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吧,然后,增冈、饭田、仓森就赶过来了是吧?”
“还有我!”
我愤愤地说道,
“只是谁都不相信罢了。”
“那也没办法啊。那么大垣的死亡时间也是在那个时候?”
“恩,差不多三十分钟前的样子。”
“这么说来,不在场证明……也不知道有还是没有呢。用了些诡计的话,时间根本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这个时候,增冈进来了。看见了靠着屋角墙壁的麦卡托,他说道:“您就是麦卡托吧,那位侦探。我听美袋说了。”
平时会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有些凌乱,看上去略带疲惫的表情,沉重的心情,立场上他又不得不划清界限,再加上大半天没有睡觉。
麦卡托在礼貌性的问候之后说道:“正好,有点事想问问你,隔壁的房间不能进去吗?”
“不能吧。”增冈想了想之后,干脆地回答道。
“门没有锁吧,我听说好像只有门门。那个门闩现在应该是坏了吧?”
“只是随便进去的话,反而会让美袋被怀疑吧。”
“原来如此。”麦卡托翻了翻口袋,好像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两手空空地就把手抽了出来。
“有火柴吗?”
“火柴……吗。”
发现他装了烟草的烟斗还没有点火,增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火柴。
“谢谢您。只是,我想看一下房间里的样子。只是看一眼的话,应该没有关系吧。”
“好吧。”增冈像是无可奈何地看了看我。
“你尽量满足他的要求吧,不用顾虑我。”
“你这么说的话,那就听你的。但是,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我斩钉截铁地答应增冈说:“那当然”
“好吧。那么,走吧。”
麦卡托在增冈的带领下去了书房。对我来说那是我曾经弃佑美子而不顾的地方,我有何颜面再去。所以我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后来听说,麦卡托仔细地看了门的铰链,确定不可能用线什么的从外面挂上门闩。因为一是门框那里根本就没有缝隙,再有就是增冈给到警部的证言也说了,他是一听到枪声就冲到书房来的,所以,犯人根本没有时间去施行如此精密的操作。
再有,书房的窗户装有铁隔栏,所以,犯人想要从窗户那里逃出去也是不可能的。麦卡托也几次试着想拉动铁隔栏,但是却纹丝不动。而且,窗户的玻璃也关着,半月形的部分也是关着的,应该也没有办法从外面借力。这部分警察的调查也是很到位的。
我听到了这些情况后不禁露出了沮丧的神色。原本是期待麦卡托的到来,可以发现一些警察没有发现的线索,利用了某种诡计的痕迹。
“从结果来看,犯人似乎只能是从你的房间逃走的了。”麦卡托回来后用一种微妙的脸色看着我说道。不是丧失自信的脸色,反而是那种他貌似还能找到一些可以探究的细节的神情。
“话说回来,增冈先生,好像您听到枪声的时候是醒着的吧,凌晨两点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我么?(增冈有一瞬犹豫)……好吧,反正也和警察说过了。我在等老师。因为老师和我说他有事情,两点左右会来我房间。”
这个情况我是第一次听说,麦卡托感兴趣地把身体往前倾。
“是说什么事情呢?”
“我也不清楚。因为他当时也没有和我说是什么事情……但是,能想到的事情倒是有一件。”
增冈想要暗示些什么,但又不想从他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于是麦卡托继续说道:
“应该是佑美子的事情吧。”
“恐怕是的。”
“只是,那个时候他已经被杀了。佑美子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大垣先生,这是真的吗?”
