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警部,法证那边有消息了。”
一名年轻的警员气场很强地夺门而入,一问才二十五岁。他别扭而笨拙地打开警察手册。
“那个……验尸结果显示,死亡时间断定为昨夜,即凌晨三点至三点半之间。”
“范围缩小到半个小时了吗?不过,也没有根本性的变化啊。”
“啊,死因是手枪近距离击中后脑下方的延髓位置,当场死亡。凶器即刚才发现的那把德林格,枪弹痕迹吻合一致。另外,因口径较小,子弹未能穿透,残留在了死者额骨内侧。”
小寺用手指按了一下额头的正中央。
“是这儿吗?不太愿意去想啊。还有吗?”
“没了,就这些。”
“谢了。”
年轻警员行了个礼,就准备快步离开了。
“啊,对了,东村山三丁目警员,你出去时把充给我叫来。”
所谓倒霉的名字,还是存在的。
2
上杉充和早上那会儿比起来,已能见到了几分神采了,但明显“仍深受打击,尚未完全恢复”。小寺总算从这面色惨白的孩子口中听到了孱弱的说话声,只是父亲的死竟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影响,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再次为之震惊。
充所说的内容与兄长昭的陈述一致——几乎连细微的差别都不存在,作者也疲于赘述,故此处请允许我致歉从略。
——我接着要去王将(注:指王将饺子,是一家发源于京都市、在日本全国各地都拥有分店的连锁餐厅,销售以大阪风的饺子(日式煎饺,也就是锅贴)为核心的中国餐点。)吃晚饭。新年里常去的那家店还没开门,伤脑筋啊——充两点半到了客厅又回房,那段时间用来整理之前一起案件的口供了。
结果还是没有新的发现,小寺只是听充讲完整件事的经过,屋里残留着无比凝重的气氛。
3
“怎么看呢?”
浅仓的问题不清不楚,也许他是在等小寺开口。充已离开客厅,现在只剩他二人。小寺又点燃香烟,也不知这是第几支骆驼了。
“毕竟不可能两个人同时撒谎吧,要伪装成外来作案,那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啊。现在只能推测出两个结论,一是他们其中一个在撒谎,二是两人都说了眼见的事实。这样一来,案子就非常棘手了。”
“那我们就要与密室正面对峙了呢。”
“没错,两间密室也很麻烦。不过,对于密室的设计,硬去解释也能行得通,可问题的根结不在于‘如何’形成,而在于‘为何’形成。”
“我也那么想。这是必要性的问题。”
“嗯,从这个角度查下去,更锁定凶手吧。在这里,我们要回顾一下动机,有本书里曾写道,一般有四种情况。一是为伪装自杀现场,常用在古典推理小说中,但这里作为凶器的手枪被扔去了竹林,所以这条线不可能了。二是为使证据嫌疑指向某个特定人物,也就是说,要让持有钥匙的人,或者同在房间里的某个人被当成凶手。所以这条也不适用,本案根本就不存在符合条件的嫌疑人。三是为妨碍举证。即便确定了几项嫌疑,但只要密室之谜不解开就无法起诉,人们都说这一类极度消极。不过,若将之与密室解开后的风险放上天平衡量一下,就会发现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尝试。密室一旦形成,就受限了。为了保护自己而弄出个随时可能破解的密室,就能高枕无忧了吗?我想这个罪犯聪明到能设计密室空间,就不会适用此类动机。一般会与一、二两种理由结合兼用才制造密室的吧。因此这条也同样地不成立。四是纯属偶然,密室空间并非罪犯故意设计。门闩、插销等先不论,钥匙刚好插在锁孔里,而更巧的是那把钥匙又放进了谦信公的睡袍口袋里,这种情况既不合常理又不合逻辑,所以也排除了。”
“那么,本案怎么解释?”认真听讲的浅仓插了句话。
“是啊,很想说,归根到底还是得走第五种……本案是一个特例吧。”
“就是完全原创的吗?”
“原创”,他用了一个怎么看都是推理小说里才有的词。
“那就不得而知了。我们可以尝试逆向思考,换个方法来破解密室动机之谜,比如,要是没有密室的话呢……啊,我想到了!”
警部语中急转直下,一个灵感以完全传统的方式闪现在他脑中。
一如被雷电击中那般……
* * *
“这样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惊讶无比地问道。神经质地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眼睛都快看不清楚了。这应该也是他的策略吧,但就这点小事,我又怎能认输?
