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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化妆男人的冒险》

作者:日-麻耶雄嵩 当前章节:1459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39

源是勿语 译

1

晚上十一点多,敲门声响起。两次。第二次的敲门声听得很真切。拿着玻璃杯和麦尔喝白兰地的我不耐烦地应了声“来了”,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脸色发青的增冈。借着昏暗灯光,他显得比平时更瘦了,增冈见到我嘟哝地说着什么,但是声音太轻我没有听清。黑皮肤的脸,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怎么了?”

接着,“……高松他……”,我只能听见这些。

“高松他怎么了吗?”

“高松他……”

“喂,增冈!”

增冈那痉挛的脸上嘴巴只是那么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声音被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来。只剩下眼睛在那里死命地眨着试图要传达一些事情。

我抓住他的肩膀又问了一次。我已经从酒精中完全清醒了。

“高松怎么了!”

“高松被人杀死了。”

“被杀死了!”

“被杀死了,真的吗?”

背后传来麦卡托的声音。明明一个人喝光了一整瓶酒,脸色却一点没变,反而是沉着冷静的样子。脸颊细腻的皮肤也依旧白皙。

“对,对。”

增冈不住地点着头。

“在哪里!”

“……108号房。”

像机器人一样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说着。维持意识一般,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腕用右手指了指方向。

“……喂。”我看着麦尔。

“没办法了。去看看吧。”

麦尔意兴阑珊地说着,慢慢地站了起来。

“好,好的。”

无法动弹的增冈留在了原地,我和麦尔去了走廊。我们的房间是101号房,所以房间是在对面旁边的第三间。看了下,红色的门微微开着,里面映出了一线光亮。很可能是增冈开的吧。是这里吧。我回过神咽了一口口水打开了门。

确实有个人倒在了地上,被橙色的灯光照射着,仰面躺在地上,优质的灰色地毯浸泡在血海中。被杀是很明显的了。但是……

“怎么回事?”

我询问了晃晃悠悠迟来的增冈。

“有意思。”

麦尔清醒地说着,左手还拿着装有冰块的酒杯,

“这里竟然会有这种东西。”

增冈拼命地摇着头。

“……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尸体的脸部被化了妆。身上穿着和下午遇见时一样的T恤配着短裤,只是脸部不一样了。高松那有着运动员型高颧骨的男子气的脸庞,被完全化妆成了女人一样。但是,却是那种不看镜子,笨拙地乱画一气的妆容。

“他有这种兴趣爱好吗?”

麦尔喝了一口酒后,戴上了雪白的手套,突然靠近了尸体。高松不仅仅只是上了粉底和涂了口红,还涂了腮红,画了眼影。眼脸被涂上了深蓝色。可以隐约闻到脖子上有香水的味道,是女用香水。

已经没有呼吸了。

“好像还没有超过一小时。”

麦尔边摸着没有血色的手腕边说。

“还有温度。”说着,麦尔用脚把尸体翻了个身。

“有两处被刺。”

被血染成红紫色的浅蓝色T恤背部,垂直插着一把沾满血的刀。正好是侧腹的后面位置。然后另一处,心脏的正后方开着一个被刀刺中的鲜活伤口。

“最初的那一刀基本就是致命的了。”

最初的那一刀,指的就是心脏正后方的那刀。大量的血从那个伤口冒出。

“这把刀是?”

麦尔看向增冈。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的木柄水果刀。是那种随便哪个杂货店都有卖的小刀。

“也许,是放在柜台上的吧。中午的时候因为没有看见它,我还找过……”

增冈有气无力地说着。他应该不是第一次看见尸体,但还是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口站着。

“这么说来,是午饭之后,为了这个目的而偷走的。”麦尔摸着下巴点头道。

“美袋。来看一下这个伤口。”他向我招手。

“伤口稍微偏上。最初的那个伤口是斜着由上而下刺入的。”

“那么,犯人是个高个子的男人?”

高松比我高。是目前这个旅馆中最高的。他身高差不多有一米八。

“怎么会,没有那么简单。像这样把刀举过头顶的话,谁都可以做得到。”

麦尔对着我双手合拢举过头顶模仿着。

“而且他也有可能蹲着……考虑到第二刀是在侧腹的位置横着刺进去的,那就有可能不是高个子了。但是,这个刺的方向很有意思。要好好-想想。”

“……什么意思?”

