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城寺 译
「炎夏之夜如同冰刀般麦卡托的推理!」
1
「我正在把琢磨埋起来。」
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额头上不断渗出大粒的汗珠,青年昭纪停下了挥动铲子的手这样回答道。
「死掉了哦,这家伙。明明直到昨天为止还很精神呢。」
「那它在昨天……」
「昨天突然就瘫软下来了,虽然说带它去兽医那裡看看吧,但它就这样死掉了呢。」
小却广阔的庭院中,未经修剪的椿与木莲叶如同无边际一般纷杂繁複。这裡春初还是一片色彩斑斓的样子,现在就只剩下绿莹莹的叶子反射出盛夏耀眼的光。现在正是三十二度。如同刻意将冷夏的预测吹飞般的酷暑使得这片本应称得上别緻的雅景在人心中也只能留下闷热之苦的印象而已。在这片杂草刚长出来的角落,身著T恤的昭纪刚挖了个很大的坑。究竟是在做什麽呢……路过的我忍不住越过围墙问道。
「是因为生病了吗?」
「谁知道呢,突然就变得这样了。不过在这种天气下,就算说是被热倒了也不奇怪吧。」
抬头看著如同核爆炸般径直将热度洒向地面的太阳,昭纪抱怨道。
「也有可能是食物中毒吧。住在角落的浜爷上週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住院了吗。」
他应该也知道这件事的,昭纪用手肘拄著刺进地面的铲子,跟我唠起咳来。
「据说是把买回来的寿司就这麽放了三天的缘故吧。在这麽热的时候,寿司的话估计都要变味到夸张的程度了,这都注意不到,有点让人想笑呢。」
居然还真的见怪地笑了。我一边说著「说病人的坏话算了吧」一边尴尬到「不过,比起说浜爷是直接吃了,更有可能是没好好检查吧。」这样结束了话题。
「嘛,不过我也是鲷鱼刺身稍稍有点变色会想著要不要吃掉的人,没资格说别人呢。」
「我也是一样呢。冰箱裡还有一大堆过了赏味期限的食物在。」
回味起贫乏的食生活,我不禁点点头。鸡蛋啊纳豆啊,火腿啊牛奶啊还有许多,买回来囤积的食物大多数都远远超过了期限,却不知怎麽一次都没吃坏过肚子。
「所以说,就把琢磨埋在这裡吗?」
我看著就这样被搁在地上的琢磨的可怜样子问道。正如昭纪所言,确实直到昨天都很精神的样子,甚至三户之外的我的公寓都能听到它叫声的程度,现在却变成了在蝉鸣中逐渐冷却的亡骸,静静躺在这裡。
「嗯,多美小姐说就埋在这。」
说到多美小姐,正是这家去世主人的妻子。昭纪作为旁边住著的大学生,偶尔会被拜託做些杂务活。不知是因为本质老好人呢,还是被这位女主人吸引了呢,他总是爽快地接受这些活计。
「把这麽大隻的狗埋在这裡,保健所不会有意见吗?」
「这个嘛」昭纪不太理解地思考了一会儿,「不过五年前死去的智也埋在庭院裡了,可能是身为浪漫主义者的缘故吧。」
说著昭纪指向两米左右的旁侧,像是地面上的瘤一样微微隆起的一块。虽然没有立什麽墓标之类的指示牌,但那应该就是智的墓了。四年前搬来这裡的我虽然不知道智是什麽品种的狗,但就墓的宽幅来看,应该也是相同的大型犬。
「那之前也是昭纪君帮忙的吗?」
「不是,那时候八尾先生还在世呢。」
说起八尾,他就是两年前去世的,多美的丈夫。作息不一致的缘故几乎没怎麽打过照面,却也听说是相当有能的证券投资家。这座百坪(约200畳分,一般的单人公寓为6-8叠)以上的房子就属于他的遗产,除此之外他名下似乎还持有土地与大楼的样子。
「还真是麻烦呢。」
「确实啊,一直晴天的话地面也会乾得很快,大概还要花上一个小时以上吧。」
