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宫子看起来也是不太确信的样子。
「然后呢,那个男人之后做什麽了?」
虽然恭介继续追问,但回答他的仅仅是宫子不断的摇头,看来应该是在倒下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嘛,不过已经知道他去哪了呢。」
真不愧是麦尔,在案件发生的同时就醒了酒。他径直走向玄关,指了指前方那扇左右对开的门。沉重的樫木製的门扇并没有完全关上,晚秋的风透过狭窄的缝隙,裹挟著透彻的寒意吹入房间。
「发生什麽事了?」
若樱夫人自对面裡侧的房间中探出头来,应该是刚刚泡完澡,夫人身上裹著白色的浴袍,头顶还卷著毛巾,同时也在对面看到了正在对面打理著的家政妇的身影。
两人见了宫子这番模样,都急忙赶了过来。「振作起来啊,宫子!」她们这样言语关怀过仍由恭介抱著的宫子后,满是紧张地向著麦尔询问道:
「……这是怎麽了!?」
「似乎有贼侵入进来了的样子。」
「贼进来了?怎麽会。是小偷吗……」
「究竟是怎样的呢,」麦尔转向宫子的方向,「宫子小姐,贼的手裡拿了什麽东西吗?」
「这种细节我也……就只是瞬间的事情而已。」
宫子对此只是来回摇著头。船冈把倒在地上的轮椅扶了起来,一直抱著宫子的恭介好像也终于缓过劲来,扶著宫子坐回轮椅。索性宫子脚上的石膏没有什麽异常的样子。
「船冈女士,警报装置有什麽反应吗?」
「门那裡的警报一直都是设置成十一点才启动,是我过度大意了。为此让大小姐遭遇了危险……」
是深感这件事有自己的责任在吧。她说著说著声音便渐渐微弱下来,最终低下了头。
「船冈女士没必要道歉的,毕竟是我这麽指示的。」孝江像是为了让船冈不那麽自责般插话道。「我丈夫他不是因为酒会经常很晚才回来嘛,几次三番地误触警报,为此让你把警报改成十一点了。」
就在这时,处于漩涡正中的、玄关的门突然打开了。
是贼回来了吗?
大家都这样想著,并摆出了防御的架势。但在那裡现出身影的却是德丸。沐浴著众人的视线,他很为震惊地呆愣在原地,睁大了眼睛:
「怎麽了吗?你们怎麽都聚在这?」
「该接受提问的是德丸先生才对吧。」
「啊,没什麽,因为没想到会这麽兴奋,就出去吹了吹夜风让头脑冷静一下。结果因为外面太冷了,不仅是头脑,连身体都快冻僵了。话说回来,发生什麽事了吗?」
这样优哉游哉地反问了回来,可能也是因为宫子坐回了轮椅逐渐冷静下来了,以至于德丸对于未婚妻刚刚遇袭这件事半点都没注意到。
「你在外面没看到什麽人吗?」
看来是准备之后再做说明,麦尔先一步发问。
「没有。」
「你出去的时候好好把门关上了吗?」
「当然关上了啊。」
没完全搞清状况的缘故,德丸重複著毫无价值的乾瘪回答。终于,好像注意了到现在不是继续和麦尔闹不快较劲的时候。
「所以说……究竟发生什麽了?」
「也就是说贼果然应该就是自玄关逃走的呢,只不过是藏到哪裡去了。」
「贼?贼是什麽个情况?」
「船冈女士,以防万一去查看一下金库。」
孝江仿佛突然意识到了这点,向船冈命令道。船冈急忙跑向位于一楼的孝江邻侧的房间。
「应该不是一楼。」麦尔自言自语一番后,「这麽说来,有一个人不在呢。」
我们面面相觑,注意到了那位不在这裡的人——郡家。而且他的房间正是在二楼。
「说不定是醉倒了所以没注意到吧。」
虽然这麽说了,但麦尔刻意将其说出口就肯定有其深意所在吧,除此外我也想不出其他可能。
「诸位,还请一起回客厅静候,毕竟万中之一贼还是有再回来的可能在。我们这就前去查看郡家先生的状况。恭介先生、德丸先生,女士们就拜託你们照顾了。」
这样下达指令后,麦尔催促著我一起前往二楼。
郡家的房间的位置就在麦尔的旁边。轻敲房门后,向其中窥视,屋内空无一人。房门没有锁,灯也就这麽开著。虽然床上有著躺过的痕迹,但如今也像个脱掉的壳般空空如也。