增冈沉默不语,只是点点头。
“恐怕美袋他不知道,其实这两三年我们这帮人之间一直在说他们之间是不是有那么一回事。毕竟,衣川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就很仰幕大垣老师。”
“原来如此。只是我们也可以这样想吧。如果说大垣先生是被佑美子以外的其他人杀害的话,应该是有其他动机的吧。比如那个需要和你讨论的话题。”
“这个嘛,”增冈也不确定地把头倾向一侧,“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老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硬要这么想的话可能有些勉强。”
只是想不到会有什么吧。还不如说是对向曾经是自己学生的女子出手而感到困扰,然后为如何收场而烦恼,最后想找同样是自己曾经的学生去商量来得更让人信服。
麦卡托没有反驳,这次麦尔少有的没有说出自己的主张,而结束了话题。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值得考虑的余地了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我不太清楚。只是对他那从未有过的消极态度感到一丝不满。
“差不多想要让你们介绍我认识其他人了。”
“知道了。大家应该都在客厅。”增冈有气无力地打开了门。
那天晚上,麦卡托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在知道了麦卡托的侦探身份后,只有佐山一人明显地露出了厌恶的神情,剩下的两个人以及增冈也没有多说话,明显是为了不发出抱怨,以给对方留下良好印象。在我们这群人里,只有麦卡托一个人像是说开场白一般说了句“夏天果然还是要来信州啊”。
麦卡托在晚饭后,搞了个讨论会,名为讨论佑美子在密室中被杀的可能性的探讨。在听完了增冈他们的意见和想法之后,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在我到走廊去的时候,有一个共犯在我的房间打开了门闩,放犯人逃走了,但是因为施行的风险太大而被驳回。而且在那种情况下,最有可能成为共犯的就是我了,而在佐山听完这个说法之后,说道“当时不在场的也不是我一个人,难道是要说我是那个杀人犯吗”,说着身体不禁颤抖着(也有可能只是装出来的姿势)离开了客厅。
饭田他们茫然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然后带着责备的眼神看向我和麦卡托。于是,我们也不得不离开了客厅。
“把我引致这么一个泥潭里,想必你心情很不错吧。”
回到房间后,麦卡托一边换着水蓝色的睡衣,一边开始发牢骚。
“不可能犯罪,不配合的相关者。真是讨人厌。”
“不是一直都这样嘛。”
“哼,你不过是觉得一次也好,想要驳倒我吧。把我叫来解决这个怎么看都是个不可能的密室杀人事件。”
我想也许是吧。可能根本没想着可以解决。不,不是不想解决。是为了佑美子。只是……,只是,如果麦卡托也无法解决的话,那也好。就让他一败涂地。
这么说来,我好像还没有见过麦卡托失败或者受挫的样子呢。
“不管我在哪里跌跟头,都能让你满意吧。其实,人是你杀的吧?”
“怎么可能,我会把自己推向不利的境地吗?”
“仔细想想的话,这么做并不危险哦。警察估计是想把佑美子的事情当作自杀来处理。不会对你进行审判。只是,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已经知道一切了。很快就可以将军了。”
麦卡托用力戴上了他三角形的睡帽(帽顶上有一个绒球的那种),不给我提问的机会就钻进了被窝里。
“只不过,破解的话,要等明天了。因为还有一件事情需要确认。现在就让我在这里睡一下吧。”
“唉,那里是我的床。”
“晚安,好梦。一直做噩梦,可是很累的。”
被抢走了床的我看上去暂时得救了,没办法,只能在地毯上将就着睡了一晚。
*
第二天早上,麦卡托约我去了山里。开着他的MR2安静地行驶在山间,向着久贺山的腹地驶去。一路上因为砂石铺路,车子不断振动着,麦卡托似乎没有放弃驾驶的想法。自称青年侦探,优雅地抽着烟斗,听着绯色的磁带。“21笨蛋”的扭曲声音像是要淹没我无聊的质问一般。终于随着海拔的升高,朝霞映入眼帘的时候,MR2停了下来。
“从这里开始步行吧。”
“到底怎么了。究竟,我们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我。催促道“马上就知道了”,然后毫无准备地开始了远足,走在了山路上,徒手分开灌木丛,向前行进。我没办法,只能跟在他后面。
山路渐渐变成了山中动物行走的路,周围的灌木也变成了乔木。但是,麦卡托依旧一言不发。终于在一片杂木林的尽头,一片不大的开阔地上,他停了下来。那里是一个可以看见山体的数米的悬崖,可以看到朝霞透过连绵起伏的山峰。别墅因为是在另一面,所以看不到。在这么一片狭小的空间,我觉得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麦卡托拿出了一张画得很潦草的地图对照着看了起来,一边嘟哝着“是这里吧”。
“在这里的话,解释起来比较方便。”
麦卡托坐在旁边的岩石上说道,
“当然,是你昨天拜托我的事情。”
“这有什么关系吗?”
“有啊,现在应该可以明白了吧。”
他既然这么说了,我只好作罢。我再一次,环视了我所在的位置。确实是久贺山。参照周围的环境可以知道应该是在去向山顶的中段吧。像是展望台一般稍稍向外延展。再有就是,太阳从背后照过来,说明我们正面向北方。
那个时候,森林中一只蓝紫色的鸟“唏~呖呖”地叫着飞了出来。是和佑美子在湖边看到的那只一样的鸟。
“那只鸟……”
“是琉璃鸟的雄鸟。怎么了吗?”