虽然好像多麻烦地用脚将铲子蹬进地面,在昭纪的脸上的却看不出厌恶的表情。不如说看起来甚至像是在主动侍奉他人的过程中享受一种被虐的快乐。这就更让人好奇他与这家女主人间是怎样的关系了。不过事关个人隐私,我并不打算多问。讲过「那麽,好好加油吧。」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在侧门看到了多美的脸。
「美袋先生。」
这位时年三十的美丽的女主人用包含情欲的高昂声音叫住了我。既然是昭纪帮忙干活的人也没办法吧,我带著这样的想法回过头去。
「你来的正好,刚好有些事情想拜託你。」
「有什麽事吗?」
我警惕地回答道。我和多美间并不是这麽亲近的关系。倒不如说因为街坊流传著不怎麽样的流言蜚语,我尽可能不想和她惹上什麽关系。
有言她是为了财产才和大了三十岁的男主人结婚的;有言男主人心脏病发作的是因为多美出轨的原因;有言丈夫死后她连夜将继子赶出家门;有言她现在在这麽大的房子裡一人独居,每晚每晚都会带不同的男人回家。诸如此类等等……列举起来简直没完没了。如果被近处的人目击到这样的画面,说不定自己也会变成流言蜚语的主角吧,简直像是嫌这可恶的夏天还不够热闹似的。
「是关于琢磨的事情……」
完全不顾忌我这边可能产生的困扰,多美遥望著地面上她那变得冰冷的圣伯纳爱犬,化著精緻妆容的脸颊毫无间隙地凑了过来。
「美袋先生,你认识的人裡有一位侦探吧。混血的。」
「嗯」我不由得点点头。大概说的是麦卡托的事情吧。「不过,我倒不认为他是混血……」
「这样的吗。果然我还是认为他是混血,真的不是这样吗?」
带著一副不愿意老实承认错误的态度,多美凝视著我的眼睛。肯定是只听了个名字就误认为麦是混血的吧。我也没再做多馀的解释,只是拜託她继续说向下说明。
「嗯,所以说,找我认识的侦探有什麽事吗?」
多美悲伤的眸子中浮现出泪光。
「其实呢,我在想琢磨会不会是被人杀掉的……」
「琢磨吗?」
听到这样意外的话,我不禁想要再确认一番。「多美小姐……」一旁的昭纪不禁责备起来。
「怎麽还在这麽说啊。」
「毕竟到昨天为止都很精神嘛。」
多美向昭纪回以闹彆扭般的含糊话语。
「带它遛弯时刚出门就闹腾起来了,饭也好好吃了。」
这让昭纪也无言以对了。只能略带不满地呆呆念刀著「你这是过度担心了吧。」
「但是,为什麽说是被杀了——」
没从对话中得到头绪的我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插进两人越发向私人化发展的对话之中。多美带著「本来看你是推理作家不想说,但却这麽迟钝吗那没办法了呢」的表情启唇。
「推理小说裡也很常见吧,为了不让养的狗发出声音所以预先把狗杀掉什麽的。」
「欸,嗯……」怎麽说,姑且算是瞭解她想说什麽了。「所以你是在担心有谁想要杀掉你,这样的吧。」
「是这样。」
绝对不会有别的可能,像是已经确定这是会发生的事情一样,多美坚定地回答道。
「是谁想杀你呢?」
「毫无疑问就是彻啊。」
好像只是把这个名字从嘴裡说出来都嫌葬了嘴,带著这样的表情呢。
说到彻这个人,他就是被多美逐出家门的继子,是八尾前妻的孩子。直到两年前被赶出家门我还和他亲近地交谈过。虽然有粗暴的一面,但记忆中是个不失正直的好青年。因为与仅有三四岁之差的继母间存在著无法调和的矛盾,他在八尾去世后迅速就离开了家。现在似乎住在邻市。去年在车站裡时不时地碰见过几次,那时候他告诉我他在半年前结婚了。
「那孩子,还盯著我丈夫留下的财产哦。」
