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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往西行驶的西伯利亚特快》

作者:日-麻耶雄嵩 当前章节:1479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39

Мая 译

1

十五日 下午 6点 五号房前

船冈山旅行社名为“rusia romantic travel 西伯利亚急行之旅”的背包旅行现在正大规模销售着。这趟旅行为期十五天,前十二天乘坐被称为西伯利亚特快的长距离特快列车,全力向西奔袭,穿越西伯利亚泰加森林,到达莫斯科,并在莫斯科停留三天。

说道为什么平常连去冲绳旅行都无法如愿的我会参加这次旅行,那是因为麦尔无意间得到了两张免费票券。虽然并不清楚具体的获得途径,但能免费到海外去旅行我二话没说就同意一同前往。

列车包括牵引的内燃机车总共有十三节。列车的最后一节作为特别车厢被我们日本背包旅行团包租了下来。

最初我们期待是能够像环行世界一周的伊丽莎白女王2号那样的优雅的旅行,但事与愿违,从离开海参崴开始,列车就只是在一个劲地在冻土上狂飙突进。打个比方就是被隔离在罐头里面一样。四周总是雪雪雪,树林树林树林。

当然四周总是海海海的伊丽莎白号相比,面积上就有差距了。设备也有差距。这里连开舞会的空间都没有。除了客车厢以外就只有和一等车厢那些苏联高级官员共同使用的餐车厢了。不能快点到莫斯科吗?我真是有点讨厌这种不能尽快到达莫斯科的闭塞旅行。

这样无聊的日子持续到了第五天的傍晚。麦卡托鮎有点焦虑地站在五号房门的前面。我一问,才知道麦尔有话要对住五号房的人说,可昨天和今天都没见到人,所以只好自己移步前往。“移步”什么的,其实麦尔就住在三号房,去五号房可比在便利店买东西还方便。然而,他却产生了“我特地来登门拜访”的意识,而且还对此十分焦躁,这真像他的作风。

五号房的主人叫桐原刚造,是一位人气作家。我读过他的几本书,是那种浪漫风格强烈的小说。在这躺旅行中,大概他也打算写一部作品出来,整天就把自己关在包房里搞创作。虽然觉得既然要搞创作何必来这种地方,不过据说他是作为旅行社宣传的一部分,以特殊的待遇邀请他来为这次旅行写一本小说。也就是说参加这次旅行本身就是他的工作。

只是俗话说的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通常情况下在旅行途中同行的旅伴总会不知不觉间变得亲密起来,不过桐原一直不露面,给人一种他讨厌与人相处的感觉。甚至连就餐也完全都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完成。给人一种“要不是为工作,谁会参加这种旅行?”的感觉。就我的印象中,除了在过道跟他擦身而过以外,只是在前天吃晚饭的时候和他说过一次话。至于麦尔则一次碰面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突然想要和他见面呢?不会是想要他的签名吧。”

听到我的询问,麦卡托鮎用一本正经的表情对我说:

“你好像说过前天晚上他曾和你讲过大熊座附近星光闪烁的事。”

“你这么一说,他当时是说过在极寒地星星看起来越发亮眼了。不过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颗星星啦。这有什么问题么?”

“这是很重要的事啊。你没注意到么?他说的那颗亮眼的星星是死兆星啊。”

“死兆星……就是据说只有临近死亡的人才能看到的星星?”

“是的。我想死兆星的亮度增加意味着桐原现在正面临着非常危险的状况。所以就想给他一些忠告。只是从前天开始就没有见他露过面了。”

麦卡托鮎举起跟铁管一样的文明棍,在刻着“V”的金属牌下方重重地敲打着。

于是马上包房的门被静静地打开了,门内是一位有着白净面容的男子。这是他的弟子兼书童的小北。这个看起来白净和瘦弱的身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过去的文学青年。

“有什么事么?……你应该是麦卡托鮎先生吧。”

小北敏感地推了一下眼睛,小声地问道。

“啊,有事想和桐原先生谈一下。可以让我入内么?”

“非常抱歉,老师今晚一直在执笔写作,谁也不见。”

他一说完话就走到外面来,嗙的一声把门关上。因为小北与身形完全不相符的强硬口吻,麦尔也露出了仿佛好心情被破坏的愤怒表情。

“只说很少的几句啦。”

“请回吧。如果打扰到老师的创作,我会被骂的。”

“你怎么样我才不管呢。”

“如果有什么事,要不然就告诉我吧。”

小北毫不退让,仍然顽固地挡在门前。说是忠诚,其实就是像他说的怕之后被责骂吧。前天已经就几次看到桐原因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无名火起责骂小北。

大概是觉得这样下去不会有进展吧,麦尔对我说道:

“很棘手啊。要不然美袋君也来劝几句。”

麦尔虽然这么说,但假如说了关于死兆星的事桐原不以为然,要是因为这样小北被责骂了,那真是太可怜了。

“我也没办法啊”我轻巧地回答道。

“你真是个冷漠的家伙。朋友都有麻烦,你竟然还笑的出来,真让人失望啊。”

“我没有笑啊。别说失望啥的……就是死兆星啦。”

“死兆星?”

