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SHINO 译
火精沙罗曼达啊,燃烧吧。
水精温蒂妮啊,涌动吧。
风精西尔芙啊,消散吧。
地精寇伯啊,勉力吧。*1
【*1:这段中世纪咒文存在各种变体,在《浮士德》中有引用,也曾见于其它日系推理作品。】
1
波涛汹涌声传来。从脚底攀缠而上,好似要将我拉入大海。
海上吹来的秋风引起树林的骚动,钻入耳朵,往头顶牵扯。
很快我就会被撕裂成上下两半了吧,由于这片恶意之海的吵嚷。
说不定那样也好……我双腿僵得像木棍,叹了口气,慢慢走下崎区小径。只要能立刻从这疲劳、严寒和孤独中得到解放就好。
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但也许是厚重云层和两侧密林的影响,我产生了正在穿过一条暗渠的错觉。
如果不是能听见从左手边传来的连绵不断的波涛声,会怀疑这里不是海边而是青木原*2的树海中央吧。
【*2:位于富士山下,知名的自杀森林。】
不,即使如此狂野的声音,也可能来自不祥的精灵,或甚至是遂我所愿的幻听。突然视野开阔带来的喜悦只有一瞬,三百六十度全是幽深群山的围困,到刚才为止都能听见的波涛声戛然而止……真是噩梦啊。
唯一得救的办法就是慢慢朝下走吧。虽然因为是山路,多少有些起伏,但大体还是下坡。从出发的地方算起,只要不向上攀登,就应该不会误闯深山。
可是……我拉紧外套衣领回忆着,脑海因寒冷而一片朦胧。确实曾经听说登山迷路时要朝山脊走,如果顺山涧下行就会遇难。因为山涧流着流着会出现瀑布,无法再前进。如果这个猜想是波涛的声音其实是瀑布夹杂着石子飞落的声音,这条没有铺装但应该加固过的小径突然被蕨类植物和灌木覆盖住了的话——
除了恐怖无他了,但已经走了近一小时,事到如今后退也不行,总之只能继续前进。
那个时候,至少手机没泡水的话……强烈的后悔涌上心头。
绵延入海的深山里有座修验道*3古寺,因为工作去到那里是在两小时以前。为了一百二十年一度的“开帐”仪式,我换乘好几趟特急和巴士终于抵达遥远的石见地区*4。
【*3:日本古来的山岳佛教信仰在以密教为主的外来佛教影响下成立的宗派。】
【*4:位于岛根县西部,古代有石见国。】
我盯着高三米左右、梅菲斯托费勒斯一样邪恶的西洋风格权现*5像,沾沾自喜地觉得如果追随这玩意的话我也能成为浮士德。想来那就是傲慢了。在希腊神话里,国王或英雄们自以为战胜了神而骄傲自负的时候,神罚就会降临。
【*5:日本神的神号之一。大乘佛教中的佛菩萨,经由示现化身方式,以日本神的形态出现。】
将要打道回府之际,我注意到净手池的水是从一个手长足长*6雕像的嘴里出来的。亦妖亦神的手长足长和修验道有什么关系吗?我有些吃惊,同时掏出手机想拍下那种严肃与滑稽相融的意趣,就在这时,舒伯特的《魔王》旋律突然响起。是麦卡托来的电话。我一慌张,手一滑,手机就飞进了水池。急急忙忙捞起来,为时却晚了,集成电路和耐久玻璃都已立地成砖。
【*6:日本一些地方传说中的巨人,如字面意思四肢很长,在各地有不同的具体说法。】
因为太懒,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做没做备份。
倒霉事压垮了我的肩膀,远远望见巴士站时,末班车刚好风卷残云般离去了。肯定是我弄错了发车时间,而且手机坏了也没法重新查看时刻表。不过这跟手机泡水比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太阳还高悬着,五公里左右的下行干道走完后,应该会有别的巴士线路。从那里坐去车站,就能搭上摇摇晃晃的电车到达旅店。到旅店后就能尽情享受温泉和热烈的款待了。
然而我现在依然身处秋风瑟瑟的山林中央。嘴唇发乌,脚尖也冷透了。尽管还只是十一月末。山阴处日头开始西斜了,寒意也将愈加深重吧。说是吃一堑长一智,但要想活用这次的教训,必须先活着迎来明天。
最大最后的错误是,我厌烦了曲曲折折的铺装道路,天真地想着抄近道,选择了侧面的小径。都怪那只掠过眼前、消失在小径里的黑兔子。啊啊……
一开始,我还因为坡度比道路陡,自认判断正确而偷笑,没过多久小径变平坦,而且朝着道路的反方向延伸成平缓的曲线。之后这一小时里,一次也没再重遇铺装路。
起先鼓舞人心的波涛声,听久了也变得像是拷问。所以偶尔听到海鸟悲鸣般的啼叫时,我感到莫名安心。
如果转身往回走,到达之字形的山道要一小时,从那儿到马路又要近一小时。实在没法确定那时还有没有巴士。即使想查询,必要的手机也已经成了化石。
不仅如此,因为用不了GPS,我甚至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手机,手机,手机!