带著令人厌恶的威尼斯商人般的贪婪目光,多美这样控诉。
「肯定是这样没错。」
「彻君他怎麽会。」
这种话我可没办法轻易相信。虽然这对义理上的亲子无论是关系不好还是彻被继母逐出家门都是事实,可彻是相较于金钱欲,骨气更甚的一个男人,就算继母独佔了父亲的遗产花天酒地,「我的话一个人也能活下去,所以不需要那些身外之物」——他大概这样潇洒地抽身而退了吧。作为这样一个近年来都很少见的认真家伙,他会暗地裡打出在这种时候回来争夺财产的算盘吗,我不这麽认为。
「毕竟除了他没有人会做这种事情了啊。」
多美的唇角微微抽动,虽然有些浪费了美人相,但她似乎已经完全把琢磨看成是被杀的了。
「然后呢?」
就像是让我刚吃完奶油蛋糕就立刻去吃天津井一般,心底实在提不起干劲的我这样问道。
「就是想委託你认识的侦探先生调查一下彻呢。毕竟如果不这麽做晚上会因为担心而睡不著觉。」
多美顶著一张完全看不见黑眼圈的清爽面孔这样说。
「确实如此呢……」
我叉起双手,姑且装作在认真思考的样子。麦尔的话肯定不会接受这种委託的。「把这种话带给我听,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判断力呢。还是说你被未亡人的色香迷惑了吗。」不仅如此还会这麽嗤之以鼻吧。究竟该不该现在就说明清楚呢,我想尽量让自己显得没什麽棱角。
虽然不认为多美在周围的风评会有多好,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这点不容小觑,要是闹出不愉快邻里间还是可能会传出什麽奇怪的风声。住在前面的长著青春痘的高中生就是,去年夏天不知出于什麽理由偷走了多美的下装,就此变成了一个完全见不得光的家伙。
「不过他的侦探费很高哦。」
就这麽绕圈子打太极试试好了。我也不想给麦尔带去会让他直截了当用鼻子笑话我的笑柄。
「凭藉美袋先生的面子,应该是有办法的吧。」
就好像是理所当然一样,多美向我示好。
「我可不觉得自己会有什麽特权……」
「拜託了。如果有个万一的话说不定我今晚就会被杀掉。哪怕只是说说也可以的,在这之上能获得什麽建议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这根本不是可以哪怕一下的事情吧。这麽想著还是被迫切的气势压倒了的我没能断然拒绝,「嗯,我会去和他说说看的。」这麽点头了。
再看昭纪那边,他脸上浮现出了同情的表情。看来同是天涯沦落人呢,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我于是向昭纪心领神会地耸了耸肩,随即离开了家门前。继续在这待下去的话,说不定下次就要被拜託掘墓人的工作了。
「就拜託你了。」
混杂著高昂的蝉鸣声,身后传来的未亡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愁思。
傍晚,我去了麦卡托那个尊大的事务所传话。就算完全没干劲也没办法了。冷气开得很足的房间裡,埋身进靠椅的麦卡托用食指转著礼帽。虽然仿佛很感兴趣似的听著我说话,但待他缓慢转头过来——
「这麽无聊的话我可是听完了哦,你真该感恩戴德呢。」
「总之,只是说的话我确实把话说完了。」
总之把自己的责任甩乾淨了,怎麽也还是感到了些许清爽,心头笼罩的阴霾也散去了些。
「那是当然不会接受的,对吧。」我偷瞥麦尔。「是啊,」麦卡托点点头。