小北一脸不解。麦尔用不服气的口吻说道。

“是的。我们是因为和桐原老师亲近才特意想给老师一些忠告的。你却这样对待我们。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们干什么站在这里啊?”

听到背后女高音的问话,我转过头去,背包旅行团唯一的女性仰木夫人溜达到了他们的身后。仰木夫人年方二十三,长得年轻貌美,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年长她三十岁的老公结婚的关系总觉得她言谈举止显得那样的老气。恐怕是为了财产和地位吧,麦尔第一天就瞎猜过。

“实际上……”麦尔开始对仰木夫人说明来意,大概打算拉仰木夫人入伙。因为听说桐原喜好女色,让仰木夫人尝试,说不定能放我们进去。麦尔应该是这么打算。只不过夫人也和普通人一样对死兆星疑惑不解。

“死兆星这种说法感觉很风雅啊。”

身材物短,长得像座敷童子的仰木从她夫人的侧面走了出来。因为有个要捞钱的年轻老婆所以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个大资本家,和他父亲和祖父一样在担任某百货公司的重要领导。不过只是仰木是个和履历上的形象完全不同的中年好大叔,和桐原相比,他善于社交的性格让的大家对他更有好感。假如麦尔说桐原和舞夫人(译注:就是仰木夫人)间说有什么隐情是真的话,那只可能是夫人看上桐原的钱了,毕竟仰木不是一个缺乏魅力的男人。就像现在这身,打理整齐的白色西装给人一种浪漫优雅的气质。

“是啊。只是想见面把这件事和桐原先生说一下。”

虽然小北完全被当成了一个恶人,但他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像一个值班的保安一样,一个劲地用千篇一律的口吻拒绝着。

“就继续加油咯。”

仰木夫人大概是对卷入这样不厌其烦的争吵感到有点厌烦,转身离去,摇晃着身子回到了她自己的二号房间。

“我想最好还是放弃吧,那个人在写作的时候要是被打扰到的话,会勃然大怒的。”

不知不觉现身的剑笑着插嘴道。

“实际上昨天我就冒昧闯进他的房间。我一进到室内,桐原突然转过头来,用非常难看的表情把还在写字的钢笔摆到我眼前。‘嘿,小子!请不要在工作时间打扰我!’。在那个大叔眼里恐怕我还是个小子,不过那时候确实是很生气。我想这以后再也没有谁敢进他的房间。”

“不过我昨天来拜访他的时候,他心情蛮不错的啊。我们两人有说有笑,大概聊了半个小时。相比起别人对他的评价,我觉得他是一个挺开朗随和的人啊。”

舞夫人的遗留物——仰木为桐原辩护道。他这番言辞引起了剑的不满,不过转念剑也思索起来。

“或许他只是在写作时才这样吧。”

“应该是吧。当时他在看书。”

“啊,看来果然只是在写作的时候打扰他才会发作。喷到这样的暴脾气真是受不了啊。北君大概也受不了吧。”

剑住在六号房,他这个人的真面目是怎么样的,我不太清楚。不过就这五天的相处,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就是个爱管闲事的碎嘴子。总是穿着蓝色的夹克,一周有那么一两次情绪会达到顶点。

“还有一周才到莫斯科,肯定还有机会的啦,麦卡托鮎先生。而且现在已经到吃晚饭的时间啦。”

仰木望向麦尔,劝起他来了。

“并不是这个问题。”

麦尔长考了一会儿。

“好吧等发生了什么情况后再说”倒也没不坏。未来会向那个方向发展谁也阻止不了。”

麦尔用奇异的方式放弃了。小北听到此话方才安心,回到了他住的二等车厢(因为他是随行人员,标准与普通游客不同。)

这时舞夫人也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我们一行五个人就向餐车走去。

这时是下午六点二十分。

2

十五日 下午 七点

餐车在列车的倒数第二节 车厢,也就是我们特别车厢之前的一个车厢。餐车就是依据电影里的东方快车,将其罗曼诺夫化(大概就是俄罗斯皇家化的意思)和过度华丽化之后所呈现的产物,到处都被装饰的和宫廷御用列车相仿。只是据说这个设计并不是苏联的铁道部的想法,而是由船冈山旅行社设计建造的。

