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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听见远处琉璃鸟的叫声》

作者:日-麻耶雄嵩 当前章节:1473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39

源是勿语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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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佑美子和前一天看见时的感觉完全不同。虽然只是简单地把灰绿色连衣裙换成了白色运动T 恤和牛仔裤,头发向上扎了起来。当然,昨晚感受到的她的那份温和宁静也很舒服,但显然今天的打扮更适合娇小、娃娃脸的佑美子。这一点对于一个未来的服装设计师,每天剪着布料的佑美子来说应该不会不知道吧。她戴的那副圆形耳环以及鸭舌帽边的月牙形的小装饰也因为夏日的阳光而闪闪发亮。

只是前一晚,初次见面打招呼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感觉到(这是真的,我连佑美子的姓都没有记住),现在却对她的观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应该说是佑美子的存在感很强烈。而且觉得前几天那些有点土的衣服其实也是有着细小用心的感性之处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从那天午后被佑美子看到我在游步道旁边的杉树林里打瞌睡开始的。在并排耸立的杉树树荫间时现时隐的夏日阳光下,随着一句“没事吧”,看到了邹着眉头,稍带担心地看过来的佑美子的脸,那时虽然已经醒了,但是当我看到她大大的焦茶色的眼睛和涂着淡淡唇彩的嘴唇时,我竟觉得佑美子好像刚哭过。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有些悲伤。然后在我告诉她我只是在打瞌睡,她微笑着说“吓死我了呢”的时候,那一刻我就被她折服了,自那时起,想要好好爱护她的想法根本无法抑制。

那天可能是因为和大家一起闹到将近天亮的关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快要中午了。和我一起来到别墅的增冈丢下我不管,和饭田一起到山脚的村子里打高尔夫去了。无聊地吃完午饭后,闲来无事便去了别墅后面的游步道溜达散步,一不小心在树丛里睡着了。当然,一开始只是仰躺着看着并排耸立的杉树间的空隙,看着信州清澈的天空而已。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终究还是累到了。

“怎么啦?在那种地方打瞌睡。”

心已被佑美子俘获的我已经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使用外交辞令来轻松应对了。必须要想一个巧妙的回答。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要把我现在这慌乱的心态给隐藏起来。

我慢慢站起来正好面前有个白色长凳,就坐了下来。看起来我刚才就是在长凳背面睡着的。佑美子和我说她之前坐在这个凳子上看书,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后来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背后茂密的树丛中有嘎吱嘎吱的声音,所以就看了看。

“一定是美袋先生睡着时翻身的声音。”

看着佑美子天真无邪的笑脸,不知为何有一种安心的感觉。雄浑的杉树林里有这么一张小小的纯白的长凳,看起来那么无所依靠。一条细细的小径配着杉树一直延伸到尽头的树影。这张从异国运来的带着铁质镂空百合图形的长凳,和坐在那里的佑美子浑然天成一般的和谐。这是佑美子特意选择的设定,还是佑美子感性的流露,亦或是我自己的一种感觉,我已无法分辨。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在这里的呀?”

“大概是一点钟吧。”

“现在三点咯,睡了两个小时啊。我说,离晚餐还有些时间,我们要不要走到前面的湖那里稍微逛逛?”

佑美子把帽子整了整,伸直双腿站了起来,从裤脚那里可以看到她白皙的脚踝。躺着时看到的正上方的太阳,现在看来是略微西斜了点。

“湖远么?”

“十五分钟左右吧,有一段斜坡。”

没听佑美子的回答,我就已经跟在她身后了,理所当然地跟着走了。

“那个,美袋先生是在写推理小说吗?”

“是的。”

“好想读读看啊,书名叫什么呢?”

我说了个我认为最为保险的书名。佑美子点点头,我不确定她下山后是不是还能记得书名。

“那么,是不是你现实生活里也解决过这些事件?”

“没有,”我摇头道,“那是麦尔的事情。”我不情愿地轻声说道,佑美子好像没有听见。

当我们差不多走到杉树林尽头的时候,一片宽阔的湖面突然映入眼帘。正好在两座山的山谷间,这片湖好似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在苍天的照耀下,在静谧的山林中,水面一闪一闪地波光粼粼。

“每次来别墅,都会来看湖。”

佑美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水面吹拂而来的风轻轻地拨动着她鸭舌帽间落下的发丝。

“你每年都来呢。”

“是啊。听增冈说的吗?”