「既然如此还把这种话带给我听,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判断力呢。还是说你被未亡人的色香迷惑了吗。」
正如预想一般,被他用鼻子狠狠嘲笑了。所以说这种事我才不愿意啊。麦尔继续不依不饶道:
「不过正因为是你,只要稍微说上一句奉承话,就立刻转变态度屁颠屁颠地回应呢。」
「我也是无可奈何啊。」虽然想找点什麽藉口,我终究还是放弃了,默默忍下了这份屈辱。再怎麽向这种对邻里关系毫无瞭解的家伙解释,也没办法解开那种拘束感吧。没办法了呢,不过好歹把责任负到头了,就这样满足地结束好了。
2
那天晚上,就在零点刚过时麦尔大驾光临了。明明晚上才一起吃过饭,他却说著「呀,真是好久不见呢。」这样极为离谱的问候,大摇大摆踏入了我的房门。
「什麽事啊,都这个点了。」
真的是已经到这个时间了。明明难得打算捡起写到中途搁置的稿子继续写,我才刚准备拿起笔。
但麦尔才不会顾及这些,他正用鄙夷的眼神环视我一片狼藉的屋子,并用手杖戳著地板。
「你的屋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堪入目啊,嘛算了。看你也没有常住的意思呢。」
「所以说啊,你是来干嘛的。」
我慌忙地收拾起散落一地的书和报纸,毫不掩盖自己焦躁之情地向他询问。
「接下来要出发了育。」
全然无视了我的状况,麦卡托以一副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这样说道。就算刻意向他强调我在赶稿而把稿子举到他面前,他也当作没完全没看到一样:「还不快点准备吗,手电筒起码还是有的吧。」这样催促起来。
「就算说要出发,去哪啊?」
「不是明摆著的吗,当然是那个叫多美的女主人家呀。」
这番意料外的话语不禁让我感到诧异,我还以为之前那件事早就结束了。
「……这麽说来,你接受委託了?」
「正是如此。」
麦尔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点点头,到底是什麽风把他吹变主意了,难不成是知道了委託人是有钱人后心生歹念想要大敲一笔?
「话说在前面,你还是别去期待报酬为好。」
我提前劝戒道,但麦尔只是哼笑一声。
「和这个没关系啦,只是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变得有趣了而已。」
不怀好意的笑容。虽然平时就是个奇怪的家伙,但今晚的开朗程度还是让人感到格外诡异。
「不过,都过十二点了吧,在这种时间。」
「说不定都会被那位女主人拒绝呢,所以是偷偷潜入。」
「偷偷潜入……为什麽?」
「等到了就知道啦。」
看表情完全就是有什麽隐藏的意图,但没办法我就这麽老实服从吧。虽然对他半信半疑,但麦卡托本来就是行动下必有内情的类型。至今为止的经验告诉我如此。儘管不知道这对我而言是吉还是凶——大概是凶吧——还是顺其自然地被好奇心挑唆了。我从柜橱中找出手电,就这麽放置了写到一半的原稿,跟到麦尔身后。
外面是无月之夜。正如同天气预报中连续二十天的高温夜晚那样,夜空被云朵挤满,但气温却没有丝毫降低,就连时不时吹拂脸颊的夜风也像是吃忘了的凉水荞麦那般温热。住宅街到了这时候也消了人烟,空留毫无声息的寂静在街道迴荡。就在大约一年前左右,为了防范频发的纵火案,钉内会还设岗在街上巡逻,但现在犯人——想要观赏自己单恋著的消防拼死工作身姿的八百屋的阿七(江户时代有名的美人纵火犯,为了与爱人相会而到处纵火)一般的女子——也被抓到了,深夜的巡逻身影也就从大约半年前消失了。
