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城寺 译
「做出毫无章法举动的恶德铭侦探(麦卡托鲇),其中的真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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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是偶然的话也太恐怖了。
在这个世界上,好像还存在著遭遇车祸后,头部撞到同名同姓的人的墓碑上死去的人。
这样吧,向鸟取出发!
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在两天前。突然想要写一个以沙丘之中露出两脚的女性尸体为开头的故事。
所谓天启正是如此吧!
……虽然也注意到了好像从哪裡听过的样子,不过这点被我当作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乘著超级白鸽(スーパーはく之)号到达鸟取,迟来的午饭就选择了猛者海老(鸟取县特产モサエビ)的海鲜井。随后,为了乘坐驶向沙丘的巴士而返回车站的途中,我在中央街道的一家立著华丽看板的咖啡厅裡,目睹了难以置信的场面。
窗边的座位翘腿坐著一位身著燕尾服的男人。仿佛完全不在乎身处屋内一样,他头上戴著大礼帽,正在那来回晃悠著椅子。
这样的家伙我仅仅认识一位,可这裡并非大坂而是鸟取。……说不定在鸟取也存在著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家伙,一定是这样没错。
我佯装没看到,加快脚步径直走过了咖啡厅。然而过了十秒钟都不到,包裡的手机就响起了铃声——舒伯特的『魔王』。以这首曲子作为提示音被我设为来电提醒的家伙,这世间上仅存一位。
「呀,美袋君。你也来鸟取了呢。」
不逊色于小春日和(小春日和:指农曆十月即深秋初冬时节和煦温暖的阳光)的明朗声音自听筒中传出。毫无疑问,这是麦卡托鲇的声音。
突然袭来的绝望。接连涌上的不安。独自旅行以至于无父也没马可依的我挂断电话,踏著沉重的步伐,就这样不情不愿地被吸入咖啡厅的魔沼。
「能在这裡碰面还真是奇遇呢,从你摘下的相机镜头盖来看,是取材旅行吗。」
麦尔一个人坐在靠窗的餐桌席上,带著好像很难喝的表情小口啜饮著咖啡。
「是啊,接下来正准备去鸟取沙丘。倒是你,你是什麽情况?」
我警惕地询问道。
「是工作哦。正在这裡等委託人呢。话说回来直接就坐到正对面的座位上这种事情,你就不会走脑子规避一下吗。」
刚准备弯腰坐下就被这样警告,明明是自己招呼我来的……。
「明白了,碍事的话我这就走。」
真是万幸,我正想著跑路呢。
「这个餐桌席有四个椅子呢。」
这意思是让我坐在他旁边吗。不过都到这来了就算违抗也没用吧,我老实地坐到了麦尔的旁边,向端水过来的服务生点了一杯咖啡。
「就谈论工作而言,你还真是选了个开放的场所啊。」
新奇地环顾著四周,我这样问道。
宽广的店面之中几位身著制服的服务生正慌乱地工作著。是打工的新人比较多吗,端盘的店员看著都不怎麽熟练的样子,看起来简直是会忙中出错把咖啡洒在客人头顶的程度。
「就是在这碰头,然后再出发去现场而已,问询的话在那之后直接问就行了。光就等待的地点而言,当然是显眼的最好啦。」
「你的话难道不是到哪都很显眼吗……」
「你在说些什麽啊。我的意思是对这片不熟的我而言这裡很方便。我上次来鸟取还是在三年前,当时的街道完全大变样了呢。这家店在之前也没有来著,原本是旧式食堂和居酒屋并排挤在一间裡的。」
「三年前……」我猛敲膝盖。「对哦,原来如此,难怪从车站出来就有一种既视感。」
解决了仓吉发生的杀人案的归途上,来都来了就顺路逛了一个小时左右。真是忘得一乾二淨。
「犯人拿刀刺向你时明明还吓得站不住脚来著,这就给忘了。脑细胞已经开始老化了吗?已经没救了吧你。」
带著难以置信的表情,麦尔耸了耸肩。
「这麽说的话,我投掷礼帽出去将刀具打落,把你从犯人手中救下来的事情你不会也忘了吧?」
「那个时候捡了条命呢,能活到现在真是多亏你了。」
我条件反射般向麦尔道谢。不过随即就想起来,就是麦尔把我当做诱饵给犯人送过去的。虽然能九死一生要多亏麦尔,但遭遇了九死一生的状况也完全要归咎于他。这样说来压根就不该向他道谢。
「收回刚才的话。说到底那件事还是你……」
「——让您久等了。」
就像是为了遮掩我的愤怒,店员把咖啡放在了我的眼前。可能是有些忙的缘故,放得很是随意,语气也很令人扫兴。