别墅的主人是增冈高中时代的恩师,一个叫作大垣守的男人。增冈他们每年夏天都会在这里住一周,当作是同窗会。佑美子和增冈都是历史同好会的,作为日本史老师的大垣守当时是他们的顾问,高中时期在京都或者奈良,在夏休和春休的时候,会去山阴或者北陆的寺庙神社转悠。四十岁辞去教师职务的大垣守实际上除了冬季以外都住在这里,与其说这里是别墅,不如说是他实际居住的地方更为合适。这次同一个同好会的男生,饭田、佐山、仓森都来了。我和增冈从大学开始就是好友,其实和大垣也好,历史同好会也罢没有一点关系。但是,当大垣听说我是写推理小说的之后,今年夏天特例也让我加入到他们中了。

大垣的别墅是从长野县中南部的一个叫作久贺村的小村子出发向着被称为灵峰的久贺山开车两小时上山后到达的地方。是一栋建在斜坡上,顺势地下造了车库的三层楼别墅。

“真好啊,大垣先生每天都住在这样的地方。”

“是啊~”

但是,佑美子说着这话时感觉有些言不由衷,露出了一丝无趣的表情。

“不喜欢这里吗?”

“没有那回事哦~”

佑美子说着向湖畔走去。

“我喜欢这里哦~”

佑美子用脚踢起小石子,眼睛追随着小石子飞去的地方。小石子在水面划出了些小波浪,然后静静地沉了下去。我看了看湖面上的同心圆波纹和站在湖畔凝视着湖面的佑美子。

“知道吗?久贺山有着一个关于龙神的传说。”

佑美子突然说道。

“据说这片湖里居住着金色的龙。有时候会飞上天在山上画一个圆。然后,那个时候就会下雨了。”

“为什么是金色的呢?”

“不知道啦,据记载已经在地下沉睡了一百多年了。”

佑美子好像也不是很清楚的样子。

“江户时代那条龙醒过来的时候可不得了呢。据说,当时因为暴雨和干旱搞得山脚下的久贺村和周围的村庄受了不少罪。”

然后,她指了指湖对岸。虽然不是很清晰,但可以看到像是石头祠堂一样的东西。

“当然,村民为了镇住龙而做了很多事情,但是始终没有办法把这灾荒终结。所以,有一个人做出了牺牲……”

“谁?”

“久贺神社唯一的巫女,神主的女儿。只有十七岁。作为活祭品把自己沉入了湖里。从这个湖畔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入湖中,最后消失不见。身穿白色衣服,脸上涂了白粉,嘴唇鲜红。一定是她第一次化妆呢。”

“是嘛~”

我因为欠缺想象力,无法捕捉到那种实感。

“金色的龙现在在湖底沉睡着。”

“龙的传说吧,但是那种传说……”

“伤感的情节一点都没有添油加醋,完全是传承下来的说法哦。”

佑美子说着沉默了。像是在等待着我的回答和感想。

“我觉得后世的人常常会把伤感随意加之于上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我想要加上些什么……你并不明白吧。”

“也许吧……”

我看着那宽广、清澈见底的湖,能看到湖底的水草像是要缠住腿脚一般延伸到湖面。

“看,认识那只鸟吗?”

佑美子指着刚刚从树干上飞起的一只小鸟。差不多二十厘米长的蓝紫色小鸟,肚子上是白色的,嘴巴和脖子那里像是坏死一般的深黑。“唏呖呖”地叫着掠过了湖面。

“恩~如果是啄木鸟或是猫头鹰的话倒是很容易分辨。”我的头歪向一侧作思考状。

“这样的话可没法写书哦。”佑美子笑着揶揄我道。

“不知道是什么鸟没有关系啦。实在想不通的话,就说是布谷鸟或者杜鹃就好了嘛。”

“没有那么大啦,布谷鸟的话只有这么点大哦。”

佑美子唰地在胸口用手指画了个心脏大小的圆,手指白皙漂亮。

“没有那么小吧。”

“那么是斑鹅,这样的话没有异议了吧。”

“拜托~”

“哎呀,名字什么的就是那样。”

被叫作“斑鹅”的鸟已经飞到对岸消失在树林中。只留下了“唏~呖呖”的兴奋的叫声。

“话说回来,也有像那只鸟那样,没有留下名字就消失了的东西。没有名字,什么也没有。”