「出去了吗。……也就是说刚刚逃出屋子的人就是他吗?」
我这样都囔著,麦尔则反问:
「在这麽冷的天裡,就这麽光著上身出去吗?」
说著指了指搭在椅背上的衬衫——是郡家今天一整天都穿著的绀色衬衫。
麦尔一边戴上纯白的手套,一边将视线回转360度巡视屋内,终于,他的视线锁定了房间裡侧的衣柜,衣柜的折扇门开著三分之一的空隙。
他径直地走过去,将折扇门大幅拉开。
「这还真是厉害。」
麦尔发出意想不到的感歎。还是自先前见到稀有品种的兰花以来第一次见他这样,只不过这次的对象完全不同。
我慌忙地自麦尔身后看过去,著实是与麦尔的感歎所相称的景象。领带同绞索一般挂在衣架的铁製栏杆上,另一端则吊挂著郡家的尸体。
3
「被害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呢。」
检查著尸体,麦尔这样小声念刀著。郡家的面色呈现出凄惨的铁青色,舌头长长地从嘴裡伸了出来,脖颈处因为淤血的缘故,遍佈的红色血管像是青筋一般凸起。大概是被绞住脖子勒死后,尸体又被挂到了栏杆上。
「美袋君,现在的时间是?」
房间的时钟指向十点十分,我的手表上也显示著相同的时间。话说回来明明这家伙掏出了口袋裡的怀表正看著时间,想必需要的只是来自我的证言吧。
「这样说来,贼是在杀害郡家后飞速逃命,途中撞到了宫子吗?」
「说不定如此吧。」
「但为什麽是郡家先生遭遇了这种事情?」
「谁知道呢,这点现在还没解明呢。况且,不论是他刚好在房间裡待著,还是他在这间房间裡暂住,这些事情是怎麽知道的呢。今天只是因为若樱先生没能回来,所以他才在这代理事务的吧。」
「那麽,要是原本是打算杀掉的是若樱先生呢?」
「愚蠢至极。若樱先生的房间在一楼,这裡再怎麽说,都只是供郡家先生暂住的客室罢了。」
虽然喋喋不休地说著,麦尔手上还是在细緻地检查著遗体。
「后脑勺有被击打过的痕迹在。看来应该是重击头部致其昏迷后,再用这条领带作为工具勒死了他。至于其他外伤的话……嗯?果然呀。」
麦尔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看一眼他的舌头,有烫伤的痕迹在吧。」
探出口中的舌头表面泛著红肿。
「啊,确实……这又说明了什麽?」
「没注意到吗,晚餐时他完全没动过那份汤吧。」
「原来是指的这件事啊,我当时也觉得很奇怪来著。」
我点点头。
「光觉得是没用的哦,不思考先前发生了什麽可不行。」
麦尔哼著鼻子嘲笑道。
「不过,那道菜是可以烫伤舌头的程度吗?」加烤牛肉的鲷鱼卡帕奇欧是冷菜,作为主菜的嫩煎赤鯥又不至于是会烫伤舌头的程度。
「没有呢,菌菇汤也刚好适温哦。也正因此能解明一些事情——接下来请看他西装的臀部,有薄薄一层被口香糖粘过的痕迹吧。」
「到底是怎麽回事,难道是你为了恶作剧黏上的吗?」
「愚蠢,我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情。没人告诉我要这样做呢。」
麦尔好像已经知晓了一切,出了房间便顺著楼梯下了楼。在客厅向船冈传达了通报警察的指示。
「总而言之,在警察来之前简单地听取一下事情经过吧。」
他面向众人这样说道。带著一副如同清早起床前,悠閒地伸著懒腰一般的语调。
*
「诸位,其实我不仅仅是一位普通的兰花爱好者,同时还是铭侦探。」
麦卡托将受若樱先生所託,前来这裡拜访的来龙去脉尽数说明。其后,就算与若樱联络,电话也无法打通。不仅仅是麦尔的电话,就算是家裡人的电话也是同样的毫无应答。虽然为此对于他的人身安全产生了担忧,但因为他有晚上去店裡喝酒上头而经常不接电话的前科,与这次事件的关联性就也暂且搁置下来。
「在这麽要紧的关头去喝酒,还真是的。」
夫人与女儿们带著不满的表情交换眼神,就像是在当事人毫不知情时股票跌停。
