。事实上,我也是出于类似的原因,决定开车而不是坐火车。
神冈的别墅位于乘鞍高原的中心地带稍微往上一点,是一处景色宜人的地方。这是由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开发的别墅区,以适度疏离的间隔聚集着十来户人家。看起来各家的浴池都设有温泉。
高原的景色虽然绿意盎然,但去往哪里都大同小异,我沿着导航系统沿着精心栽种的林荫道一路向上,前方漂亮的门柱和目的地别墅映入了眼帘。
这是一幢用焦褐色砖瓦砌成,屋顶盖着红色瓦片的洋楼风格别墅,只有玄关和窗框被刷成了白色。整栋楼有三层,一楼没有屋顶,二楼的拱形屋顶两侧是三楼的窗户和三个凸起的三角屋顶。
一楼有一半空间是没有隔断的车库,当前里面已经停了四辆车。即使我的车停进去之后空间依然有富余。
大概是听到引擎声后注意到了吧。在我们下车的同时,玄关的门打开了,身穿Polo衫的神冈出现在门口。我在下高速的时候给他打了个招呼,所以他反应很快。
三十多岁。瘦高身材。短发,宽额头。高高的鼻子上架着一副黄色的圆形眼镜。
“欢迎光临!从大坂来这里的一路上肯定很辛苦吧。”
“是啊,他开车太胡来了。”
麦卡托故意伸了个懒腰,冷冷地回答道。明明一路上都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一次都没提出换班的要求。麦尔仰望着湛蓝的天空,
“这地方真不错呀,别墅好像还很新呢,是最近才买的吗?”
“是四年前。那时我有了这个念头。”
声调有些低沉。这让麦尔有些困惑,但他并没有问其中的原因。
刚走进玄关,就看见鞋柜旁站着一个武士。我不禁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扶着对面的墙壁。
“就是个人偶嘛。你慌些什么啊?真是个大惊小怪的男人。”
麦卡托发出了诧异的声音。我仔细一看,的确只是一具人偶。梳着丁字髻、腰间佩戴着双刀。这就是在历史剧中常常能看到的武士形象嘛。
“我妹妹喜欢模型。里面还有好几个呢。”
“你妹妹是服装设计师?”
我问道,神冈摇了摇头。
“不,只是爱好罢了。而且这件衣服也不是我妹做的。是我朋友优月给做的。我妹妹五年前就……”
神冈的妹妹美凉五年前因白血病去世了。她是在大学毕业前夕病倒的,在与病魔抗争了半年之后离开的,终年二十三岁。因为双亲早亡,再加上在校期间一直忙于自己创业的公司,神冈没有马上发现同居的妹妹健康上出了大问题。
“美凉小时候曾经来乘鞍高原玩过。因为父母当时还健在,所以这里成了美凉最美好的回忆。住院期间,她也一直想再来一次乘鞍。”
所以他才在这片土地上买了一栋别墅啊。
“这张就是美凉。”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照片。长得很像哥哥,但是脸庞柔和圆润,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美凉的照片可不止这一张,光是在玄关处,鞋柜上就放着大大小小的五张。也许是因为喜欢花吧,美凉的每一张照片都是和美丽鲜花的合影。
“欢迎光临。”
伴随着柔和的声音,从二楼走下楼梯出现的是一位穿着夏装的苗条年轻女性。真是个五官分明的美人,和照片上的美凉一样,长直黑发。也许是化了妆的缘故,两人的气质有些相似。
“这是我妻子和奏。”
神冈介绍道。一问才知道他们是今年春天刚结婚的新婚夫妇。两人的手指上都戴着结婚戒指。
和奏是美凉大学时代的朋友,在美凉还在世的时候就和神冈认识了。这就是缘分,因为美凉他们一群人成了一起玩的伙伴,美凉去世后神冈也会邀请他们到自己家或别墅来玩。
对于一心工作、没有玩伴的神冈来说,他们不仅是他对妹妹的回忆,也是他重要的年轻伙伴。因为大家都在名古屋就职,所以至今关系还很密切,据说一共有六个人,今天包括和奏在内来的共有五个人。
我们走楼梯上了楼。客厅位于二楼,一楼是书房、储藏间和浴室。一进到这里我就明白为什么客厅设在楼上了。四面墙的南面和西面都是开放式的法国窗户,在这里,乘鞍的雄伟山峦犹如全景一般展现在了眼前。为了不妨碍视线,窗框也使用了细细的窗棂。
“是美凉喜爱的景色。”
神冈骄傲地解释道。法式落地窗外只有西侧有一个阳台,那里摆着两张双人桌和四把椅子。
二楼的客房也都朝西,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小阳台,可以眺望乘鞍的景色。他们夫妻俩的卧室在三楼的三角屋顶处。
虽然我被乘鞍的绝美景色吸引住了,但在客厅的两侧也发现了立着身穿可爱提洛尔洋装(注)的男女人偶模型。
【注:奥地利提洛尔传统服装。】
“这件衣服也是优月小姐做的吗?”
