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酱/钟山暮紫 译
1
“别伤心,基本上我就不是个适合出现在长篇小说的侦探。”麦尔一边说着,一边憋住了自己打了一半的哈欠。
这个群租房三楼的办公室外面挂着一个大大的【麦尔卡托鲇侦探事务所】的招牌。这个大概十叠的空间里,已经被午后倦怠的气氛给支配了。
房间里只有正确而单调地持续发出相同滴答声音的时钟的秒针,还有在扶手椅在打了蜡的地砖上发出的微小悲鸣的四个滚轮。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射进房间的三月的阳光,还有被阳光染成橙色的白色墙壁,和多日不用笔尖的黄金依旧闪耀亮眼的羽毛笔。
这一个月以来,到访这个事务所的除了我和这家伙的秘书之外,也只有来清扫的钟点工阿姨了。
“这个理由很简单啊。因为如果谁正在绞尽脑汁策划连续杀人案,只要我没有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也没法连续杀人;而且不管犯人多有脑子,诡计多复杂,案件多高智商犯罪,我只要一登场,瞬间就解决了嘛。”
麦尔看起来有点无聊,懒洋洋的大幅度靠在扶手椅的靠背上。滚轮又发出细微的声音。
“所以你是说自己是短篇型的选手咯。”
“对啊。不过你写我大活跃的故事的时候记住了啊,不是说我适合短篇就写那些小案件,而是看起来超复杂的案件,我只要短篇的篇幅就能解决了这感觉。”
“呵呵,每次你都这么自信哦。”
“那是当然的噜。”
一边玩自己的黑礼帽,麦尔又转向我。
“我可以算是常胜将军。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这不是自信,是绝对的确信。”
一个月前,麦尔在和歌山当地名门威岛家发生的三重杀人事件里,在到达后仅仅15分钟内就解决了案件。不过在他受威岛家的族长邀请前来之前的一天半时间里,搜查毫无进展。这样看来,麦尔的自信也不是毫无根据的胡说八道。
“不过,这难道不是因为迄今为止你涉足的案件里面都不存在犯罪者嘛。”
“你这是逻辑的伪论。是上位的人永远存在的幻想。这种东西只是理论上存在而已。现实是无限的,你觉得什么已经到了尽头的时候,其实才是开始。”
说了好像没说一样。
“所以说,你的战绩是基于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过去的事了对吧。这种过去的成绩还能给你什么启发?我看你也只能想到这种含糊的归纳法了。”
麦尔卡托噗的笑出来,“比方说,一个一流的专业棒球选手,过去可以拿到一亿的年薪。所以只要维持过去的状态,往后也能拿到这样的工资。不过这只是单纯的乐观推测而已。实绩这个东西就是对于不确定的未来而言唯一绝对的指标。默默无名的选手突然打出三成以上的击打率也是有可能的。但是,这个并不是单纯的偶然,也是有一定的必然性在里面的。
教练当然是根据自己的经验来选择选手。而如果从前击中很多的选手突然打不中了。虽然主要的原因是没有调整好状态或者是伤病,但也不是说这个选手本身就绝对没有实力。”
“不过,”我反驳道,“不是有‘第二年的jinx’(第二年的厄运)的说法嘛。去年还很活跃的新人今年就突然一蹶不振什么的。”
“这个就要好好研究对象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只能说是实力还不够吧。因为现在活跃很多年的选手谁都没有突然理由不明地一蹶不振呢。运动员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一直觉得只是外部的——也就是肉体上的问题,但其实原因还是很多的。不过侦探行业的话,就没有这种体力急速衰退的问题。这点上可以说是极其稳定了。这样说来呢,你方才说的模糊的归纳法也可以充分,不,确确实实发挥作用。”
“是吗?不过经常有人说,脑力劳动在三十五岁之前是顶峰嘛。那个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吧,哥德尔写出不完备定理大纲也是这个时候吧。也不是说绝对无法超越那个时候的自己,反而是没法接受之后脑力逐渐衰退的自己吧……”