万事全依赖手机的结果就是这样了!
什么文明的利器,科学的进步。只是被水打湿一下就成佛的科学算什么!
平安回去的话,今后就用万年笔在原稿纸上写作。
就在我下定决心的时候,顺着格外强劲的海风,又能听到海鸟鸣叫了。我缩了缩肩膀,牙根颤抖着,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很快就不必再故作安心了。因为海鸟声传来的方向耸立着一座华丽的洋馆。
洋馆在阴云密布的背景中浮现出轮廓,共有三层,从中央突起一座塔楼。高度有二十米左右吧。
墙壁是成排白色大理石,房顶却铺着瓦片,前端兽面瓦的位置有几个反翘的鸱尾*7。从正面轮廓就可以看出,是种超越普通洋馆、进行了和洋折衷的奇特风格。
【*7:东亚古建筑屋脊两端卷起的装饰。】
跟常见洋馆的正面如同长崎蛋糕的左右延展不同,这座洋馆就像是打算守卫中央的塔楼,从四周用乐高依次组装起来的。因此,即使是相当巨大的建筑,在带来坚固感的同时也使人感到逼仄。与其说是洋馆,不如说是西式和日式城堡的混合。
也由于一路环绕着的树林在洋馆周围利落地截断了,以沉重的云为背景,用“耸立”来形容它巧妙而贴切。
朝向这边的窗户全都挂着白窗帘。所有房间都没有打开照明,只有塔楼亮着灯火。
有人在……
不及多想跑近前去,眼前并列的是直刺天空的长矛,大铁门无情地关闭着。
明知道高声喧哗很失礼,我应该朝里面呼喊吗?此外……
门前的路有几分古旧,却整洁地铺装过了,并且通往我来路的反方向。也就是说沿着这条路下行的话到达村落的可能性很高。虽说如此,在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的情况下,搞不好会转来转去走了跟目标刚好相反的方向,到达巴士不经过的路。中途要是累倒的话,在这山阴的夜里,真的会死。
即使没礼貌,除了在这里求助也没有别的选项了。然而目之所及只有广阔的地面。我疲惫的声音能够传到洋馆住户耳中吗?狂野的波涛声,秋风呼啸声,还有先前作为拯救之福音的海鸟声,如今不会淹没我的声音吗?满怀不安正打算试着尽全力呼喊,突然发现门柱上有对讲机。我的视野已经变狭窄了,才连这种东西都没注意到。
小心翼翼按下对讲机,从扬声器里传来了女性的声音。按钮上方就有摄像头,所以对方是看得到这边的吧。我紧绷着脸,对着摄像头,尽力挤出笑容,诉说了自己的惨状。
“请稍等。”
真的听进去了吗?我倚靠在门柱上,对事务性的冷淡回应感到不安,不久,从玄关深处亮起了灯,风中传来细小的开门声。是希望之音。简直就像是在米诺陶洛斯的迷宫里拉长的阿里阿德涅的线*8。
【*8:来源于古希腊神话。常用来比喻走出迷宫的方法和路径,解决复杂问题的线索。】
得救了。
因为放松,膝盖也软了,就那样缓缓跌坐下去。
然后回过神来,我已经泡在露天浴池里了。
※
所谓的桃源乡就是这样了吧。
热气滋润着脸颊,白浊的温泉温暖到身体深处,我把毛巾顶在头上,呆呆地望着天空。
从热气的缝隙能看到云朵依然洁白,可见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大概四点钟左右吧。因为海风,露天上涌的热气静静地朝山的方向飘去。
如果这里是混浴的话,也许会从这厚重云层的缝隙间射入一柱光,有穿着无缝天衣的天女降落下来。
可惜并非混浴,只是妄想。哎呀,过于陶醉了。我就是这样充分享受着现在的幸福。
就在十多分钟以前,有个大意者在绝望中吹响了完蛋的号角。然而最后的最后,千年王国的门扉开启了。
从馆内现身的救世主,是穿着黑白围裙连衣裙的女仆。
年龄不到三十岁。小个头,圆脸,却并无稚气,而是散发着冷静的气质。可能是因为长相偏和风,明明漂亮却让人感到不太适合女仆形象。黑发束成的发髻被白色帽子盖住了。
“您都经历了什么?”