佑美子像是雨滴落下一样轻轻说着。眼前分明是夏天朝气的景致,一瞬间,竟然感觉有些像是寂寥的深秋了。

“没有办法啦,什么都不知道也挺好的。”

“一点也不好。”不知为何佑美子生气了,

“太自说自话了。”

“别无聊了,名字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人类取的嘛。”

“但是,我觉得取一个比较好。”佑美子像是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对象在说话一样。

“不想以后回忆起来的话,还是不要取名字的好。想要有所回忆的话,那取一个名字会比较好。一定是这样的。”

“也是吧。”

佑美子“呵呵”笑道伸了伸懒腰,像是要把两只手伸到天上一样。

“这样的话,我想要给它取名字。”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还是不给它起名字了吧。现在的话。对吧,美袋先生?”

佑美子又走起来了,这次是朝着回去的方向。越过了我,让我感觉话未说尽。

只是在她回过头的那一瞬,我看到了那个让我一生无法忘记的、不知为何而哀伤的神情。

增冈和饭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近黄昏了。我在客厅和佑美子、佐山、仓森玩着UNO。佐山因为白天对杉树过敏越来越严重,一整天都带着口罩待在房间里。因为门口一声刹车,我去到阳台看了下,看到他两人正在从车上拿下球包。因为饭田经常陪客人打高尔夫,所以成绩上以较大的优势赢得了胜利,增冈固执地挑战了复赛。增冈和我视线相交时对着我苦笑了下,像是在说“不太好”。我做了个闷闷不乐的表情给他,然后内心却感谢他丢下我一个人。

那天晚上,因为空调有些故障,我怎么也睡不着。八月上旬,就算是建在高处的别墅也难以阻挡夜晚的热气。这让我回想起了孩童时期,妈妈不让把电风扇开过夜,而是打开窗睡觉的痛苦经历。没有办法,我走去了三楼,想到露台上去吹吹夜风,却没想到,已经有人比我先到了。满月的亮光被厚厚的云层包围着,在漆黑的夜幕下只透出了一丝丝的光亮,栏杆因着白色而让我可以隐约看到有个黑影像是把栏杆抹去了一段一样,站立在那里。

是佑美子。佑美子把头发放了下来。她的手搁在栏杆上向外眺望着。只是,这点亮度理应只能看到黑夜。

我推开纱窗门走到了露台。

“挺凉快的吧。”

听到我说话,佑美子吓得小小的肩膀抖了抖。但是没有转过身来。只是背对着我说道“不要”。

“怎么了?”

“别过来!”

但是,我没有听她的,而是走向她。

“……别过来,我说,别过来!”

佑美子转过身看向我这边。声音在颤抖。佑美子在哭。至少刚才是在哭。因为光线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脸颊边挂着的泪痕因为反光而闪烁着。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也没有发生。”

佑美子拼命地摇着头。只是说话声还带着颤音。

“你看上去不像没什么事。”

“别问了。”

如果这事放在昨天,我可能会诅咒着自己的不知好歹而马上转头回去。只是……

“怎么可能不问。”

我又向着她走近了一步。

“别过来!”

佑美子再次大叫起来。只是,这次声音意外地有点变弱了。

“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觉得我有知道的权利,因为……”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截断了,因为佑美子突然像是失去支撑的人偶那样,崩坏摔落。我匆忙接住她,她顺势将头埋在了我的胸口,哭了起来。是那种压抑着的呻吟声,佑美子尽力地压制着,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震颤。

“……佑美子。”

我用力抱紧了佑美子,好似怕她从我的臂抱中逃离一般。佑美子并没有反抗我。只是有那么一瞬的惊讶,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默许了一般,抬头看着我,用她那小小的、坚定的、闪闪发光的眼神。

早上起床的时候,佑美子已经不见了。我的手摸着空荡荡的床追寻着昨夜的触感。长而柔软的头发,白而细嫩的肌肤。指尖还清晰地记着这些感觉。肌肤的温度都还……。

最后还是没有问清佑美子哭泣的理由。想问却又害怕知道些什么。吃过有点晚的早餐后,在走廊和佑美子擦肩而过。佑美子想要垂目经过,却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抬起了头说道:“早啊,美袋先生。”面带微笑。是昨夜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的笑脸,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是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至少,在佑美子看来一定是这样的。