八尾家的石造门柱上孤零零地只亮著一盏灯,与周围其他住宅一样陷入沉眠的安静。院子围墙较低的那侧连著昭纪家的家庭菜园,因而潜入起来比较容易。怎麽看都是容易被小偷盯上的地形,但直到昨晚为止都因为优秀的琢磨看家而没被侵入过。这样想来,女主人会害怕过头也并非完全的无稽之谈。
麦尔和我穿过种著茄子和番茄的家庭菜园,翻过了墙。我像是做贼一般蹑手蹑脚,而与我形成鲜明对比的麦尔正悠然地挥舞著手杖阔步前行。
「为什麽要做这种事情啊。」
反正怎麽问他都不会向我解释吧,这麽想的时候就没办法忍住不问了。如果被谁看到了这样子,到时候要怎麽解释啊。虽然今晚没出月亮算是一种幸运,但还是有可能有上夜班的社畜经过,如果传出了什麽奇怪的流言蜚语,那我就要被迫搬离这片宜居的区域了。而且还正赶著这段最忙的时候。
该说「然而」比较好还是「果然」比较好呢,麦卡托脑中就没有要回答我的意思在,「那个是狗的墓吗?」他用手杖指指前方。我没开手电,凭藉门灯微弱的光,白天昭纪挖的琢磨的墓模糊地浮现在眼前。因为刚填起来的缘故,地面上有相当明显的凸起,待到亡骸化为枯骨,大概就会像是旁边智的墓那样,相比现在塌陷下去些吧。
我点点头,「在这边上等著吗?」麦尔蹲在旁边银木犀的灌木丛中,没办法我也蹲下身来。刚想向他问些什麽,就被麦尔比出嘘的手势。这意思是只管等著就行了。
到底是在期待什麽才跟来做这种事情的,我不由得开始自我怀疑。
蹲下没多久,树丛中的蚊子开始开始叮咬我的脸和手腕,好痒。但是不管是拍打还是挥开蚊子,迎接我的都是麦尔襟声的手势。我看向一旁,麦尔听著随身听一脸平静地待在那,完全不把蚊子当回事。
「你就没事吗?」
凭什麽只咬我啊。我难以理解地抱怨起来。
「你没涂驱蚊吗。」
麦尔像是拿我当傻瓜一样小声说道。
「那不是当然的吗,谁知道要做这种事情啊。」
麦再再次向我比出嘘的手势。真是火大。特地蹲在这种鬼地方,麦尔究竟在等待著什麽呢,女主人口中所言的杀人者吗?我还是觉得彻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心怀感染日本脑炎(一种以蚊类叮咬为媒介传播的疾病)的恐惧,我咬牙等了下去。
大概过了两点左右,外面穿来汽车熄火的声音。一个黑色的人影缓慢地打开了铁门,就像是刻意压下声音般,动作缓慢小心翼翼。黑影没有去玄关而是来到庭院兜了一圈,从行为到举止都散发著肉眼可见的可疑味道。难道说女主人的恐惧并不是杞人忧天吗。
贼带著一件很大的行李。比起说带著不如说是拖拽著更为合适,就像是比高尔夫包还大出一倍的大小的包——恐怕就连卖家都不清楚这麽大个包究竟能拿来装什麽——沉重地在地面摩擦。
我忍不住想站起身来,被麦尔伸手制止了。这意思是要我再等等。
在院子裡愣是磨蹭了五分钟的贼好像没有从侧门潜入家门的意思,反而是径直向著这边的方向走来。贼穿著一袭黑衣,虽然光线微弱又是逆光的缘故看不清脸,但小顶的棒球帽下麵露出了烫过的卷髮。
难不成真的是彻吗……彻不仅是卷髮,个头也很小。如果不是彻的话还可能是谁呢,看他有明显意图的样子。
我紧张地嚥了口唾沫,继续看著他的动向。
贼拖著沉重的包来到了琢磨的墓前,终于打算休息一般大口喘著气。呼吸声混著蚊虫拍打翅膀的嗡嗡声甚至传到了这边。
为什麽是琢磨的墓呢。贼从包的侧面取出铲子,安静地铲起土来,地面传出沙啦沙啦的响动。
「接下来要提问了,那个人到底想做些什麽呢?」
麦尔终于小声发话了,还是用的勉勉强强才能听到的音量。