麦卡托问道。
“每年聚会的时候她都会带来。而且不止一套,有时候会带两三套。而人偶和小道具都是我负责安排的。”
“优月的兴趣就是制作服装,所以她做了很多衣服,因为她自己个子矮小,所以她会让身材姣好的美凉穿上。而美凉也一直很喜欢优月做的衣服。”
和奏解释道,然后苦笑着说:
“不过她只喜欢做那些民族服装和制服,没有可以在外面穿的衣服。”
他补充道。中山优月是她的全名,目前正在老家帮着自家的生意。
“那么,她没有特别从事什么与服饰相关的工作吗?”
麦卡托一边仔细观察着服装的针脚一边问道。
“她说过,如果没有可以穿衣服的人,就想不出该做什么样的衣服。高中的时候她好像就加入了缝纫部,给喜欢动漫的朋友做cosplay服装。进入大学,对象换成了美凉之后,她就只做美凉喜欢的服装。提洛尔的女装应该也是美凉的要求。那套男装则是她前年加入的。”
“美凉从很久以前就身体虚弱,没法去海外旅行。每当她穿着这身衣服,看起来都很高兴。而且在我的公司步入正轨之前我也没有这么富裕。而且因为她被禁止运动和打工,所以对制服也憧景着呢。”
神冈寂寞地补充道。客厅里也装饰着很多美凉的照片,但从她露出洁白牙齿的健康笑容来看,难以想象。
据和奏说,美凉虽然虚弱,但性格却不是消沉畏缩的,她总是很开朗,且很有领导能力,是现在聚集在这里的这些人所在圈子的核心。
“所以我认为美凉可以不带遗憾地去天堂了。”
神冈静静地抬头望着乘鞍,这时客厅的门开了,出现了一对男女。男人中等身材,从T恤的袖子里伸出像大卫雕像(注)一样肌肉发达的手臂。不过他的脸与其说是像大卫,不如说是像丰臣秀吉一样的猴脸。另一个是身材娇小皮肤黝黑的女人。短发,圆脸。她圆圆的眼睛显得很可爱。女子的目光刚捕捉到麦尔,大眼睛就放出了光芒。
【注:意大利雕塑家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创作的大理石雕塑,现收藏于意大利佛罗伦萨美术学院。】
“莫非你就是传闻中的铭侦探先生吗?”
她尖叫着跑了过来。
“是的。”
麦尔并没有生气,他脱下大礼帽,轻轻地鞠了一躬。
“就像神冈先生告诉我的那样,这件制服简直太棒了。下次我可以模仿做一下吗?”