我和麦尔坐在仰木夫妇对面,围坐在一桌。余下的剑,因为能说俄语的关系,所以即使独处也没有问题,他现在正和另一桌从一等车厢过来的俄罗斯人热情地攀谈着。因为这次背包旅行还处在试运行阶段,所以只准备了一个特别车厢,因此要和一等车厢的俄罗斯人共用一个餐车。据说予定不久会加长几节车厢,作为背包旅行者专用的餐车。小北因为是住在二等车厢,当然就只能使用二等车厢的餐车就餐了。听说情况糟糕的时候,就与路边荞麦面馆一样拥挤。只是因为他的俄语很流利,所以想来应该不会太头疼。

今天在餐车依然没有看到桐原的身影,大概还在自己的包房里写手稿吧。前天他本人都说过了,他是一个只要开始工作,就会全身心投入以致废寝忘食的人。

此时仰木和麦尔开始就端来的点心——彼得桃的由来讨论起来。仰木说这是当年彼得大帝以巨大代价建造圣彼得堡的时候,分发给建筑工人的点心。不过麦尔则对此抱有疑议,单手拿着叉子,坚持这个点心是源自拉斯普廷,他假借彼得大帝之名,诱骗尼古拉二世的皇太子饮用。

我一边注意着两人的讨论,一边成为了仰木夫人谈话的对象。大概夫人对桃的来源出处没有什么兴趣,眉飞色舞地谈起了她在周刊杂志上看到的八卦新闻。恐怕因为平时没有说这些话的机会,所以一旦闲聊起来,夫人就发挥出了完全无法估量的能量压倒了我。虽然我自身对桃的由来也并非没有兴趣,但没办法还是当了夫人的听众。

“额,美袋君过去写过小说吧。”

从著名演员的离婚案这个话题跳了出来,仰木夫人意味深长地问道。

“诶,怎么?”

“实际上我现在就在写小说的。不过写的算不算好那就不清楚了,能请你帮忙看一下么?”

“这趟旅行实在太过无聊了。外子很喜欢这趟旅行,但这样无聊的旅程实在太不适合我了。因此为了排解这种无聊,我就模仿桐原先生尝试写小说。到昨天已经完稿了……大概写了五十张稿纸。”

确实,从出发开始到现在已近五天了,窗外可见的就只是银装素裹的白雪而已。甚至连我这种平常被认为很土气的人对这样的景象都已经厌烦了。喜欢排场的仰木夫人理所当然需要打发用某种方式来打发无聊时光的。

“四天就写完了么?太厉害了。请一定让我看一下。”

其实说的只是外交辞令,不过……

“那我现在就去拿过来,请稍等一下。”

“啊,不用这么急啦,下次读也……”

我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已经手舞足蹈地向特别车厢走去。正在准备晚餐的服务生,呆呆地看她从门内消失,以为她是对饭菜不满意。

“实在抱歉,舞这个家伙。”

隔壁的仰木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一下头。一副对夫人的古怪举动习以为常的样子。

七点十分。过了十分钟仰木夫人还没有回来。可能是在找手稿。也可能是注意到自己的妆花了,正在补妆。说不太准。

旁边的仰木和麦尔等得有点烦了,又继续闲聊起来。无事可做的我也注意起他们的谈话。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桃变成了谈起鸡的必要性问题上了。

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制动声。是突然的急刹车。让我身体强烈地上下摇晃。惯性的作用让我的胸撞在了桌子上。真疼啊。

对面的仰木差一点也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与此同时桌子上的晚餐也朝他滑落,让他的身上沾上了不少污渍。其实不只是仰木这样,其他乘客概莫如此。此外还有不少在走廊上走着的乘客摔在了地上。在车里响起了猩猩般(应该指代的是俄罗斯语,因为根本听不懂,故称之为猩猩般)的语言。俄罗斯人口沫横飞地议论着,说话都像是要把舌头咬断。女乘客都不能理解突然发生了什么,纷纷发出了哀嚎。车内陷入了恐慌。

仰木虽然不很惊慌,不过引以自豪的白西装被弄脏了还是让他很是为难。混乱中就只有麦卡托鮎还能一个人镇定啜饮着伏特加。

真是一幕反常的景象。

不久急忙跑来的车长开始给我们说明情况,骚动也渐渐趋于平静。

“据说是客机的尾翼掉在铁轨上了。”

懂俄语的剑凑近给我们说明情况。

“现在这种事经常发生嘛。”

麦尔泰然自若对各位说道。

“不过要是机内有日本乘客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如果纠缠于赔偿问题以至于两国断交的话,要是我们被拉到西伯利亚去进行强制劳动那就惨了。”

没有人听了麦尔的话有发出笑声,大概餐车里没有懂日语的俄罗斯人,这真算是幸运的了。

这当口儿,离急刹车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仰木夫人才慌慌张张地从特别车厢回到餐车。

“究竟怎么回事?是发生什么事故了么?”