就算不经他提醒,我从刚刚开始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只是一直摸不到头绪。
「难不成是犬类狂热者,想把琢磨做成标本?」
勉强想出了这麽个回答,麦尔夸张地耸耸肩。
「挺有意思的,但是这样的话既不需要那个巨大的包,我也没必要特地来一趟。还是说你觉得琢磨是条多珍稀的狗?」
「不啊,就是条很常见的圣伯纳而已。」
如果有什麽大有来头的高贵血统,那个女主人不可能不到处炫耀。
「珠宝大盗为了不被员警盯上让琢磨把宝石吃了?」
「虽然从哪听过类似乱七八糟的话,但这完全没解释包的用途吧。况且和鹫鸟不同,听话的狗不仅不会把珠宝这种东西吃下去,逼它吃的话还会叫唤吧。还要废功夫把狗杀掉,明明直接带著珠宝跑路也可以。」
虽然声音很小,但却是已经把我定性为笨蛋的尖锐语气。反正说出来自己都不信,这样把脸丢了个一乾二淨后我也累了,「不知道啦」果断放弃了思考。正如预想般,麦尔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这期间贼一直那专注地刨墓,安安静静,小心翼翼。
本应翻来覆去睡不著觉的女主人此时此刻应该睡的正香吧,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的迹象。
「差不多可以了。」
这麽说著麦尔站起身来,打开手电。突然打出的光芒吓得贼掉了铲子。在四节乾电池的威力下现出真面目的并非彻,那张脸反而令人意外地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女子用手挡住脸,转过身去,一副要准备直接逃跑的样子。
「还请留步,八尾聪子小姐。就算逃掉了也没用哦,我已经通过脸确认是你了。」
贼被麦尔严厉的声音叫住了,说实话不只是贼就连我也被吓到了。说到八尾聪子,她应该是彻的妻子才对。
「我做了什麽吗?」
被知道了名字的贼——聪子向来回晃著的麦尔问到。
「非法入侵住宅,还有杀人,抛弃尸体。」这样说著,他用手杖戳向巨大的包裹。
「尸体!」
我不禁叫出声来。完全忘了深夜应该隐秘行动这回事。
「是呀。打开来看看。」
我急急忙忙,又因为恐惧颤颤巍巍地拉开黑色包的拉链。滋啦——伴随著细声,在拉链敞开三十釐米左右时,我看到其中露出了已经变成土色的面庞。是八尾彻的……。彻的尸体!
因为不解其中的理由,我看向黑色装束的聪子,紧接著又看向麦卡托。
「大型犬的坟墓,拿来埋人不是最为合适的吗?只要把狗毒死,女主人就会把狗埋起来——毕竟之前的狗也是这麽处理的——等到给狗用的坟墓挖好后,再杀了人把尸体埋进去。准确地说是偷梁换柱呢。毕竟能埋一个人这麽大的坑光是挖坑就要挖到骨折了吧,不过要是刚盖上的软土就没问题了,就算是女人也能轻鬆地挖开。」
不是向我而是向聪子送去了挑逗的视线,麦卡托继续著他的话。
「等过一段阵子自然会有腐臭味传出,不管自杀还是他杀,多数尸体都是这时候被发现的呢,不过女主人会认为是狗的尸体腐烂发出的臭味而不去在意,邻居们也是一样。但要是彻刚好在这时候行踪不明的话,女主人理所当然就成了嫌疑人。员警会怀疑最近埋下狗的事情,然后去挖开坟墓呢。这裡根本埋的根本不是狗而是彻啊——结局变成这样了吧。要是那帮蠢货连这都注意不到,装作附近的住民以「担心这股味道不是狗而是失踪的八尾彻」这种理由通报上去也可以呢。随著尸体被发现女主人也会被当做杀死彻的嫌犯拘留。这样做原本处于怀疑灰色地带的那个女人也会变得洁白无暇了育。所谓最安全的犯罪啊,就是事先找好替罪羊的那种了——就是这样的道理啦。」