“没什么。”
是琉璃鸟啊……确实是漂亮的蓝紫色,好似琉璃一般。斑鸫是褐色的。美袋出神地看着琉璃鸟飞走后的虚空。
“首先必须要做的是假定犯人不是佑美子,而是连带着把佑美子也给杀了。”
麦卡托像是要打断沉思似地突然说道。
“对,对的,这是个大前提。”
“但是如果要这样想的话,那么正如那个警部所说的,犯人只有可能是你了。”
“不,肯定不是我。”
“好,那么这也是一个前提。”
“那怎么说。”
麦卡托好像已经解决了似地,灵巧地把脚翘起来说道:
“那么这次的问题在于,第一个假定的前提和第二个假定的前提是相互矛盾的。大垣的房间构造无法同时满足这两个前提。警察也说了,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唯一可以出逃的通路只有从你那边上锁的门了。如果有犯人的话,要么是你在说谎,或者你就是犯人。这是警察的见解。你是为了破解这个两难的境地才把我叫来的吧。”
“我没有撒谎,我也没有看走眼。”
门确实是上锁的。我反复确认过的。
“但是,现实情况对你是不利的。而且当时谁都不知道你到过现场。应该看到你的增冈他们也没有看到,笔录证词是这么写的。所以这一点确认为真实比较好。如果说这三个人要骗你的话,应该可以有更加巧妙的方法。问题在于,你是不是真的有奔到现场。不,应该说你是不是真的说了事实本身。”
“这个的话,我刚才就说了,我说了几十次了,我没有撒谎。”
“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吧。”
麦卡托默默地笑着看着我,
“你说你两点起床的时候把长颈瓶里的水全部喝完了吧。应该是这么说的。”
“是的,那个有什么……”
“那么,增冈在天亮的时候来叫你时,为什么长颈瓶里有水呢?你说他是一边叫着热,一边喝着水的。”
我一如平时,快速地回想起来。确实,枪响之前我因为要缓解口渴把水全喝了。这一点是确定的。同样的,增冈在我房间里喝水也是确定的。
“还有一个,两点你醒来的时候,你说你看到窗外有月亮。但是那天是大暴雨。不可能看到月亮。更别说是金黄色的琉璃鸟了。”
“确实……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唯一的解答,也是可以接受的解释就是,你的证言都是胡言乱语。能把这一切解释通的只有这个了。但是这个胡言乱语仅限你在看到尸体的时候。在十点睡着前以及第二天早上四点被叫起来后,你所说的和现实没有一丝矛盾。不觉得很有意思么。从你听到枪声到发现尸体,然后又回到床上睡觉的这段时间,看似和事实相符却又完全不同。”
“为什么,会这样……”
但是,我真的看到了啊。我向天地神明起誓。但是,余下的却只是无尽的困惑。
麦卡托没有准备马上回答我这些,故意像是要让我焦急一般,故意慢了一拍后说道,“我事先说明,这不过就是一个前提哦,你和佑美子都不是杀人犯的前提,是这个前提为真才成立的话哦。这一点你明白了吗?”
“嗯,好。”
“从现在开始,是假想的拼图世界。”他放慢语速,像是要引入一个虚空的世界般,说道,“答案只有一个。你所见到的都是你的梦境。”
“梦?……你居然说是梦……不懂你的意思。”
“你所看见的都是梦境。枪声也好,上了门闩的门也好,佑美子的尸体也好,都是梦。”
“居然说是梦……你说全部都是梦。太荒谬了。我确定我看到了,用我的这双眼睛。确实是事实啊!”
麦卡托轻蔑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我。
“荒谬的是你。事实现在确实存在矛盾不是嘛。要把这些矛盾解开的唯一解释只有这个。在以你要求的前提之下。”
“怎么这样……”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但是,我怎么会看到和事实一样梦境呢。”
“不是没有可能啊。应该是这样吧。”
麦卡托接过话题,继续说道,
“这个问题我稍后告诉你。首先,我先解释下实际发生的事情吧。枪声响起的时候,犯人是从你的房间逃走的。你出去的时候,门闩也是没有闩着的吧。不需要完全取下门闩,只要稍微有点移开门闩,哪怕看上去像是闩着,但实际上门还是可以打开的。
“那么,如果我真的醒过来的话,他要怎么办?”