佑美子的笑容就是这么说的。

那天,从早上开始就在下着雨。过了中午也不见雨停,反而越下越大,感觉整个屋子里也开始漂浮着潮湿的空气。这使得我原本就有些阴郁的心情更加阴郁,而且和佑美子的距离也被拉得更远。

佑美子在客厅和饭田、佐山开心地聊着天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参与进去。只能和增冈还有大垣一边聊着侦探小说的事情,一边用眼神追随着对面谈笑风生的佑美子。佑美子时不时地,像是感觉到我在看她一样向着我(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做出求救的表情。只是视线稍一移开,她又变回原来那样,用积极开朗的语调和他们欢快地聊着天。

这一定是她拼命装出来的好心情,为的是让我后悔没有在她边上。

在什么也做不了,越来越焦躁的时候,终于在晚饭后找到了单独两人说话的机会。我抓住了想要逃走的佑美子的手。

“为什么避开我?”

我没有办法不这么问,虽然答案我知道。只是我就是忍不住这么问了。

“你知道的吧。”

硬撑着用嘲笑的口吻,想要故意扮坏的佑美子说道。像是在暗示着,只有昨天是不一样的。

“和昨天不一样吗?”

白色的训练服也好,向上梳起的头发也好,佑美子一点也没变,但是不知为什么,说不上来,我被佑美子吸引并不只是佑美子的外表。即使现在,佑美子还是佑美子啊。

“不是这样的。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候?”

“别管我。”

“为什么?没有办法不管你,因为……”

“……你没资格管我。”

我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佑美子抽泣着。

“佑美……”

佑美子从我的身侧擦身而去,就这样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我什么也做不了。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办法叫住她,只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感,然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种让人不耐烦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我一拳打向了墙壁。只是,疼痛并没有消解我任何的烦躁。

“怎么了?”

增冈担心地问道。大概是因为我直直地看着窗户的关系吧。佑美子自那时起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再出现在客厅。

“没什么。”

我慌慌张张地打消他的担心。继续着大垣他们的话题。说的虽然是最近获得新人奖的作家的内幕,今天却完全不在状态,不像以往会夸张地解释并加以润色。好在,增冈他们只是以为我是因为这阴郁的雨而打不起精神。

十点左右,聊天告一段落,大垣拿来了咖啡。因为女佣人做好晚饭就回村子里去了,大垣自己沏了咖啡,杯子和咖啡的量都有着微妙的差别。我昨天开始就有点感冒的迹象,应该是因为在外面打了瞌睡的关系吧,也有可能是光顾着和佑美子的相见才引致感冒的吧。我和大垣说我想要感冒药,大垣立刻拿来了水和药剂。

“早点睡比较好。”

增冈是医生,一名外科医生,用冷峻的口吻说道。

“不要硬撑比较好。”

我因为佑美子不在,感觉待着也无趣,于是就听他的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回去的路上路过佑美子房间,我敲了敲门,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因为敲了两三次都没有反应,于是我只能放弃,回到自己的房间。

佑美子究竟现在是以怎样的一种心境留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什么也没有做吧。应该是有其他什么原因的。

要思考的问题堆积如山,但这样的忧虑悲伤的事情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不知道是昨天没有睡好的原因,还是阿司匹林起效的缘故,我一会儿就睡着了。

然后,那天晚上来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两点不到一点。脑袋还不是很清醒。热度还有一些。我站起身看了看钟。一点五十五分。有点尴尬的时间。透过窗帘可以看到南中天的月亮。空调还没有完全修好,还是有点闷热。

想起来口有点渴,就一口喝干了枕边长颈瓶里的水。那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新艺术派的玻璃长颈瓶。微微带着一丝粉色。

因为睡得早,现在已没有任何睡意。昨天为了凉快一点去了露台,在那里遇到了佑美子。只是今晚,没有那种心情了。即便佑美子在那里,我也没有办法去靠近她了。我曾用双手紧紧抱过她,也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向前伸出的手能抓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窗外一只斜向上飞去的金色的鸟,是那只被叫作斑鹅的鸟。淡淡的满月的背景下,看到那只鸟摆动着金色的尾巴,向上飞去。不,感觉像是看到。我自己也不知道,就像是在梦里看到一般。就在鸟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的时候,下一个瞬间,隔壁房间传来了一声震彻耳膜的巨响。把我从恍惚中唤醒一般的尖锐一击。