比起麦卡托本人,她似乎对服装更感兴趣一点。面对她马上就要采取行动的气势,就连麦尔也不禁苦笑着。
“是人偶的收藏品吗?没问题。在这里的装饰看起来比在杜莎夫人蜡像馆里的蜡像更精致。只是反正要模仿,我希望那人偶最好也跟我长得一模一样。而不是穿在现成品上。”
“啊,那是当然。”
她看着神冈,人偶的采购是神冈的领域。
“我会积极考虑的。”
神冈笑着点点头。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希望再能有人穿上我做的衣服,这也许是我第一次想再给人做衣服……麦卡托先生会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的吧?”
当优月做着天真无邪的告白时,我注意到她身后的大卫秀吉正用严厉的眼神看着麦卡托。这其中可以包含好几种理由,但现在暂且搁置在一边吧。
秀吉打断了优月的话,自称叫作茂住大梦。他同样是美凉的同学,目前在他伯父经营的进口公司里工作。他好像从昨天开始就来这里了。
“请多多关照。”他的语气虽然很殷勤,但却威吓似的露出了圆木般的手臂。
“手臂的肌肉真棒呀。你是做什么的?”
麦卡托坦率地问道。如果是平常,他应该会作些推理,但这毕竞不是万全之计。
“从初中开始直到大学,我就一直在练习游泳,如今周末我也会去游泳。”
如果有苹果的话,他的眼神很可能会把它直接榨成果汁。
“四年级的时候茂住君就差点就被国体选中了,真是可惜。”
优月说道。
“简直就像你看到的一样。为决赛加油的人是我吧?优月明明当时在家里做着美凉的衣服。”
和奏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我一边在缝线,一边在给他加油啊。”
她看着茂住的脸的说道。茂住一直紧绷着的表情瞬间缓和了下来。和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麦卡托好像没注意到,他看着提洛尔的男装说道:
“刚才你说要做一件想让谁穿上的衣服吧,那这件衣服和玄关的武士服装是设想中给谁穿的呢?”
“美凉。全部都给美凉的,美凉个子高,也很适合穿男装,所以玄关的衣服也是给美凉穿的。不过她应该不会梳丁字髻。”
“原来如此。不过人偶是个男性哦。”
“如果不是美凉穿,就不合适。”
她说得斩钉截铁。
“那直接制作像美凉一样的人偶不就可以了嘛。”
“我订做过一次,但却做成了恐怖谷理论(注)那般。”
【注:恐怖谷理论是一个关于人类对机器人和非人类物体的感觉的假设,在1970年被日本机器人专家森昌弘提出。人形玩具或机器人的仿真度越高人们越有好感,但在相似度临近100%前,这种好感度会突然降低,越像人反而越反感恐棋,好感度降至谷底,这被称之为恐怖谷。】
神冈再次苦笑起来。那一瞬间,一种与恐怖谷理论不同意义的恐怖触感爬上了我的脊背。
“对了,五个人的话,那还有两个人吧?”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转移了话题。
“是的。另外两个人早上去了高原,他们应该马上就要会回来。”
仿佛和神冈约好了一般,客厅的门开了,进来了两个男人。因为隔音很好,关上房门好像就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当然也包括车子的引擎声。这么说的话,神冈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到来呢?这时留在阳台桌上的咖啡杯告诉了我答案。
新出现的两个男人都是高个子,身材高挑体格健壮的运动员类型。
和奏的腰肢柔软纤细,盈盈一握,而优月娇小玲珑,属于那种西式的室内系。从照片上看,美凉看起来也显得很瘦,相比之下,三个男人都筋骨强健。我很好奇在大学时代他们是什么样的一个团体。
其中一个是留着额头处微微隆起的二分区(Two-Block)发型,眼神犀利的帅哥。另一个则是灰褐色头发,面容温文尔雅,细长的眼睛微微下垂。
“这位就是传闻中的侦探先生吗?”