洩了气的我没办法,只好战术性来了一口咖啡。刚入口就意想不到地皱起脸来。简直是泡出来后放置了三十分钟才端上来的温热,如此这般理解起来,此绝非热咖啡而是放置(谐音梗,放っ之コーヒー,与热咖啡ホットコーヒー同音)咖啡。
「是温的吧?大概是新人打工仔泡的吧,没经过入职教育呢。」
麦尔坏笑著低声说道,想必他那杯咖啡也是温的吧。
「你加奶精了吗?」
「没有,等的人还没到呢。在委託人来之前先把奶精加上吗,我可做不出这麽降低档次的事情。」
「你对工作意外地认真呢。」
突然间店内响起对足以穿透骨鼓膜的气势般的,对店长的怒骂。要是有精神性外伤的话就赶紧去看心理医生啊——因为是带著这样令人不快的态度站在桌前的,总之令人很是扫兴。
「那是当然了。铭侦探这种工作啊,细心地去注意是必要的。轻易放手的话,不光是信用,就连命也可能丢掉呢。」
「倒是完全看不出你会有这麽纤细的感觉在啊。……说起来,是发生杀人案了吗?」
「你看起来挺感兴趣的嘛,这样的话,你也跟著一起来吗?」
「不了,我接下来还要去取材。」
「这样吗」麦尔装得很意外似的挑起一边的眉毛。「有关鸟取沙丘的取材……反正就是在开篇发现了在沙丘中露出的女性的脚——这样的东西吧?」
「……你怎麽会知道的!」
就算是麦尔也不该会读心术的。看到我吓了一跳的样子,他窃笑起来。
「以你那种贫乏的思考程度,简简单单就能看穿了。要说为什麽的话,不是一个月前才讨论过以这样的镜头开场的电视剧吗?甚至还是从你那听的。就算不提这个,你的作品也得有八成来自于既定的桥段吧。」
如此简单地就被揭了底,让我感到了难过。所以才会有既视感的吗……这样的话,确实没办法用了呢。甚至不是之前读过的小说,要真的是一个月前放映的电视剧的话就连撞车的藉口都找不到了。
……要想的话也该是更久之前的才可以呢。
「实在是万分抱歉,我来迟了,刚刚在路上遇到了堵车。」
小跑著赶过来的是一位身著衬衫的男人。脸颊的线条如同瓦片般方正,七三分的头梳得圆圆的,脑后的头髮就像是一个圆形的坟包。男子有著令人印象深刻的轮廓,虽然换种说法就是有些土气的长相,但这样那样的部分综合起来,还是多少能看出是位有能力的人。
「这位是?」
「作为助手的美袋君。今早特地带过来的。虽然看起来一副凡庸的样子,但也比没有要强哦。」
真是过分的说法。明明稍稍表扬一下也可以的。不提这个,究竟是什麽时候默认我是同行者了啊?唉,不过沙丘之行已经泡汤了,为了寻找新的构思而再陪陪他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的,既然麦卡托先生都这麽说了。」
男子转而向我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我叫郡家浩。」
用著相当一本正经的声音,男子把名片递了过来。
「现在担任著社长若樱利一秘书这一职务。」
打过招呼后,他向服务员点了一杯咖啡。想著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呢,但还是放弃了。麦卡托那边对此也不见有什麽反应的样子。
「然后关于今天的这件事,其实发生了一些意外……」
「意外?」
「是的,以至于社长今天没来得及赶回来。」
按照郡家所言,身为委託人的若樱利一原定在完成了在冲绳的商务后,于午后返回鸟取。不巧的是那霸机场因为暴雨全部航班停运,返程的计划被迫向后推迟一天。
「真的是万分抱歉。」
这样说著,郡家再次站起身来,深深地向我们鞠了一躬。真是个认真的男人。
「社长那边的口信是,今天就请不妨住在若樱宅吧。」
「这我倒是无所谓,郡家君。你知道若樱先生的委託内容吗?其实呢,我是昨天突然被他叫过来的,说委託的内容见面后就会告诉我,但直到现在我还一无所知哦。」
「这件事吗……。我对此也是完全没有耳闻……」
郡家带著困扰的表情摇摇头。看来,这位若樱似乎是一位独裁社长(ONE-MAN社长,独自裁决社内所有事务的类型)。只不过……仅通过电话就能把麦尔叫到鸟取这种地方,能做到这种事的这个名为若樱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真是相当的令人在意。
就在这时,刚刚的服务生把正发著咔啦咔啦悲鸣的杯子放在了郡家的面前。郡家用手帕擦拭额头,仿佛终于鬆了口气一般,将咖啡送入口中。随后,同刚刚的我一模一样的表情在他脸上重现。
*
说到若樱利一所经营的若樱商事,是在冈山与神户都有设有分公司的中等规模的一家贸易公司。只看规模的话会以为神户的分公司才是总部——不过作为自古以来的创业地,总部还是留在了鸟取。当然,也有身为社长夫人的若樱孝江不想从本地离开的缘故。而若樱身为入赘的女婿,自然没办法提出异议。不过因为神户与海外的公务,每个月都有一半时间都因为公务而回不去位于鸟取的家。