“是枪声。”

这是我当下的直觉。在电影电视上经常听到的缘故。隔壁是大垣的书房。现在也是大垣的卧室了。原本我起床的房间是大垣的卧室,但因为房间不够,我们暂住期间,大垣把床搬进了书房改成了他的卧室。卧室和书房有一扇门隔开,分别在两侧上了们闩。我一听到枪声,马上就确认了隔门的门闩,是锁着的。想必对面那边也是锁着的吧。那个时候没有仔细去确认,只是直观的看上去是那样的。

但是,也就是这样了。我的身体在床上完全没有办法移动。感觉身体就是僵直的。枪声——也许是这个不详的预感让我动不了的吧。而且我到嘴边的话也像是被束缚住,说不出来了。那个时候,我咕哝着说了“佑美子”,虽说只是一瞬,我又想起了佑美子在薄薄的月光下在露台哭泣的那一幕。

枪声之后是全然的寂静。鸦雀无声。可能是因为门和墙壁很厚的关系,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大概两三分钟后,我终于可以动了,立刻冲到了走廊,在那之前只是茫然地看着打不开的隔门。没有办法像我小说里的侦探那样机敏地行动起来。想想就觉得好笑。

冲出走廊转了个弯,我看到增冈他们已经站在大垣的房门前了。增冈、饭田和仓森三个人。他们应该也是听见枪声过来的。三个人在门口抱成一团向门撞去。不一会儿,随着“嘎吱”一声,门向内侧倒去。应该是门闩掉了,每个房间都没有锁,全靠内侧的门闩来锁门。三个人像雪崩一样跌进房间里。我也匆匆忙忙地跑到房门口。

荧光灯明晃晃地亮着。“啵~啵~”,飞虫撞在灯管上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我用手遮住了些光亮,想要看清房间里的样子。在眼睛适应光线之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一会儿,模模糊糊地能看清轮廓了。

正面是一张大大的书桌,增冈他们围在桌子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趴在桌子上。因为是正朝着我这边,所以只能看到头。但是,扎起来的发型我能认得出。右边的太阳穴流着止不住的鲜红血液,那真的是鲜红鲜红的,右手握着一把手枪。就好像是刚刚射出一枪一样,枪口还冒着白烟。增冈像一名医生一样探了探脉搏,然后看向我悲伤地摇了摇头。

房间里没有看到大垣的身影,有的只是穿着灰绿色连衣裙的佑美子。

“……佑美子!”

我不自觉地喊了出来,三个人看了看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想起了我母亲的葬礼。一如当时只是看着还是孩子的我抽抽搭搭地哭着的亲戚、父亲的表情。

我没能进去书房,连向前跨一步都没能做到。“佑美子她……”想要叫却叫不出声。和佑美子相遇只有两天,是不长也不短的两天。

死了心的我,原路返回房间。一回到房间,我就整个人陷进了床里。空调没有修好,依旧闷热,但是,我为了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来,用被子裹住了自己,就这样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应该看清楚现场的,但是理性也无法约束我。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我从现场逃走了。从已经发生的现实逃离。从不可能回到过去的现在逃离。

然后……随着一瞬的光芒,佑美子死了。

我的逃避在三个小时后被增冈打断了。他在我的被子上不停地摇晃,直到我起床。我不想起床的,但是增冈强有力的手不容许我这么做。等我清醒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完全亮了。房间里只剩下雨声。

“半个小时前警察来了。”

增冈可能是觉得热,一边扇着扇子一边用长颈瓶里的水润口,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已经过去三小时了么。”

“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增冈的话说到一半,惊讶地看着我。

“已经知道了吗?”

“都现在了还在说什么呢。”

我浅浅地笑着。想着他一定是没有察觉我和佑美子之间的事情,所以也无法了解我感受到的悲伤。这么想着不禁对增冈那事务性的冷静口吻感到有些生气。

“我也听到枪声了。”

“是吗……那个,警察已经开始盘问了。你自己也写过书应该知道吧。”

“恩。”

“马上就要轮到你了。”

我穿上拖鞋。这么说来,那个时候我是光着脚的。

“稍微等我一下,我换下衣服。”

身体不知为何轻了许多,可能是因为退烧了吧。手腕,脑袋,脚全部像被解放了一样,活动自如。唯独心情依旧沉重。

“为什么……”

“什么?”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真是讽刺啊,看着那边的门这么想着。

“……但是佑美子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

然后增冈告诉了我案件征询的情况。会问什么问题,负责的刑警是怎样的男人,他都淡淡地说了。

“那么,大垣先生怎么样了?”