好听又硬实的声音。
我对跑近的女仆大致叙述了事情经过。实际上比起言语,也许看看我这抹布一样的外表更有说服力。
女仆像随军护士般露出温柔的微笑,重复着“已经没事了”用肩膀架起我,带进了屋内。
一边道谢一边抱怨身体冷,于是直接被领到了走廊连接的这个浴池。
其间,虽然不甚完整,还是像走马灯一样零碎地回忆了起来。那依稀像是在夜路上开车,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到家,最终意外地安全抵达般的感受。记忆已然模糊。就算被断言“你被外星人拐走了”,也无法坚决否定。
说实话,由于温泉的诱惑过于强烈,我都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在女仆离开后才脱衣服的。
总之先用温泉暖和身子、治愈了疲劳,接着就感到这种幸福真是有点过度。
难道正在被变成狐狸??
我开始不安。明天早上睁开眼,说不定就光着身子躺着被埋在树叶里。当然面前一片开阔,洋馆什么的无影无踪。不被变成狸猫的自信是有的,对上狐狸的话就确实没信心了。
无意间就紧张兮兮地朝周围环顾了起来。
和城市公共澡堂差不多大的浴池,三面被竹墙围起来。剩下的一方,从对着门的更衣室建筑伸展出大屋檐,覆盖了三分之一的浴池。是为了雨天也能入浴吧。
石砌的浴池上有些地方结成了汤之花*9。探手摘取上来。绵绸的触感和硫磺味,不是梦而是现实,我放心了。
【*9:温泉成分凝结的矿物结晶。】
三面竹墙中,两侧有两米高,只有中间的是一米左右。面朝中间的竹墙,除了云空以外什么也看不见。波涛声近在咫尺,所以应该是面对大海的吧。
相反左侧的墙那头好像是女性浴池。刚好似乎有人进去了,有加热水的声音。随后泡进水里,发出性感的“啵”的一声。
虽然没能去成期待中的温泉旅馆,现在这样倒是满足得多。旅馆未必有露天浴池,也不太可能像这样独占。
没多久门上的马赛克玻璃映出了人影,女仆的声音从玻璃那边传来。
“客人,我拿来了换的衣服,放在篮子里了。”
“啊,多谢。”
道谢后,我再次将肩部没入水中。
简直太幸福了……
已经好几次低声自语,真心实意地感恩了。感恩过度,几乎有点头晕了。
我换上淮备好的纯黑睡袍,扶着扶手穿过走廊回到馆内。看见之前的女仆在里面的厨房做菜,我又去道谢。
“实在太感谢了。温泉非常棒。真的得救了。”
“您恢复精神了就好。衣服正在洗,晾干后就还给您。”
她的声音和表情都很冷静,绝对说不上和蔼可亲,但有让人感到安心的包容力。
“还洗了啊!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请不用在意。明天还有好几组客人预定来访,这也不怎么费工夫。”
“难道这里是酒店之类的?”
想到这里可能是度假胜地的高级酒店,我焦躁起来。莫非已经被当成住客办理入住了……价位一天大概多少钱呢,无意间已经想确认一下钱包了。
“不是的,请放心。”女仆马上露出了看穿一切的微笑,“这里不是酒店,是大镜博士的府邸。”
※
在露台的椅子上就座后,我将身体倚靠在扶手上。不用说当然就是选个优雅的位置乘凉。没多久前那样让人冷彻心扉的海风如今好舒服。我不禁苦笑。算了,就当是一夕的幻梦,现在只剩下享受了。
离太阳完全落山还有一会儿,但因为是阴天,像是糖果融化般的阳光也只是朦朦胧胧,照不过来。
大镜宅邸似乎是建在陡峭的悬崖上的。不仅是在露天浴池,在眼前广阔的草坪庭院,波涛声和海鸟声也远远地从下方传来。
庭院边缘设有白色栅栏,也许在那前面就是东寻坊*10一样的绝壁在等着了。与被竹墙隔出来的露天浴池不同,从露台上能够眺望海平面。波涛汹涌,真实冬季日本海,充满使人感到严酷的风情。
【*10:位于福井县的海崖景观。】
这座洋馆的主人是声望颇高的外科医生,曾经也是大镜会大镜病院的院长兼会长。大镜会是在中国地区*11曾拥有二十家以上病院的大型集团,从战前开始似与政治圈有紧密联系。然而大镜博士在三十五年前将经营权让渡给了亲属,和四名孤儿一起搬到了这座大镜宅。
