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谦信公竟然倒下了,还真是……”
小寺轻轻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车辆行驶发出轰隆的沉重声音,震惊与悲伤又一同搅入,交杂成了一团。
所谓当权者,时常都承受着正负两种评论,如一枚硬币的两面。更何况他们因战争失去一切之后又渐渐爬上了今日的地位。谦信公也不例外,丰收赞赏之辞的同时,也有不少负面的流言徘徊着。无论是褒还是贬,他都始终是京都的泰斗级人物。
“没想到……?”小寺的右臂浅仓附和了一句。
“总算走到头了,倒也不惊讶,毕竟也听说身患神经衰弱症,只是,没想到竟会被谋杀。”
“您的结论是不是下得太快了?也有可能是自杀。”
手握方向盘的浅仓已从先行出发的同事那里听说了部分的案情,因此也就知道了那个现场很难实现谋杀。
“阿充说是谋杀,应该没错吧。”
“死的是父亲,充受到惊吓了吧。我母亲去世的时候……”
“那家伙和你不一样。”
小寺说话时面带笑容。充直接将电话打到了他那里。电话那头的充给人的印象是情绪激动,却也没有失去原本该有的冷静观察力,小寺回想着……他觉得自己的下属非这样的人莫属。
那为何选浅仓作右臂呢?因为他很简单,易于差遣。
“总之呢,警部您过于信任上杉了啊。有点……”
“话真多,看着前方,好好给我开车。警车都出交通事故,又要被舆论攻击了。”
“没关系的啊,交通科那边都是朋友。”
“浅仓!”
小寺不喜欢他背后的那一手。因为这点小事就尝到甜头,心理满足,也做不出什么大事了。
“是,是。”
浅仓明年就三十五岁了,一把年纪了还闹别捏似的撅起嘴,就像拉力赛那样猛地一个甩尾,车子狠狠地向右切了过去。轮胎吱吱嘎嘎一阵作响,仿佛安魂的钟声。
穿过银装素裹的竹林,遥远的另一端是浸染在血色之中的嵯峨野公馆,哥特式的尖顶若隐若现。
上午十时三十分,第二幕上演。主角登上了舞台。
2
“小寺先生!”
小寺下车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于是应声回头,只见上杉充站在了玄关口,两侧以科林斯式(注:科林斯柱式,源于古希腊的一种古典建筑的柱式。它较为纤细,柱头是用毛莨叶作装饰,形似盛满花草的花篮。)的大理石圆柱支撑着。沉重的打击使其周身散发出一层虚无的感觉,难以散去。
“小寺先生!”又叫了一声之后,充忽然从泥泞的雪道上走了过来,步履踉跄,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了。
“这次难受了啊。”他藏起心中真实的想法,说话时语气极为温和。凑近看一下,就能发现充已经快哭了。双目中噙满了泪水,唯有那强烈的职业责任感还在拼了命地阻止它们夺眶而出。
“嗯。”充垂下了双眼,声音轻柔得成了一个弱音。
这孩子没有我想象得坚强啊……小寺略有些失望。不过,这样或许更好用。
“现场在……”总之,他先强而有力地握住了充的两肩,心里也寻思着,现在这情形,恼怒也于事无补。
“……”充只用手指向了公馆。
也许是小寺的到来给了这孩子带来了安全感,至此强撑着绷紧的弦似乎一下子断了。反过来说,如此依赖自己的那种娇气,倒让小寺感到不满了。
“警部,这边请。”
先赶至现场的今川警官从公馆里走了出来。小寺从充那里收到案情汇报时,尸体被发现已经超过两小时了。本来并不需要他出场,但毕竟是充电话直接找过来的,到底还是通融了。也因为这点,当他和浅仓警官被带到嵯峨野公馆的院子里,搜证人员也好,那些围观的记者也好,都早已撤退了。当然,遗体这会儿应该也正在冰冷的解剖室里,一刀一刀地被切开了吧。
“真是可怜啊。”
今川警官曲着背嘟囔着,脚下的雪地上已被踩上了无数脚印,一片狼藉。
“我以前也在电视上常见到他呢,不过那时候他像一颗闪亮的明星,体格健硕。现在已然瘦骨嶙峋,令人目不忍视。难道真像传闻那样,患上精神衰弱了吗?”
“也许吧。不过,说话还是要注意一点啊。”
“啊,对不起。”
今川意识到充从身后走了过来,于是拍了一下脑门,然后默不作声地走开了。
3
“门上锁了,喂,给我钥匙。”
霞之间的门口站着一个呆头呆脑的警员,这家伙怕是也难有作为了吧,今川警官从他手上接过一把闪着青铜色光芒的钥匙。
“隔断密室的门,就是这扇?”
他摸了摸深褐色橡木的表面,那是非常漂亮的木雕,可警官也看不明白,只知道是些什么草。又用手“砰砰”地敲了两下,发现这门设计得相当结实,一点嘎吱声都没听到。而且,门和门框之间没有丝毫的缝隙,宛如气密室一般,你可以想像,甚至连一根织锦的丝线都难以穿过去。
“听说是……”
今川对于密室这个解释好像多少有点不满,他是个凡人。
咔嚓——
轻轻的一声金属音,锁打开了。金属制扁平的把手平淡无奇,毫无特色。
“这儿就是案发现场,不过尸体已经移走了。”
地板上到处铺满了古典的红色长绒地毯,这面积差不多也二十平方米吧,上面排满了价格不菲的日常家具。右手边的墙壁上海挂着暴力或热血的油画,每一幅都是大红的色调。
“谦信公,啊,不对,是被害人。他坐在桌边的扶手椅上。”
今川站在扶手椅边上。那椅子应是西欧的古董,椅背呈亮黑色,外框乃是精巧的手工工艺品,也用了大红的材料。
尸体已经运走了,但从现场随意标记的白线,还能看出死亡那一瞬间,或者说老人死后是以怎样的状态坐在上面的。
“上杉。”
“唉。”
“累了的话就先回去休息吧,晚些我再找你问话。”
现在让充待在身边,只能是个累赘。
“不好意思,那我就回去了……”
话音尚未落定,充就回公馆去了。步履蹒跚,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哪怕门缝中漏出的一点风都能将这身体吹飞了吧。
背影渐渐淡去,大门也随之关上了。
“看那样子相当悲恸啊。”浅仓同情地说道,毕竟出事的是他可爱的后辈。
“嗯……”
小寺的目光还停留在大门上,他轻轻地点头,一言未发。那孩子目前这段时间怕是没法用了。眼前紧闭的大门不会作出任何回应,只是充的心中,还飘摇着深深的哀伤。
“毕竟事态严重啊。”浅仓开口说话,像是厌恶当前沉默的空气似的。
“的确……”
“你母亲去世那会儿,怎么处理的?”
“我吗?我哭了,忍不住。”
“是吗……”
小寺在心里“呸”地吐了口唾沫,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骆驼牌香烟。
于是,紫色的烟雾在霞之间中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