“那是当然了。”
麦尔摆出他令人生畏的自信。不过,也不能随便就相信了。因为单从他那乖僻的性格,我就很难想像他能写出正常套路的作品,出其不意才是他最擅长的伎俩。
“真的就这点?”
我继续刨根究底。感觉虽通读了一遍,却什么方向都没有。而且,除了两三分钟的空白之外,两位主角都有不在场证明。难道两三分钟就能完成密室?一时间我也想不明白。
“真拿你没办法,那给你一点提示吧。”
他说话时脸上堆满了同情,看着像是对我施以了很大的恩惠。
“第一,上杉谦信是被杀害的,这点很肯定。
“第二,凶手就在刚才我给你的人物表里,这点也是肯定的。所以,那位东村山警员就不是凶手。
“第三,小寺警部不是凶手,这点还是肯定的。毕竟他是主角。
“第四,凶手只有一个人,单独作案,没有共犯,这点很重要。另外,知道凶手罪行的人只有凶手本人,别无他人,也不存在事后从犯或精神从犯。
“……啊啊,我也太善良了,居然给了你四个提示!”
他还故作后悔状,这种就叫做差劲的演技。
“就这些?”
这些并非提示,而是这类游戏所必需的默许前提,玩之前先明确规则罢了,根本就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嗯,这样应该就能用逻辑解谜了。如果解不开,那你就是个大傻瓜了,还是赶紧停业回家歇歇算了。”
把人从家里叫出来的罪魁祸首居然还满不在乎地嘲笑起来了。
但仔细想来,这位麦尔本来也不可能给出什么提示。对他抱有期望,那是我犯傻了。只是,这件事不是闹着玩的。
“那我就期待你的答案了哦。上杉凶案之谜以及密室之谜,等你用缜密的逻辑给我揭开谜底,限时一小时。一会儿我先去给出版社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完稿了。”
“那我要是猜中了呢?”
“我能预见到结果哦。”
麦尔绽放的笑容里似乎渗出了轻蔑之意,同时,身下的扶手椅还嘎吱嘎吱地转着。
终章 小寺警部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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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为何要设计密室,这是关键。”
小寺满意地点点头,又抽起一根骆驼,也不知是第几根了。
“是,我知道‘为何’是本质所在,但这关键的‘为何’,我实在看不出端倪啊。”
浅仓轻易就拜了下风,小寺对此嗤之以鼻,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他不过是个凡人,与我这天才有着天壤之别。
“嗯,看不出来呢,就像听完《悲怆》的第三乐章,然后使劲儿喝彩一样。不过,这个先不说它,倒是刚才说的密室动机,很明显四条都能排除了。”
“是啊。”浅仓也点头。“那么警部,您说第五种动机是?”
“不用着急,凡事都有发展顺序。而且,突然切到结论,我想你也听不明白。所以呢,现在就先研究一下,动机是‘为了否定由密室的不可能性而推导出的结果’吗?”
“啊?”
看起来,浅仓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小寺道了一句“没关系”,也不是什么能安慰人的台词,然后重新开始解说。
“浅仓,昭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吧?”
“是的。”
“包括黑猫那部分?”
“是的。那有什么问题吗?”
——该不会是要用亡灵那一说吧?他的话尾留下了这样的细声。
“你不觉得可疑吗?”
“嗯,是的,幽灵作祟……”
“不对,再往前一点,是发现上杉先生遗体时的那段。”小寺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凶兆……?”
“不对。你当时一直都在吧?这样那样的各种幽灵,不是那些上综艺节目的专家挂在嘴上品评的话资吗?交给他们就行了,而我们是要去质疑一些更为现实的事情,懂吗?”
听起来像是浅仓对议论幽灵一事过分拘泥了。
“我所说的是猫当时所在的地点。注意到了吗?两位小上杉第一次看到猫是在雪地上。但第二次是在霞之间的房内。”
“啊……”
“对吧?你好像听懂了。”
小寺对浅仓的反应点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那只黑猫是什么时候进入到本该是密室状态的霞之间呢?这种情况下,就不用愚蠢地去问‘从何而来’了,因为入口只有一处,除了大门,别无他所。”
“也就是说,那时大门还是开着的?”
“没错,就是开着的。”
“这么说,警部,锁上那扇房门的……就是昭了吗?”
“嗯。他用了什么方法呢?”浅仓立即开始思考。“还有第三把钥匙?”