【*11:位于日本本州岛西部。日本的地域之一。由鸟取县、岛根县、冈山县、广岛县、山口县,5个县组成。】
大镜博士没有妻儿,双亲已故,连兄弟姐妹也没有,因此这座宅邸除了大镜博士外只有四个孤儿和一共五人的佣人共同居住。即使共计十人,对房子的面积而言也太少了。
为什么大镜博士隐退式地和孤儿们搬来这里,连被选中的孤儿们好像也不清楚。成为养子的孤儿都是从不同的设施接来的。
不久博士就雇了专家来教孩子们乐器。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小提琴两人,中提琴一人,大提琴一人。大镜博士在露台上欣赏他们的演奏,也在偶尔来访的客人面前展示,但绝不让他们在府邸以外演出。因此不知不觉他们就被称作“门外不传的四重奏团”了。
那样的四重奏团在十年前突然离开了这座宅邸。据说是拿到充分的资金独立了。在此前也接受了专家的社会教育,使得他们在独立后也能过着自在的生活,反倒对自力更生前得到的养育环境充满感激。因此即使是独立后,每当季节更替,四重奏团都会集结在这里,继续不出门的演奏。
大镜博士解雇了以前的佣人,跟新招来的女仆(就是帮助了我的那位)两个人住在这座宅邸。
然后两年前,大镜博士心脏病发逝世。四重奏团在葬礼上,继而在每年博士的忌日到来时,负责为吊丧的客人进行不出门的演奏。这似乎是博士生前的愿望。
按照大镜博士的遗言,扣除维持这座洋馆和演奏的资金,数额庞大的财产将在五年后分给四个人。宅邸的维持就交给女仆,直到现在。
我随意远眺着海面,聆听头顶上方的小提琴音乐。是耳熟的名曲,却想不起曲名。在一气呵成处停下,重新开始,所以并不是CD,而是有谁在演奏。演奏本身很美,却总觉得哪里不安定,除了激烈的缓急处理,也许还因为没有钢琴伴奏。是门外不传的四重奏团成员在演奏吧。
小提琴那强调滑音的音色就像摇篮曲一样甜美,令人昏昏欲睡。怒涛声不时如同要补足缺失的伴奏部分般传来,完全变成了别样的二重奏。
和在温泉时是不一样的快乐。来到这里前的辛苦,全都化为了幻觉。就在我的身子靠着扶手、眼皮变重的时候,旁边传来“咔嚓”的声音。
一个看起来很高的人从屋子背后出现了。黑色长袍、黑色披风、从头顶整个盖下来的头巾也是黑色,一身黑而充满时代感的装束,完全就是中世纪的炼金术师。
如前所述庭院对面就是陡崖,不过有一块突出的海岬,在它的最前端建有一座灰色的小木屋。木板屋顶单面倾斜,面向这边的山墙上只有一扇粗糙的小门。如果说是厕所或者储物间位置也很诡异,离屋子有五十米左右呢。那个人就朝小屋慢慢走去。
到达小屋面前,同样是动作慢悠悠地把小屋的门安静地打开,进到里面去了。
如果是平时,我应该已经察觉到可疑而提高警惕了,然而经历了这个特殊的洋馆、不合时宜的女仆、“门外不传的四重奏团”这种浮夸的命名,我某方面的感觉大概麻痹了。炼金术师什么的跟这座复古的洋馆倒是挺配的,我就这么愉悦地想着,将目光重新投向海面。小提琴的旋律已经停止。
只不过,难免因为下意识地感到了不自然,在眺望大海的同时也不自觉地用余光瞥着小屋。
过了有五分钟吧。一身黑的可疑人物拉开门走出小屋,朝宅邸这边回来了。与去的时候不同,身体前倾,步态也近乎小跑。
可疑人物消失在宅邸的阴影里,汹涌的波涛声又开始和先前一样冲击着耳朵的时候,我再次产生了违和感。那完全是另一种违和感。
违和感的根源是什么呢?
“您不冷吗?”刚转回头,拿着茶壶的女仆对我喊道。
“对刚泡过温泉的身体来说是刚好舒服的风噢。”
其实刚刚才觉得有点冷差不多该回去了,就,虚张声势一下。
“你瞧,泡温泉的时候又冲凉就能锻炼身体吧。和那个一样啦。话说那个小屋是做什么用的啊?”
随口一问。
“那个叫作风的小房间(hütte)。”女仆回答,“是观赏海鸟的地方。已故的大镜博士以前经常使用。还看到过在日本海难得一见的黑叉尾海燕哦。”
即使说了什么黑叉尾海燕,我不是鸟博士也get不到啊。不过从语气也能知道有多珍贵了。
“四重奏团的各位也会用吗?”