“你用刀杀人的时候,会像用柴刀那样举过头顶刺下去吗?”

我稍微想了想,回答不会。

“恩,通常都是把刀收到腰部附近,然后随着身体前冲刺过去的。”

确实,工藤俊作也是这样被杀的。

“那么,是特意瞄准心脏?”

“也有可能,但是估计只是凑巧。不过不管怎么说,都像是个外行干的。老手的话肯定知道根本没有必要刺第二刀。”

“老手……”

“怎么会。”

麦尔低声笑道。笑声与放置尸体的房间感觉有点违和。

“这个小旅馆里没有这种老手,反正杀了高松的人估计就是和他一起来的那群人里的一个吧。”

这话让我和增冈面面相觑。高松他们一行六人,因为讲座慰劳旅行,在五天前来到了增冈的旅馆避暑。虽然没有太多接触,但我和他们都多多少少聊过几句。

“那么,犯人在他们中间?”

“那是当然的,这里没有其他住客,如果真是强盗的话,会特意做这些事吗?”

麦尔又用脚把尸体翻了个个儿,仰面朝天。随着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高松那张化着奇怪妆容的脸又展现在我们面前了。

“这妆不是他自已化的。粉底的粉末沾到眼珠上了。如果是活着的时候化的,沾到的瞬间就该流眼泪了。”

“那……”

“是被人杀了之后才化上去的,尸体化妆。用的是那个化妆品。”

麦尔指了指房间深处。一直关注着尸体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床柜边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箱子。

“美袋,把那个小箱子拿过来,注意别沾上指纹,如果你不想被误当成犯人的话。”

我拿出手帕,来到床柜边。床边扔着一个空空的敞开着的旅行包

“他的旅行包被人翻过了。”

“是啊,里面的东西全部被翻出来塞在床底下了。可能是犯人干的。也许这就是动机。”一开始就已经注意到这些的麦尔解释道。

“不看一下吗?”

“等会儿看,比起这个,先看那个小箱子。”

“好,好的。”

我用手帕包着小箱子,递给了麦尔。麦尔打开盖子,小箱子中塞满了口红、小瓶香水、粉底和粉扑、眼影、腮红。像是基础化妆品套装一样。箱子上印着的logo 感觉在哪里见过。名字想不起来了,但隐约记得是欧洲高级品牌的标志。

“每一个都稍微用了一下。”

麦尔从透明容器里捏起了粉扑。粉底的粉末纷纷掉落下来。香水的盖子打开后可以闻到和高松身上一样的气味。

“这是谁的化妆品?”

“恐怕是高松的吧。”

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是他用的。化妆品是新品,看包装纸应该是送给谁的礼物吧。那边的垃圾桶里有被丢弃的包装纸。”

我慌忙往垃圾桶那里看,在筒形的垃圾桶里有紫色的彩色包装纸被揉成一团扔在里面。

“那么……”麦尔点点头。

“犯人一定知道包装里包的是什么。”

“那知道这个的就是犯人了。”

“如果知道这个的只有一个人的话,那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也有可能是在翻旅行包的时候偶然找到的。但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无法解释为什么犯人要给他化妆。”

“无法解释吗?”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意识到不该这样说时已经为时已晚。

麦尔故意刁难地看着我说:“了不起的话呢,还是你已经知道答案了?”说着把小箱子塞回给我。

“你故意这么说的吧?“

“还差一个,只差一个。”

麦尔平静地说着。

“怎么办?”背后传来了增冈的声音。混杂着不安以及悲哀的细小声音。但是,比起刚才面色已经恢复一些了。

“怎么办?只能通知警察了吧。”

麦尔露出了讶异的表情说道,

“都发生这样的事了,该不会有人想隐瞒吧。”

像是一般具备常识的人那样说着。我知道他自己曾经有好几次都没有联系警察。但是,只是这次什么也没说就让通知警察了。

“好了,该看的都看了。太晚再通知的话会很麻烦的。”

“啊,啊啊,是的。马上通知他们来。”增冈边说边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走廊。略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可以顺利地通知警察。

“好啦,接下来要热闹啦。”

麦尔嘟哝了一句,像是厌倦了般。从心底透出那股厌烦。

“怎么了?一副样子无精打采的样子,是觉得案件缺乏挑战性?”