“那个房间只有两把钥匙,这是绝对的前提。”
“那么……”
浅仓陷入了沉思,一堵逻辑的高墙横梗在前。没想到自己的下属会为此苦想,小寺看着他的样子只能耐心等待。反正也是家常便饭了。
“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把门锁上的呢?”
“答案非常简单。你想,钥匙房的那把钥匙没人用过,这是肯定的。那么,锁门的是哪一把?二减一,小学生水平的减法罢了。当时用的就是上杉先生口袋里的那把。”
“可是,钥匙又是如何从门外放回上杉先生口袋里的呢?”
从屋外将钥匙放回睡袍的口袋,这是不可能的。
“打开门,再进入房间的呀。还不明白吗?那么,方便起见,你可以把自己想像成充,站到当时的场景里去。充看到过两次霞之间的大门,去钥匙房取钥匙之前和之后各一次。先说前一次,那时大门关闭是充亲自旋扭把手作的确认。再是后一次,那时……其实那时的门并没有锁。将钥匙插入锁孔的是昭吧,对一扇本就打开的们,昭假装成是用钥匙打开的。”
(作者——即麦尔——注:霞之间的门,今川用钥匙打开时,“咔嚓”仅响了一声,而昭打开时“咔嚓咔嚓”响了两声。那就是用钥匙锁上后再打开的两次动作在同一时间完成时发出的。明白了吗?)
“……”
浅仓哑口无言了。不过,他并非是感叹这个手法,而是自己冥思苦想了许久,堪称完美的密室,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破解了。
“明白了吧?昭在充去主馆去钥匙的这段时间内,打开门锁,并将钥匙放进尸体的口袋里了。”
2
“昭是凶手吗?”
“不。”
他随意的一句话又令人震惊不已了,还完全不顾浅仓的惊叹。
“到这儿,‘为何’的谜底总算可以浮上水面了。‘为何昭一定要设计成密室呢’,解决了这个问题,也就澄清了他并非凶手的真相。”
“我不明白。”浅仓似乎放弃了思考。
“‘为了否定由密室的不可能性而推导出的结果’,换言之,他是想否定掉因大雪的形成的密室,所以才故意冒着危险,制造了密室。”
“我还不是太明白,不过,如果沿着‘雪地密室’追查下去,找到它所提示的东西,就能知道昭的意图了,是吗?”
“是的,所以我也想了一下‘雪地密室’到底指向什么,这很简单。我们要找的是一个答案,即‘凶手是如何出去的’,而这个问题在物理角度绝不可能实现。从一栋四周为大雪所包围的建筑物逃脱,却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但凡没有伊卡洛斯的翅膀,是不可能办到的。于是,就得出了一个更合理的结论,即答案是:‘凶手没能逃到外面去’。”
“那么,凶手还在那里……”
“别着急,我知道你们搜过。而且,昭若是想要放走凶手,就没必要故意布置成密室了,即使布了局也毫无意义。只会让人怀疑是内部作案,起不到积极效果。”
“这样的话……”
“还剩最后一种可能性,就是我们的结论:‘杀害上杉谦信的并无他人’。”
“自杀吗?”也许浅仓突然听明白了,当即回应了一句。
“是的,他用自己的德林格开枪击中自己的头部,当场死亡,老人不是患有很严重的精神衰弱症吗?”
“可是打中的是后脑部位啊,自杀的人会对准那儿开枪吗?”浅仓所说的也很有道理。
“这也要解释?你没看到吗,尸体坐在椅子上,但头部却奇怪地转向左边。请问,左边有什么?”
“有窗。”浅仓回忆起房间的格局后答道。
“上杉先生自杀的时间应该是三点左右,那时候窗外有什么呢?”
“雷电!”
“是的,就是雷电。下面都是我的推测了,不过我想应该八九不离十。上杉先生将枪口对准了太阳穴,准备就死的那一瞬间,外面正好电闪雷鸣,突如其来,冷不防地一阵,顿时天摇地动,无论用上怎样的形容词也不为过。总之,窗外打雷闪电,先生受了惊吓就往窗户方向看了过去,只是这惊吓来得也太是时候了,同一时间,他食指肌肉一下子紧缩,紧握在手中的德林格就这样被扣动了扳机。如此,一具头部左转、后脑中枪的怪异尸体就呈现出来了。再理一遍的话,应该说,昭无论如何都想要遮掩过去的事情,是谦信公死于自杀的真相才对。”
“可是为什么要布置成密室呢?在入口的地方踩些脚印出来不是更简单?”