“你在说什么?”

增冈一副吃惊的样子说道。

“不是不在书房里嘛。”

“那是,因为老师……”

增冈意识到了争议的原因,于是明白了般地点点头说道,

“你不知道啊。”

“该不会是大垣把佑美子给杀了吧?”

“不是。”

话语声意外地强硬。增冈抓住了我的肩膀说道,

“真的不知道吗?我想一定是……听着,被杀的是大垣老师。”

在书房发现了佑美子的尸体后,饭田在厨房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大垣。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但手还是温的。好像是被花瓶打的,头盖骨凹陷下去了。凶器是客厅装饰用的花瓶,击碎后的碎片被扔在了垃圾箱里。

经过医生增冈的确认,被杀的时间应该是佑美子死前三十分钟左右。佑美子是两点左右死亡的,所以大垣是一点半左右。和警察的调查结果基本一致。

增冈解说完之后,有些难以启齿地说:“然后,衣川是自杀的……在杀了大垣老师之后。”

“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警察也是如此认为的,从现场状况来看也是这样的。”

“骗人!”

我大叫起来。像是整个世界都发疯了一般。不,这个世界肯定是疯了。什么佑美子先杀了人,然后又自杀。昨日在露台上的景象又在我脑海里过了一遍。那样的佑美子,怎么可能。

“骗人。是佑美子被杀了。不可能自杀的。更何况还是杀了大垣。”

“美袋。你该不会……”

“是的。”

我破罐子破摔地回答道。到了现在我也不管这些小事了。我目不木转睛地看着他。增冈被这股氛围压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从到这里来开始的吗?”

“啊,是的。”

“这样啊……”他低下头反复犹豫不决,然后下定决心似地咕哝了句,“没办法了。”

“但是啊,警察是追寻着怨恨的这条线在搜查的。”

声音很低。

“怨恨。”

“是的,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能你还不知道……衣川怀孕了,三个月了。”

“怀孕?”

“对方……好像是大垣先生。”

昨天在露台的场景又在脑子里闪现了一下。那个时候的佑美子在哭……然后我现在好像没有悲伤的空暇了。

*

在我说完了昨天晚上的情况后,那个叫做小峠的警部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说他的脸像一块岩石感觉稍微有点过了,不过却也是一张经历过多次和犯人的搏斗,久经历练的粗暴的脸。可能是因为半夜被叫起来的关系,他的胡子忘记剃了,有点乱糟糟地盖在下巴上。但是,眼睛却像是毒蛇一般泛着狡诈的目光。

他好像已经知道我不是历史俱乐部的人了,所以没怎么问很深入的问题。只是,我能感觉到他有一些不同于警部通常做法的地方。像是就等着也无所谓,先从外围慢慢挖掘情报的那种迂回的做法。于是,在我觉得询问差不多结束了的时候,我试着探询道。

“佑美子真是自杀的吗?为什么?佑美子是被杀的。”

“我没有想到您会说这样的话呢。”

那个警部用一种故意让我能意识到的口吻,嘲讽地说着。

“什么意思?”

朴仪代

“我也这么想过哦,那具尸体有太多不自然的地方了。”

“那么……”

警部挪了挪椅子坐了下来,盯着我的眼睛说道:

“只是,听了你的话之后,我只能认为她是自杀的了。美袋先生。你也看到了,像你说的,房间的门是从内侧用门闩锁住的。所以是合三人之力把门撞开进去的。”

“是的。”

“那么,书房和你的房间之间的那道隔门也是用门闩锁着的,是从你房间的那边。但是大垣先生的房间那边的门闩是没有锁的。”

也就是说是间密室……这个警部是这么认为的。

“窗户是什么情况呢?”