“啊,是的。舞,你没出什么事吧。”

仰木一边用纸巾擦着西服上的污渍,一边用非常严重的口吻连说带比划地说明事情的原委。虽然确实事情很重大,不过看到仰木过于夸张的动作反而显得很滑稽。

“灾难往往都是因为人的疏忽引起的。”

仰木夫人用摸不准是真心还是玩笑的口吻说道。这样的反应和麦尔倒有几分相似。

“车停的时候就说停止不就好了。俄罗斯人真不机灵。”

“即便说了你也不懂——俄语。”

“情感是可以相通的。拜他所赐,行李都被压坏了。连手肘都被打到了。”

夫人手肘上虽然没有淤青,不过夫人丝般的皮肤就像婴儿被蚊子叮了一样红肿起来。仰木拼命地揉搓着,对夫人的疼爱可见一斑。

“我的行李也危险了。”

受到仰木夫人的启发,剑也慌张地跑回特别车厢。

“啪”地一声,剑重重地关上了走廊上的门。

“还和以前一样,一个吵闹的家伙。”

麦尔对着剑蓝色的背影,啐道。

“啊,美袋君。”

在仰木精心的照顾下,舞夫人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边微笑,边拿出了一叠文稿。本来夫人回去就是为了拿这个的。

“因为放的位置不显眼,所以找了一下。”

一边钦佩夫人情绪转换的速度,一边无奈地接过了手稿,翻到了开头那页。《赫德格罗斯的夜晚》)(就查到的情况来看赫德格罗斯这个奇奇怪怪,貌似是出自日本早期的特摄动画超人机梅塔路达的里的一个人物,这里应该就单纯是个人名吧)标题的字体有着女性独有的纤细。

我读着开头的十几张文稿,仰木夫人满怀期待的眼神让我有些紧张。

咔哒咔哒……列车又慢慢重新发动。应该是已经把铁轨上的障碍物移走了。

“车终于又开动了。”

现在是七点三十五分。只处理了二十分钟,对社会主义国家来说,应该算是出乎意料的快速了。我原本做好了火车整个晚上被困在雪原里的心理准备。

无意间朝窗外看去,黑暗中雪依然下的很大。

“不好啦,不好啦。”

离刚才已经过去十分多钟了,剑抓着头皮回来了。满脸疲惫地看着我们。

“垒好的行李都倒下来了。早知道就不勉强塞那么多东西了。仰木先生,你们最好也回去查看一下。”

“好的。这就回去看一下。麦卡托鮎君你怎么样?”

仰木先生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转向麦卡托鮎,征求他的意见。麦卡托鮎则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不巧的是,我没带数量多到能塌下来的行李。美袋你呢?”

我和麦尔一样也没带多少行李,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注意的是仰木夫人。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里倾述的都是“别关心行李了,看我的小说吧……”手稿啊,要么别收,收下了就没办法了,看看吧。

“这样啊。那我过去了。”

仰木绅士地回了回礼,脚步安静地回到了特别车厢。这时是七点五十分。而等到仰木整理完行李回来已经八点五分了。

3

十六号 早上 九点十分 五号房

“所以说,当你进来的时候,桐原已经死了。”

“是的。”

小北一边微颤着虚弱的身子,一边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匆忙地把手搭在眼镜上,大概是为了抑制自己的内心的不安。

“然后你就慌张地往美袋的房间跑去。”

“因为听说美袋先生一直从事推理小说创作,我想他对于如何处置这种局面应该会比较精通吧。”

“这样做虽然没什么错,不过这不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啊。”

麦尔像是对小北没有到他这个銘侦探身边(麦尔是銘侦探,不是名侦探),而是最先来找我感到不高兴。明显地摆出一副不爽的表情。

已经过了早上九点。地点是五号房,桐原的包间。在场的有我和麦尔,尸体的发现者小北。还有就是以不自然的姿势蹲在地毯上的,已经全身冰冷的桐原刚造。

他穿的白色西服衬衫后背完全被血染得深红。就衬衫上的火药痕迹来看,应该是非常近距离的枪伤。从体内喷出来的血只残留着后背这点并不能让人满意,在他倒下橙色的地毯上也有一小滩血水汇成的血池。因为这滩血池现在已经凝固,所以可以判定已经死亡很长一段时间了。