虽然拿出爱因斯坦和哥德尔来打比方还挺失礼的,不过要让这个自负的男人清楚的意识到这点,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吧。
但是麦尔毫不犹豫的否定了我。
“他们当然都是货真价实的天才。真的天才究其一生都在成长中,脑细胞也一直在增殖。即使现代医学否定了脑细胞会增殖,但也许这就是他们为何被称为天才的原因。”
刚想反驳的我像被钉子钉住了一下一动不动。
“大器晚成又是另一回事了。这些人是连一点小动静都没闹腾出来,最后也只能沦为茫茫大众而已。真的天才是从最初开始就闪闪发光的。”
“那就是说你是这种货真价实的天才咯。”
“就是这样。像一个月前威岛家的案件如果再发生的话,上次是十五分钟,这次只要十分钟我就能解决。有了经验之后,人就会成长嘛。”
麦尔话说得似乎很热血,语气却相当冷淡。我在这个不知挫折为何物的男人嘴里只听到过这种戏谑的话而已。他的成功论我已经听了无数次,却没有一次能正面反驳回去。麦尔是在等待机会。等待犯罪者出现,等待案件的出现,然后把积攒至今的嘲讽全部发泄出去。
此刻我忽然开始疑惑他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
他虽然每次都看起来自信满满,但一星期多看几回这张脸之后,说服力可是越来越低了。麦尔的个性就是渴望在更多的观众面前大展身手。
麦尔有点忧郁地把百叶窗卷起来,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大厦之间飞过一群野鸽,须臾又四处散去。
“啊,麦尔。”
“恩?”
“真的挺闲的呢。”
“恩啊。”麦尔应声道,像是在表扬我可算是开口搭话了。
“真的闲的发慌啊。刚才也说了,我的头脑是做大事的人。但是这街角巷尾根本没有大案件的迹象啊。要知道威岛的大案可是让我高兴了整整一个月。要是放着不管的话,起码还得死两三个人吧。当地的那个警官,是不是松前警部来着?看到他发青的脸我就爽的不行啊。”
“那就去把三亿円案和格力高森永案的犯人给我抓回来啊!”
(注:格力高·森永事件,1984年至1985年期间,以江崎格力高食品公司社长江崎胜久被绑架、索要赎金为开端,最终发展成向众多日本食品企业发出投毒威胁索要赎金的犯罪案件。至今也没有将罪犯捉拿归案,因为已经过了除斥期间,本案已失去了时效,被人们视为完美犯罪。)
(注:三亿日元抢劫案是1968年12月10日发生在日本东京都府中市的一次现金抢劫案。至今犯人尚未捕获。此案已经过了时效。)
麦尔这种精英式的傲慢真是让我不爽极了。我也有点不冷静了。
“这个倒是不可能。”自称天才的麦尔卡托鲇意外的认输了。“资料都掌握在警方的手里,只要是初次搜查资料的话,普通人是不可能看到的。而且那种一亿嫌疑人级别的犯罪,怎么都需要警察的权利和机动力才能抓到吧。如果是对方来找我协助破案是没关系,但如果只是读读新闻的话我也是不可能解决的。不是实力的问题,是机会的问题啊。”
但是,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吧。理由很明白,也不是说警察会有要守住自己的地盘的想法,而是,不是每个人都会信任跟一个用着麦尔卡托鲇这种微妙名字的骗子吧。我亲眼所见他解决了不少的案子,不过像三亿円或者格力高森永事件一样已经进入一团迷雾的案件也能解决这样的大话,我是没法认真接受的。
“那种案件我当然能解决。可惜警察不信任我,或者说,不想信任我。不管怎么样都要保住自己专家的头衔。地盘意识这种东西又不是只有狗和小混混才有的东西。”
“所以你就坐在这儿一边发牢骚一边冷嘲热讽咯。”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三点,鈡面被分割成了两块,中间探出了三个穿着阿尔卑斯民族服装的人偶,灵巧地跳了15秒的舞。这个时钟是麦尔去瑞士的时候动用了金钱的力量买下的别人店里的装饰品。麦尔自豪地说起,粗粗一看只是一个普通的时钟,不过这就是这个钟的妙处。
“哦是吗?”仿佛得逞了一样满意笑着的麦尔,一脸玩味地看着我。
“你以为本大爷要在这儿干坐着,然后等成望夫石?”他一脸挑衅的目光向我扫来。“运气这个东西吧,无意义的等待是没用的。只有充分的事前准备,再等待时机。尽人事……这个感觉。”
“事前准备……你是有什么行动的打算吗?”