“书房在二楼哦。而且,窗外装有铁隔栏,这点你知道的吧。”

“这样子的话,如果说衣川是被杀死的话,那么出口只有一个啦。”

该不会这就是他在等的话吧。这么一想我不禁有点害怕了。他是在怀疑犯人是从我房间逃走的,不,他根本是在怀疑我就是犯人。

“你是觉得我在撒谎……”

“恩,如果衣川是被杀的话。美袋先生,犯人只能从您的房间逃走啊。但是啊,您也是一名侦探小说家,按理是会把这事给掩埋掉的吧。我是相信你,才这么说的。所以,衣川是自杀的。”

警部的深灰色肩背给人一种威慑力。就像是等着我露出尴尬一般。

“确实,奇怪的地方也有。通常手枪扳动后手腕会因为反作用力而弹伸开来。”

他轻声地说着,但是声音足够让我听见。就像是撒下的诱饵开始有效果了,看着我默不作声,警部像是手里握着可以操纵我的绳线般,看着我。

“你当时真的在现场吗?”

“……什么意思?”

“是在大垣先生的房间。谁都没有看见你哦。增冈、仓森还有饭田确实在,但是他们三个都说没有看见你。”

“瞎说什么……”

从一个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方向进攻过来了。像是被小早川秀秋背叛的石田三成的感觉。我慌乱地反复回想昨夜的记忆。……我确实和他们有一些距离。三个人破门而入的时候我在走廊的拐角,就连增冈在探查佑美子的尸体的时候,我也只是站在了房门口。这么说来,增冈是因为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所以当他得知我知道事件的时候才会如此惊讶。但是……在他探佑美子脉搏确认的时候,应该是看到我的啊。但是,我没有急于否认,决定不说多余的话。警部想要读出我内心的想法,看着我的脸,然后说道:“……恩,差不多吧,目前就这样吧。”

我要先去找增冈问个明白。我准备回去的时候,小峠从我后面追上来问道:

“你和大垣还有衣川真的是第一次见面吧。”

“是的。我以为你已经调查过了呢。”

我说着不禁自己也一怔停下了脚步。因为自己职业的关系,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是很容易被冤枉的。

屋外的雨声让我徒增紧张和恐惧。

*

佑美子的遗体已经被搬离了。雨也渐渐地越下越小。全员集中在客厅里,大家独自在房间应该都无法安定吧。我自己也是这样。带着苍白凝重的表情进了客厅,大家像是事先说好了一样沉默不语。

室外一点点白色的光线照进来在沙发上投下了淡淡的影子。被雾霭隐约笼罩着的客厅里昨天佑美子坐着的那个空间突然空了出来。

那么一说,其实,这个别墅的主人也已经不在了。想了想,佑美子的位置是被太阳照射得最舒服的地方呢。

“怎么样?”

“……正在被怀疑。”

“怀疑你?”

我说了一遍情况,警部出示的事实。然后还有我现在的处境。以及,他们都表示没有看见我的证词。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现场才那么说的。真的。”

“你撒谎。”想要说出的话又堵了回去。那个时候,增冈你不是看着我的脸向我摇头的嘛。告诉我已经没有呼吸了。而且仓森和饭田应该也有看到呆立在门口的我。但是,三个人竟然都说没有看到我,谁都没有看到我。

“我去和警部说,我因为吓坏了,可能是记错了。”

“不必了,反正我什么也没干。而且,你现在才去说,反而奇怪。”

对于我,对于他们,有些事无法释然了。毕竟,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我也不知道这些出入的原因到底在哪里。

“但是,这样好吗?”

增冈的声音很认真,不像是在演戏。

“这不是作家先生自己本身的意见嘛。”佐山插嘴说道。令人厌恶的口吻,透过口罩有些含糊不清。

“只是,佑美子和大垣先生的事情是真的吗?”

“隐约是有那么点迹象。”增冈似乎不是很愿意提及此事。想必,不只是他,饭田、仓森、佐山也都知道的吧。仓森对着银边眼镜的镜片吹气,不停地擦拭着,饭田喝完了自己倒的咖啡后也说道:“是痴情吧。”

“烦死了。”

我可以理解佐山想从这种紧张的氛围中逃出而使用这种言语攻击。只是,佑美子的死不应该是这种不相称的感觉,而应该更加庄严,应该带着悲伤才对。

“到底是怎么了……”

佐山稍微被氛围压得有些胆颤,反而带着反抗的意识讽刺我说:

“这不是你的专业嘛。”

这句话沉沉地压在了我身上。可能远远超出了佐山原本想给我的压力。我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想诅咒自己的职业了。

但是,既然是专业的,那么我就该拿出点专业的样子来。我当下就想到了麦卡托这个名字。这种时候,他会怎么做。但是,这个念头立刻打消了。

“……佑美子也许是被杀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有些矛盾,但是我想要往这个方向考虑。这一种想法盘踞在我的脑中。警部也才刚刚分析过。但是,为什么,我就是能这么确信呢。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我像是早就知道了佑美子不是自杀而是被杀的。

“佑美子应该不会杀死大垣先生。”

“但是……”

“门真的是关着的吗?”