五号房左侧,从门到行进方向的墙之间有一张床,在右侧靠里的方位放置着能座着眺望窗外风光的桌子和椅子。每个房间共通的都有一张相同的床,但桌子则是桐原为了写书稿特意要求旅行社搬来的。在我的房间只有一个尺码较小的桌子。除此之外,在床的旁边还有一扇通向厕所和浴室的门。和我住的四号房形成对称的结构。

桐原倒在椅子的右侧,像是被插进椅子和墙之间的空穴里一样。虽然把这和主动把自己关在天岩户里的天照大神相比并不十分合适,但这样的死法对我们这位谜一样的邻居来说恐怕也算合适吧。

“昨天老师嘱咐我了,要我早上九点来取书稿。”

“有碰过尸体么?”

听到麦尔的询问,小北不住地摇头。

“没有碰过。因为我第一眼看到就知道老师已经死了。”

“美袋你呢?”

“没。”

我也没碰过。小北告诉我发现尸体以后,我就马上让他去通知麦尔了。

“明白了。北君。等一会你到这节车厢的入口,坚决别让其他车厢的人进来。即使是车长也别让他进来。”

可能是桐原死亡对小北还有影响,他没有像昨天一样,对麦尔的傲慢无礼的话有所反抗,而是温顺地点了点头。大概这已经超过了他的能力范围。或者因为已经失去了主人,已经没有必要再替他服务了。转过身去,顺从地走出了包房。

“他在场会很糟糕么?”

我问到。

“是啊。毕竟他也算是嫌疑犯之一,他在场我就不好调查书桌和桐原的口袋。”

“不需要先问他一些内容么?”

“这个以后再做倒也无妨。现在先赶快对现场做下调查,华生君。”

(片假名翻译一下。コンパートメント:包房,バス:浴室,トイレ:厕所,ベッド:床,ドア:门,ゴミ箱:垃圾箱,インク:墨水,机:桌子,通路:走廊,本立:立着的书。)

麦尔把帽檐往上顶了一下。

“这事连车长都不能说么?”

“那不是会把苏联的警察找来么?如果是那些笨拙的家伙来的话,恐怕我们全部都会被拘留起来。在我的眼里,苏联警察的搜查能力和日本政府的外交手段一样,都是不能信任。就现在这样,我来找出犯人是最合理的。即使用任何手段。”

这话不知怎的总觉得有理。一想到要被大上一圈的傻瓜伊万轮流讯问,这样的选择恐怕还是更好一些(傻瓜伊万是托尔斯泰的一篇短篇小说ivan the fool里的人物,这里应该是讽刺毛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即使是我也会这么选。

“那么,你是准备每个人逐一询问么?”

“恐怕是的。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嫌疑人。包括你我。”

“那你是犯人么?”

“假如我是的话那事情也简单了,只可惜我不是。”

麦尔一边笑着,一边打算徒手接触尸体。我很惊讶地问他为什么不带手套。

“大概不会留下指纹。因为这是预谋犯罪。”

“预谋犯罪?”

麦尔呆呆地看着我,表情仿佛在说“这都没看出来么?”

“桐原是从背后被击中的。这里不是美国,所以不存在因冲动而拔出手枪杀人的可能。即使黑市上买了一把枪,这也是预谋犯罪啊。”

“但不会有万一么?”

“取指纹还要有人撒粉。采型。我讨厌做这些麻烦。你可以为我做么?反正我都已经摸过了。”

说话的同时,他又在尸体和书桌上到处留下了自己的指纹。没办法因为已经是即成事实只能说这次他赢了。

“那么继续说。”

“刚才说到哪了?啊,就像刚才说的,凶器是手枪。虽然口径还不清楚,但可以确定是一发由非常近距离打中后背的子弹。它击穿了心脏,从心脏的右侧飞出,嵌进抽屉里面。不是立即死亡不过大概也只活了很短一段时间。”

“不过,会有人听到枪声么?”

“应该有装消音器吧。而且包房是以寒带房间为标准,隔热隔音效果都很好。一点声响外面很难听到。”

“如果是手枪的话,不需要马上调查一下硝烟反应么?”

麦尔一脸麻烦地回答着我,

“你要怎么做。使用石蜡么?犯人现在对这些已经很有经验了啊。”

麦尔一边强词夺理,一边蹲在尸体旁边。

“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

“真的么?”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不信?”