帅哥向前迈了一步要求握手。麦卡托也伸出手回应。
“我是猪谷拓真,今天开始请多多关照。”
看起来他们打算在这里逗留一周左右。猪谷在当地的一家汽车公司上班,拼命地赚钱。
“为了提前处理完这段休息期间的工作,这半个月我都快累死了。估计回去后的半个月也得累死。”
他爽朗地笑着。看来他没法像神冈那样享受整整一个月的度假。
另一个垂着眼睛的男人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漆山光辉。他说话的语气就和他的外表一样温和。
“我问过社长了,你的名字是叫麦卡托鲇吧?很特别的名字,是别名吗?”
他突然问道。话虽如此,但他似乎并无恶意。
“是真名。”
麦尔立即回答。虽然我和麦尔从学生时代就有来往,但我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学生证。
“对了,所谓的社长是?”
“那是我……”神冈插嘴道,“漆山君是我公司的职员。虽然我让他在这里不要叫我社长了,但他性格很耿直。美凉向我推荐得一点没错。实际上他对公司很有帮助。”
他在公司做着销售工作,那次案发时他正在东京出差,所以没看到麦尔的活跃表现。正因为他与其他成员不同,他是有机会亲眼目睹的,所以直到现在他都很懊悔。
“我只有体力还不错。”
“从小学到大学,他一直都是个棒球狂。高中棒球时是第四棒,还进入了爱知县四强。”
猪谷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开着玩笑,
“别看这家伙平时那么温柔,万一你惹怒了他,单手拿起球棒打架的话,谁也敌不过他。”
的确,从可以和茂住匹敌的胳膊和胸肌来看,相当的有说服力。
“我可不会用神圣的球棒来打人的。想要打的话我一定是赤手空拳。虽然我还从来没有打过。”
“这样可不行哟。你拿着球棒的话是很恐怖的,但如果赤手空拳,我就可以尽情闪躲腾挪了。”
“怎么?你们在高原上闹矛盾了吗?”
看着猪谷轻快的步伐,优月问道。
“不,我们可没有什么矛盾。”
猪谷立刻摇摇头。
“不仅如此,我们两个还乐融融地一起吃了烧烤。不过嘛,那里有很多对情侣。或者更确切地说,因为其他人都是情侣,漆山才会不高兴。”
“我可没有不高兴。”
漆山以柔和的表情予以否定。
“要是优月你也一起来就好了。一开始你不是就计划好了吗?”
“为了凑数吗?”优月对着猪谷鼓起了脸颊,“虽然我也想去,但最后的工作还没收尾。不过现在总算弄完了,从明天开始就随时都有空了。”
然后她转向漆山:
“漆山君。我决定给麦卡托先生做这件衣服。如果做得好的话,麦卡托先生说他也许会穿上。”
他说过这样的话吗?我回想着不久前的记忆,却一直没有想起来。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平静的漆山的眼睛瞳孔这一瞬间闪出了尖锐的光芒。当然,茂居的表情此时也很僵硬。
相比之下,猪谷只是咧嘴一笑。
麦卡托则……面无表情。
*
晚餐从太阳开始落山的六点半开始在客厅中进行。在乘鞍岳一边眺望着日落一边聚餐,这是神冈最推崇的。
客厅兼做餐厅,里面的房间充作厨房。八人席的大桌子上夹杂摆着和奏做的料理和从商家买来的熟食。神冈他们似乎都知道哪道是和奏亲手做的,但初次见面的我却无从分辨。因为摆着的这么多道料理从制作质量上来看没多大的差别。一问才知道,她最大的兴趣就是制作料理,从大学开始就开始上烹饪课了。
而更让我在意的是桌子中央与鲜花一起摆着的美凉照片,他们一如往常平静地吃着东西,我却感到有点不自在。看了一眼身边的麦尔,他也平静地将食物送进嘴里。
看来在乎的唯有我一人。
“明天该怎么办呢?”