“就算在等待,也不可能马上有犯罪案件出现。因为我们没有把自己卷入案件之中。”
“把自己卷进案件里?”
麦尔得意的点点头,“从古至今,被称作名侦探的人,不仅接受委托人的委托,还会去各种案件的现场。不管是隐居着种南瓜的波洛(注:阿婆小说的主人公),还是发现了赖茨维尔开始稳定写作活动的奎因也好。当然他们都是被幸运女神所眷顾,而我则是要拉扯自己命运之弦,然后在这个办公室里等待。”
“怎么拉扯?”难道要大叫着【犯罪案件欢迎光临!】这样吗?!
“很简单的。先设想可能会发生的案件。也只有抢劫,欺诈,伤害,诱拐……之类的。这些事件亘古不变,而这些案件都需要一个决定性因素。”
“决定性因素?”
“啊啊。比如把什么作为目标,卷进了什么事件之类的。虽然我也没有想过这么远,不过果然最有趣的还是杀人了吧。不是冲动性的杀人,而是有预谋的杀人……这样子。”
他打开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了自己的剪贴本。他从前也给我见过,上面每天都会搜集五种新闻。从国会预算的审核流产到上野动物园大猩猩的生产,又或是美国的三十米长的热狗,不管什么类别的新闻他都会剪下来。而且剪贴本(剪报这件事)只是单纯他的兴趣而已,实际上需要的资料会上网跟资料公司订购。
“就是这个。”
背面写着第一三四卷 的那个文件夹上,他摘录了这样一篇十天前的文章。大阪的一个中等规模的制材公司的社长为了财产把外甥杀了。为了保持叙述的中立,也为了让公众更了解这个公司,四分之一的版面都在详细的描述事件的内容。
“这个会长没有孩子,妻子死了之后亲属就只剩下了两个外甥。不是犯人的那个外甥是实际经营公司的副会长,而另一个外甥是年过四十依旧没有固定工作,还晃晃悠悠地当着小混混。”
“那,这还没解决?”
“不,这个案件在这里就解决了。读完这篇报道,也想不到除了被逮捕的嫌犯外甥以外的人吧。这个外甥被赌博的欠债冲昏了头脑,去问伯父讨钱了。”
“那这个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是案件本身。现在街头巷尾哪家不知道这个媒体铺天盖地报道的案件。不过身为作家的你居然没读过,你也好意思。”
“……”
“这种案件很容易发生的,或者说因为太容易发生了所以让人们很不安。比如说,有一个独居老人。这个老人过去赚了一笔,小有积蓄。‘他’,或者是‘她’和亲属的关系很淡薄,但是突然有人遇到了经济上的困难。”
“然后?”