「这件事情是否与委託有关尚不明确,不过在我的眼皮下有人被杀是既定事实,作为侦探不可能袖手旁观,定要亲手解决。还请诸位配合调查。」
换做平时大概会有人提出异议吧,然而是因为郡家被杀的衝击太过强烈吗,大家都老实地顺从了麦尔的提议。
「在警察来之前,就先听一下各位的不在场证明吧。」
「这意思是犯人在我们之中吗?我明明听说是从外面来的贼逃掉了……」
德丸忍不住发声,因为是如教科书般标准的异议,麦尔的回答也很迅速。
「这是以防万一哦。反正警察来了也会问的吧。比起毫无准备地即兴登台,不觉得趁现在事先演练一下比较好吗?万一到时候不小心说出什麽不得了的话来,那名家的丑闻保不淮就要万里远扬了,很灾难诶。」
搬出了被警察听到定会勃然大怒的夸张台词来说服人。
「而且如果是警察的话,会变成逐一询问的状况呢。不论是宫子小姐还是孝江夫人……总之各位都是如此啦。」
「我明白了,就算在此坚持己见也没办法解决的意思吧。」德丸举起双手折服,「……那就从我开始回答吧。诚如麦卡托先生所知的,我因为与你产生了口角,为了让头脑冷静下来就出了玄关前往庭院,抽了两三根烟,准备回屋的时候在玄关遇到了各位。」
「你从客厅出去的时间是九点五十分左右吧。」
出的不是『玄关』而是『客厅』,麦尔暗中订正著。因为德丸没有出玄关,而是前往二楼杀死郡家的可能性也相当的充分。当然,德丸对此好像也反应过来了。
「是的,为此没有不在场证明呢。虽然这时候说『我从玄关看到飞奔出去的贼了』这样的话也可以,但我是实话实说的主义。」
「很贤明呢。在我面前说谎可没有一点好处哦。」
麦尔带著自信满满的态度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
「那麽,下一个就由我来吧。」是因为刚好对上视线了吗,恭介小幅度地举起了手。「我的话一直在屋子裡写著报告,终于写完后就去客厅露脸了。在走廊裡碰巧与从客厅出来的德丸先生擦肩而过,因为他阴著脸的样子很恐怖,当时稍稍有些吓到了呢,」
是因为一直没能听到理由所以保持了第一印象吗,他对此好像还是很在意的样子。
「不是,其实也没什麽的,恭介君。就是在意见上产生了一些衝突而已。」
反过来是德丸开始遮遮掩掩了。就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虽然一方面也有麦尔的不是,但在这个状况下也是不得已才需要旧事重提的吧。麦尔也没继续深究下去。
「这样说来直到九点五十分,你都一直独自待在屋裡吧。有听到什麽声音吗?」
「没有呢……但贼不是在那之后才进来的吗?」
恭介很是惊讶地反问道。
「何出此言?」
「就是,因为宫子姐姐遇袭的时间是在十点那会儿吧。」
要是挂钟的时刻不准的话,这话可能就缺乏严谨。但在玄关大厅时麦尔用怀表确认过时间,精准的分针也刚好指向整点。
「从屋子裡逃出去的时间可能是十点,但侵入的时间应该要比这早些呢。就比如说恭介君还在屋裡赶报告的时候,同样身处二楼的犯人把郡家先生咔嚓了。」
「求您别唸了,很吓人啊。」
是因为顺著想象了一下吗,恭介身体猛地一颤。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间是九点半。」仿佛要扫清刚刚奇妙的气氛,孝江夫人声音上扬,著实是高贵感与威严兼备的声音。「为了排毒养颜而洗了个半身浴。」
「您与您先生的房间是在一楼吧。有没有听到什麽异常的声音呢?」
「没有,什麽都没听到。洗完澡出去立刻就去问宫子要不要洗个澡了,虽然说是洗澡,但宫子现在也只能用湿毛巾擦拭身体。但听她回答说这个自己之后一个人来就可以。」
「虽然出汗很多的时候需要拜託母亲与船冈女士帮忙一起洗头髮,但今天还没到需要全洗的程度,就也不需要麻烦她们。」