“没有。也不能这么说。”

“你心里想的是‘这不过是你的想象’。不过在你心中大概已经欢呼雀跃了吧,这样也好反正我有不在场证明了。”

“没这回事。”虽然表面上我否认了,不过说的确实是事实。假如死亡时间确实是七点到八点之间,那么那段时间我们一直在餐车。这样我和桐原之间没有了接点,而且这段时间除小北以外的其他乘客都回过特别车厢,也就不能证明他们没有见过桐原。再考虑这是在异国他乡的话,这是难得值得庆幸的情况。能最先从嫌疑犯中脱离出来,当然麦尔也是这样。

麦尔一边用鼻子奚落着我,一边把桐原埋在地里的头朝我翻了出来。

“喂,这张脸是桐原刚造么?”

“你不知道么?在他写的单行本的封底有登他的照片啊。”

“那个我过去看过了,拍的效果很差。关键是就从他摆在桌子上的照片来看,他应当是没带眼镜的。”

麦尔指出了这个疑点,我也认真地观察着被害者的面容。被害者确实带着黑边眼镜。我拥有他的书上的照片虽然的确也是没带眼镜,不过记得前天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是带这幅眼镜的。大概是最近才开始带的吧。

眼镜在桐原倒下的时候撞到墙上,因为冲击,右眼的镜片被撞粹了,散落在地毯上。

“这是伊达眼镜?”

麦尔把眼镜从桐原脸上摘了下来,试着带在自己脸上。大概一瞬间大脑变得一片眩晕,慌张地脱下了眼镜。

“别带这眼镜。度数很深。”

“据说正常情况是带框架眼镜的,只是在写书稿需要集中注意的时候会使用隐形眼镜。”

背后传来说话声,转过头发现是剑。不知何时开始站在背后,身体倚靠在门上,脚角边泛着暗笑。

“听到了麦卡托鮎君的说话声,就想过来看看。真没想到竟然死人了。”

他脸上露出了非常不合时宜的笑意。不断探头窥视着桐原那苍白的脸庞。不过麦尔对没有直接出去倒也表示欣喜。

“还好,事情不久就会解决了。你可以先把门关上么?”

“已经没必要了。瞧,仰木先生也过来了。”

仰木依然是那张童颜,从剑的后面跳到了我们的中间,像是摆出了一个jet stream attack的阵型。(jet stream attack出自1979年的日本著名动画〈机动战士高达〉,当时黑色三连星凭借这此阵型的完美配合突入数量占压倒性优势的联邦军舰队中心,击沉联邦第一联合舰队旗舰"阿南凯"号,并擒获了逃出的雷比尔将军。)

“这是……”

“如你所见。”

麦尔用最恶劣的语气回答道,

“喂,剑君。你说的是真的么?桐原是只在写作的时候带隐形眼镜么?”

“前天他是这么说的。你要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小北。”

“哦,我明白了。”

麦尔先点了下头,但却没有任何想去询问的意思。大概还是嫌麻烦吧。

“那么,他为什么又要在日常生活的时候带框架眼镜呢?”

“反正他大骂我那次,眼镜确实是放在他上衣衬衫前的口袋里的”

大概他还记得之前的奚落,用了一种略带讥讽的口吻。

“只在写作的时候,才换上隐形眼镜。这太奇怪了。”

“习惯了不就没事了。”

我自己也带眼镜嘛,剑无情地回答道

“那么装隐形眼镜的盒子呢?”

“抽屉或是口袋里。具体的话我就不晓得了。这个问小北就得了?”

剑摊起双手耸了耸肩,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俄罗斯人的感染,做了一个特别夸张的动作。

麦尔开始一个一个口袋逐一查找。从西装裤的左边口袋找到了钱包,旁边是一个很普通的方格手绢。接下来是衬衫的胸前口袋,麦尔的双手慢慢地向里蠕动着,毕竟是尸体总会有些不舒服的,应该是拿到什么了。手从口袋里伸了出来,然后用桐原的手绢快速地把手里抓的东西包了起来。因为动作很快,我们都没有看清楚到底拿了什么。只看见一束光放了出来。

麦尔脸上带着微笑,把那个放进了他燕尾服的口袋里。

“这是啥?”