“有道理,只是入口那里还有充的视线,这家伙也很担心父亲的安危,昭也不想让充知道父亲自杀的真相,不然,就该是他俩合谋伪造他杀的现场了。他的职业是医生,所以看到尸体的瞬间大概就已知道了死亡的时间。这点今川也提到了。昭当时就意识到了,单是扔掉作为凶器的那把德林格,就不能收场了。因为会同时形成密室,你也亲耳听到,连今川都引用了雷神桥之谜的案例。不过,对他来说有一点还是幸运的,那就是先生用枪打中的部位令人根本联想不到自杀。就非利用不可了,只是令他想到了利用这点让现场给人以谋杀的错觉。此时还有其他一些有效方法可用,比如在窗上留下脚印,但屋外还有一片竹林,被纯白无痕的积雪所覆盖。如若脚印留得不够彻底,反倒遭人猜疑,于是这也不可行。我想,他扔弃手枪实际应该也费了不少功夫。终于,他决定做出最后的选择,就是布置成密室。这么做,一方面是为否定手枪是上杉谦信使计而被送去屋外。另一方面为证明将手枪带出密室扔弃的并非自己或充,而是杀害谦信公的凶手。因为谦信公已成尸体一具,不可能将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若是只为满足前者,那还有很多其他更简单的方法可行,而他意欲暗示我们的是后者。有两间密室的话,一般人会想到‘设计了两间密室的是同一个人’吧。这样,他就让我们先相信了‘凶手能设计房间密室,就必然能从雪地密室中脱身’,然后再让我们寄希望于从外面搜寻那个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凶手。”
“但是,为何必须隐瞒自杀呢?为了死亡保险金还是其他?”
“你在说什么呢?那些保险金之类,比起他的遗产,不过是九牛一毛啊。更何况自杀不会遭人胡乱质疑,继承遗产应该会更轻松。”
“那又是为什么?不惜如此大费周章,他必须要守住的秘密又是什么呢?”
“是信仰。你不知道吗?他是个虔诚的后期圣徒。”
“后期圣徒?”
“所以他才对自杀这一行为深恶痛绝。家中有人自杀于他而言是绝不允许、也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尽管没有血缘关系,却也是自己的父亲。父亲自杀一事的极端严重程度等同于否定他的信仰。”
说完这一切,小寺呼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二人默默不语,安静了一会儿。此时此刻,占据着整个空间的已不再是疲惫感了吧。
顷刻之后,浅仓轻声地开口了,仿佛叹息一般。
“真是悲伤的故事啊。”
“是啊,相当悲伤……不过,浅仓,这一切不过都是我的揣测而已。”
小寺一脸严肃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浅仓“唉”地一声,对最后这句感到意外。
“怎么了?不像平时的您啊?”
“一点证据都没有。而且,”小寺抿嘴一笑,“再过半年,昭就是我的内兄了。”
这话一出口,浅仓也一副彻底明白了的表情,舒展开了眉眼。
“原来如此啊。这个案子也快进入迷宫了吧。”
“那位看不到的凶手,就让我们找上一段时间吧。”
“遵命。所以呢,警部……我在想,要不要换辆新车开开……”
“好啊,小事一桩,再过半年就换了吧。”
这点诱饵还是必要的。
他俩这就笑着走出客厅离开了。
不知何时起,外面又下起了雪,静静地堆积着掩盖了一切。
* * *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告诉我啊。”
麦尔居高临下充满威胁的语气中,隐约可见刚才他那异常的自信,让人感觉他背地里必定还留有一手。
“那么请问,三点待在霞之间的是谁?袭击了谦信是谁?什么都没解释清楚啊。还有那人是怎么从奥之宫出去的?你该不会说这些都‘与本案无关’吧?”
我们之间的约定是,找不到凶手,就得把稿子刊登出来。到头来,表弟的角膜只是一场空吗?不过,如果这案子本就满是漏洞,那找不到凶手也就情有可原了。没有答案的谜题,不可能解得开。一切顺利的话,赌局就作废了、刊登也会取消、还能让他帮忙弄到角膜,但是……事情必须顺利发展。我背负着这柄十字架,决定追问清楚。
“哦,这些啊。也不是完全没关系,不过,嗯,真拿你没办法。看来对你这个三流作家先生必须细致解释一下才能明白。”
麦尔发了一通牢骚,同时哗啦哗啦翻起了文稿。
“听好了,我这就开始解说了。首先,请看《序章2》霞之间那段,描写了一颗从领口上松脱下来的纽扣,其主人是身份不明的人物又或者是谦信公,对吧?但是,警察搜证时,却并未发现什么纽扣。如果找到了,一定会作为线索提出来。室内没有什么可疑物品,今川警官也汇报得很肯定。既然没有,那么,这里就能推断出纽扣已事先被某人拿走。于是又产生一个问题:纽扣是什么时候被取走的呢?”