宫子像是为了补足母亲的话,这样说明道。她的美貌比起先前蒙上了一份苍白,脸色明显地表现出了她的疲劳。是因为郡家的死而受到惊吓了吗,又或者是因为后知后觉将自己推倒的贼是杀人犯而感到了恐怖呢。
「母亲来我房间的时间应该在九点四十分那会儿,因为我不打算洗澡,母亲之后立刻就回去了。……我自八点左右从客厅回房间开始一直在织著围巾,这期间有过对话的也只有母亲了。」
「那你之后是因为什麽去了玄关呢?」
「因为编织阶段性完成了一部分,就想乾脆去客厅打个招呼吧。我出走廊后,发现玄关的门开著,想要去确认一下是不是谁出门时忘了带门,结果刚到楼梯下时……」
「打断一下。」
麦卡托用严厉的声音打断了对话。
「也就是说你在遭遇袭击前,玄关的门已经是开著的状态了吗?」
「是、是的……应该是这样。」
宫子不太自信地点点头,就这样沉默著低下头。
「德丸先生。」麦尔转头向他:「你出玄关时关上门了吗?」
这样再度确认道。
「这……」德丸一瞬间在回答上有些词穷,「就如同刚刚说的那样,我认为我是关了的。不管闹得多不愉快,我也不至于就这麽敞著别人家的门出去。」
这次,他的回答带著确信。
「你在这种事情上确实是会做得一丝不苟的人,我对此也很认同。」麦尔在表示认可后,「综合你们的说法,犯人是在九点五十分后闯入屋内的,而在十点的时候就已经完事大吉逃之夭夭了。真不可思议啊。」
「这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吗?」
我想不明白有什麽所谓不可思议的地方,开口询问道。
「郡家先生是在被打晕后绞紧脖子勒死的,而尸体是将脖子吊到铁栏杆上的状态。光是这番功夫就需要花费十分钟了吧。犯人入侵房间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但光是杀死郡家就需要花费这麽多时间了。」
「也就是说目的并非是偷东西,而是专门为了杀害郡家而来的吗?」
「但是啊」插话进来的是德丸。「小偷为了偷东西而来,结果刚进来就被郡家先生撞了个正著,事发突然想都没想就杀人灭口,在那之后因为意识到害怕而迅速逃出屋子,不也有这种可能吗?」
「这并非未经思考发生的事。」
仿佛是觉得浪费时间一样,麦尔迴避了讨论。应该是为了在警察来之前听完在场全员的供词吧。如果单纯只是小偷的话,就没必要特地把郡家的尸体挂在栏杆上,明明直接逃走就可以了。这分明是我都能够推理出来的程度。
在那之后,听取了剩下的典子与船冈两人的证言。典子因为一直和我还有麦尔呆在客厅裡,这点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在九点半左右,出去了大概三分钟左右,应该是去了洗手间。船冈为了准备明天的工作而一直待在厨房。据她所言也没听到什麽奇怪的声音。
「我了解了。」
麦尔深深地点了点头。
「这样说来,你们中有没有哪位下午和郡家先生一起去了事务室呢?」
无论是谁都摇摇头。
「说是谁的话,麦卡托先生你们不是刚刚好一起去过吗?」
船冈带著勤恳的表情,这样提醒道。
「确实如此呢,哎呀我给忘了。」
麦尔夸张地摆出笑脸,就在这时,宣告著警察到来的警铃声传入耳中。
*
因为是在名门发生的事件,因而被选为了杀一儆百的案件典型吗,接手这次事件的资质深厚的刑警光是看起来就有很深的城府。看似和蔼的面容下暗藏著锐利的目光,应该是不论好事坏事都能迅速做出相应反应的实力型选手。
在警察们对二楼的案发现场进行保护之时,麦尔则独自前往了事务室。
「为什麽要来事务室?」
「你还没搞明白吗。」
推开金属製的门,麦尔同时开始了说明。
「我们在车站前的那家咖啡听等候的时候,郡家的舌头还没被烫伤。如果那时候就烫伤了,他点的理应是冰咖啡而非热咖啡呢。当然,那家咖啡厅提供的糟糕的温咖啡也是不可能烫伤舌头的。但在晚饭时,状态却已经严重到了连那种适温的汤都要控制的程度。而在这段时间裡,我们基本上一直是同郡家一起行动的吧,当然也知道他什麽都没往嘴裡送。在事务室也是在喝上咖啡之前就被船冈女士招呼上楼了呢。以至于唯一的可能的空隙就是把我们带到客室后的那段时间了。