但这次冲绳之行的目的并非工作,而是因为兴趣去採购兰花。若樱家的院子裡有一间很大的温室,据说那裡收集栽培著众多珍稀品种的兰花。
若樱宅距离鸟取站仅有十分钟的车程,是一座大正时期建造的、古香古色的木製洋馆。墙壁与门柱都沿用旧制刷得一片洁白,现在颜色褪成了刚刚好的程度,颇为赏心悦目。
郡家在停车场泊了车,随后走出驾驶席,就这样带领我们前往屋内。
「今天真的是承蒙麦卡托先生的关照,我有幸能够接到这样的吩咐。」
不断地用著礼节性的话语话谦逊著,郡家带领我们来到了前方的屋内。麦尔姑且不论,被他抓来一同随行的我已经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了。郡家显然是个远超我想象的礼仪派。
木质纹理反射出微弱的光芒,如同电影道具场景般巨大的玄关大厅内,一位身著地味的黑白服装的中年妇人伫立在此,身上还围著白色的围裙,看起来年过五十。身材矮小但体态丰满,髮丝中混著大约二成的白髮。
「欢迎光临。」
带著沉静的声线,她恭敬地向我们低头问候。
「这位是担任家政妇职务的船冈绿女士。」
郡家这样向我们介绍到,船冈转头看向他,
「船冈女士,真是非常抱歉,来访的客人突然变成了两位,请问可以另外再准备出一间客房吗?」
「明白您的吩咐了,另外加一间客房是吧。我这就去准备。」
迅速对于提出的要求做出了回应,家政妇在回答后便转过身去,沿著正面的台阶上了二楼。根据郡家所言,这是在二十年间一直负责著这件宅邸的家政妇,确实对于事情的处理乾脆利落毫不拖踏,堪称十分专业。
「没提前做好准备真是抱歉。如果能提前通知的话会更方便些吧。……船冈女士,那我们就先在事务室等著了。」
「好的。」停下脚步,转身折回的船冈再次向我们低头示意。不太习惯这种场景的我也被带得低下了头。噗嗤,听到了家政妇忍俊不禁的声音。
「那麽,房间准备好之前就请先在这等待吧。」
万幸的是,郡家对此好像完全没注意到。由他领路,我们沿著铺被红色绒毯的走廊一路前行。
走廊很长,高高的天井上等间隔地悬挂著精细的天鹅绒作为盖头的彩绘玻璃点缀的吊灯,走廊的一侧并列著厚重的木质门扉。
是因为隔音效果很出色吗,整条走廊都是静悄悄的,踏出带有弹性的毛绒地毯覆盖的走廊,推开位于走廊尽头的木门。最裡面理所当然会是事务室了,正当这麽想著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却在突然变成廉价的奶油色地砖后持续延伸,距离大约五米的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一扇镶嵌著磨砂玻璃的,看起来造价不高的金属门。
这边的走廊没有窗,就连照明用的荧光灯也裸露著灯管。这部分就像是以刚刚的门为界,硬塞进来一个增建的部分。不仅如此,还充斥著让人完全想不到这个增建的部分是出自名家之手的廉价感与违和感。是出于尚在铺设的未完成状态吗。
金属门的前方,毫无疑问便是事务室了。
更正确的说法,应该算是间会议室吧。与此前的走廊相同的地砖,墙面贴著更亮些的朴素的奶油色壁纸。房间的中央纵向放置著一张很大的,完全没有装饰的长方形办公桌,长边的两侧各放了三把椅子。椅子也是随处可见的那种带著脚轮的办公椅。
门的对面是挂著白色窗帘的金属窗,右手边的墙壁并排挂著铁质书架与白板,而对面的左手侧由屏风隔断,隐约可见其中的热水间。天花板很低,走廊平行地挂著与之前相同的裸管荧光灯。
「这裡就是事务室吗?」
与此前的豪宅完全不同的质朴光景让我大吃一惊,我不经思考,就这样问了出来。
「这是社长的个人爱好,比起豪华的房间,在这样偏向功能性的房间裡更能迸发出灵感吧。『因为我也是庶民出身呢。』问他时仰头笑著说了这样的话。因为社长是个点子很多的人,好像也正因这点被前代社长看中了。这麽说来我也是一届平民,还是在这样的地方更容易冷静下来。」
这麽说著,他突然想起来了什麽似的看向麦尔。
「非常抱歉,擅自就选择了这样的地方,麦卡托先生的话,果然还是招待室更适合一点吧……」
他一边窘迫著,一边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来。虽然乍一看滴水不漏,但意外地也有脱线的一面。
「没关系,侦探也更看重功能性呢。」
真是少见的通情达理态度,麦尔选在右手侧最裡面的椅子坐下了。换做平时绝对会是一副尊大的姿态,就算有一点不爽也一定要说出来。因为实在是感到不可思议,以至于我就这麽直呆呆地盯著麦尔发愣。