“不是松脱的时候吗?”
这的确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回答。
“不,因为那段还写了一句话:‘永久地停在了那里’。所以,尽管时间上有点模糊,却能肯定掉落后并没有马上被取走。那又是什么时候呢?排除这个时间,就只能等天亮才有下一个机会了。也就是发现尸体之前或之后。这之间的一长段时间,不止雾之间,甚至整个奥之宫都不可能进出。另外,也不可能是猫衔走的,当时的猫叫声就能证明这一点。于是,一步步推下来,拾走纽扣的就只可能是上杉昭或者上杉充的其中一个了。前者可能在发现尸体之前,而后者则可能在发现尸体之后,趁着昭先回去打电话的那会儿空档,有机会找纽扣。换句话说:只有这两个人才有机会。所以,纽扣定然是在其中一人身上。”
“也不能一概而论吧,也有可能是谦信自己的掉了啊。”
“说得对,如果纽扣的主人是谦信公,那个某人根本就没必要去捡了。捡走了就意味着那颗扣子能揭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且还有个原因,说明那不是谦信公的纽扣。”
“还有什么原因啊?”对他的故弄玄虚,我反击回去。
“看不出来吗?”
“是啊!看不出来!”究竟那纽扣能有什么关系啊?我回答时已经有点暴躁了。
“你不知道什么叫独立思考吗?算了算了,注意听,崩开的纽扣是向右边弹了出去,也就是说,那个身份不明之人穿着的衣服,扣眼是开在右襟,所以才会是左前位置。”
“左前……女人?”
“没错,正是女人!当今这时代,未必女性都穿纽扣在左的衣服,但是穿着的一定是女性。也许是为了看起来更苗条,所以穿了小一号的衣服吧。真遗憾啊。但是,你千万别愚蠢到认为那是个喜欢扮女装的男人,我就不得不质疑你的智商了。好了,这就是纽扣并非谦信公之物的原因所在了。接下来,我们看文中出场的那些人物,女人就只有一个。对,是充,就是她弄掉了自己的纽扣。”
“充是女人?”
“没错,充是女人。故事都结束了你还没看出来吗?若非如此,哥哥能当医生,弟弟当个警察就有人强烈反对了?哥哥也还单身,弟弟尚未结婚就有人说三道四了?所以,充是个女警。我猜是看多《野蛮女警》之类的电视剧,受了影响。还有,一个男人就算过了三十岁,用个‘老兄’之类的称呼,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呀。”
“可是,文中写的是‘兄弟’啊?”
“所谓‘兄弟’,还有更广义的理解,包含男女两性,没什么问题啊。古有人云,‘兄弟者,其父之亲,推而广之,同姓宗族皆是也’。另外,‘养子’也可解释为收养而非亲生的孩子,不限男女,所以也没问题。看到‘昭’和‘充’就以为他俩都是男人,这是你的不对了。”
“这么说,当时在奥之宫内的是充?但是,为什么充要去袭击谦信呢?完全想不通啊。”
“这里,你误解了。”
麦尔看起来乐在其中。我不断提防着,结果还是越陷越深,完全受控于他的节奏了。
“误解?”
“对的,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一个字都没有写到说是充去袭击谦信公的。正相反,是充受到了谦信公的袭击。”
“相反……好,就算是遭袭,那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啊?”