“借着三个人的力气才勉强打开的,而且撞倒门跌进房间的时候仔细确认过的,窗子装有铁隔栏。半月形的地方虽然没有栏杆,但是最先看的就是半月形的地方,那里也是锁着的。”

“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啊”佐山揶揄到,“这次变成侦探了吗?”

“动机呢?”

增冈摇了摇头。意思是你也知道的吧。他也相信佑美子是自杀的,畏罪自杀。

“混蛋。就因为这种原因,佑美子就会杀人?你和她认识多久了?”

我没有控制力量砸了一下桌子,玻璃烟灰缸随之发出了碰撞声。增冈被我惹火了。

“你才是,只不过才认识了两天不是吗,你又到底知道些什么就这么肯定。”

“我知道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的谈话就此结束。不安的气氛折磨着我。说到底,我毕竟是个外人,现在的情况是以一敌四,明显对我不利,我不得不撤退。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名字又一次浮现了出来。麦卡托鲇——自称漂泊的天才侦探。傲慢专横的怪人。在和他长久的交往过程中,有无数次让我这个作家不由得嫉妒他这个实践者,现在我急需他的非凡能力。

“有电话吗?”

“在走廊的尽头,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一脸怀疑的增冈,大步走向走廊。

2

“这就是你把我叫出来的原因?”

在听我诉说了所有的事情经过之后,麦卡托一副觉得很无聊的样子耸了耸肩说道。纯黑的晚礼服的领口有一些竖纹的褶皱。然后,他在房间里不慌不忙地转着,有点演技夸张地伸开了双臂。

“我早上花了五个小时飞车而来,就因为你说你遇到了很有意思的事情。我甚至让我的丰田MR2的发动机过热了。”

手表的指针指向了下午一点。雨在午饭前停了。现在天已经放晴,之前那像要引起泥石流一样的大雨就好像不曾发生一样。女佣人磐田在厨房勉勉强强地准备着午饭(以及晚饭,做好会放着)。早上九点来的时候一听发生了杀人事件,当场就说要回去,但最终可能还是无法放心我们这几个没饭吃的家伙,才留了下来。

“帮帮我吧,麦尔。”

我像抓了救命稻草一般哀求着。我本意并不想求麦卡托的,至少他是我不想借助力量的对象。只是,现在……一想到佑美子的事情,拜托麦卡托这些也就没什么了。

可能是感觉到我这种简单的英雄主义了吧,麦卡托轻声说道:

“但是,不是已经有结论了吗?”

“你也认为佑美子是犯人么?”

“不是。”

在烟斗里装上烟草,麦卡托微微笑道。戒烟好像连一个月都不到。

“只听你描述的情况来看,你就是犯人哦。”

“……骗人的吧。”

“不开玩笑了。说说从把我叫来到我到达这里之前的六个小时里,你干了些什么。”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目瞪口呆地责备着麦卡托,放弃似地摇了摇头,说道,

“警部在午饭前回去了。应该是在等鉴定报告吧。结果如何我一无所知。给你打完电话后,我就回房间里待着了,没有出去的心情。我不想遇到他们。”

“该不是在床上哭吧。出去散个步也好啊。”

“不想太累。”

那片湖,那片杉木林我再也不想去了。我小声嘟哝着。然后我觉得佑美子也这么说过。

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的时候,我不停地想着佑美子。明明是在那天午后和她聊了许多,但是脑子里反复想起的却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也许吧,好吧,我来都来了,就帮你一把吧。那么如你所想,佑美子是被杀的话,那个时候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情况是怎么样的?”

“不在场证明啊,从没有想过我除了在小说之外还会用到。”

我自嘲地笑道,

“枪声响起的时候,好像除了增冈以外的人都在睡觉。饭田和仓森都说是听到枪声后醒过来的,佐山因为房间离得远没有听到枪响。好像是警察来了之后才起床的。我的话,之前和你说过了。”

“你好像有点讨厌佐山啊。”

“没办法,我不喜欢游手好闲的人。而且还说了那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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