「在这傻站著干嘛,你也坐啊。」
麦尔示意我坐他旁边的椅子上。虽然只是猜想,难不成麦尔很中意面前的郡家?待人处事认真端正过了头这点,不正是麦尔会喜欢的那种类型吗。
郡家看起来暂时安心下来了的样子。
「那麽还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煮咖啡。」
脸上的表情舒缓了许多,他向屏风的内侧走去。
「刚刚让您们在服务那麽差的店裡等著真是非常抱歉,往常的话明明还是很正常的店来著……」
屏风后传来郡家的声音,是准备为刚刚的温咖啡致歉吧。
「我不介意,这不是你的责任。」
说著宽宏大量的话,麦尔把口香糖塞进嘴裡。随后像个就这样咕扭咕扭嚼了起来,真是不成体统的侦探。委託人不在面前就随心所欲起来。
所幸,郡家好像并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虽然这麽问有些失礼,但是麦卡托先生对于社长的委託内容,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打开了咖啡机电源的郡家返了回来,这样问道。
「因为说是要等到见面后一口气全说了呢。」
「原来如此,如果不是特别麻烦的事情就好了……」
郡家脸上挂著担心的表情,声音颇为勉强。既然都到了委託侦探的程度,某种意义而言应该就是不得了的事态了。郡家会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
「郡家先生那边,有什麽线索吗?」
「没有呢。」郡家反复摇头,「这种情况下,要是能身为社长的代理人就好了,然而我担任社长的秘书只有三年的程度,业务上还很不成熟,总感觉距离完全被託付信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嘛,正因为是他,我倒不觉得会是多大的事情呢,毕竟之前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那种类型。」
「麦卡托先生从前就与社长有过来往吗?」
郡家像是吓到了般这样询问道。毕竟若樱年逾五十,这两人的年龄差怎麽说也要有二十岁。
「嗯,稍微有过些来往。」
「真是太厉害了。」
声音上扬,郡家的样子可以看出是在发自内心地讚扬。与自己同世代的人竟然可以做到与社长那辈人地位持平,对于出身平民的他而言是难以置信的事情吧。插一句讲,虽说我也是同辈人。
「我突然想起来了,社长那边有这样的指示,因为事情想要私下进行,所以还请不要洩露侦探的身份,还请以喜欢兰花的同好身份行动。请问您介意吗?」
「不介意哦。我也很喜欢兰花呢,说是同好也完全没错。既然如此,等下不妨带我们去温室看看好了。之前就一直在邀请我问我要不要来一趟,但我实在腾不出时间来。」
「好的,万分荣幸。」
与此同时,灶台的水壶传来沸腾的高鸣。
「咖啡应该煮好了。」
郡家迅速起身走向灶台,能听到取出杯子放置时的清脆声响。
「我的话来一杯黑咖啡。」
这麽说著,麦尔从口中取出口香糖,左右环视了一圈后啪叽就把口香糖黏在了椅子座面的角落。是因为刚刚环视一周没找到垃圾桶的缘故吗,而郡家也因为正忙没注意不到的样子。
「喂」目击到了的我不禁想要警告他,但就在那时,入口的门开了。
露出脸来的是船冈。她带著柔和的表情向我们报告:「客人们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难得刚刚准备好了咖啡……」
郡家遗憾至极地转身回来。
「等下次再品尝吧。」
麦尔优雅地予以回应。但与他的话正相反,口香糖就这样被留在了椅子上。
*
准备给我们的房间位于洋馆的二层,最裡侧是我的房间,我前面的房间是麦尔的,麦尔前面的房间则是郡家。
十叠以上的客室地面铺著华美的绒毯,悬挂在法兰西窗户上的是丝织的窗帘,天井悬挂的吊灯更是极尽奢华之至。靠墙一侧是带有遮帘的柔软乎乎的床,简直就像是在享受什麽「轻鬆体验王侯贵族生活」的旅行一样。
「那麽我大约在二十分钟后回来,之后会带著您们参观温室。」
郡家用已经见惯了的礼仪周正的样子向低头敬礼,随后离开了客室。
「真是豪华的房间啊。」
我就像个第一次进京的乡下少年,左顾右看,新奇地打量著四周。
「话说回来,你和这位社长究竟是怎麽认识的?居然简简单单地就把你叫过来了。」
「嘛,之前卖过一点人情的家伙啦。」
麦尔轻快地向我眨了下眼(wink),身上却散发出早有预谋的气息。
「想听吗?」
这样诱导我去听,反而让我起了警戒之心。指不淮是陷阱呢——听了从此便再也无法回头的这种。不过……是怎样的陷阱?