“恐怕是的。”女仆点头,“因为从那几位被接过来的时候就在了,他们回来的话就会去看一眼。”
这样的话,那是四重奏团的人吧。炼金术师的装束是,比如,舞台服装之类的。
“难道说,门外不传的四重奏团在演奏的时候会穿着特别的服装吗?”
“不,就是西装、晚装之类的普通音乐会装束,怎么了?”
女仆理所当然地回答,颇感怪异似的回望着我。
“……这么问可能有点失礼,这个家里有黑长袍、黑披风、黑头巾,完全像是中世纪炼金术师一样的人在吗?”
“那是……”女仆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也许是问到了讨厌的事。
“不,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刚才有看到那人出入小屋,还以为是门外不传的四重奏团哪位成员的兴趣呢。”
然而女仆的脸更苍白了。美貌扭曲,细眉上扬,她绷起脸问:
“您真的看见了吗?您说的那种装扮,是大镜博士喜欢并常常穿着的。四重奏团的各位对那种装扮……”
“顺便,大镜博士个子很高吗?”
不会是幽灵吧,以防万一我问道。
“不,和您一样中等身高。但是为什么会有那样打扮的人……”
红茶从茶壶口洒了出来。一直很冷静的女仆,竟然因此就慌张起来。
“女仆小姐,”我猛地站了起来,握住她雪白纤细的手,“一起去风的小房间看看吧。我总觉得发生了什么。”
以她的话为契机,我注意到了先前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戴着头巾的人去程和回程身高明显发生了变化。去时是很高,可回时是稍矮了一点的中等身高。因为背景是没有比较对象的庭院,这么晚才发现。
“那样的话,是大镜博士他……”
她像见了鬼似的看着我。但我并不是大镜博士。也不知道他和我长得像不像。
从洋馆后门出来,我沿着和一身黑可疑人物一样的路径去往风的小房间。尽管期待有足迹,可欣欣向荣、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什么也没留下。
女仆一言不发,却也没有抗拒地跟了上来。对她而言,一身黑的装扮也算是不祥的象征吧。
跟在露台远看的时候不同,小屋的门高得意外,大约有两米。这样的话,那个可疑人物(去时)身高是有一米九吗。
我把女仆留在原地,慎重地推开门。深呼吸,进入屋内。
因为没有开灯,很昏暗。正对面只有一扇小窗,暮色从那里隐约渗入。
和从外观判断的一样,小屋面积大约四迭半。墙壁和天花板是灰色板材,脚下就是混凝土地面。
室内空荡荡的,除了圆木椅,只有左边的墙上装着两段置物架。第一段上迭放着几块塑胶地板。天花板上装有两条直管型日光灯,灯管裸露,现在关着。
比实际面积感觉狭窄,是因为天花板很低,就只有双臂上伸,手掌刚好碰得到的高度。总之知道有照明用具,我就在门边摸索开关。终于找到一个上下切换的旧式按钮,按了开。
被黄昏笼罩的世界一瞬间显露无疑。
“呜哇!”
在等在外面的女仆面前,我一直尽量保持着冷静,现在没来得及想就大叫出声。
不出所料,女仆问着“发生了什么事”一边张望着进来,下个瞬间就用比我还高的音量尖叫了起来。
原因是灰色的墙壁上有鲜血激烈飞散的痕迹。在入口附近、尽头的小窗旁边有两处,几乎溅上天花板。正下方的地面上有小小的血泊。
“这个,以前就是这样吗?”
“……今天早上还没有的。”
她不断摇头,因为太害怕了紧紧靠着我的手臂。本来皮肤就白,现在变得跟珠宝店橱窗里戴着首饰的模特一样完全惨白。
血泊散发出腥气和铁锈味。
“到底怎么回事……”
说话的女仆在颤抖,经由双臂传过来。
“风的小房间就只是这么个房间吗?”
“是的。”
“不是储藏室?”
“不是。”
以防万一进行确认,因为小屋里没能发现应该是血迹主人的存在。
取而代之地,墙壁下半的架子下,发光的东西进入眼帘。我拿起来,是刃长不到三十厘米的阿拉伯式短弯刀。刀柄部分也是金属,装饰有精致的植物花纹。拔出在外的刀刃部分,黏糊糊地沾着血。
不假思索就想扔出去,好歹忍住了。作为推理作家,这种程度就吓破胆是不行的。还是当着女仆的面。
我从容地将短刀放上架子,再次弯下身。
短刀掉落处附近,还落着细长的笺条状纸片。空白的背面朝上,我翻过来看。
上面印刷着:“风精西尔芙啊,消散吧。”
是打算用作歌词什么的吧,句子开头加上了C谱号*12。
【*12:即中音谱号。】
“《浮士德》吗。麻烦了啊。”
我不经意地自语。
“浮士德?”