就在那,他的西装裤子后粘上了薄薄一层的口香糖痕迹,已经显而易见了吧,郡家那时候是去事务室喝咖啡了育。之所以会被烫伤也正是因为咖啡是刚刚烧开的缘故,当时他说会在二十分钟后回来,但是却迟到了十分钟以至于三十分后才来。说不定就在那段时间裡发生了什麽事。」
打开荧光灯的照明开关,麦尔继续著说明,并径直朝著屏风内的洗手台走去。
「不愧是他,想不到就连杯子都礼仪端正地彻底洗完了。」
带著期待落空的表情,从热水间出来的麦尔转而在室内转圈巡视,终于好像发现了什麽一样。
「看嘛,找到啦。」
宛如在地下城发现了财宝一般,麦尔的声音因喜悦而放大了音量。
「发现什麽了?」
「口香糖哦,我在椅子上黏的那个。虽然因为被注意到而被摘了下来,但还有一小部分留在上面。」
我迅速回想起尸体屁股后面粘上的口香糖痕迹。
「这麽说的话,果然郡家来过这裡吗,因为对此毫不知情还一屁股坐到了上面。」
「是这样的吧,但不可思议的还不止这件事,还有一件。」
椅子应该有六把,长方形的桌子右边的书架侧、与左边的热水间侧各有三把。现在麦尔指著的是左侧最中间的那把椅子。
「原来如此!」我像是发现了华点一样大声叫了出来,看样子终于是把我给教会了,麦尔点点头。
「看来你也注意到了啊。白天我坐的椅子是书架侧最裡面的那把。但是这把椅子不知什麽时候被收到了热水间侧最中间的位置上了,很有趣吧?可惜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了呢。」
麦尔露出得意的笑容,这笑容我在之前见过太多次了。
「难道说你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麦尔轻快地点点头。
「刚好线索俱齐,开始解谜吧。」
*
因为要披露推理这件事已经在女主人孝江那裡报备并获得同意了,刚检查完一通现场状况的巡警们也被迫兴致缺缺地成为了麦尔推理的听众,他们应该是打心底不乐意吧。
「让我尽快为这件事画上句号吧。」
麦尔简洁对口香糖与烫伤的事情进行了解说,之后便触及到了椅子被移动过这件事。
「那麽,有人知道椅子为什麽被移动过了吗?」
——来自最高段位俯瞰般的询问,理所当然的,谁都不可能知晓其中的缘由。警察们更是一无所知,他们就连案发现场都是刚刚调查完,对于突然提及起完全没来得及调查的事务室的事情倍感震惊。
「比方假设说郡家君在途中注意到了椅子上的口香糖,想要把这把椅子更换掉吧。就算清理过了,把黏过口香糖的椅子放在那裡供人坐也令人心裡觉得不舒服。毕竟黏著口香糖的地方可能不只是发现了的那一处,其他部分可能也粘著吧。而实际上,因为椅子上确实还残留著部分口香糖的痕迹,准备之后彻底清理而交换了椅子的位置吧。换做平常,本应该是把它和左侧的椅子调换过来的。也就是说,黏了口香糖的椅子应该出现在书架侧的最中间。实际上却不然,不知为什麽就和对面热水间侧最中间的那把椅子调换了。
……但如果说是这样呢,有没有可能郡家君是调换了右侧——即长方形桌子的短边——窗边的椅子呢?」
「不是左侧而是右侧?窗边是没有椅子的吧。」
明明六把椅子全部都摆在办公桌长边的两侧。我迅速提出了异议。
「原本没有放椅子的靠窗侧,偶然因为什麽状况放置了一把椅子,如果是这样呢?」
「是什麽回事啊?要怎麽才会变成这样的状况啊?」
面对这样的提问,麦尔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有且只有一种状况符合哦。事务室有来客,到了桌旁椅子反成了妨碍,为此将其移到了窗侧的状况——即,来客已经有了自己专用椅子的状况。」
麦尔带著挑拨的视线注视著坐在轮椅上的宫子。