「在这之前,我先回房间安置一下行李。」
刚踏出麦尔的房门,就不小心在走廊撞到了一位年轻女性。
「你没事吧?」
看她一副站不稳的样子,我急忙过去扶。
「非常感谢,刚刚不小心愣了会儿神。您就是之前爸爸提过的那位吗?」
看来她就是若樱的女儿了。郡家之前说过,若樱有两个女儿与一个儿子,他的义父母现在都已离世,所以现在家裡剩下五口人。
「是的,承蒙照顾了。」
这样作答后,我得以抬头看到她的面容。皮肤白暂,是一位如同华奢的白百合一般美丽的女性,年级应该是过了二十岁吧。
「我才是呢,难得您过来了爸爸却还没回来,实在是有失礼节。对了,我是家裡的次女,名字是典子。」
「我是美袋三条。不值得一提的推理作家。」
「推理作家呀……」
出于惊讶,典子滴溜溜转起来的杏眼看起来更圆了。这个举动也让她显得尤其可爱。
「我的话,虽然对推理小说没什麽详细的了解,不过在我看来,您确实是知性型的长相呢。」
我还是第一次被以知性评价。虽然是回敬的恭维话,但能够被美女夸奖也实在是令人开心。
「没记错的话,您的爱好是兰花吧?」
「不是的,喜欢兰花的是跟我一起来的朋友来著……」
这时候说谎会立刻穿帮的吧,我说不出口来。还是把自己对于兰花一无所知这点如实相告才是上策。
「噢噢,原来是这样。」
「为了学以备用硬是请他带我来了。正因此好像不小心给家政妇女士添了些不必要的麻烦,临时加了工作呢。」
「船冈女士的话完全没关系的,她是把劳动视为人生价值的那种人呢。这样说来,也得向您朋友打个招呼才行。」
轻轻敲门示意后,她进了麦尔的房间。
向麦尔简单地问过好,正在典子准备离开屋子时。
「大小姐。」正在用食指转著礼帽的麦尔叫住了她。
「我对你产生了些许兴趣,不介意的话,可否佔用你一点时间随便聊聊呢?」
麦尔启齿,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颜,这言行简直就像是个花花公子。这样难得一见的光景让我再次大跌眼镜。要说欲望,这家伙也是个只会优先于金钱欲与名声欲的魔王,难道他也会对大小姐一见钟情吗?明天说不定会闹颱风吧。
「好的。」
应该出于是父亲的客人不好意思拒绝这点,典子神奇地在屋裡留了下来。
「怎麽了,你不回自己的房间吗?」
因为直直地盯著他们两个,结果就是麦尔坏心眼的询问迎头而至。
「不了,我也待在这裡好了。」
「那就随你吧。」
本以为一定会被赶出去的,没想到麦尔就这样简单地应下来了。
「所以说,是想聊些什麽呢?」
就算是直到刚刚白暂的面庞上还挂著天真烂漫笑颜的典子,现如今多少也渗出了些警戒的神色。
「其实也算不上什麽特别重要的事情。只是见你如同白百合一般美丽,不自觉就。」
说典子如白百合一般——与麦尔持有相同感受的这件事实使我感到了绝望。
「像白百合吗……」
「先前没有人这样称讚过你吗?」
「没有,这还是第一次。」
「这样啊。这样的话,如果将来被问起是否被他人以『白百合』称呼过的时候,还请回答最初给出这样评价的是我麦卡托鲇呢。」
「好的」虽然有些意味不明,但典子还是点了点头。明明最初形容她如同白百合一般的人是我啊……虽然想这样以血泪控诉,当然没办法切实发声就是了。究竟是不是察觉到我这边的心理斗争了呢,麦尔正对著我坏笑。
「话说回来,典子小姐现在是大学生吗?」
「是的。是鸟取教育大学的大三生。」
「也就是说,将来想成为一名教师吗。」
「我想去小学当老师。」
稍稍平和下来了的缘故吗,典子的声音透著几分活力。
「不打算去你父亲的公司任职吗?」
「公司的话是由弟弟来继承,我的话有独立选择的自由。」
「原来如此,小学老师的话,你很喜欢小孩子呢。」
「虽然也有这个理由在——主要还是因为在小学时,有幸遇到了一位非常憧景的老师。那时候我身体虚弱,动不动就休学,为此有些难以融入班级。我也一直在给周围的人添麻烦,想著不然乾脆这样放弃融入算了。但在那个时候老师一直在热心地引导我,带著我享受校园生活的乐趣,为此不仅逐渐和班裡同学的关系变好了,甚至还交到了现在都能聚到一起玩的朋友。如果当时没有这位老师的话……。我是真的很想成为老师那样的人。」
典子的眼睛亮晶晶地发著光,滔滔不绝地说道。想必她真的非常敬仰这位老师吧。
「这点确实很容易理解呢。对于典子小姐而言,能有这样的人作为人生目标,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对麦卡托先生而言,没有这样的人在吗?」