“是玻璃碎片。美袋可以搭把手么?我想把尸体移到椅子上。看起来被击中的时候他像是坐在椅子上。”

虽然接触尸体让人感到不舒服,但还是二话没说顺从了麦尔。背着脸,两个人把桐原移回到椅子上。鼻腔充斥的都是尸臭味。

“好的,这下明白了。”

麦尔满足地嘟囔道。后背射入的弹孔和从腹部射出的弹孔,再加上正面嵌进抽屉的弹痕正好像行星连珠一样连成了一条直线。

“他就是以这样的坐姿被击中的。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桌上。连背后的一点灰尘都没有注意到。完全没有防备。”

“难道说是小北干的?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桐原的背后而不被怀疑。”

“并不只是这样。如果桐原正在认真读书的话,谁都有机会袭击他。是吧,仰木先生。”

突然问到自己,仰木一脸意外,不过很快表情就恢复了正常。

“诶,说的是。就从我前天见到他情况来看,换做哪个人应该都能做到。而且他有不看面容和人说话的习惯。”

“我就不行啦。我这个人很吵,一进来他就有所戒备了。”

虽然剑做了辩解,但麦尔不留情面地驳斥道:

“很遗憾,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辞。因为桐原这两天待人接物的态度有了完全的变化,如果是昨日的话,可能就会很高兴地迎你入房门了。所以你还不能解除嫌疑。当然舞夫人也不能例外。”

“舞也不行么?”

仰木无力地垂下双手,感到有些遗憾。

“现在大家都还是嫌疑犯。”

说完话,麦尔又重新开始了调查。他把注意力转移到桌上。桌上放着一本名叫“古尔林”的硬皮书,这是一本大约有一千页,非常厚的书。

“额,他应该是在读这本书。还挺有分量的。”

借着桌子正面墙上延伸出来的平台上的光亮,麦尔随意地乱翻着书。

“你们快看。这里插着书签。八十页。正好是两章交接的地方。仰木先生,你前天来拜访的时候他是在看这本书么?”

“不是,是更薄一些的文库本。我进来的时候,他也像这样把书签插进书里然后放在书架上。因为是插在书的接近最后的地方,所以恐怕前天就已经读完了。”

“也就是说这本是昨天开始读的。不清楚他一天写书稿要多久时间,不过以这个字距看八十页大概只要一个小时。”

“桐原看书大概都有插书签的习惯。看,这也是。”

我特意叮嘱到,但麦尔只是当成耳旁风。从放在桌子右侧的立着的书丛中抽出了一本。

“这是仰木先生你说的那本吧。”

因为摆得比较粗心的缘故,书的表面封底都自然翻卷了起来。

“是的。是这个绿色的封面。书名记得不错的话应该是〈再会,戈扎克〉。”

“嗯,确实。不过这个不是现在的重点。古尔林也好,戈扎克也好,把这个当做基准时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麦尔一边嘟囔着,一边把手放在抽屉上。

桌子的正面有一个抽屉,左面有四个。因为正面平整的抽屉上附着着子弹和血迹,所以把手放在抽屉的下部慢慢地把它拉开。不过遗憾的是,里面是空的。左侧四个上下依次排列的抽屉,最下面一层是空的,倒数第二层放着对折过的书稿。是800字一页的A3大小的稿纸。稿纸用回形针别住,每一页的后面还放上了吸墨纸。大概是为了防止墨水渗漏。麦尔随意地翻着,书稿墨水留下的漂亮文字像照在镜子上一样,把痕迹印在了吸墨纸上。

“真是一丝不苟啊。桐原是用极性笔写作的么?”

麦尔注视着深蓝色的文字。

“桐原先生他……”

剑的话还没有说完,答案就在打开的第二个抽屉里得到了。抽屉里,钢笔、钢笔尖、新的墨水瓶,都杂乱地摆在一起。

“是用钢笔写作啊。还是老式的。和你这种敲着打字机爬格子的有明显差别啊。品格啊,你差多了。”

“那稿子写到第几章了?”

我无视他无聊的挖苦,询问到。

“正好写到十三章结束。我想这是昨天晚上写完的部分。”

“这个去问小北什么时候结束写作的,不就一清二楚了?”

“这东西是有波动的,直接这样问恐怕不行。你也是作家,应该很了解,作家写作是一个曲形。”

虽然感到愤怒,不过还是“啊啊。”的,点了点头。要不是因为现在正在调查命案,我一定要跟他理论。

最上面的抽屉里放着还未使用的吸墨纸和隐形眼镜的盒子。当然,框架眼镜盒也在里边。和第二层一样,所有东西都混放在一起。

“桐原在火车突然停车的时候,不会已经死了吧。”

麦尔说完,我突然灵光一闪。

“啊,麦尔。吸墨纸和钢笔都混在一起,这对于一向一丝不苟的桐原来说,实在太少见了。应该是因为火车急刹车的缘故,造成抽屉里的东西都混在一起。那么假如那个时候,桐原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会整理的。可事实上,他没有这么做。那么这就意味着他当时已经死了。”