我们受朋友增冈的邀请来到他经营的这个小旅馆避暑,起先的两天毫无刺激,每天发呆度日,麦尔还因此很焦躁。刚才还想用酒精来消除积压下来的焦虑呢。

“如果是昨天之前发生的话,我会很开心。如此单纯的案件总好过没有案件,如果早点死就好了。”

说完还朝着高松的尸体“呸”地吐了一口唾沫。

“明天还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我们已经决定明天要离开这家小旅馆,这样的话,中午过后就可以到大阪了。麦尔似乎说过我们在傍晚时分要去观看纸月亮(注:奥地利乐团)的演出。但是,因为这个案件,我们肯定是要被警察至少禁足到明天。那么我们也就没有办法去看演出了。

“我可是在预购的时候买了S座的。”

“太可惜了,只能放弃了。”

我同情地说道。但事实上这种同情没什么用。说到底,麦尔的“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麦尔强硬地否定了我,“明天必须回去。我要回去给你看看。”

“怎么回去?拜托警察放我们回去吗?”

“什么?在警察来之前就把案件解决不就好了吗,哪怕稍微乱来一点。”

麦尔一口喝光了威士忌,满不在乎地说道。

2

“想要向你们打听一些事情。”

在五个学生面前,真正的刑警会谦恭地处理这些事情,但麦尔却一如既往的以高压态度说道,还带着蔑视傲慢的眼神。用麦卡托的话来说,就是因为自己的身后没有警官那样的权力,所以要利用语言形成力量,威吓对手,必须让对手吓得发抖才行,他虽然这么说,我却觉得是因为他本就是如此。

“关于这个案件。”

客厅里有些嘈杂,学生们带着复杂的表情面面相觑。

增冈在联络了警察之后,根据麦卡托的要求(命令)把旅馆内的所有人,也就是剩下的五个人都聚集到一楼的客厅。一楼有这个兼具了餐厅、浴室、洗手间、厨房的客厅和代理店主增冈的房间。这间铺着漂亮木纹地板的客厅变成了强制收容所里的局面,即便是让人心神安宁的贝加明延令草现在也只剩无实之花了。

距离警察来还有一个小时,换句话说,麦尔的自由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了。有点不按常理出牌地就这样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感觉他是想一口气把事情全部解决掉。

当然,当他们听到高松的死讯后,都受到了打击。陷入沉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精神亢奋的,各种各样的都有,在我看来,无论哪种都是真实感情的流露。但是,其中有一个人必定是在演戏。其中,有人强烈要求看一下高松的遗体,但是,麦尔极其冷淡地拒绝了。有着半透明钥匙圈的房间钥匙被不经意地放进了地毯上的小型包内,麦尔对大家说他已经把108号房的门锁好了。

大家虽然没有看到高松的遗体,但是麦尔在口头上告诉了大家高松被刺死以及脸上被化了妆。那时,所有人都断言表示高松没有那样的癖好。

“为什么,你是什么人?”小郡火冒三丈地反问道,“我们凭什么要回答你这家伙的问题?”

在朋友被杀的震惊还没有被抚平时,又被收押在这个客厅里,接受着一个明显对这个案件感到兴奋的男人的询问,还是个身着晚礼服的傲慢的古怪男人。他会焦躁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是因为啊,我是一名侦探呀。是一名经手很多类似案件的侦探哦。当然,是否回答我的问题是你们的自由。”

“那么,请你马上放我们回去。”

小郡准备站起来了。但又被麦尔的“可是”给制止了。

“可是,我想你们应该知道,你们都是嫌疑人,杀害高松的罪犯就在你们中间。”

“怎么会!”说这话的是秋叶。瘦弱的男子,好像是乒乓球部的副部长。被银边银镜扩大的瞳孔明显透着疑惑。

“当然,警察也会这么认为的吧,看到这样的情况,再明显不过了。是吧,小郡?”