「我吗?我一直是独来独往呢。虽然有为了想要利用而接近我的,但很遗憾,并没有幸遇到愿意去理解我的人。」
麦尔歎了口气,夸张地耸了耸肩。
眼前二位越显发散的对话让我目瞪口呆。真的就只是茶馀饭后般的閒聊。
麦尔到底有什麽预谋呢?
典子也对于自己于不自觉中开始大谈特谈这件事感到迷惑吧,语气渐渐转向生硬。这架势不像是想听女性谈些什麽,反而因为其刻板的形式主义而显得像是什麽公司的面试。
就算如此麦尔也没就这麽放过典子,转而将话题引向了鸟取相关的事情。谈话中得知了从这裡出发去往鸟取沙丘需要三十分钟;而关于沙丘中露出女性双脚的电视剧典子也看过,虽然冬季也会正常放送,但因为遭遇了十年一度的暴雪,放送遭遇了一周的延期。
如此这般拉扯完,大概已经花了三十分钟还多,终于,慌慌张张出现的郡家叩开了房门。他好像对于出现在房间裡的典子十分惊讶:
「真是抱歉,我来迟了。这就带您们去参观温室。……咦,典子小姐在这有什麽事情吗?」
好像也多亏于此,典子说著「没什麽,只是说了会儿话。我就先告辞了。」
随即好像不小心进错房间一般,匆匆地离开了。她那有些疲惫却又混著安心的表情实在是惹人生怜。
「发生了什麽事情吗?」
不可思议地扬起了眉,这次郡家的询问对象变成了麦尔。
「好像有什麽在低语著呢。」
麦尔只是幽幽地,作出了无从解读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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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家带领我们前往那间若樱很是得意的温室参观。那是建于广阔的庭院一角的一间玻璃製的半圆形的建筑,其中密集排列的洋兰(洋兰:主要为热带兰科以及其杂交的品种,由欧美引入日本)争相绽放。室内的温度大抵比外面更高些。色彩鲜艳的兰花错落有致,让人不禁陷入迷失在热带雨林中的错觉之中。
虽然不知道现实中的洋兰是否能在热带雨林中生长,但裡这就像收藏展示了众多华美的晚礼服裙,那一幅幅于美的竞争中翩然独立的姿态,就如同降临舞会的辛德瑞拉一般具有压倒性的力量。
麦尔则与我形成鲜明对比:他正相当冷静地观赏著兰花。手指掂著下颚,像是在估价似的,看每一朵时都把脸凑过去,真的就是在认真观察。最终,他停在其中一株兰花旁。
「豁,这株真是稀有。」
声音很有活力。
「这样的吗?虽然是我领路来的,但其实我对兰花的知识一无所知。」
郡家带著歉意,挠了挠自己七三分的头。
「这是密花石斛系下相当稀有的品种。因为难以适应一般的温度变化,因而很难繁育这点很是出名。如果这裡种著这种兰花的事情传出去,狂热者们恐怕不顾犯罪也要挤破头过衝来看吧。」
「竟然是这麽厉害的东西吗?」
虽然我也凑头过去看,但果然看不明白就是了。小巧的花朵洁白可人,虽然它散发著甘甜的香气,但要是问我觉得它与旁边的花有什麽不同的话,我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不如说在我这种普通人的眼中,其他的品种中那些华丽又大朵的花要更惊艳些。
「毕竟是很难栽培的品种嘛,虽说珍稀的也不只是这一株就是了。虽然先前就有所听闻,这下看来还真是收集了不少呢。」
想不到就连麦卡托都为之折服。
「话说回来,负责照看这些花的是若樱先生吗?听说他每个月都有一半时间不在来著。」
「社长不在的时候,交由船冈女士照顾。当然更为专业的部分委託了相关的从业人员负责。」
「原来如此,真是一位比所见更要厉害的SUPER家政妇呢。看来再见面时不满怀敬意不行啦。」
麦尔带著开玩笑一般的口吻这样感慨道。
在这之后,我们三人一直在广阔的温室中观赏著兰花,直到郡家的手机响起铃声。这时我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已是垂暮,看来我们在温室裡待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对于这点,那个麦尔却难得没觉得腻烦,一直老老实实待在温室,他竟然会对兰花倾心到这种程度,让我有些意外。当然,多亏了他的解说,我在预备知识的学习中相当地学到了。
