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1
十二月二十七日,今年的初雪覆盖了京都一带。据说,如近几年一样,今年也不例外地是个暖冬,然而新年在即,现实却讽刺地与气象厅的预测大相径庭,大雪从天而降,积雪甚至已达十多厘米。此次降雪正遇年关,她仿佛嘲笑着每年都在交通堵塞中挺进以求归乡省亲的人们般阻止着他们的脚步,又给那些以大采购为目标的购物者或是大多数想要享受忘年大餐的人们造成了大麻烦,但事实上,某一些人还是鼓掌欢迎着她的到来。这群另类是何许人也?自然是推理小说的作者了。
古往今来的推理小说中,雪乃是不可或缺的景物。从古老的僧院到改建之后的建筑物,覆上一层皑皑白雪,即成了天然的“密室”,两者之间存在着至为紧密的联系。在这一层意义上,此次麻烦万分的降雪也绝不会无用武之地。
话已至此,我想除了一些没有慧根的人,其他读者应该都已经明白了吧。的确如你所料,今年初降大雪的那日……我即将娓娓道来的这段故事……
“什么呀,这稿子?”
我指着递过来的近二十页稿子,质问道。话音刚落,只听见机油干涸的扶手椅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麦卡托坐在上面厚着脸皮地回答:“是猜凶手哦,猜凶手。是我新年里写来打发时间的。”
“猜凶手!”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难道不是有案子吗?听电话里的语气,我彻头彻尾地以为是件急事才赶来的……原来是上当了。
“没错,希望你看看这稿子啊。”
全身顿时没了气力,只有椅子“吱吱”的金属声音在耳边盘旋。
我在某杂居公寓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外挂着一块硕大的镀金招牌,上书“麦卡托鲇侦探事务所”——这就是麦卡托的根据地,亦即此人邪恶之源的所在。
正月三日,就像多数日本国民那样,我也回了父母家,喝了点屠苏酒(注:中国古代春节时饮用的酒品。具有调理脾胃,解毒辟秽等功效)后正稍稍有点醉意之时,突然被一通电话叫到这个根据地来了,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东西都没带就掉头来了事务所。但迎接我的却是单手撑在桌上的麦尔,一脸“你真磨蹭”的表情。我一进屋,他就把这份稿子扔了过来。
“就为了这点事,把电话打到我父母家去了吗?”
“有问题吗?”他声音冷漠,斜眼看着我。这反应像是有多意外似的。
“问题太大了!所有亲戚都聚齐了,而我却跑了出来,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竟然是看稿子,你究竟在想什么啊?”
“那种应酬很麻烦的,对吧?你应该反过来感谢我才对哦。”
毫无良心苛责,完全大言不惭的发言。
“这……我没你那么桀骜不驯,我可是要过社会生活的正常人。”
本想逼上前去,刚迈出了两小步,中途又停了下来。既来之则安之,就算我现在回去,晚宴大概也散场了,亲戚们各自踏上回家的归途了吧,更何况,事已至此,现在对这男人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上当受骗的我才是笨蛋,一而再、再而三被骗的笨蛋。
算了,弃械投降。
我“哎”地叹了口气,脱下外套坐在了沙发上,一阵倦意感席卷全身,沙发的弹性良好,舒服得与这间事务所有些不协调,而且空调还开得很足,暖得离谱。想来,我一路颠簸过来,在拥挤的电车里被蹂躏了整整三个小时呢。在家喝了点酒,我也就把没开车来。
那点醉意早就被震惊消散得无影无踪。
“所以,你是让我把凶手找出来?”
“是啊。”
还是一副感情不外露的表情,直白点说出来就是了,何必心中窃喜……
“好,我看,行了吧。”
我半放弃了,“哗啦哗啦”地翻着他给我的稿子。B5的纸张上,打印出来的文字从一端到另一端塞得满满的,简直就像在挑战打字机字数设置的极限一般。这里也充分体现了他丝毫不为他人考虑的性格。
“可是,看这篇东西对我有什么好处?”看着如蚂蚁窝一般密密麻麻的稿纸,我有气无力地问道。
“可以与伟大的才能进行对话。”麦尔趾高气扬,一切理所当然。
“伟大的才能?怎么看都是篇生硬至极的陈词滥调嘛。”厌恶之情已经蔓延到嘴边了。
“没事,就开头那点而已。你还是快看吧,别发牢骚了。”
“我要是找出来了,有奖品吗?”
“奖品嘛……”
麦尔稍加考虑,随即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邪恶的主意似的,坏笑起来。
“前段时间,听说你的表弟要做角膜移植手术,还没弄到角膜吧?”
“啊,眼库也要排队等机会的嘛,没办法。”
那孩子还是个高中生,开摩托出了事故,右眼几乎失明了。虽说是自作自受,但也挺可怜的。
“可是这事你怎么?……难道?”
“没问题,我替你安排。”
“真的吗?”我不由得一下子跳起身来,追问道,“这事也能办成?”
“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稍微往那方面施加点压力就行了,小菜一碟。”
的确,麦尔无论是合法还是非法渠道,都有一堆稀奇古怪的关系,日本医师会就不用说了,从圣瓦伦丁俱乐部到脏器走私组织都不在话下,如果这人开口了,就一定程度而言应该是可信的。那么,这倒是份意想不到的礼物,他真是新年里的圣诞老人。这种时候,敷衍也好真心也好,都无所谓了,表弟的眼睛才是最重要的,我感激不尽地想要和他握个手,不过——
“等一下,要想我帮你,你就必须先找到凶手。”
“啊,啊啊,知道了!”我一边压抑着心中的焦急,一边快速地浏览文稿。
“然后——”
“还有啊?”