「你是说我吗?」
应该是感到了恐惧吧,宫子抬高了音量,茶色的双眸也随之睁大。
「是哦。你出于什麽理由去了事务室同郡家谈话,那时候因为桌边的椅子很碍事,便把它挪到窗边的空位上了。事务室的椅子都是带轮子的办公椅,就算是你也能轻鬆挪动,后到的郡家一屁股坐下后才注意到椅子上有口香糖,便拉过右手边——也就是窗边的椅子换来坐了。会谈结束后,以他礼仪端正的风格,还是挪回粘过口香糖的椅子填补空位了吧。准备之后再把口香糖的事和船冈女士说了。至此,粘口香糖椅子的移动之事就全部解释清楚了。」
「稍等一下。」
老练的资深刑警用锐利的声音打断了麦尔的话。
「这样的话,椅子应该移动到了被害人的正对面才对吧。也就是热水间侧最靠窗的那边。然而现实却是椅子移到了对面的最中间,这点要怎麽解释?」
「正是如此。不愧是资深人士,积累的工作经验并非摆设呢,比起你我家的美袋君就不行了……」
麦卡托仿佛乐在其中似的眯起了眼睛。
「接下来就稍稍扩展一下目前的推理好了,粘口香糖的椅子在热水间侧最中间的位置,也就是说宫子小姐先前是坐在那个位置。但是这样怎麽都很不自然,毕竟郡家君要与宫子小姐保持斜对的位置说话呢,这样看来,郡家君的正对面,也就是宫子小姐的左侧还有一个人在,而这个人才是主要和郡家君谈话的那个,这样又如何呢?」
「也就是说事务室裡其实有三个人在吗?」
刑警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为之感服了。但我的工作好像完全被他给抢了,我不服输地向麦尔询问道:
「谁啊麦尔,那个人是?」
「怎麽可能,我的话……」
无视了宫子弱气的反论,麦尔带著威严,继续讲道。
「宫子小姐确实不是主犯,以那两隻脚既没办法爬上二楼,也没办法把尸体悬挂到衣柜的栏杆上吧。但反过来说正因为不想要让宫子小姐作为嫌疑人被怀疑,而故意花费时间把尸体吊到了栏杆上——也是可以这样理解的吧。这样的话,也就自然产生了一个问题:宫子小姐为主犯做了什麽呢?」
「创造了不在场证明吗。」
刑警扭了扭手腕,小声念刀著。比分又被他赶超了。
「正是如此,既然存在著共犯,那麽宫子小姐被推倒的这件事是扯谎的可能性就很高了。既然宫子小姐于十点遇袭的这件事中不存在所谓犯人,那麽就可以这样考虑了——也就是反过来说,宫子小姐遇袭时刚好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才是真正的犯人。」
是言中了吗,宫子不仅脸色泛青,手指也跟著震颤了起来。麦尔带著威吓的目光环视四周,仿佛想向在场所有人一同施压。
「十点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四人:我和美袋君、典子小姐,还有恭介君。至于其他人——德丸君姑且不论,孝江夫人和船冈小姐也能做到出去屋外再顺著从窗户回到房间呢,这些都算不上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这四人中,我和美袋君因为自郡家君离场后一直待在客厅,完全没有任何作案机会。而恭介君是直到十分前才出现的,典子小姐在中途也离席了三分钟左右。」
「你这意思是,我和典子姐裡面有一个是犯人吗?」
脱去了柔和的假面,恭介紧紧盯著麦尔。
「何来其中之一呢,就是你啊,恭介君。典子小姐她啊,在郡家君在事务室密谈那段时间裡,一直和我在屋子裡说著话呢。」
*
在日期变动前一切都结束了。
两人身为亲生姐弟的同时,似乎还存在著肉体上的关系。察觉到端倪的郡家藉以此要挟宫子,想要她破弃掉与德丸的婚约,同自己结婚。守起规矩来是相当守规矩,极端起来也是相当极端。
尚且沉浸在解决了案件的兴奋状态中,我在麦尔的房间裡和他碰著酒杯。麦尔好像也觉得不喝上一杯无法入睡一样,爽快地接受了我的邀请。