“很经常有的pattern啦,就是这个儿子啊,侄子啊,侄女啊,突然跑过来说一定需要老人的财产上门讨债。但是老人觉得跟你不熟,然后就不借。最初会同意借一点小额的,但是经常这么来借,老人自己也意识到不能这样。就这样,老人到死都不肯同意遗产分配。”
“原来如此。所以经常的pattern就是把老人杀掉然后拿遗产咯。”
为了跟上麦尔卡托的节奏,我也这么回答道。
“对,这在新闻和连续剧里发生的可能性很大,老人们也不是木头人。更况且有这次的案件。他们开始把被害者的遭遇和自己的遭遇重叠起来,然后就越发小心翼翼。然后开始意识到这种血腥的事也许也和自己息息相关。而一旦开始在意这些,因为老人孑然一身,不管老人是不是守财奴,每天都在担心有血缘关系的杀人者。你不反对这个结论吧。随后,老人就陷入了每日每夜都焦虑得睡不着的怪圈里。”
“……有可能吧。”
“这时候就是我出场的时候了。”满脸春风得意的麦尔说道。
“这就是你说的把自己卷进……案件里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老年人跑到事务所来给你委托吗?不过普通人会这么就跑来委托侦探吗……而且亲戚的短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跟旁人揭出来的吧。如果真的会有的话,只能说明您的面子够大啊。”
“当然,这也须有一些契机。”像是料到了我的问题一样,麦尔立刻回答道。口气就像老师表扬优等生‘你的提问很好’一样。
他轻巧的从第二个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片。
“这个就是契机了。”
我接过麦尔递过来的纸片。不知道是不是跟专业人士订制的,漂亮地印刷排版着的文字。【如若感受到身边有危险靠近,心中不安的朋友们,鄙社麦尔卡托鲇·侦探事务所承接各类咨询和调查服务。】还写着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有简略地图和费用之类的。
“上个星期,我严格筛选了市内三十八万四千二百十五人,寄出去五十封的广告传单。也快到了奏效的时候了吧。”
“这个做广告传单?”
简洁清爽的排版,直截了当的内容。不过有些人看来有可能有点直接过头了也说不定。
“这个还挺吓人的好吧。收到这个的人都要吓死了吧,我要是收到这个绝对立刻就撕掉丢掉。”
“因为你没啥困扰嘛。引导人走出迷茫,推人迈出最后一步这个可是很有效的哦。就跟用力推一把一个在悬崖边上踌躇要不要自杀的人一样。”
“……额……大概吧。但你没想过要做这种事吧……”
麦尔卡托是有点妄自尊大,又傲慢无礼。而且妄自尊大到让人束手无策。不过,那是因为他从没考虑过要放低姿态来推销自己。
“不过呢,这个不是为了做生意。很遗憾,我还没穷到让你看笑话。这只是单纯的打发打发时间。要溺死的时候就要拼命抓住救命稻草。不过,不能等待这根救命稻草。也不要在可能会出现稻草的地方溺水。”
也不管这个比喻对不对,麦尔好似不情不愿地舍弃了自尊,虽然态度很不耐烦,但还是妥当地解决了案件。但他却从来没有表现出什么深刻的同情。可能因为包括我在内的普通人总是努力地表现着我们的同情吧。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接受那群孤独的老年人的委托,那不是变成保镖了嘛。”
“你说本大爷?怎么可能!这也得取决于委托内容啊。”
麦尔目中无人的笑了起来。常年的交往让我立刻就知道这家伙在心里打着什么小九九,虽然我并不知道他在具体在盘算点什么。
“亲属间的杀人可不像这个新闻报道写得这么简单。有人可是精心谋划了很复杂的计划哦。这样老人死了也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今天来的委托人第二天就变成尸体什么的,这可就是相当厉害的杀人事件了。”
“你就是想要接明天就要被杀的老人的案子对吗!”