小郡沉默着没有回答。也没有其他人接话。也许是被麦尔的话唤起了疑心暗鬼,他们低头互相窥视着。

“比起被阴险的刑警当作嫌疑人一个个讯问,在这里回答我的提问要轻松得多吧。”

“……但是,警察终归会来调查的吧?”秋叶弱弱地问道。

“也许在警察讯问前就能指认出谁是凶手了,证据或许也能找到--如果相信我能找到的话。这样的话,罪犯以外的其他人就只要作证人就可以了,这样也就可以不用被严厉审问啦。”

麦尔使用了“严厉审问”这样的字眼。像是故意要煽动起学生们的恐惧心理。这样在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成功了。他们的犹豫都写在了脸上,谁都不愿意被当作嫌疑人审问。

麦卡托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当然,他这么说的意图并不在此,他只是想快点结束这里的事情然后可以回去看表演。也正因为他知道如果如实相告他们会有排斥的反应,所以才如此诡辩。

但是,差不多一小时之后就会到达的警察,在没有其他物证的情况下,是不会轻易买账,采纳麦卡托的言论的,他们肯定还是会被作为嫌疑犯进行质询。如果是本地的大坂警察的话,也许会因为麦尔过去的一些办案经历以及政治上的人脉而稍加参考他的说辞。

只是,不知道这些实情的他们,会被麦尔的话说动。而且……,按照现在的状况,大家会觉得执意离开客厅的人也许就会被怀疑成犯人。这样就正中了麦尔的下怀。

“那算了。”

小郡的一脸不满丝毫没有改变,又坐回了沙发上。差不多有八十公斤的身体深深地埋进了沙发里。他好像以律师为目标,但却没有通过司法考试,光靠纸上谈兵是无法变成实战家的吧。只是,像这样就被麦尔的几句话打败了,他的未来实在是让人担心啊。

带头人的小郡妥协了,其他人也只能勉勉强强地顺从了。

“我想你们应该都是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的,那么,我们先来聊一下今晚都做了些什么吧。”

“今晚啊。”

“十点前后的事情。”

“……我们大概十点前都在这里聊天,因为明天一早有事就散了。”小郡略带谨慎地说道,“明天一早约了一起晨跑到山顶。”

“那之后呢?”

“冲了澡,然后就睡了。因为今天一整天都在打网球,太累了。而且也喝了不少酒。”

“是吗,”麦尔冷冷地说道,“你的身材打网球够呛的啊。”

“这个有关系吗?”

小郡用吓人的声音说着斜眼看了过来。

“没关系啊。那么,旁边的秋叶,你呢?”

“我也一样,和小郡一起离开客厅的。”

秋叶吸了一口气。

“回房间的时候,我想去看看高松的情况是不是要紧而去了他的房间,因为吃好晚饭后他说有点不舒服就回房间了。”

“然后呢,高松怎么样?”

“那个,嗯,门被锁上了。敲了门也没人应答,本来想稍微看一下的。”

“你是觉得高松把门锁上了应该是已经睡了是吗?”

“是的。”

“后来呢?”

“因为小郡好像是去洗澡了,不在房间里,没办法,就看了一个小时左右的书。然后觉得差不多该睡的时候,被麦卡托先生……”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为什么看上去不像其他人那样睡眼惺忪了……但是你也没有确认小郡就是在浴室吧。”

“这是什么意思啊!”

小郡怒吼道。麦尔露出一副“有必要这样吗”的表情,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向秋叶确认一下事实哦。”

“也许如你所说。”小郡避嫌地小声嘟哝着。

“但是,”插嘴的是南城遥。她是日当物产高管的女儿,在大学里好像是打曲棍球的。是这些女生中运动能力最好的。遥用微微润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麦尔,“我十点左右的时候去洗澡了,听到隔壁男浴室里有冲凉的声音,我觉得应该是小郡吧。”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可以证明自己不在场了是吗?”

“怎么这样……”

“你看上去也有不小的腕力,用刀刺向男人并杀死他对你来说应该不费什么力气吧?”

遥好像是哑口无言了。绷紧着脸,目光移向了别处。

“你呢?”麦尔若无其事地问起了下一个。

一直低着头的仓茂香稍微缓了缓回答道:

“我也是十点左右回去的,因为小遥好像出去了,我是下一个去洗澡的……可能是十点半左右吧。”

这个小旅馆的浴场是家庭用的那种室内浴池,只能是一个个进去的。

“在我看来,你是高松的情人吧?”