夕阳西下,乘鞍岳倒映出一道余晖的剪影,和奏如此喃喃自语着。
现在,包括我们在内正好是八个人,所以座位数量正好,但是明天还有一个人会来。我们其中一个人就要被排除在外了。
“放心好了。美袋君好像更喜欢阳台。
“喂!”我几乎要像往常一样大声喊出来了,但我意识到在这群人中,我的地位是最低的。毕竞,我只是依附在麦尔身边的存在罢了。
“我和她一起去阳台好了。我也正好有想做的事。”
“是吗?是想两个人独占风景吧。”
优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叫了起来
“想做的事,难道……”
茂住和漆山都笑眯眯的,神冈代表他们问道。
“呵呵,”旁边的和奏意味深长地笑着,“我花了一天的时间陪他挑选戒指。”
“那么,你终于决定了?”
“是的。明天如果她来的话,我就把订婚戒指给她,然后向她求婚。”
猪谷毫不炫耀地宣布。如此爽快的表情。因为太过堂堂正正了,一开始我甚至怀疑我们两个人是不是被他们一起耍弄了。
然而,神冈一本正经地说了句“恭喜”,其他成员也纷纷表示庆祝。连麦卡托都兴奋地开始鼓掌。我也就跟着说了声“恭喜”。
不知是不是因为话题逐渐开朗,接下来的谈话变得更加热烈了。也许是乘着这个气势,神冈建议麦尔买下最近隔壁似乎要出售的别整,但对别墅没有兴趣的他干脆地拒绝了。
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中,吃完晚饭大家正要回房时,发生了一件事。
麦卡托从椅子上站起来,用食指不停地转着礼帽,但那个礼帽却从麦卡托的指尖飞了出去,掠过对面神冈的身边。
这是麦尔罕见的失败。我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
为了躲避飞来的大礼帽,神冈身体不由得一歪,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幸亏右手撑在了地板上,没出什么大问题,但他的右手腕好像有点扭伤了。
麦尔急忙跑过去道歉的时候,
“没关系。”他一边微笑着说道,一边扭着手腕,似乎很在意。
“对你来说这可真是罕见的失态啊。”
回到客房后,我问他,他非但没有反驳,还说:
“真是对不起神冈先生啊。”
他歪歪头,认真地做着反省。
“毕竞我现在不在最佳状态。”
如果不像往常一样反驳一下的话,他也会崩溃的吧。
“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静养。就不能好好休息一下吗?”
我只能说些正经的话。
“……对了,麦尔。在这里你能安心静养吗?”
“你难道对什么事耿耿于怀吗?”
麦尔反问道。
“我总觉得美凉小姐的亡灵在四处游荡。”
在通往客厅的走廊墙壁上也挂着她的照片。我老实地回答道。
“至少在他们心中她还活着。就算已经死了,她也还是团体的中心啊。”
“对啊。”
虽然这么说不够谨慎,但就算因为他们的想法过于强烈而让美凉实体化了,也没什么好感到惊讶吧。确实是有这样的怪谈呢。
“谁都填补不了美凉这个窟窿,大家好像都在井盖敞开的无底井周围摸索走着。随时掉下去也不足为奇。”
麦尔意味深长地喃喃自语。
“也就是说……要出事了?我还没想的这么远。”
“是你向我提议来这里的。我觉得你就是个瘟神。这样的话,你不觉得事件发生的概率会大幅上升吗?”