“那就简单了。因为谦信公是男人,而充是女人。而且,二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此时,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正如他所言,上杉先生才是发起袭击的那一方。
“反正,充小姐身为刑警,也接受过搏击训练。结果就是,上杉先生未能得逞,反倒在此昏了过去。但是,充的心灵深处,一定也留下了严重的创伤。”
“他可是父亲啊,就算再怎么……”
“没办法啊,他身患精神衰弱之症。不过,你也看出来了吧,为何上杉先生选择了自杀?他意识清醒,恢复正常之后,身心都陷入了极度的自我厌弃之中,不能理解何以会对自己的女儿下手,于是,一念冲动就拿起防身用的手枪,‘砰’——”
麦尔将食指放在了太阳穴的位置。
“正巧同一时间,外面一阵电闪雷鸣。”
我已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这也太投机取巧了吧。
“大部分小说都是投机取巧的呀。”
麦尔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似乎预料到了我的想法。
“那这样吧,到此为止,我就大幅度地让一步吧。”我说话时重点强调了“让步”这个词。
“那么,充是如何离开奥之宫的呢?如果她是经由雪地脱身的话,那小寺警部那段‘雪地过不去所以判定为自杀’的推理根本就被推翻了啊。此前的所有解说不都失去意义了吗?”
“还真咄咄逼人呢。的确如你所说,只是真相简单极了,就是上面机关都没用,她只是单纯地步行离开了。”
“从哪儿?”
“雪地啊。从奥之宫的入口走到嵯峨野公馆的后门。”
“脚印呢?”
“大雪让它消失了。降雪量充足的话,脚印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也有人这么说过的吗?”
“那是下雪了才成立的吧。不是也证实了三点那会儿,雪已经停了吗?”
“哎呀,你又误解了。上杉父女俩之间的搏斗,你觉得是什么时间发生的呢?”
“什么时间,不是三点吗?”
“真是头脑简单啊。时间在更前面。”
“怎么回事?小说里不是清清楚楚地写了是三点吗?”
我哗啦哗啦翻起了文稿。但是,接下来这一瞬间,悔不堪言的却是我了。我终于明白了麦尔设置的陷阱。
“写了吧?时钟快了吧?”
“的确。”
“文中从未提及当时是三点,只有柱形时钟敲响,宣告三点到来的一段文字而已。时钟又不是神灵,有时也会过快的。那座钟快了三十分钟,所以充才会提早了三十分钟,在两点三十分的时候就去了看电视的房间。那不是充记错了时间,而是她以为时间已经到了三点,因为与父亲纠缠之后,她听到了大钟敲响的三点。虽惊魂未定,但也许她是在想,如果没有如约去看电影,反倒会徒增兄长的怀疑吧。后来意识到早了三十分钟,就独自一人回房平复心情去了。然后就是那位罪魁祸首上杉先生了,他三点多醒了过来,接下来发生的,便是刚才所解释的那段自杀了……”
“可是,麦尔,小寺他们就没想到这点吗?”
时钟若是慢了,小寺或者他们之中的哪位警官自然会注意到,但是文中什么都未曾言及。
“当然了。”
“你是说他们没注意到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他们到现场的时候,柱形大钟已经调回正确的时间了。因为那是充将指针拨正之后的事了。”
“是充?”
“没错,就在昭先回去打电话的那段时间内。她捡回纽扣的同时,把时钟的指针也拨回去了。”
“可那又是为何呢?”
“为何?你不用脑子的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麦尔的话中充满了更为夸张的傲慢。
“就是说,充并不知道父亲是死于自杀的,她认为他一定是被谁谋杀了。知道自杀真相的只有昭一个人。所以充就害怕了,担心自己会被怀疑。不同于昭,她不可能知道准确的死亡时间,因此,比如说,即便她知道雪停的时间,也不会注意到当时的环境已形成了雪地密室。充两点半离开奥之宫的时候,还下着鹅毛大雪呢,而且她自然也会想到凶手进出是在雪停之前的这段时间吧。现场情况又理所当然地指向了谋杀。所以她这才想要掩盖自己昨夜去过父亲房间的事实。纽扣可能变成重要的物证啊。”
“纽扣我知道,时钟呢?”
“如果让人得知了霞之间的时钟快了三十分钟,那么她提早了三十分钟去看电影的奇怪行为说不定就会与之联系在一起了。作为刑警的她,甚至不愿自己遭人怀疑而名誉受损,因此竭尽全力排除一切不安的因素。可谓不像个警察,又可谓警察的身份使然啊。我想,任谁陷入这样的窘境,都会做出同样的处理吧,先为自保吧。幸运的是,昭并没有注意到时钟,又或者说是他注意到了,但为了可爱的妹妹而选择了沉默。”
“那硝烟反应呢?若是自杀,手上不是应该会起硝烟反应的吗?但是,文中只字未提,我觉得这明显不公平啊。”
不公平……平时听起来很麻烦的一个词,此时却宛如教堂中传来的赞美诗那般美妙至极。只是麦卡托仍镇定自若,像是完全料中了我的疑问:“序章里交代得很清楚啊,老人当时戴着手套。恐怕就和手枪一样,都被昭拿走了。手套么,事后烧掉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尽管很卑鄙,但他布的局还是相当缜密的。
“好吧,这里我就再让一大步吧。但还有最后一点,你说过,‘上杉谦信是被杀害的’,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啊,那是我的设问,是旁白,又不是小说里的描写,胡乱说说也没关系的嘛。”麦尔笑着说道。
“不是小说里的描写!真卑鄙!”