「我知道了。」挂断了电话的郡家向我们转达道:「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大家似乎都在餐厅等著了。真是抱歉,不知不觉地就在这待了这麽久。」
随后来回几次向我们低头致歉。虽然在我看来这不仅是郡家一个人的失误,但这个人或许真的就是会认真过头的类型。只不过对于像他一样经常犯错的我而言,得知此事与我无关,也算是藉由他山之石恢复了自信。
总而言之,我们随后急急忙忙地赶去餐厅。
在完美地符合豪华绚烂这一形容的高级餐厅中——事到如今我甚至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先到的五位客人已经在此入座等候了。
最裡面大概是若樱的席位吧,这个位置空著,旁边坐著一位五十岁前后的妇人,虽然气质高贵,但视线却很是神经质,多少给人留下险恶的印象,这位便是就是若樱的夫人孝江了吧。
孝江旁侧是一位坐著轮椅的女性。看相貌与典子很是相似,但要比她年长五岁左右。她就是身为姐姐的宫子了。如果要形容典子如白百合的话,那麽宫子就带著更显色气的山百合般的风情了吧。据郡家所言,半个月以前,宫子因车祸双脚骨折,现在仍需定期去医院複诊。她的双脚上都打著石膏,看起来就很痛的样子。
只不过——郡家也说了——已经搞清楚了是没有驾照的不良高中生酒后驾驶造成的事故,关于此事的裁决也已经成立,大抵与这次的委託没有联繫。
坐在宫子旁的是与她有著婚约的德丸昭博,他是本地一位资产家的长子。两人据说会于明年春天成婚。因为宫子骨折的缘故,他更是会频繁地来这边探望。个子很高,长相落落大方,看起来教养很好。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前后。据说为了继承父亲的製造公司,现在正学习著帝王学。
餐桌的对面坐著典子以及弟弟恭介。恭介不同于两个姐姐以及母亲孝江,无论是脸还是身材都有些短小浑圆,据郡家说他长得更像父亲。我没见过若樱先生的脸,但通过想象面前这张脸三十年后的样子,差不多就也能够在脑内补全他的相貌。今年二十岁的恭介虽然是家裡年纪最小的,但也算身为长男,自然也就坐在了最裡面那个若樱的正对面的位置。
我们就来姗姗来迟这点道了歉,随后在典子旁顺次坐下来。按照麦尔、我、郡家的顺序,郡家坐在最旁侧的位置上。
理所当然地,众人的视线都瞩目于家主年轻的友人——唯一一个身著燕尾晚礼服的麦尔身上。麦尔仿佛也把这视为理所当然一般,巧舌如簧地应对著各位的提问。其中不免夹杂著失礼的问题,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平静地谈笑风生。想必是在营业吧,他在这时的对应就堪称完美,我一直都深感折服。
只不过让我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对于刚刚在二楼的客房中、自己带著如同一见钟情一般的激烈架势一个劲找话搭的旁侧坐著的典子,他现在则是毫不关心。简直像是去了一趟温室看过兰花后就对白百合失去了兴趣一般。就连多少还带著防备的典子也一扫刚刚的戒备,加入了欢谈之中。
让人感到惊讶的不只是麦尔,还有坐在我身旁的郡家。虽然带著他特有的礼仪端正的风格,将加了烤牛肉的鲷鱼卡帕奇欧(意大利料理,冷食,简单理解:洋风刺身)送入口中,却不知为何完全没动过菌菇汤。按照他的对于礼节的端正态度来看的话,会是在这种场合下,哪怕不喜欢的食物也要强行吃下去的类型吧。除此之外,在进餐的间隙,还相当频繁地饮用著手边的红酒。
就算是往常面对这种以嫩煎赤鯥(被称为『日本海的红宝石』的高级食材,因肉质鲜美价格高至上万日元)为首的豪华大餐忍不住砸吧嘴的我,不知为何,对于表象之下潜藏著案件委託——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在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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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用过餐后,我们在旁边的客厅中单手捏著酒杯继续著交谈。是我和麦尔,德丸和典子这样的组合。