「但是,你怎麽知道是我的?」
安静下来听著麦尔仿佛自吹自擂般的推理,聪子带著功败垂成般歇斯底里的声音问道。
「因为能判断出被杀的是彻呢。毕竟如果说是多美杀了人也不奇怪的话,那死者也只能是他了。真正的犯人自然就是和他有关系的人咯。为此我提前准备了几个人的照片过目,当然你是作为第一候补的那个啦。」
「为什麽就是今晚呢?」
我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开口问道。
「要是等土晒乾了再挖就会被发现了,所以机会只有今晚。还有就是作为替代带回家的狗,要是因为暑气腐烂过头很讨厌吧。」
「那麽,动机呢?」
「这个当然是直接问她比较方便呢。」
麦尔向聪子的方向催促著,虽然她正带著一副残念的表情嘴角痉挛,终于还是缓缓开了口:
「……我还以为他手中会持有土地呢,结果他竟然说什麽『那种身外之物不需要』?是这家伙不好吧!」
「彻死后如果女主人被逮捕的话,财产就都是你的了,你是这样想的吗,还是说你惦记的是巨额的保金呢。」
就像是全部都被说中了一般,聪子用恶鬼一样的眼神瞪著麦尔,丢下一句「你给我记著。」便向著门口逃去。尸体和铲子都被留在了原地。终于门口响起了引擎声——伴随著轮胎擦过地面发出的急促尖鸣,车子疾驰而去。
「不追上去吗?」
吸气不足的引擎音就这样在耳边逐渐消去,麦尔也还是不紧不慢地摆著架子。周边再次被寂静所吞没,住宅街就这样恢复了往常的閒静。
「都已经确认过身份了。逮捕是员警的工作育,我才不会关照到这地步。」
「但她对你说了给我记住吧,这意思难道不是要在被捕前找你报复吗。女人的执念可是很恐怖的。」
就算被威胁也只是像是哪裡吹来风一样轻飘飘地回了句「什麽啊」的麦尔只是看著我。
「要小心的话也是你小心才对吧。毕竟在这附近住的不是我,而是你。」
明明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但未经提醒的我竟然完全没注意到。此刻就算炎热的夜风也如同冰块般在我的后背抚过。她确实是能做出这种计划的女人,甚至她想的话,说不定能逃出法网的制裁……。
「嘛,不过也别这麽担心。你要是死了的话我起码会给你上一根香的。」
无论对其怎样听之任之,这家伙到头来也是一幅完全不会反省的可恶样子,怎样都好真想让他遭一次报应。
「不过对你而言还真是稀奇,像这样不计报酬打白工。明明也算不上什麽有趣的事件。还是说你其实还有什麽其他的阴谋吗?」
我这样试探道。
「也没什麽。要是只杀人就算了,为了杀人就把狗杀掉这种事情让我看不惯而已。再怎麽说我也是动物爱护协会的会员呢。」
单手摘下礼帽的麦尔平静地宣告。但仅仅是出于这种爱护精神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信服的。毕竟是那个麦卡托啊,一定还有什麽隐瞒的原因在。他总是要顺手牵羊的。
就算只是为了平复报被蚊子围咬的怨恨,我也一定会将这个理由彻底查明,然后让他体验一次被妨碍的滋味……在夏天的这个无月之夜,我这样发誓。
*
那之后过了两个月。送走猛暑迎来了颱风多发的秋日。正如同我所担心的那样,没有收到任何聪子被逮捕的消息。我战战兢兢地在无从说理的屈恼中度过著每一天。
以及比什麽都令人恼火的是,至今我还不清楚麦尔究竟有没有从这次的事件中拿到他想要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