这等同于在提醒别人不要相信他啊。
“不是,对话中有几个谎言很正常啊。是你天真地都相信了。真笨……哈哈!”
放声大笑。
“我是想笑来着,不过就这样收尾你也不会信服的吧。其实,这实在太简单了。”
这次他又想要耍弄怎样的诡辩呢?
“他是被杀害的,问题是被谁杀害呢?开枪之人即是死者本人,是他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杀掉了。换言之,他绝命于上杉谦信本人之手,这点毋庸置疑。正因为杀死他的是谦信自身,那就没有任何人协助作案,即完完全全的独立行凶。这样一来,也就证实了我给出的提示全都成立,更和你的想法严密地吻合了。咱俩都很有前途嘛,简直太好了。”
然后,麦尔心满意足地补了一句。
“去吃晚饭吧!除了王将,还有其他店开门的吧?”
*
“……自杀!”
这种答案让人无法接受。
“怎么了?”
麦尔悠然随意地一答,恰如火上浇油。
“自杀不是被迫,而是主动实施的。顺从自己的意识,这绝不是谋杀!”
“怎么回事啊,还拘泥着?你这家伙,真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啊。”
简直把我的愤怒之言当成耳旁风了!我话都到了嘴边,不过还是觉得不该就此作罢。尽管有点重复,但这不是单纯的游戏。
“而且,你还说了,谦信被杀一案中没有共犯,既没有事后从犯,也没有精神从犯,对吧?但是,昭难道不是个十足的共犯?”
“温柔善良的麦卡托难得给了一点思考的时间,还指望你谢我呢。但你如此紧咬住不放真相,我就说吧。不过有个条件,听完之后不许后悔。”
紧接着这番故作和蔼的开场白,麦尔开始了一段奇怪的述说。
“就是说,这里存在两个事实。一个是‘上杉谦信死于自杀’,另一个是‘上杉谦信是被杀的’,根据你的高见,这两者似乎无法相容,恰如水火。”
“一般的看法也是这么认为的吧。不对吗?”
“数学中有这样一个颇为常用的公式,‘如果A=B、A'=C且B≠C,那么A≠A',这也适用一般情况。如果将这个常用公式代入刚才的事实,你就会很有意思地发现,它能证明‘被杀的上杉谦信与自杀的上杉谦信是不同的两个人’,逻辑性很强呢。但是,上杉谦信——至少在这篇小说里——就只有一个存在。那么,其中一个就不是上杉谦信了。如我最后附加的条件,因为上杉谦信是被杀的,所以(人们所认为的)自杀了的上杉谦信,就不再是真正的上杉谦信了,即冒充者。”
“怎么可能,那……”
“请听我把话说完,好吗?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这么一说,我也只能安静地听下去了。见我收起锋芒,麦尔继续陈述。
“一个问题,即冒充者是谁?可是,这儿有个既定的事实,就是今川警官也知道谦信的长相。如果只是上杉兄妹谎称冒充者是谦信本人,就姑且不谈了,但是连今川警官都认同尸体是谦信。不止如此,经常上电视,表示应该也更多相关人士看到过谦信,所以被发现的冒牌尸体就不可能被认定为谦信了。然而,事实与假设相反,尸体被鉴定为谦信本人了。为何?这只有一个答案,就是上电视的谦信是冒充者,更广泛而言之,那位上杉集团的会长,乃至被人们称为金融界巨头的大人物都是假冒的上杉谦信。如此一来,上杉兄妹的养父也是假的了。昭一个劲儿地要隐匿父亲自杀的真相,甚至为之绞尽脑汁,更是制造出了密室环境,可见他坚信死者就是上杉谦信。那么,将二人调包的又是何时呢?
“领养了上杉兄妹的是冒充者。嗯,上杉谦信这个名字在战争结束后就已家喻户晓了,长相自然是众人皆知。换言之,在战后调换真假二人,根本不可能。”
“或许是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呢?”