“没关系的。你被下了足量的安眠药,睡得很沉。只要把安眠药下在你吃感冒药用的水里就可以了。”
麦卡托冷笑着看着我的脸。安眠药……应该就好像是推理小说里写的那样事先早有预谋的。
“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吧,犯人是大垣先生。”同样是以冷冷的口气说道。
“但是大垣先生不也……”
“当然,大垣先生是在佑美子被杀三十分钟前就被砸死了。但是,这并不影响大垣是犯人的事实。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大垣先生和那同伙一起制造佑美子自杀的假象。因为佑美子肚子里的孩子使得佑美子可以起杀意,那么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不,相对来说,大垣这边更容易起这样的杀意。这是自古以来就常有的。”
“也就是说,大垣先生觉得佑美子很碍事咯。”
“是的。这是所有事件的起因。那天晚上,大垣先生是计划杀死佑美子的。但是,很不幸地,他被原本十分信赖的同伙背叛了。”
“那个同伙把大垣先生给……”
“是,而且还杀死了佑美子。那个同伙有杀死大垣先生的动机。因为这个动机,使得他想趁着这次机会让大垣也变成尸体。总之就是个二重情节。其一是把大垣想杀的佑美子杀掉,再有一个就是把计划这一步的大垣给杀掉。
那天晚上,大垣准备两点左右去增冈的房间以制造不在场证明。商量什么只是一个借口。当然具体实施杀害行为的是那名同伙,但因为只有大垣的房间可以伪造成密室,而且因为佑美子肚子里孩子的缘故,又是在大垣的房间里死的,矛头自然会指向大垣,所以,虽然话不好听,但是,大垣需要一个不在场证明。只是,聪明的同伙先把大垣给杀了,然后又去杀死了佑美子。这么一来就可以伪装成佑美子把大垣杀了之后,自己再畏罪自杀的假象。”
“这么说佑美子只是莫名被卷进来了。这个犯人,把佑美子当成什么了啊。”
我不禁握紧拳头,因为憎恨着因未知动机而杀害佑美子的犯人而颤抖。没有理由,把佑美子就像是人偶一样的杀死了……明明可以不用牵扯到佑美子的。
“那么,那个犯人是谁……难道是佐山吗?”
“那也是你梦中的现实。确实佐山没有出现在现场,但是,在杀死佑美子之后,从你的房间出来再到大垣房间的门口的话,随便谁都是可以做得到的吧。”
“那么,是谁呢?”
“别急啊。”
麦卡托停了停。
“你为什么事先知道了发生的事情?或者说你为什么会做这个预知梦呢?这个理由还没有说明呢。当然,你也不是有预知能力的超能力者,对吧?”
“我当然知道不是超能力。”我在脚边吐了口口水。
“道理其实很简单。是因为你事先知道了杀人的计划。”
“我知道……胡扯。我根本不可能知道这种杀人计划,要是知道这个杀人计划,我还来找你干嘛。”
“不是胡扯哦,你是知道的。只是你自己不记得了,这些存在于你的灰色脑细胞的记忆领域里。”
“但是,这种计划我要是听到的话,肯定会记得的,怎么可能忘记。”
山间回荡着的回声仿佛在帮我强调这一点一样。如果说我可以勉强接受我看到的其实是梦境的话,对于我一早就知道这个杀人计划这件事,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可的。
“在你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你记忆储存的方法只有一个。”
“……”
“是睡眠学习啊。睡眠学习。是在你睡觉的时候听到的,大垣和同伙在商量着的杀死佑美子的计划。所以不管你是不是知道,你对于听到这件事的记忆是没有的。是在你无意识的时候封锁进你的潜意识里的。和英语单词不一样,是非现实的。所以在你精神放松的情况下,会在梦里看到。不,只能是在梦境中看到。你把自己听到的事情和现实结合在一起,完全是你自己进入角色,演绎出来的。”
睡眠学习……我反复思虑着麦卡托的话。会有这种事情吗。
“……但是,那个计划是犯人说给我听的吗?"
“应该不是故意的。犯人的计划里可没有你的梦境哦。看见了那样的梦,作出了那样的证词,对犯人来说肯定也是意料之外的。至少是会觉得巧合得有点过了。只不过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你会不记得犯人的名字。在你的梦里大垣也好,真正的犯人也好,似乎没有任何记忆碎片是指向他们的。”
“……你知道是为什么了吗?”