虽然女仆表示疑问,还是暂且略过。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讲解推理圈和《浮士德》的孽缘了。
“不,怎么看都是恶趣味。像梅菲斯托费勒斯一样。”
我糊弄过去后,转向了小窗。
有血迹,有凶器,有专门选定的风的笺条。却没有最关键的尸体。没错,现在这个小屋里,缺乏了最最必要的东西,无形无迹。
虽然也没多仔细观察,但我不觉得那个可疑人物回到洋馆时抱着尸体。
这样的话,只可能是从小窗丢出去了……。
小窗镶嵌着玻璃,但因为是朝上抬起的样式,是可以探头看外面的。所以朝外丢是可能的,然而这个位于胸部位置的小窗只有大约四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
只有头的话另说,整个人是怎么也送不过去的。
打开旋钮状的锁,把窗户推上去。是推到九十度就固定住了的设计。我探出头看外面。
窗户打开时就变大的波涛声,像看4D电影一样环绕式地传来。
风的小房间建在海岬突出的尽头,眼前就只有垂直切断的悬崖和打着旋拍击悬崖的怒涛。
高度有二十米以上。想起了学生时代去过的东寻坊。从这里掉下去的话,大概立刻就会被波涛卷走。
涛声间隙传来海鸟啼鸣。从四面八方,时而也从头顶正上方。我无法判断那是不是黑叉尾海燕,反正能实际感受到有多适合观察海鸟。
啼声做着布朗运动,在脑内制造出高周波的扩散反射,三半规管陷入混乱。正要把头缩回来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向前扑倒。与此同时感到眼前的海一下子近在咫尺。
掉下去……
我做好死的觉悟,不加细思地闭上了眼。
“你是笨蛋哦。”
麦尔带着笑意的声音不知从哪儿传来。
但是,掉落特有的悬浮感已经袭来了。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还是原来的高度。
“您没事吧?”
女仆从身后担忧地询问。我缓缓从小窗缩回脑袋。
“什么?”
我装傻。就这个窗户的大小来说是不会掉出去的。确实是笨蛋。
“不,是超好的景色哦,几乎想看上一小时了。哈哈哈。”
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掸着衣服上的灰尘。不过,是小心维护的缘故吗,都没有灰尘。
“无论如何,我们先回大屋去吧。”
再说,让她一直留在这个染满血的小屋感觉太不好了。和作为推理作家经历过多次杀人现场的我不一样,她只不过是一介女仆。刺激太大了。
“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想知道啊。我强颜欢笑,催促着惊吓过度的女仆走出了小屋。
尸体是被藏到哪里去了呢。从小窗丢出去是不可能的。说是抱着带走了也说不通。
或者说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什么犯罪,我试着假设那些血是可疑人物自己的,可从血飞散到两处地方以及血泊的量来看,也挺难的。回去的路上又观察了草坪,草上完全看不出有血迹。
另外那个笺条上的字句。那是歌德的《浮士德》里梅菲斯托费勒斯现身之际浮士德呼唤四大精灵的有名咒语,不过我在意的是那个数字。
这座洋馆里住着门外不传的四重奏团。四大精灵和四重奏团的人数都是四个。是单纯偶然的一致吗。
“能请你把四重奏团的大家叫到一起吗?”
到达洋馆后门时,我试着拜托女仆。
“好的。必须通知大家。”
因为进了大屋,稍微冷静下来,女仆恢复了脸色,急匆匆地往二楼上去了。
所有窗户都嵌着绚丽的彩色玻璃,在以巴洛克风的华丽壁炉为中心左右延展的会客厅里放松身体,不久就进来了三名中年男性。
最先开口的是茶色头发,中等身高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抽着烟问。脸圆肤白,眼睛是蓝色的,所以茶色头发大概也是天生的。
“啥事儿啊?”
接下来探头探脑的是看上去有一米九的高个子男人。肩很宽,胸也很厚。
棱角分明的脸就日本人而言轮廓很深,因此常见的关西腔也显得奇怪。
“话说,你是谁?”
高个子男人注意到并靠近了我,口吻严厉得几乎喷出唾沫。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的脸凑上来,我不禁挪了挪腰。
“我差点死在路上,是刚才那位女仆小姐救了我。”
“死在路上?”