他似乎又回到了平时的那个麦尔,脸上浮现着厌恶的笑容。
2
幸好一晚上没有发生杀人事件。
这是一个宁静的早晨。我稍稍起了个大早,在一片寂静中散散步,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稿子。如果把近在眼前的乘鞍岳当作窗上的壁纸,好创意说不定就会浮现在脑海中。
可是一直到午餐时间,我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创意,只是一个劲地眺望着乘鞍岳。昨天上午,漆山和猪谷一大早就去了高地,但今天他们都在饭桌上。
不过是优月、漆山、茂住三人吃过饭后要去十公里外的白骨温泉,和奏和猪谷则淮备去叫作钟渊的小溪钓鱼。说是当地人也才会去的好地方。一问地点,是来别墅途中路过的一处深渊。我记得很清楚,那里绿意盎然,碧波荡漾,美不胜收。
其实神冈本来也打算一起去的,可是因为手腕受伤才取消了。当然这是麦卡托的责任。
继昨晚之后,今早麦卡托也郑重地道歉了。虽然对神冈有些抱歉,但是如果能亲眼目睹这样的麦卡托,我还是希望他能再痛一会儿。
吃完饭后,穿着迷彩衬衫的猪谷和穿着粉色长袖衬衫、戴着墨镜的和奏,一起背着折迭好的鱼竿,在神冈的目送下开车离开了别墅。今早十点左右,猪谷接到了未婚妻的电话,说她已经从名古屋出发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活力。
接着,优月三人组也走出了玄关。在所谓DCT(注)的组合中,穿着蓝色衬衫的优月站在最前面,漆山和茂住二星拱月站在她的身旁。但三人乘坐汽车的位置则相反,由漆山驾驶,副驾驶席上坐着茂住,优月则一个人坐在后座上。
【注:Dreams Come True的缩写,这是一支日本乐队,是1女2男的组合,成员为主唱吉田美和、团长中村正人及与西川隆宏(2002年退居幕后)。】
当然,两个男人互相牵制着,显得紧张不安,但优月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
以乳白色的泉水而闻名的白骨温泉当然是专门挑选的。别墅里的温泉虽然清澈见底,但感觉也还不错,所以我想等洗腻了再去那里。
“如果继猪谷君之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能解决人生大事的话,那我也就可以安心了。”
载着三个人的车影渐渐变小消失后,神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也稍微能理解神冈的这种心情。虽然猪谷在团体中找到了人生的另一半,但无论是优月还是另外两个男人,如果他们和外面人结婚的话,那就会有不知道美凉的陌生人加入他们的团体之中。神冈没法阻止他们这么做,但如果可能的话,他大概还是希望这件事能保密。
“神冈先生,你觉得谁能配得上优月小姐?”
我问了一个刁钻的问题。
“为什么要这么问?”
神冈惊讶地扬起眉毛。
“这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我希望我的社员漆山君能够得到这份幸福,但那不过是我的偏袒罢了。而且对优月也很失礼。”
“你难道没有闻到死亡的气息吗?”
和神冈告别回到客房时,麦卡托说道。
“昨天晚上你也说了,说是会出什么事情。”
虽然别墅中到处散发着浓郁的美凉余香,但我却感觉不到事件的气息。
“一边是即将向恋人求婚的男人,一边是处于三角关系同去温泉地的,以及覆盖着别墅的亡者之影。”
“你难道在期待事件发生吗?”
我瞪了他一眼
“也许吧。”
麦尔千脆地承认了。
“你来这里是淮备静养的吧?为什么还要盼着案子发生?”
我如此责备道。
“你误会了。对于我的疲劳康复来说,没有什么比案件更合适了。我甚至想感谢你为了一己私利而强行选择了这里。”
“你怎么说得好像己经确定要发生事件似的……难道你不会像上次那样自己煽风点火,然后装好人出面调解从中鱼利吧?”
“到底还是没法静养啊。身上只有这种臭味。我只能遵从自己的命运。”
说了这种在神冈听来几乎要晕倒的话后,麦尔举起右手,食指朝上。这时候才刚刚意识到要转的大礼帽没戴着。
“看来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啊。”
“我居然犯了——”
麦尔抬起右手捂住了脸。看来是真的很沮丧。真是罕见的姿态。
“我想起来了。礼帽好像是落在书房了。刚刚在查东西找书的时候放在桌子上了。”
“书房吗,你去查什么呀?”