“那是当然。我可是麦卡托。你是不是很期待我会失败?昨晚也承认了吧。你的这个意识,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梦是一种受抑制的愿望的达成”。只提示了我谜题的部分,来拜托我解决案件。就像是挑战我一样。为了这个目的,你自己是不能知道答案的。这就是你自己消去被压抑着的假定部分的真相,或者说就是导致你认为那个门是上着锁的错误认知——这是让我无法轻易解决案件的关键点。”
麦卡托完全无视我在说的“胡说”继续说道,
“好了,我们差不多该来看看谁是犯人了。你是在什么时候听到这个杀人计划的。犯人肯定不会在你枕边谈论这个计划,那么一定不是在你睡觉的房间里。在你来别墅之前,肯定也没有可能。剩下的只有唯一一个可能。就是你在散步中途小睡的那个时候。正好是在长凳背后的草丛里,从外面很难注意到你的存在。只有那个时候了。”
“啊,那个时候,大垣他们……”
“大垣和那个杀人犯坐在长凳上,应该是为了避开别墅里的人,在杉木林里做最后的讨论吧。然后这些刚巧被你偷听到了。然后这些偷听来的事情直接传进了你的大脑中枢。”
我稍稍发了会儿楞,“如果我醒过来的时候可以记得这些对话的话,是不是佑美子就不会被杀死了?”
“这也很难讲。别自虐了,毕竟大垣是想要杀死佑美子的,或许会用其他的方法也说不定。这种事就不要再纠结了。关键是究竟是谁把他们两个给杀死了。”
麦卡托用一种沉浸在推理游戏中的轻浮口吻引回话题。
“那么,根据目前的情况分析,只要知道了当时是谁在和大垣说话就可以有结果了。就是昨天白天的事。那个时候可以和大垣谈话的人很有限。你的朋友增冈和饭田去山下的村子里打高尔夫了。然后佐山又是对杉树过敏的,不太可能会为了谈事情而特地来到杉木林里,如果这么做的话,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女佣人磐田是有可能的,但是案发的时候她在山脚的村子里,有不在场证明。佑美子就更不可能是这个杀人计划的商讨对象了。那么,只剩下一个人了。”
“仓森……”
“是的,他就是犯人。”
我在口中反复念叨仓森这几个字。但是,并没有任何真实感。当然,也许是我对仓森不太熟悉,感觉有点像把话题引进了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世界一样。
“但是仓森为什么要杀人呢?”
“现在就可以知道了。”
麦卡托换了个方向,立刻一头钻进身侧的草丛里。双杀不耐烦地拨开沾着露水的灌木,然后出现了一个三十厘米左右的小祠堂。三面用粗糙的岩石堆起来的简单祠堂,正面用细细的铁丝格子窗填满了,是那种左右对开门的,中间用手掌大小的挂锁锁着。门和岩石的空隙处被土填满了,像是密闭的一样。岩石表面长满了苔藓,相当古老。
“这是?”
他一言不发,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铜制的钥匙插进了挂锁里。
一阵“咔咔咔”地摩擦声后,门被打开了。因为逆光,里面有些暗,看不太清楚。但是,里面似乎有着什么东西。麦卡托拿出手电筒一照。瞬间,光被不知什么东西给反射回来了。
“和我想的一样啊。”
麦卡托说道。然后用手电筒的光上下打量了几次。
“……龙。”
是龙神。传说中金色的龙神。应该是沉睡于湖底的金色的龙神差不多有半米吧。像是会盘云而上慢慢变大那样盯着我们看。
“这个可是纯金的呢。江户时代,不,应该更久远。表面很干净啊。大垣应该是每天都在看管吧。”
“那么,大垣是为了把这个发现去拿去发表吗,然后就因为这个……”
“他是日本史的老师。十分清楚它的历史价值,以及古美术品的价值。突然辞去教师的工作躲进这久贺山里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吧。正如所见,这条龙太大,没有办法从这个门把它取出来。因为有一段埋在了地下。所以,大垣住在别墅这里为的就是做这条龙的看护人。可惜,仓森似乎是想要把这个据为己有呢。”
金色的龙……我重新看了看眼前的这座像。表面泛着一种特有的粘质的光泽,就好像龙神是活着的一般充满了威严,而且比起这些更为吸引人的应该是它的时代价值。只是,这个不足五十厘米的龙像真有把原本毫无关系的佑美子卷进来的价值吗?明明佑美子比这金子的微弱光色要闪耀几十倍。
但是对仓森来说不是这样的。
对仓森来说……。
“我打算买下这里。为了继承大垣老师的意志。不是太大的金额。你要不要也一起投资?”
突然,麦卡托激动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我正在为这现实而感到茫然,同时被他的迟钝搞得有些焦虑,“这条龙不是个人可以拥有的时代产物。而且仓森也不会袖手旁观吧。”
“没关系。他不会说的,谁都不会。我今天早上稍微威胁了他一下。”
“什么意思?”