也许误以为我是流浪者,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地审视起来。
“不,我的职业是推理作家。”
想递上名片,才发觉包还放在露台。
“哇哦,推理作家啊。”
做了自我介绍,反而感到了更强烈的猜疑目光。
“老在想着杀人的事吧。”
这时候大概有名片也没什么意义。刚好撞上偏见的枪口。
“你是推理作家啊。”
相反,茶色头发的那位蓝眼睛闪着光,饶有兴致地紧咬不放。
“果然,最拿手的诡计是为了杀掉讨厌的人保留着的吧?”
正苦于不知怎么回答,“没有没有”地糊弄着,看上去属于纯良型、带着意大利人气质的男人高声插话了。
身高和茶色头发男人差不多。黑黑的粗短黑人发型,胡须沿着茄子形脸留到脸颊高度。
“我叫山田山羊(读作ゴートGoat山羊)。”
毛茸茸的手腕向我伸出。
“介绍迟了,我叫美袋三条。”
山田山羊做了自我介绍,另外二人乘机也报上了姓名。
茶色头发名叫内田内里(读作パレスPalace宫殿),高个子的那位似乎叫铃木铃铃(读作ベ儿リンBell rin鳄Berlin柏林)。
确实内田内里有种住在宫殿里的气质,而铃木铃铃也自带德意志式的充沛武德。那么说起山田山羊的山羊感……球藻一样的头部倒是很有绵羊感。
“各位就是门外不传的四重奏团成员吧。”
“啊,您已经知道了呢。我是大提琴手。”
充当调停人角色的山田山羊先回答道。平时是地方银行的职员。就记住拉大提琴的山羊吧。
“我是第一小提琴。虽然有时候也和铃铃互换负责第二小提琴。”
细长漂亮的手指,现在也像伴着音乐一样,内田内里跟我握手。铃木接着说明自己是第二小提琴。他在大坂经营动物繁育业务。因为别人都握了没办法,他也同样朝我伸手。同样很长的手指,却比较粗壮。
然而,被那么高的人俯视,威庄感满满。我突然想到,最初进入小屋的黑衣人难道就是这个铃木铃铃吗。身高大致就是这样。
那么,是怎么出来的呢。他的脚上穿着袜子和拖鞋,身高不可能是垫高的。
“不好意思,大家都是混血吗?”
“谁知道呢,不过常被人这样说,名字也是这种风格。”
内田耸耸肩,铃木接过话:
“我们几个都是被遗弃的孩子,所以不晓得父母的情况咧。”
“对不起。问了轻佻的问题。”
我干脆地道歉。
“请别在意,取而代之我们反倒有了超棒的养父啦。”
山田笑了笑,将目光投向远处。是在回忆大镜博士吧。
“……但是为什么姓各不相同?”
“按照养父的希望,我们继续使用领养前的名字。不过户籍上是姓大镜。”
内田内里用温和的口吻解释道。
“大镜会里那帮人什么样的都有,养父也没打算跟他们走得近,所以事到如今我更不情愿用大镜这个姓了啊。铃木比较轻松,挺好的咯。”
铃木大幅度地伸展身体。悬挂着绚丽吊灯的圆形天花板比一般的要高得多,但他给我一种手都快碰到了的错觉。
“那么门外不传的四重奏团还有一位是谁?”
最后一个人是叫作小野小夜(读作セレナーデSerena诶e小夜曲)的女性。
四个人都是三十五年前,三四岁的时候被大镜博士收养的,最年长的内田和小野三十九岁,最年少的山田三十七岁。除了小野,大家都与年龄相称地拥有自己的家庭。
“刚才好像说要去露天浴池来着,不过……”
山田刚偏过脑袋的时候,正巧女仆出现了。
“小野女士不在房间。叫了好几遍也没有反应,往里一看空无一人。”
“这么说来,”我插话道,“我泡温泉的时候,女浴池那边好像有人进去了,难道那就是她?”
“洗得好久啊。行吧,小野从以前就超喜欢水疗呢。每次至少要一小时。”
“我去看看。”
女仆连忙下楼去了。
“是了是了,去鸣子温泉*13的时候让我们仨在外面等了好久,那样子就算是乘凉也太过了啊。”
【*13:位于宫城县。】
铃木铃铃感慨颇深地抄起手。
“不过,山羊意外地抗冻呢。”
“别看我这样,当年腹肌和俯卧撑都有在练的哦。”
“住在这里的时候也是,外出都是让你去的吧?”