「也就是说,若樱先生是因为注意到姐弟两人的关系,所以打算委託你调查的吗?」
「怎麽可能。」麦尔将高脚杯裡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又满上了一杯。家政妇特地提供了红白两种葡萄酒,今夜的麦尔看来更倾心于白的。
「再怎样都不可能把这种顶级机密交予我这种外人来调查的吧?况且在这之前,要是抱有疑念的话,应该也是亲自出马去纠正当事人的行为才对。毕竟是父亲啊。若樱他怕不是因为对于自己买到的那株兰花相当得意,不煞有介事地进行一下委託,我又怎麽可能会被请到这裡来呢。但是呢,知道了我侦探身份的郡家可就不是这麽想了,理所当然地想要赶在我开始动作之前推行自己的计划,为此胁迫了宫子她们。」
无论是郡家还是恭介与宫子,都算得上是自食恶果了。
而吞下了最大恶果的便是提出了没有实质内容的委託、致使整个状况迅速恶化的若樱了吧。
「还真是一点光芒都看不到的落幕啊。要是能更HAPPY END一点就好了……」
宫子与恭介被逮捕后,典子就要变成若樱家的后继者了吧。未来想要成为小学老师的梦想也不得不放弃掉了。无论是孩子中两位都成了杀人犯的孝江,还是订婚的未婚妻变成了犯罪共犯的德丸。所有人都获得了不幸。沐浴著冲绳夜色,在店内不醉不休的若樱要是收到了这样的消息……我已经不忍思考了。
「别得便宜卖乖了,事情又不是你解决的。所谓杀人事件正是如此吧,黯淡无光呢。」
麦尔露出倦怠的笑意,再次将玻璃杯送到嘴边。
「黯淡无光吗……这样说来,这次你也是表现平平啊。」
虽然平时不会对麦尔的推理评头论足,但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未经大脑的话语迷迷糊糊地就吐了出来。
「这话可不会听听就过去了呢。」
麦尔把高脚杯放到桌上,这样反问回来。我注意到他稍稍压低了音调。
「难道不是这样吗,不正因为你偶然把口香糖粘到了椅子上,才找到的犯人吗?——真是幸运啊。还是说你已经知道了会变成这样,所以把口香糖用出去了?就算是你也不敢这麽承认吧。」
说著说著,恐惧感却渐渐地袭了上来。要说原因的话自然是麦尔过于泰然自若了。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还真的有这种可能……他就是个让人真的可以往这方向理解的家伙。
确实他咕扭咕扭地嚼口香糖这种事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
不仅如此,今天他在各种方面都有些奇奇怪怪的举动:在房间裡叫住典子,并直到郡家回来前一直拉著她长谈——为此她拥有了那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还有就是在客厅与德丸进行了很不自然的争论,致使他在气头上扭头出门——为此德丸失去了那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反而被排除出了怀疑网。再就是在温室表现出相当程度的对兰花的热衷,以至于晚宴迟到直接去了餐厅,因为一直没从郡家身边离开——为此精确地通过排除法推断出了他是在何时被烫伤的。
如果没有这些的话……应该还不至于如此迅速地推定出犯人。这种无论是理性还是感情都抛到了脑后的感觉,绝对不仅仅是酒精使然……才对。
「因为我是铭侦探,所以经常会被低语呢。那个可能是神吧,又或者是其他的什麽理外的存在。」
——那是令人无法想象是麦卡托的、如同自地底传出的迴响般深沉的冷静声音。
「……我好像,有点醉过头了。」
我在恍惚的醉意中勉强维持著站立,靠著墙壁才摸回自己的房间。
一次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