抬头一看,麦尔还是抿着嘴在微笑。
“你不是说有个杂志的稿约,月末截稿了吗?如果找不到凶手,就必须以你的名义把这部作品原封不动地刊登出去。”
“什么?这篇?”
“是的。”
真是令人讨厌的笑容。原封不动,也就是不许任何加工、修改吧,这就有点悬了。竟然要用自己的署名刊登别人的作品,而且,就如我刚才故作嘲讽所言,总觉得有些威胁和老套的意思。
“好了,如何?”
麦尔想要逼出个结果。我稍加犹豫之后,点头同意了。“好,到时我会照做。”表弟的角膜无可替代,而且只要找到凶手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勇气十足的判断呢,都叫我肃然起敬了。不过,你看到最后别后悔就好了。对了对了,我忘记人物表了。”
麦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片,递给了我。
上杉充(31)——刑警,小寺的下属
上杉昭(35)——外科医生,充的兄长
武田信玄(?)——身份不明
小寺(39)——京都府警警部
今川(29)——同上
“加上警方人员才七个人……真少啊。”
“人少不够用吗?”
“不。”
我忙不迭地摇头,嫌疑人越少越好。为了表弟——也有那么一点是为了我自己——必须要找出凶手。使命感燃烧成了一团火,我开始看那如蚂蚁军团整列一般而成的稿子。
* * *
于是,白天突然下起的这场雪,视京都盆地居民们盲目而乐观的推测于不顾——晚上差不多就该停了吧,随着夜幕降临,降雪量的增长呈现了等差级数般的特征。它将人山人海的京都盆地——尤其是大原或岩仓这样多山的地狱——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片纯白庄严的荒土。其态势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因而我不在赘言。呈现在眼前的景象宛若一口气舒散了过去一整年积之又积的压力。连北嗟峨也毫无例外,时值刚过夜半,静静的茂林到处可见妖精们华丽的鳞粉,晴夜霏霏,忽漫成团。
此外,往北嗟峨再进去一点,便是一座凯尔特文艺复兴风格的庄严宅邸,它深藏于整片竹林之中,豪华绚烂、妖娆绝美,那就是号称博斯普鲁斯海峡以东排名第二的府邸。
故事就发生在北嵯峨的这座公馆……
2
一座白色建筑物立于黑暗之中,名曰“奥之宫”。这座别居依其主馆——嵯峨野公馆——而建,景象错落有致。在它四方形三十平方米的外苑中,设有一处家庭园圃,净数收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罕见的奇花异草。只是今夜整个盖上了一层白色的帘布,让人产生了园内空无一物的错觉。
大雪隔开了奥之宫与主馆嵯峨野公馆。副馆内有两个房间,西边那间名为“雾之间”,里面搜罗了古今各类奇珍异宝,其价值相当于西日本最大的美术馆(却未被世人所知)。另一间位于东边,名为“霞之间”,是一间卧室,住着上杉集团的会长——他是金融界巨头级别的人物(街头巷尾的人们都将他喻为史上的名将,尊称谦信公)。雾之间中的美术收藏品就是这位上杉会长不惜重金网罗而来的结晶。
斗转星移,昼夜交替,时过几许,室外寒流席卷,而霞之间在流淌着的暖气中寂静无声,象征事件乌云的两位人物对面而坐。他们之间的沉默是遵从二人自己意思选择的结果,若非其中一方露出破绽或是双方省悟,一时之间怕是难以打破了。悲剧在命运的脚下成为一股由黑暗支配的奔流,浑然不知之中他们二人便已彷徨在了一条既定的道路上。一位是残烛之年的老人,自然就是此屋的主人——谦信公;而另一位……现在还不能揭开身份。因为承载这出悲剧另一面的是为何人,将是本案的关键。
“那就……”
老人先开口了。平稳催促的语气中存在一种隐约的畸形,包含着异样的感觉。对方似乎察觉到了老人话中的不正常,坐姿微露出了紧张。
“……难道?”
他戴着手套的右手上拿着一只红酒杯,眼白里飘过一层蒙着哀伤的苍色,将杯子搁在了玻璃茶几上。
咯噔——
玻璃与玻璃接触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那安静的透明感协调了沉默与幻想,将房中的不安转换成乐者手中精致的演奏。那是一曲轻抚出来的二重奏,正慢慢流向乐章的高潮……
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提示了另一处线索。领口上的第一颗纽扣松脱,“嗒”地轻轻落地,伴着微弱的震动向右边滚了出去。半透明的小小圆片向内角倾斜着在染成了血色的地毯上自由滚动,不久就失去了重心,永久地停在了那里。
“啊——”
在因果循环开始之前,若无法制服那头失去了控制的野兽,它的獠牙就要咬上可怜的山羊。
悲剧的序幕,一场命中注定的搏斗,然而,现实昭然若揭,也不会持续到永远。
一两分钟后,随着大树倾倒般的一声巨响,世界再一次陷入寂静的统治。
唯有一座五尺柱形时钟,紧贴着墙壁傲然显露其雕工之美,它自顾自沉闷地敲击出响亮的钟声,宣告了三点钟的到来。
然后,恶魔的脚步止于何处……
啊,闭幕(帷幕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