“封口费啊。”麦卡托笑着把拿着的潦草地图撕得粉碎。
“如果,他要是说出去的话,我就把他移交法办。”
“那么,你是不打算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了么,和仓森交易了之后,选择沉默?”
我不受控制地大叫起来,麦卡托很平静地说道:“是的,当然是这样。”
不知何时起,面前站着的这个男人,从青年侦探变身成了恶劣的罪犯。
“就这样的话,佑美子的事情会以自杀收场。没关系,你不会变成嫌犯,放心吧。”
“不能这样!”我气到发抖地说着,“我不能让佑美子就这么背负着污名离世。我受不了!我回去了。”
为了对佑美子的思念以及自己所信奉的正义感,我准备返身下山。即便是密友,这也是我无法容许的事情。
“你等一下。”麦卡托用强硬的语气叫住了我。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佑美子已经不在了啊。”
“没关系。是声誉的问题。我无法忍受佑美子一直背负着罪犯的名声。”
“声誉啊。假设你把这些事说出来的话,会有谁相信你吗?说目前为止自己说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做梦。如果你真这么说的话,我信警部肯定会把你送进医院。我话说在前头哦,我们说的这些归根究底都是基于一个假设的前提下的。放到现实来讲的话,佑美子是自杀的或者说你就是罪犯,这两者的可信度要高出数百倍。”
“即使是这样我也要说。保持沉默我做不到。不能让佑美子就么白白蒙冤。”
我停了下来盯着麦尔。
“这样的事情我做不到!”
“为了佑美子吗?”
“是的。我爱佑美子。”
麦卡托“哼”地笑了笑说:“爱啊?别笑死人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像你这样自私自利、自我陶醉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那只是你的错觉哦。你不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而且你其实是一个口是心非的男人。”
“你说什么……”我猛地向他走近两三步。
“你根本没有爱着佑美子。一丝丝都没有。”
“我没有?你胡说什么?”
“说到底,你的这种感情不是爱,而是同情,只是怜悯她而已。”
“什么啊,才不是呢!”
但是,麦卡托一边用手整了整他的真丝帽子一边微笑着说道:
“我可没有瞎说哦。你对佑美子产生的爱情是在两天前的小睡之后不是吗?那个时候你已经知道佑美子要被杀死了。幸运也好不幸也好,反正你就是听到了大垣他们的话。你对于佑美子的关心不是因为佑美子自己的魅力,而是因为知道了第二天晚上佑美子要被杀死的这个事实让你产生的这种感情。你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对佑美子另眼相看。你就像是看着一只快要死了的被人遗弃的猫那样,怜悯着佑美子。”
“你给我适可而止吧。”
“事实上,在那前一天,第一次遇见佑美子的时候,你不是对她没有任何感觉么。那个才是你真实的感觉。在你不知道她会死的时候。并且,其实你也在期盼着佑美子的死。所以,你看到了梦境。看到了佑美子死的时候的梦境。不过分地讲,佑美子就是一个满足你那廉价的感伤主义的玩具。就和看电视里的电视剧会哭是一样的。”
麦卡托用蔑视的眼神看着我。
“然后,你是电视剧的主人公。尽情地演绎着一个悲剧英雄。”
“一派胡言。你别想唬弄我。”
我想要驳斥一些什么,麦尔“哼”地回我说:
“我说,你自己其实隐约也该意识到了吧。爱情也好,人道也罢,正义感什么的对你来说一文不值。”
“胡说……胡说,胡说,胡说,胡说,胡说,胡说,胡说,胡说,胡说,胡说,胡说,胡说,胡说,胡说,胡说,是的,就是胡说……”
我大声叫道。无数次无数次。但是,这种反驳的声音却像是山间的回声那样,变得越来越弱,最后,消失无声。我现在已经无法从麦卡托的话里逃出来了。无法从佑美子只是个人偶的想法中脱离。我肩膀一沉,双膝跪在了地上。
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么……
麦尔隔着我的肩膀优雅地说道:
“所以,你不欠任何人了。原理主义者的你不会不明白的。佑美子对于你来说,她的贡献已经结束了。以死为终结。你已经不必为佑美子做任何事了。”
“……真的是这样吗……”我抬起头,看着麦卡托。视线湿润而模糊。
“我麦卡托说的肯定错不了。”
“是这样啊……”我死心地咕哝道。
唏呖呖。
唏呖呖。
唏呖呖。
听见远处传来琉璃鸟的鸣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