追忆往事途中,内田内里苦笑着解释道:“门外不传这样的形容有种一宅到底的感觉,不过虽然不用去学校,家庭教师也会经常带我们一起去旅行哦。”
“不止音乐方面,因为得到了各种优秀家庭教师的教育,我们现在也能不算辛苦地生活呢。小夜现在是料理老师,食谱出版好几本了。”
“话说回来,”我打断了闲话会谈,“刚才没有人去过风的小房间吗?”
“不,一次也没去。”
“今天没有去呐。”
“我一直在房间。”
不愧是兄弟。大家异口同声否定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有刚才女仆慌乱的样子,好像哪里不对劲。”
内田那色素稀薄的眼睛注视着我,神情充满不解。
“不,实际上是发现了可疑的人影。”
“除了你以外的?”
铃木高高在上地盯着我,眼中猜疑之色再次浓烈了起来。
“这座屋子里应该是只有你们四位加上女仆呢。”
“不算你的话。”
茶色头发的内田也加强了语调。
四减三的话——这样的话,是小野小夜被杀了吧。
绕着弯子问来问去,搞得我的立场有可能变危险。没有办法,正要老老实实说明情况的时候,脸色大变的女仆出现在门口。
刚见面时应该算冷酷美人,这一个小时里她已经好几次面色发青了,而现在简直是狼狈至极,不仅绑好的发髻完全散掉,帽子也不见了。
“小野女士她……小夜女士在露天浴池……”
从她的恐慌里察觉到了什么,大叫着“不好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铃木铃铃。他大概运动神经比较强,就像弹簧工艺品一样快速改变方向,往走廊冲去。
接下来是内田内里慌忙将香烟熄灭在烟灰缸里追了上去。“喂喂,你们两个给我等一下!”伸出右手喊叫着,还没直起腰的山田山羊落到了最后。
不管怎样,我把害怕的女仆扶了起来,带上她和大家一道赶往露天浴池。女仆显然很不情愿,但总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一起留在会客厅照顾她,但,好奇心是一回事,也感到有必要作为旁观者客观地确认情况。
穿过走廊时我捡起了掉落的帽子,然后把女仆留在更衣室,进入了浴场。内田大喊着“小夜!”想要飞奔到浴池边,铃木从背后制止了他,山田则呆呆地站在一边只是看着。
热气中,他们视线前方是一名女性,脸朝上背靠在浴池边缘,已经断了气。
如果不是脖子左右两处割伤,白浊的热水也被血染成了粉色的话,看上去也许会以为只是在一边泡温泉一边仰望云空。
“放开我,铃铃。”
“不行,内里。虽然很遗憾,小夜已经不行了。更要紧的是保护好现场。”
铃木面露不甘地劝说着。他相对冷静一些,一面把推理作家当笨蛋,另一面却很清楚这种情况的处理方式。
“山羊先生,请叫警察。”
我说。山田应答后就折回洋馆去了。虽然看上去靠不住,但和女仆不同,让他一个人去也没问题。
“是你杀的吧!你把小夜——”
听到我的指示,内田瞪了过来。
“不是的。是我的话马上就从这里逃走了哦。”
拜托肌肉发达的铃木持续控制住内田,我来到了倚靠在浴池边缘的尸体近旁。小心翼翼,避免踩到从后脑勺铺展开的长长黑发。
大大的黑眼睛边生着长长睫毛,厚实鲜红的嘴唇,高挺的鼻梁。即使现在也好像能跳起弗拉明戈的南欧风华丽面容。
还是有什么打算的吧,大镜博士净在收养混血或者说看得出是混血的孤儿。
脖子两侧的割伤赫然裂开,是因为疼痛不自觉地想转头造成的。已经没有把脉的必要了。
果然,在风的小房间里被杀的就是这位女性吧。两处伤痕和两处血迹也能对上。然而是怎么运到温泉来的呢。
突然从海上吹来一阵风,她的长发被卷起,扫到了我的小腿。吓一跳往后退时,我注意到了洗漱区的洗脸池上放着的笺条。和小屋里的是一样的,不过这次是正面朝上,不用特地翻起来也能读到文字。
笺条上的C谱号后跟着:“水精温蒂妮啊,涌动吧。”
2
事件发生次日,下午晚些时候。
客人来访当然取消了。在变得冷冷清清的大镜宅里,我跟以往一样给关起来了。
警察接到山田山羊的报案赶来,我接受了问话,遗憾的是不仅没能被当作一个善良的旁观者,还成了头号怀疑对象。
小野小夜被杀害是在女仆发现之前一小时内。也就是下午四点到五点间。我进入温泉是四点,几分钟后就察觉到女浴池有人的动静,恐怕那正是小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