“不是有一首‘久着衣裳惯,家中自有妻。’(注1)的和歌吗?是在原业平(注2)吟诵的吧。”
【注1:全文:“から衣きつつなねにしつましあればはるばるきねる旅をしぞ思子”。描述主人公旅至三河国八桥看到盛开的杜若(燕子花),想起了在家的妻子披着唐风衣服的身影。全首和歌运用藏头技巧,五句的头文字连起来正是“燕子花”的日文名“かきつばた「杜若」”。】
【注2:在原业平(825—880),阿保亲王之五子,曾任右马头,左近中将,后迁相模,美浓守,世称在中将,其人才华横溢,风流倜傥,传说与3733个女子相交,居“六歌仙”(在原业平、小野小钉、僧正遍昭、大伴黑主、文屋康秀、喜撰法师)之首,也为三十六歌仙之一,所咏恋歌为多。】
“哦,是《伊势物语》里的燕子花吧?”
“对哦,是燕子花,我忘了后面的句子。”
“应该是‘遥遥羁旅处,思念在深闺。’吧。”
我凭着记忆回答了他。
“是这样吗,我应该先问下你。不,我只是突然想到,说不定这首不仅只是首字母的藏头诗,可能所有的词句都是易位构词的游戏。我一时间坐立不安,就去查查书房里有没有伊势物语。因为我听说美凉的专业就是国文。”
“原来如此。然后呢?”
为什么麦尔会突然想出这么个无厘头的事情来,我不由得想到了这件事——因为房间墙壁上挂着一副蹲着把脸贴在燕子花上的美凉的照片吧。
“不,整个早上我都在想,但不管我怎么组合,都不可能把所有的字母都用上。”
“你不好好静养,就为了这种事而绞尽脑汁,所以才会不断地犯下无聊的错误吧。就像昨晚一样。”
“也许吧。我现在累了,你去书房帮我把帽子拿回来吧。”
“没关系。要好好照顾病人,这是从我祖父那一代就传下来的家训。”
我爽快地接受了。虽然是有这样的家训,麦尔如此虚弱的样子很少见,我也乐于其中。他让别人去拿如此重要的礼帽,这可还是第一次。
连我都记得的和歌他怎么会忘了呢——本来就是燕子花,明明只要记得每句第一个字——这一点都不像麦尔。每次一康复,他就满心期待着事件的发生,我甚至觉得,照这样下去,如果真的发生了案件,他可能会遭遇失败。
姑且不论无聊的失误,自己难道在希望侦探麦卡托鲇的破案失败吗?
我去拿帽子回来的时候,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但是最终也没有得出个结论。
麦尔的大礼帽就像他说的那样搁在书房的桌子上,帽檐的手感十分光滑。
快三点的时候,钓鱼组的猪谷与和奏平安归来。看起来没有一个是被河水冲走淹死的。不过,从钓果来看也不能说是太平无事的,一共只收获两条岩鱼(注)。至于和奏还是空手而归。
【注:亦称石鱼(stonefish)。鲉科(Scorpaeni诶ae)的别称,包括鲈鲉、蓑鲉等。】
“我没想到会这么难。”
和奏一脸沮丧地叹了口气
“钓鱼是要有耐心的。”
神冈说出了他的格言。神冈这个不懂风趣的人的唯一爱好似乎就是钓鱼。
“那么,下次拜托你也一起去吧。别说是两条,就是十尾以上也不成问题吧。”
“这取决于运气,也取决于钓鱼之神。”
他一脸得意地转移了话题。
“神冈先生也有性急的时候。”
猪谷一边脱鞋一边调侃道。就在此时,就在他要解开左脚的鞋带之时,鞋带突然断开了。
“真的假的啊?”