“情人!”

“你们两个在交往吧?”

“但是……”

香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说道。眼睛从刚刚开始就哭得又红又肿

“哎,你,”忍无可忍的小郡插嘴说道,“你这种说法算什么意思?有更正常一点的说法的吧?”

“那么,仓茂,之后呢?”

“……”

“我还在问你话呢。”

香沉默不语,看了一眼小郡。小郡耸着肩。像是“忍耐一下吧”的意思。

“……我,后来去了宏美的房间聊明天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想着还是放弃算了,感觉跑到山顶有点不行。”

香是那种瘦得看上去感觉跑一百米就会贫血倒地的人。而且,因为高松的死感觉越发纤弱了。

“明天岂不是不用担心了嘛,也挺好的,是不是?活动终止了。”

麦尔无视他们的感受多嘴道。因为明天回去变得有点困难这家伙开始拿周围人出气了。

“你呢?”

“因为十点有要看的节目,在房间里看电视。”

门真宏美用带有反抗的语气说道。个性有点强硬。感觉截至目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越了她可以承受的范围,语气里盛气凌人。

“到十一点为止,一个人。”

“好。”

“那么,还没洗澡吗?”

“还没有洗澡,有关系吗?”

“看电视不是先洗好澡再看会更舒服吗?”

麦尔露出恶作剧的表情。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的香水气味很持久呢,到现在还能闻到呢。”

“多管闲事。”

宏美用敌视的眼神瞪着麦尔,是那种可以把老虎瞪得动弹不得的眼神。确实,相对另外两个人那种香气若有若无的自然淡妆,宏美的妆容略微有些浓。话虽如此,但凡有点常识的也不会说出口的。

“喂,麦尔,你说得是不是有点过了啊。”

我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只是,麦尔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说道:

“不过嘛,你大学是赋闲一年留级一年,比起她们两个一次考中的来说,本来就要大两岁,也不是不能理解你。”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男人。”

说着宏美把靠垫扔向了麦尔。麦尔用一只食指接住了靠垫,然后开始在手指上灵活地打起了转,一如他平时转大礼帽一样。

“如果有这样的力气,要想杀死高松应该也很简单吧。”

“怎么会!”

“你适可为止吧。”小郡的声音又响起了。

“毕竟我们也已经在配合你了啊。”

“比起刑警的质询,这点根本算不上什么。就这种程度你们就忍无可忍的话,一小时之后估计你们会被刑警问得发疯的。”

先不论是不是有这样的阴险刑警,但这个时候这么说确实对压制住他们是有帮助的。“刑警”“警察”这样的字眼出来的时候,被不安的情绪搞得坐立不宁的他们会像是囚犯那样提心吊胆。我如果是他的话,估计也是同样的反应。在久贺村的别墅时就是这样。

“好了,最终看来,谁都没有很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嘛?”

所有人都以不满的眼神看着麦尔。

“把高松杀死再给他化妆,谁都有可能做到。”

“虽然是这样。不过话说回来,秋叶。”

“我吗?”

秋叶不安地应声道,很明显他很害怕。

“想问问你,”麦尔意味深长地看着秋叶。应该是觉得秋叶最容易被唬住,或者说是容易让他自己喋喋不休地说话的吧。他用软磨硬泡的口吻说道,“被杀的高松房间里有一套新款的化妆品套装,你知道吗?”

“化妆品套装?”

秋叶一脸疑惑。

“是一套用紫色的包装纸包着的。”

“啊啊,那个啊。”在看了一眼小郡和香之后,秋叶点头道。

“那个的话,我知道……可能是明天要用的。”

“明天?”

“明天是香的生日。应该是给她的生日礼物吧。”

“啊啊,那个女孩子啊,高松的情人吧。”

香似乎已经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低着头无声地哭泣着,因为她的样子十分可怜,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如坐针毡。

“我们也想着要送点什么呢。”

“原来如此。那么大家都知道那个箱子里是什么吧?”

“是的……现在这么一说想起来了。”

“是拜托我去买的。”

坐在边上的宏美说道。她因为刚刚的事情显然不是很情愿开口。

“因为要为香的生日挑选礼物,所以跟着一起去了。”

“是因为你知道的关系?”