“听完委托人的情况,询问完内容,再判断是否迫在眉睫。这总是要知道吧。”
“然后你就什么都不告诉你可怜的委托人对吧。”我忍不住怒上心头,问道。
“不要这么说嘛。好吧,纸上谈兵就到这里。马上我们的委托人就应该要来了。”
麦尔啪地把黑色的大礼帽抛出去,帽子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最后不偏不倚地挂在了衣帽架上。
“熊孩子挺会玩儿嘛。”我忍不住出言讥讽。但单单为了麦尔的打发时间,大概也不可能出现被杀害的老人什么的吧。这可比逻辑推论什么重要多了。也不可能什么都让麦尔称心如意吧。
“那现在你就知道了。”
他笃定地把两手搁在了靠背椅上。而就在这时候,内线电话响了,秘书昭子姑娘的声音响起来了。
“麦尔卡托先生,有委托人上门了。”
2
委托人的脚步听起来小心翼翼,颤颤惊惊的打开门,进入了办公室。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六十七八岁到七十岁出头的老人。身高跟我差不多高,身上一套崭新的灰色和服,外面套着驼色的小外褂。左手挽着方才穿着的深绿色七分外套。小小的脑袋上斜斜地顶着一顶贝雷帽。漆皮的鞋子反射着办公室的日光灯。虽然体型保持的相当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过仔细看动作还是能看到衰老的痕迹。
老人颤巍巍地跨过门槛,有点驼背,脸色也不太好,白发已经覆盖了头顶和下巴。脸上带着淡茶色的眼镜。戴着军黄色的厚围巾,手上提着一个毛线手袋。
“您有何事来访?”麦尔意味深长的往那儿看了一眼,用机械的语气问道。昭子姑娘递上了热咖啡,但老人依旧保持僵硬的姿势,手伸出来像是要找什么东西一样。在皮革沙发上缓慢坐下之后,神经质地手指交叉,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样一脸迷惘。
果然如同麦尔料想的一样,这个老人是害怕亲戚来杀他所以来委托的吗?我有点不敢相信,又再一次往老人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是看起来有点小钱的样子,但却是一脸紧张得不知所措,正像被人瞄准了性命一样。老人伸出手去拿咖啡杯,却因为紧张差点没拿住。他紧紧抓住把手的手指仿佛是他那个心情的写照一样。
“那先请教您贵姓呢?”在这绷得紧紧的气氛里,麦尔像是催促一样的发问。
“老朽……名为神乐祐寻。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过,我也多少算个画画的。”他的声音嘶哑而粗矿。
“您的大名鄙人略有耳闻,但是画作却没有机会品鉴呢。目前您是在画日本画对吗。”
老人微微点了点头,也并没有特别吃惊或是信息的样子。像我这样默默无名的作家,销量也不怎么样,如果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我大概已经高兴得要展翅高飞,连签名笔都要掏出来了吧!如此看来,这个老人看来算是挺有名的画家了,大约有很多人都听过他的大名吧。
“话说您是建立国画创作协会的小野竹乔先生的弟子对吧。”
“竹乔先生的确是老朽的师父。虽已经逝去十年有余,但在老朽心中依旧是个意义非凡之人物。”老人手微微握紧,感慨颇深的说道。
“确实如此呢。已经十年了啊……小野竹乔先生的‘南方风俗’系列作以及‘镜’我曾有幸在美术馆里见过。那神乐先生目前也是在画竹乔先生的那种端正的美人画吗?”
“不……”老人微微摇了摇头,像是略有些迷茫地把脑袋往前探了探,“和吾师不一样,我是画风景画的。曾经是。应该这么说吧。现在已经归隐了,独自住在键辻町那里,还画些小品程度的兴趣之作吧。”
“键辻町的话,到这里有要一个小时的电车吧。”
说道键辻町的话,就是那种有钱人住的清净悠闲的住宅区了。在事务所的北面,绿化覆盖率高,老建筑和新兴住宅和谐存在的地方。住在键辻町的高地上,也变成了市民地位的象征。当然我住的可不是那种地方。
鉴于我比麦尔还糟糕的对日本画坛浅薄的了解,我并没有听过他的名字或是小野竹乔,或者是更有名的画家的名字。不,就算是麦尔,也许也是在寄广告传单的时候才第一次从姓名地址的列表上知道他们的名字。而对于好事者来说,这样一个名字就象征着数十万,不,数百万的交易。
“长途跋涉辛苦了,这次委托的案件是?” 好了,也客套完了,麦尔再一次开始催促道。老人看起来更踌躇困顿了。
“你这小子值得我信任吗?”老人用怀疑的目光盯着麦尔,表情相当难伺候。
“我吗?那是相当没问题的。你看看这个办公室。我知道你会觉得场所和条件比较局促,但我的收费可不便宜哦。这个办公室我已经用了五年了。总之是就靠这些委托来经营。换句话说就是靠我的才干来精英的,所以你当然可以信任我。”麦尔用欺诈师一样的口气言毕,脸上满溢笑容。
我有些不情愿的开始对比这两方。麦尔的收入很高,而且也是极有才干之人,但他是否是一个能托付之人,能否全身心信任他,却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不,这个问题我简直想都不要想就会说NOOOOO。
但是老人却好像接受了这个设定的样子,微微探身,把头靠近。
“……那真是麻烦了。请保护老朽的性命吧。”
“性命?”明明和这家伙料想的一样,麦尔还假装惊讶扬了扬眉毛。“有人盯上了你的性命吗?”
