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位是小寺警部。”
客厅用作了临时搜查室,昭被叫了进了,尽管他没有充那么低落,但也面露倦容,十分沉重。素来精悍的仪表,此刻也好似被瘟神附体,笼罩了一层阴霾。医者不自医……若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定是这样的印象吧。
“不在场证明吗?”昭无力地问道。
“是的。”
小寺的身体陷进了沙发中,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昭的眼睛。那里显露的憔悴无论怎么看都是发自内心的真感情。
“没关系,我也是充的哥哥,这些还是也心理准备的。”
昭说话时带有笑容,却笑得很虚弱。
“既然如此,:小寺开门见山,”多有叨扰,非常抱歉,就麻烦你从头说起了。”
“从头说起?可以啊。那是我们看完午夜电影后就发生的事情……”
昭按小寺要求的,开始回忆了,已是第二次——那场梦魇一般的惨剧,如何看到猫,如何发现尸体。
“……然后,我环视了整个房间。窗户都是紧闭的,已经关了半个月了。接着翻看了衣柜。我也知道不能随便乱动案发现场,但很担心,怕杀人犯还藏在什么地方。衣柜里的空间足够藏下一个人了。”
思维非常冷静啊,小寺不禁赞叹,甚至觉得当时的他和眼前已脸色惨白的人几乎判若两人。
“令尊睡袍口袋里的钥匙,也是你发现的吗?”
“不,那是充。我提到了钥匙,充就伸手摸进了父亲的口袋……结果钥匙就在那儿。当时,我也在一旁看着的。”
原来如此,钥匙是他让充去找出来的。想得还真周到,小寺再次赞叹。
至此,小寺感到自己已经对昭有了先入为主的判断,假定他是凶手,并对他的证词做了过多的解释。不行不行,他摇了摇头,心想必须返回一张白纸,不然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大好的才华就会蒙上阴影了。
“就这些了。刚才今川警官也说过我们了,不过其他什么都没动过。”
他看了一眼小寺的脸,表情认真而诚挚。是演技出色还是由衷的呢?经验丰富的小寺也难以看透。
“先相信你吧。”他姑且说了这么一句。
“谢谢。然后,我想要打电话,刘返回了主馆——就是这栋建筑。讲完电话的时候,充也过来了,也许是心有牵挂不想离开,又或是警察的职业习惯使然,过来再找找线索,这我就不知道了。再后来……警车就来了。”
昭说完之后呼了一口气。放下心来的表情中,有点小动作和充还是很相像的。
“奥之宫里,除了那间屋子之外,还有其他地方可供凶犯藏身吗?”
“没有了,走廊那头的美术室最近都关着。今天早上应该也是锁着的。还有,那儿的钥匙只有钥匙房里的一把。因为室内放着许多贵重的物品。”
小寺向浅仓看过去。后者颔首示意,确认“门锁着”。
“知道了。那你自己怎么看呢?”
“您是说密室吗?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总有人会解开谜底吧。自古以来,凡是人想出来的诡计,就没有拆不穿的。”
“你的乐天性格堪比我呀。”
听到这句捉摸不透的话之后,昭也说道:“就这层意义而言,我是个悲观主义者。”
原来还有这样的见解啊,小寺释然了。
“对了,能告诉我你昨晚做了些什么吗?”
“能抽根烟吗?”小寺叼起一支骆驼烟,征询昭的同意。
“请随意。”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白金打火机,为他点上了烟。
“我不是怀疑你,不过,这么说了你也不会信的吧。”
“没关系。我刚才也对警官说了,从半夜十二点开始,我就一直在客厅里待到天亮,为了看卫星播放的深夜电影,三点开始,是一部时长近五个小时的巨作,看完已经八点了。在那之前还看了私营电视台重播的电视剧。嗯?充吗?这孩子弄错了时间,早了半个小时,两点半左右就到看电视的房间来了。然后意识到时间不对,就回了房间,三点差五分的样子又回来了,然后就一直在看电影,看到了天亮。只是放广告的间歇时间,我俩都分别离开过两三分钟,去洗手间,所以也不是非常严密,很可能被你们否定掉……毕竟这儿和奥之宫只有一步之遥。”
只是他的声音不同于之前,小寺感觉到其中满溢着的自信。两三分钟能做什么……一副想要问出口的样子。
2
“对于杀人动机,你能想到什么吗?我想令尊在事业上也树立了不少敌人吧?”
“男人出门有七敌吗?所以,作为遗产继承人的我,也是其中之一啊。”昭自嘲地笑了。
“你这么想也好……还有其他吗?”小寺催他往下说。说实话,他根本没兴趣陪着多愁善感。
“没有。本来父亲就不太在家聊公事,我当了医生以后,也不太听那些事了……不过,因为工作上的事情甚而杀人,我很难想象呢。”
“那么,私生活上呢,有何头绪吗?”