“不止是我,大家都知道的。”

她有一点慌张,急忙看向大家寻求认同。

“因为之前来的时候,在电车里应该是说起过的,大概是除了香之外的全员都知道的。”

麦尔看了看小郡的脸。

“是啊,”他翘着二郎腿点头应声道,“确实是听到了,虽然我完全没有记住。”

接下去视线转向遥。遥也点头说“是的”。

“不知道的可能只有仓茂香本人吧。”

“我也知道的。”

沉默了一阵之后的香用哭得嘶哑的声音说道。

“虽然不是直接听到的,但是大家在聊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了一些。”

也许是感到只有自己一个人沉默会被谴责吧,香说了那些之后又开始垂面哭泣了,抽抽噎噎的哭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响着。

“所有人都知道了啊,没意思啊。”

麦尔小声说着。这与其说是他在挑衅他们,不如说这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么说起来,增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高松的房间里?”

突如其来的矛头指向了增冈,他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看着刚才麦尔和大家的对话,估计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也会遭到这样阴阳怪气的问话。

“……那是,因为我看到高松的包落在了沙发的空隙间,想着要是还没有睡的话就去还给他,谁想就看到……”

他很慎重地回答道。

“包的话,是那个放着钥匙的包吗?”

“是的是的。”增冈点头。

“那么,那个包不是掉在房间里,而是你发现尸体后把它扔在房间里的吗?”

“是,是的。”

可能是被麦尔的气场压制了,增冈局促不安地回答道。

“包里的108号房的钥匙也是那个时候就在里面的吗?”

“可能是吧。”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十点左右回房间后到你十一点发现这个包的这段时间内,有人进过客厅吗?”

“我想应该没有。”

“钥匙是不是除了你房间的备用钥匙以外,只有这一把?”

“是,是的。”

“真是的,这种事情一开始怎么没讲……”

在故意用脚弄出声响后,麦尔用不耐烦的口气看着增冈说道。那是一种职场上训斥做了傻事的下属的态度。

“那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我代替增冈问道。

“恩,是的。”

麦尔断言道。像是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了。

“这就像是拼图的最后一片一样。”

“那么……”

我探出了身体。说到“最后一片拼图”的话,意味着这件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

“是的,案件已经理清头绪了,所有的。”

麦尔对着所有嫌疑人轻蔑一笑。估计这些人里的某一个会被这冷笑吓到被恐怖感所包围。

“是谁?”

宏美不假思索地脱口问道,然后突然的停住了嘴。屋子里弥漫着窘迫的氛围。在麦尔说出“水落石出”的那一刻起,无论是谁,都被他,被他创造出的氛围给吞噬了。无数次想冲破这种氛围的小郡也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就那样看着麦尔。

“这个之后再公布吧。”

麦尔用一种像是要吹散这一沉闷气氛的轻松口气说道,

“在这之前还有事情要确认。”

手里拿着108号房的钥匙,一个人走向了二楼。

3

“首先,要考虑的是,为什么犯人要给尸体化妆。”

在五个可怜的嫌疑人面前,麦尔像是预备学校的讲师那样说道。虽然大体上口气没有什么改变,但是那种高压的态度稍微有所减弱。

“你已经知道了吗?”

我没有被列入接受讯问的人,如果从他们的立场考虑的话,应该现在就提议解散比较好吧。毕竟他们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朋友被指认是杀人犯吧。

“我不是说过已经水落石出了吗?”

“那么……”增冈催促道。他也想快点把这件事告一段落。

“回答是简单的。常言道,把树木隐藏在森林里,把小石子隐藏在湖滨。是吧,美袋?”

“恩恩,我知道。”

我回答道。转述得略有不同,但是是布朗神父的台词。

“但是,这话放到这里该怎么理解呢?完全推断不出什么结论。”

“是吗?亏你还是写侦探小说的,这点都没办法运用吗?”

麦尔直言不讳地露出蔑视的笑容。

“即使就像你说的,将化妆隐藏在化妆中,但是化了妆的尸体不是只有高松这一具吗?”