若樱夫人在一个小时以前因为要入浴的缘故出了房间。而在那三十分钟前,宫子与恭介各自回了房间。恭介好像还有大学的报告没有完成。宫子那边则是出于「我还要继续织昭博先生的围巾,得在下週过生日前完成呢,时间很紧张了呀。」的理由。
——由典子调笑著向我们转达。虽然两人都住在二楼的房间,但自从受伤以来,宫子似乎一直在位于一楼的客室过夜。
对于眼前的调笑毫不在意,身为未婚夫的德丸带著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红著脸挠著后脑勺。郡家好像是红酒喝太多了,说著「真是十分抱歉,就先行告退了。」在九点的时候回了房间,这样的他实在令人感到意外。
为此,馀下的我们四人,从鸟取市湖山池特有的名为石礁捕鱼法(石がま渔)的日本独一无二的传统捕鱼法谈到因海豹入侵而引发骚动的尼斯湖——和睦的交谈这样持续著。然而,在话题转去德丸的公司时,却在早期退职的问题上产生了些许分歧。麦尔否定了德丸遵从职员意见的想法,提出了无论运用何种手段,总之不能作为道具使用的人捨弃掉就对了的主张(布尔什维克警告),最后还要丢下一句「不愧是大少爷,真是傻白甜呢。」嗤之以鼻。
德丸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正因为是作为家裡的大少爷被养大,所以没被他人的说教痛击过吧。
「喂麦尔,你这是怎麽了,很失礼哦。」
虽然只是猜测,但他说不定也是因为酒喝太多上头了才会这样。对于他而言真是少见。
但二人的争论却有逐渐激化的迹象,德丸瞥了一眼旁侧难掩担忧的典子,站起身来:
「先失敬了。」
随即带著粗乱的脚步离开了房间。正巧同时,完成了报告回到客厅的恭介带著自己是不是不该出现在这的表情,看来是刚好目击到这一情景。
「发生了什麽吗?」
「没什麽,不过是对将来要执掌公司大权的年轻人传授一些心得。为了能够承担起将来员工的生活,不把长辈逆耳的忠言听进去可不行呢。」
说是长辈,其实也根本就没大几岁。更何况麦尔虽然算得上是经营者,却也根本没有在公司任职过的经验,但他却视其如理所当然一般。
恭介与典子面面相觑,转而带著疑惑的表情向我寻求说明。
「非常抱歉,他偶尔会变得怪怪的。」
确实如此,今天的麦尔在很多方面都让我感到讶异,令人不得要领的恶行满贯。虽然有原本就不是什麽常识人的因素在,但从口香糖事件到现在的说辞,都与身为侦探的本业相去甚远,堪称失格。
我满心期盼早点结束丢人,便催了麦尔快回房间。但他不仅像块顽石般一动不动,甚至还突然在我们三人面前滔滔不绝地发表起有关兰花的高论来。
「恭介君,那间温室将来总有一天会继承到你的手中吧,如果就这麽在若樱先生那一代就终结掉,那将是何其令人悲哀之事啊——又或者说乾脆那时全部转让给我吧。」
根本就是在耍酒疯了。
这样的演说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我不懂却大受震撼,就在对此感到手足无措时,客厅的挂钟敲响了十点的报时。意想不到的是,麦尔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走廊那边传来短促而锐利的,女性的悲鸣。
条件反射般飞奔出客厅。
就在玄关大厅旁侧的楼梯前,橙黄色的灯光映照下,宫子倒在了那裡。她的轮椅也翻倒在地上。
「姐姐?」
恭介直接衝到了最前面,急忙将宫子从地上抱了起来。是因为昏过去了吗,宫子一时没有什麽反应。
「姐姐!姐姐!发生了什麽了!?」
这样呼唤了好一阵子,宫子好像终于听到了般缓缓睁开了眼睛,发出短促的哀歎,随后便在弟弟怀中埋下头来。
「有谁顺著楼梯下来的时候,猛地推向了我……」
宫子指向通向二楼的楼梯。
「原来如此。那你看到对方的脸了吗?」
瞥过一眼怀表后,麦尔带著冷静的声音向她提问。「没有,」宫子摇摇头。「是突然发生的事情,周围又很暗,不过,应该是个男人……」
「这样啊,怎麽分辨出是男人的?」
麦尔著重确认道。
「从体格上……怎麽说,因为感觉把我推倒的力气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