“又不是双胞胎。”
“哈格里夫斯先生有句名言,‘任何人都至少有一个身形长相与自己完全一样的人’。”
尽管自己也很勉强,但还是不得不加以反驳,而且与我所追求的东西已完全不一样了。麦尔看穿了我摇摆不定的矛盾心情,仍维持着他嘲笑的态度。
“傻瓜!和你一模一样的那个人,会在厄瓜多尔吗?”
“可是,事实也是,你不能否定那种可能性吧?”
“那对这样的解答能信服了吗?”
“不行,怒火中烧了!”
“这样的话,你说的可能性就可以排除了。一旦想到的答案令自己都火大,就应当舍弃它,再摸索别的答案去。如果答案真就是它,那这种时候,将心中的愤怒和盘托出,向作者抱怨个够就对了,这才叫公平吧。没必要在心里坚持自己都无法接受的答案。不然就与所谓享受推理过程的行为太过矛盾了。所以,长得一模一样的说法,就能排除掉了。那么,调换的时间应该是在扬名之前。话说回来,站前他是当地的小少爷,也没机会调换,然后,就只剩战时了……说起那段时间,正当上杉先生与某人争风吃醋,愈演愈烈,甚至互相仇恨。”
“武田信玄吗?”
这个名字竟然在这里出现了,简直太意想不到了。
“对,就是武田信玄。他凭借个人的天生之才一路晋升,直至登上金融界巨头之位,这个男人才是上杉兄妹的实际养父。我在文中使用的‘谦信公’,就是给上杉集团会长——实际为武田信玄——其人的爱称。所以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反之,这位人们口中的‘谦信公’就是‘上杉谦信’,文本则一处描述都不曾有过。而且,我与你之间的对话中常把‘假谦信’称为‘谦信公’,而一次都不曾直接说过‘谦信’。这最为关键的提示,你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好了,我们揭穿了冒充者的真面目,然后要找寻的是杀害上杉谦信的凶手。上杉谦信是被杀的,凶手是单独作案,如果还没有人知晓这一真相,那‘冒充者即凶手’就一目了然了。再者,杀害上杉谦信的凶手在人物列表中,这条也成立的话,那么武田信玄这个冒充者就必然成为凶手了。但从年龄来看,也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了。真相就是,自杀身亡的是武田信玄,而针对‘杀害上杉谦信的凶手是谁’这一根本问题,经过极端逻辑分析之后即可作答:‘武田信玄是凶手’。其中也墓园共犯,完全由他一人完成。是的,我想知道的只是‘密室之谜’和‘杀害谦信的凶手之谜’,至于凶手是如何行凶杀害了上杉谦信,其实无所谓,恐怕醉酒后对昭所说的往事中,对自己卑劣行为的悔恨以及每个人都具有的自我防卫之本能叠加在了一起,不知不觉之间就歪曲了事实,将自身设定成了上杉谦信吧。把本人转换成自己也是常有的事吧。”
“真恶心。”我已经无言以对了。麦卡托用食指对准我的鼻尖。
“你知道吗?圣彼得堡音乐学院前院长格拉祖诺夫曾在作曲学科的考试中出过一道题,让学生按给出的题目创作赋格曲,当时还是一名优秀学生的肖斯塔科维奇抄错了题中的一个音符,怎么也无法完成赋格曲。他最初猜疑这道题是否无解,甚至认为它是个陷阱。后来去院长那里,才得知原来是自己抄错了题,此时,格拉祖诺夫说道:‘如果作不出赋格曲,就必须自己去找到题中的错误并订正后作曲’……你懂了吗?请遵守一开始的约定,我不会同情你。你并没有猜中谁是凶手,就得按约定去刊登这篇稿子,你要怨恨的话,就怨你自己欠缺阅读理解能力。好了,我决定先去饮食店等你,祝你好运啊!”麦卡托如是说。
夕阳西下,于是他也随之而去。
至此,我才终于读懂了麦尔的手法。他故意将“自杀”这一看似决定性的漏洞大摇大摆地晃在你的眼前,再用沉闷冗长的解释使人忽略他最初的布局。于是我很彻底地中了他的圈套。既然已经认输,我知道事到如今即便反悔也已徒劳无益。
麦卡托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一定会以我的名义刊登那篇戏谑的小说稿吧。
究竟该怎么办呢……
刚过新年,我愁容满面,唯有愕然地眺望远处暮色渐沉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