“哼。”麦尔发出了鼻音。包括我,麦尔好像也忽视了小郡他们的存在一样。只对着增冈一个人说着。或者说,是故意这么做的。

“你傻啊。这么说就错了哦。用化妆一个词就把一切都涵盖?也就是说,你忘了,化妆其实是借由好几个动作来完成的。也就是说. 这是把化妆中的某一步隐藏在了化妆之中。”

“化妆中的某一步?这么说的话,果然是高松自己化的妆吗?”

“他没有女装癖哦。问了很多次了吧。他们也都是这么说的。还是说你的耳朵就只是个洞,脑袋就只是块海绵?

“那么,是为什么?”

我有点摸不清方向反问道。

“听着,男人即使不化妆,脸上也是有可能沾到化妆品的。”

“……”

“你怎么还是老样子,理解能力这么差。你和佑美子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有这方面的经验吧?”

“……是说在接吻的时候吗?”

“是啊。这样的话,就能说明一切了吧。高松背部伤口不自然的角度,既不是高个子的男人也不是蹲下的时候,而是在接吻抱着的时候被刺的,这样把双手转回过来的话……”

麦尔像是在跳四三拍节奏的华尔兹那样,两手抱着举起。然后双手向着看不见的舞伴背后挥动落下。

“这样的话,对方毫无防备,而且溅出的血迹也不会沾到身上。”

“就是说,高松是在接吻时被刺的吗?”

“那是高松被化了妆唯一可以说得通的理由哦。犯人因为杀死高松后意识到自己的唇膏沾到了高松的嘴唇上,才有了这么做的动机。”

“那么,不是擦掉来得更加合适吗?”

“用什么擦?”麦卡托反问道。

“只用纸巾的话,毕竟有局限性,擦不干净的。当然,可能一眼是看不出的,但是验尸官或者鉴证课的人恐怕早晚会发现。然后根据发现的唇膏残渍分析出唇膏的种类,可能就会发现谁是凶手哦。”

“那下楼把纸巾弄湿不就好了吗?”

“经过可能有人在的客厅吗?”

“自己的房间不也是可以的嘛。如果犯人是女性的话,口红卸妆液之类的总是有的吧。”

“对。可能犯人是想这么做的。只是,那个时候,秋叶,你正好敲了高松房间的门。”

“那个时候!”突然,秋叶叫了起来。

麦尔向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是的,你在敲门的时候,犯人还没有给尸体化妆。正在思考怎么把尸体上的口红擦掉。”

麦卡托说到关键的部分,来了个抑扬顿挫。

“只是,因为那个敲门声犯人恐怕就不敢回自己房间或者说是去有水的地方了。估计是担心会被看到频繁进出这个房间,或者是去拿卸妆水的时候,尸体会被发现。而且不幸的是装着他房间钥匙的包还放在客厅。把108号房的门就这么开着离开的勇气还是没有的。多亏了你的敲门声。”

秋叶沉默不语。像是还不能充分理解自己行为背后的意义。

“看到桌上放着的化妆品箱子的时候,她肯定瞬间就想到了掩饰这一切的方法。只是,不幸的是,那里也没有口红卸妆液。”

“所以,犯人就想到用化妆来掩饰口红的痕迹吗?”

“是的,当然只涂口红的话,反而更加奇怪,所以,干脆粉底啊眼影啊甚至连香水都用上了。”

“这么说的话犯人是……他的恋人香吗?”

增冈低声问道。像是尽量不让他们听到一样。

“不是哦。如果是香的话,即使有一点口红的印记也不奇怪吧总是有办法开脱的。没必要这么大费周折地去掩盖。”

“那么……”

“美袋,你应该注意到了吧,高松微微被沾上了些香水。”

“这样啊,犯人是为了消除从自己身上转移过去的香水味啊。”

我想到了门真宏美。就像刚才麦尔说过的那样,那么浓烈的气味想要消去一点也不奇怪。

“反了哦。香水也只是用作化妆的一部分。因为,如果犯人是像门真那样用气味浓郁的香水的话,担心尸体上的香水味会被注意到,应该会用上几乎会让你的鼻子失灵程度的香水。因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注意到尸体上有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气味。如果是像犯人那样连口红这一处都如此慎重对待的话,是不会没有意识到香水的问题的。”

“那么。”

“只剩下一个人了。化了妆,但是没用那么浓郁香水的女性。”

大家一齐看向了南城遥。

“是的。”

麦卡托冷冷地说道。

“怎么这样。”遥小声地说道。

“但是,那全部都是你的推测吧?”