急刹车是在七点十五分。也就是说桐原是在七点到七点十五分这段时间被杀的,只能是这十五分钟。在这段时间回到特别车厢,对仰木来说可能真的非常遗憾——只有舞夫人。

不过麦尔好像没有被我的话打动到,闪烁着不屑一顾的表情。

“这确实可能是物品混在一起的原因。但你说吸墨纸没有整理,就意味着桐原已经死了,这不一定。如果把这些吸墨纸换成书稿的话,他大概也会整理起来。不巧的是,他确实整理了,那份书稿上别了回形针把固定在一起。所以他到底什么时候死的,现在还很难说清。不过对你来说能想到这样出色的着眼点,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惜这不对。”

“我明白啦。”我收回了自己刚才的想法,“不过,墨水瓶在哪呢?抽屉里貌似只有尚未开封的新墨水瓶。”

“如果要找墨水的话,应该都沾在蓝色的地毯上了。”麦尔指了一下桌子的左侧那条边。深蓝色的液体渗进了地毯里。因为地毯本身也是蓝色的,所以最开始大家都没有发现。洒落在地毯上的墨迹画了一个大圆,在这个大圆的外面,墨水瓶悄无声息地躺在桌脚旁。因为表面沾有蓝色污迹的墨水瓶盖还孤零零地躺在桌子的左侧边缘上,所以可以判明这瓶墨水从桌子上——正确的说是桌子的左侧那条边,掉在了地毯上。因为底下是地毯,所以墨水瓶完好无损,并没有破碎。

“墨水瓶掉下来了,果然是……”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麦尔一句“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给解决了。

“现在可以说清的是,如果墨水是在桐原活的时候洒下来的话,那么他应当会命令小北帮忙处理干净,至少也应该把掉落的墨水瓶捡起来清理掉。”

“莫非是,犯人干的。”说话口吻感觉有些提心吊胆的仰木说道。

“就像美袋君说的是在急刹车的时候。”现在说话的是剑。

对于两人的提问,麦尔只是嘟囔了一句“额”岔开了话题,随后笑着说道。

“他从后面被击中的时候,因为反作用力的作用,头倒扣着,向下趴倒,正好就像在桌上睡觉了一样。随后大概一分钟后,他被强迫地往旁边,具体的说应该是右侧,推倒。”

麦尔一边说明,一边把坐在椅子上的桐原重重推倒。尸体不自然向右趴倒,呈现出最初发现时的样子。

“就像这样。子弹嵌入抽屉留下的血痕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大概从腹部流了什么东西出来。血迹画了一个小圆,流到右侧的地毯上。

“现在问题是,他是被犯人摁倒,还是因为急刹车的作用力跌倒。不过有件事已经很清楚了,不用我再做说明了。当时车是慢慢重新发动的。(不要问我为什么这句话这么奇怪,因为我确实也看不懂。)除此之外,你们有注意到他右手奇特的形状么?”

麦尔掐住尸体的右手,把它抬了起来。的确是很奇怪的形状。桐原的右手轻轻地握在一起。食指和中指在拇指作了个环状,无名指和小拇指沿着中指的外延,跟在后面。

“死亡留言么?”

剑兴奋地插脚道。大概平常也看推理小说。不过麦尔的回答依然平静。

“因为不是立即死亡,所以这种可能性很大。”

“不会只是个巧合吧。”

我持有怀疑地问道。

“如果子弹射中背部,那么手应当使了更大的劲。因为肉体受到了冲击,所以这不是他半途而废的产物。”

手摆出的形状好像握着一个鸡蛋。鸡蛋?小北不就是像作者的蛋么?(这里应该是一个双关吧。)。但这个解释实在太异想天开了。我等待着麦尔对此做出解释。不过麦尔好像没有马上发言的意思,仍然保持着沉默。

“这好像是拿铅笔的姿势啊。”

这时候仰木嘟囔道。要这么说的话,倒确实有几分相像。不,应该说是最接近的一种姿势了。

“原来如此”

我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麦尔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绝对不应该是这样。”

剑大声表示着反对。是因为发言被抢先了刻意要顶嘴,还是,自己想出了可行的解释,这就不得而知。

“剑君这次你错了。毫无疑问,只可能是这种这种解释。毫无疑问。”

麦卡高兴地反驳着剑,并对仰木表达着感谢。听到麦尔对自己的支持,仰木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虽然对这样的态度有些不满,“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还是温顺地屈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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