猪谷高声哀叹道。我也被吸引住了,差点叫出声来。情不自禁地看向麦尔,他只是咧嘴笑着,一脸邪恶的笑容。
幸好不是出去而是回来的时候,只要慢慢换根别的鞋带就行了。不幸的是,温泉三人组正好也回来了。
虽然玄关的空间很宽敞,但八个人在一个空间里依然还是显得狭窄。没办法,我和神冈夫妇只好退去二楼。这时我瞥了一眼三人组,托名汤的福,与皮肤和心灵都显得十分娇艳的优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无论漆山温文尔雅的表情还是茂住猴子般的欢快笑容,都隐约有些黯淡。
“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选项。”
麦尔在客厅里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附耳低语。“去外面泡温泉,即使是约会在泡澡的时候也会分开,如果是三个人的话,那就只能让两个是竞争对手的男人面对面了。”
说的也合情合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在泡温泉的谈话中而萌生杀意的。”
“我觉得你从昨天开始就没绕开过这个话题,你没事吧?接下来半个月我只想在这里悠闲地度过。”
他如此执拗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让人担心。
“我也是为了你啊。最近都没有碰到什么像样的案子吧?小说素材的存量差不多快用完了吧?”
“你是希望为了我而发生事件?快停手吧。我可不是文学作家,我是推理作家。”
“你原创作品的成绩,我也十分清楚,所以这可是我的一片亲切关怀呀。”
我一时间没法很好地回应他这种超乎寻常的正论。
不过那只是昨天之前的我。不管怎么说,我也要在此逗留期间想出一个了不起的诡计。一定要在麦尔面前争口气。
虽然我满怀着创作的欲望,但坐在笔记本电脑前,过了整整一个小时却什么也没有想出来。看了看表,快到四点了。太阳依然高高地挂在天上,乘鞍岳依然绿意盎然。
为了转换心情,我下楼去散步,在一楼的木平台那发现了麦卡托的身影。
在别墅北侧被草坪覆盖的庭院前,为了纪念喜欢鲜花的美凉而建造了一座温室。别墅的门柱在南面,正好位于院子的最里面。从别墅到温室大约十五米,连接两处的石板路上设有顶棚,就算是下雨也能通行。
设置了石板路的别墅一侧的入口旁,建着同样带有顶棚的木平台。
因为面朝北,所以没多大的意义,但后面就是温泉浴池,那里应该是用来洗完澡后乘凉的。
我走出后门,想先参观一下温室再接着散步,却发现他坐在两人座的木凳上。而且令人吃惊的是,他身边还坐着一位穿紫色旗袍的女子。女子的身材也很高挑,两人肩并肩,相处融洽。
铭侦探与神秘的旗袍美女。
为了确认我是不是撞见了幽会的场面,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结果马上就发现是自己误会了。
原来身着旗袍的美女只是个人偶模型。连那个麦尔也是吗?但我觉得他就是本人。趾高气扬地跷着两腿,戴着个大礼帽,低着头在睡觉。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静,猛地抬起头,做出了像小动物般的新鲜动作。
“像我这样的人,居然不小心睡着了。”
然后他注意到身旁的人偶,
“这是你放的吗?”
“不是。我还以为这是你的爱好呢。事实上,不是没有枕头,你就睡不着觉嘛?”
“怎么可能?虽然她也是个漂亮的女人。不过这么一来,尽管有人偷偷放在了这里,我还是睡得很香啊。”
“幸亏那不是刺客。”
我只是开了个玩笑。
“完全正确。像我这样的人竟然在你面前露出了这样的破绽。”
睁开眼睛后,麦卡托罕见地有些狼狈。侦探对犯人来说就是个麻烦的存在,一旦侦探接近真相,就要毫不留情地除掉敌人。当然,在调查过程中被谋杀的侦探不在少数。警察有组织但侦探是个人。自己的生命只能靠自己去保护。
对这样的麦卡托来说,暴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姿态,恐怕除了耻辱还是耻辱了。
可怜的家伙,我决定不再继续追问此事。不久,麦尔似乎找到了借口。
“我从客厅的杂志架上随手拿了一本杂志,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困了。”
“杂志?”
麦尔展示的茶几上一无所有。只有他的手杖架在那里。
“是你拿走的吗?真奇怪。”麦尔再次狼狈起来。一脸寒碜的表情。如果被拿走的是什么重要的调查资料,很可能就会被打上失职侦探的烙印。他的心情我能理解。“在那本十年前的柔道杂志里,中间夹着一张陈旧的便利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