小郡像是为了扳回一局说道。但却能感到他是半信半疑地说着。言语中带着一丝犹豫。

“可惜啊,目前来讲确实是的。只是,警察只要调查口红的残渍就能发现了。刚才我稍微看了一下,嘴唇内侧留有一些口红的痕迹,和涂在高松嘴上的口红颜色不一样。而且……”

麦尔说道,准备继续追击下去。像是一步一步把对方逼入绝望的境地。

“如果是不会沾上口红的浅吻的话,那么在接吻过程中被杀的高松,他的嘴里,应该是会留有犯人的唾液的。还没有咽下。如果进行化验的话,不止血液,再加上DNA的话,是的,南城,你用你的那双手杀死高松的事实就一清二楚了。”

客厅变得鸦雀无声了。遥一个人崩溃般地哭着。

远处传来了警车的汽笛声。

4

“这样,总算是赶得上啦。”

最终,取证调查完毕已经是早上了。我们一被解放就去赶12点的特急火车了,终于能松一口气了。麦尔在警察取证调查的时候不停地发着牢骚,“已经知道谁是犯人了,赶快放我们走吧”。最终,采集到的唾液没有被检验出什么,只是被害人嘴唇内侧残留的口红被验明和遥使用的口红是同一种。但只是这样,也足够证明麦尔的推理了。一大早,遥就作为关键嫌疑人被要求协助调查了。

“政府的工作也太不会随机应变了。”

麦尔安静地坐在摇晃着的椅子上,把头颈枕在便携式颈枕上,调整成要浅睡到大阪的姿势。

“到头来,遥为什么要杀了高松呢?”

我问麦尔。知道犯人是谁了,可是动机却不清楚。

“哎,这个嘛,那个警察会有办法问出来的。”麦尔厌烦地,毫无兴趣地挥了挥手。

“你一点也不在意吗?”

“也不是,如果是那种需要从动机来推定犯人的案件的话是会在意的,但这次没有那个必要。”

真是冷淡的人啊。即便知道谁是犯人,但这是几小时之前还围绕着整个小旅馆的迷之案件啊,无法令人不在意。

“算了,你那么在意的话,我稍微告诉你一些吧。”

麦尔冷酷地笑着说道,

“最最简单的解释哦。”

“怎么说?”

我身体前倾。这样的话只会越发想知道。到了大阪的话,和这件事就该完全撇清了。所以在抵达大阪之前,无论如何都想搞清楚。

“从事实来看有四点。我也好,你也好,都知道的。其一……高松和遥至少是可以深吻的关系。双方是否是互相有好感,这个先不管。其二……遥的家庭是高官,至少是有钱人。其三……高松的房间里像是要找些什么而被翻了个遍。其四……高松有仓茂香这么一个正牌女友。”

“那么,”我敲了下膝盖,“是被高松威胁了吗?于是杀了高松然后把威胁所用的材料找出来。”

“得出的答案是很简单的。”

麦尔略带睡意地说道。

“但是,这也有可能和现实不同。”

“可能?”

“有点推测过度了。只有一个假设。动机这东西通常不会局限于表面所显现的东西。所以哪怕动机不明也可以抓住犯人。”

“只要靠推理是吗?”

“找到犯人,推理是必须的。但是抓捕犯人,最重要的是物证。”

“但是,幸好能有物证,不然唾液没有验出,如果没有口红印的话,光凭你的推理根本没法那么早回来。”

进了隧道,麦卡托打了个眼泪都快出来的大大的哈欠。

“可惜,我是不会就这么失败的。只是,我觉得你应该都已经知道到了啊,有点装得过头了点啊。”

“什么?”

“不是如果没有,而是犯人的确没有在嘴唇内侧留下痕迹。那周围没有沾上任何东西,唾液也是靠不住的。”

“那么……”

“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而在指出犯人之前,独自回到二楼的客房的?”

“这么说的话……”我像鹦鹉那样反复说道。

“证据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好了,我睡了。”

麦尔笑着,斜眼看着呆坐在一旁的我,闭上了眼睛。用背对着我,意思是话已经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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