问题是提了,但也没抱太大希望。因为他记得充曾经说过“父亲不太对人说起自己的事情”。确实,他的过去存在着诸多负面的谣传,绝非他人所能言。然而,其中大多属于战后那段时间。有人说“那是一个可为所欲为的荒凉时代”,小寺对此虽不尽认同,却也觉得不该一概而论,全数谴责。想当年,他作为谜一般的人物,颇为同行的后辈们所敬畏,表面身份姑且不论,背后似乎与黑社会团体牵连很深,听以前的老警察们说,他发家的原因也在于此。先因战祸失去家人,后将剩余的田地全部卖掉,换得资金在手,战后则倾注所有精力,迅速崛起,跃居为金融界的一大巨头。诸如此类云云,小寺多少还有点印象。但是,这团黑雾最多到昭和四十年代也就散开了,那以后,也就是确立了今时今日的地位之后,他就积极投身于福利设施建设、文化投资及海外援助等志愿服务活动,现在受人称一声“谦信公”,则更多地含有尊敬的意味。所以,如果真是因工作上的事情而遇害,就得追溯到那个时代,如今已时隔二十多年,实在不太可能。
“对父亲恨之入骨的,只有一个人。那是有一次喝醉说漏了嘴,就那一次。不过他说的事情发生在二战期间,所以距今有近五十年了吧……”
何以昭要提及五十年之前的陈年旧事,小寺不甚明了,却还是安静地听了下去,他感觉昭的目的本身也许就能提示某条线索。
“父亲以前曾为了一个女人与某个男人发生过争执。那时的父亲——年仅二十岁——还不过是偏远地方一个小地主的儿子,反倒是轻敌那方的门第更高,各方面都处于优势。但是,父亲狡猾地谋划了一个奸计,不仅令他的情敌,更逼得对方的家族都走上了穷途末路。”
“所以,那个情敌就——?”
“是的,据说那人名叫武田信玄。随后就发生了战争,硝烟四起,恋慕的女人也在空袭中身亡。同时父亲也失去家人,于是不得不变卖田地,一切重头来过。”
“你是说,那个姓武田的男人至今还对谦信公耿耿于怀,以致谋杀了他吗?事情已经过了快五十年了啊。”
果然没法期待啊,这想法在小寺的语气中也显露无疑,却没想昭竟认真至极。
“也不是不可能吧。人的有些仇恨,是时间无法磨灭的。只是,据父亲说那人已经死于空袭了……”
“死了?”警部不由得差点弄掉了叼在嘴上的骆驼烟,浅仓在做笔录的手也停了下来。
“嗯,是的。我害怕的并非活着的武田,而是他死后的亡灵。那只黑猫就是亡灵的使者,还有昨夜的一阵霹雳,那表示他已从地狱来到了这里。”
昭说话时仍然一脸严肃。所谓霹雳,是指发生在嵯峨野公馆东面那片竹林方向的雷点吧,时间上倒是很吻合。
“你说真的?”
“用手枪吗?嗯,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言语中夹带着轻微的讽刺,就这样他让昭回去了。
3
“我以前就一直觉得这个人有些不正常。”
浅仓叹着气,不知该如何处理有关武田这段笔录了。
“昭也未必是真心那么想的,只是,不知道他对今川是否也说了这些啊。”
“不会吧。”浅仓笑了起来。
“他要是听到这些,一准乱得天翻地覆了。”
小寺也随之露出一抹微笑。
“你瞧,这不就能看出来了吗?这些话,昭是挑人才说的。”
“也许是吧。”
浅仓还有些难以相信的样子。
“话中真假先不说,可以肯定的是,他必然知道些什么。”
“我也那么认为。就是他杀的吧?可是这样的话,不在场证明又怎么解释?”
小寺并未作答,只是吐着一个个紫色的烟圈。学会点独立思考吧——他将这句话收回腹中。
“无论如何,现在我们只知道存在着两间密室。再有能作出合理解释的就只有武田厉鬼作祟一说了。”
“砰的一枪吗?”
“阿菊、阿露(注:日本历史上著名的幽灵)她们当年是数盘子、提灯笼之类的,也许现在厉鬼们流行用枪了吧。”
如此戏言,浅仓也无力接茬了,只在一旁坐了下来。
此时,先前那位今川警官扯着嗓门叫叫嚷嚷地进门来了。单从那表情就能看出,他定然是有了重大发现。
“怎么了,急吼吼的?”
相较之下,警部仍镇定自若,在职场上,人称小寺为地藏菩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找到手枪了!是一把德林格,袖珍手枪。被扔在后面的竹林里。现在法证那边正在对比枪弹痕迹,多半是一致的。”
“哦?那竹林在什么位置?”
“很遗憾,与奥之宫的方向完全相反,当中还隔着这座嵯峨野公馆。”
这位喜读福尔摩斯的警官使坏地笑了,像是察觉了小寺提问的意图。
“指纹肯定是没有了吧,脚印呢?”
“没有脚印。恐怕是从公馆的西边——比如玄关位置——扔出去的吧?这样一来,凶手就可能两位上杉之一了。”
“不要太早下结论!”小寺正颜厉色地斥道。
“啊,是。然后,那个房间也没有任何发现:完全密闭,没有疑似秘密通道的地方。还有,奥之宫的周围我们也遍寻过了,方圆二十米,除了之前说过的那些脚印之外,积雪都完好如初,一点都没有弄乱的痕迹。”
这也就意味着排除了使用吊绳等工具悬空潜入的可能性。
“谢了,辛苦。你一大早就出勤了,现在回警署休息去吧。”
“是。”
今川松了口气,走出了房间,感觉自己大清早的就被拖起来,现在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