“没错。”
“那就应该先通知警察哦。”麦尔故意说着反话,口气也相当漫不经心。“这种事情与其拜托我,还是拜托警察更合适哦。”
“话是这么说。”老人有些消沉,“如果我先去找警察……”
“……他们一定会问为什么……”
“……那就不行了……”
老人发出痛苦的呻吟般的声音,用力凝视着麦尔。脖子涨红青筋爆出,老人像是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在喉咙间摩挲出破碎的句子。
麦尔轻描淡写地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老人的暴怒对他而言是清风拂面一样。这跟平时的麦尔有些不一样。不过这个轻飘飘的态度更刺激了老人。
“这你也说得出来啊。真是个不懂事的小青年啊。要是警察能全部处理的话,我还有必要跑到这儿来嘛。谁他妈想来你这个破烂地方。”
老人暴怒过后,稍稍俯身,收敛了一下脾气嘟囔了一句“对不住。”
“其实我也不确定。而且……说不定想要杀我的是我的血缘至亲。”
而麦尔还是一副要啐一口的厌烦表情。
“啧。”麦尔摆起架子,装出一副勉为其难好不容易同意了的样子,“警察要是没有确凿证据的话,根本不会把你当回事儿吧。如果不是这个的话,那就是不想把自家的丑事公开咯。”
“没错。”老人点头道,表情苦涩。方才交叉的手也在膝盖上紧紧握住。
“那你知道自己为何要被杀吗?还是发生了什么让你如此确信你会被杀?”麦尔往前探身,说明这件事终于进入主题了。时钟也恰巧指向了三点半。
老人把手腕上的手表凑到眼前看了一眼,深呼吸了一次开口道。
“……昨天,老朽养的猫失踪了。”
“猫,吗?”
“恩,猫。老伴儿死了之后这三年一直陪着我的猫,前天一早开始就没见踪影了。”
“最近您出远门了吗?说不定是一下子散步得太嗨就走远了呢。还是说您还有另一个住处,猫在两个地方生活也挺常见的。今天也说不定是这样。”
“不,路奇——哦这是老朽猫的名字,路奇可是品种纯正的喜马拉雅猫。跟这边那些野猫可是差远了。教养也优秀,至今为止也没发生过这种事情。她可是一步也没踏出过老朽家啊……如果是发生了什么事故的话,一定会有人联系我的吧。因为我还在她的项圈里放了我的住址和联系方式。”
麦尔“哦~?”了一声,重重仰起头又点头。“那是不是她的死期快到了呢?我听过一个说法,猫是不想让自己死掉的样子被别人看到所以才会失踪的。”
老人用力的摇头。“不可能,一个月之前才刚接受过定期检查。”
“猫也有定期检查啊。我虽然养着狗,但完全没带他去过呢。”
“那是因为路奇是我的家人啊。”
“哦,这样吗。”
我从刚才开始就发现麦尔回答问题的方式没有平时那么尖锐,像是故意装作理解力不佳反应迟缓一样。
“那就是说寿命还没有到头的意思咯。”
“兽医说还能安心地活五年呢。那时候路奇还很精神的在家里的院子里跑来跑去呢,怎么突然就……”
仿佛说起人类死亡一样哀伤的老人。对于独居老人来说,跟家人一样猫的死,比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死要悲恸多了吧。
麦尔饶有兴趣的观察着叹息着的悲痛独居老人。
“那就是说这件事你已经很确定了咯。”
“说出来确实有点蠢,不过我总觉得那些家伙在密谋些什么不好的事。路奇也是因为这个被掠走的吧……路奇大概已经被杀了。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老朽也指不定。为了逼老朽把钱掏出来……”
“确实,这样是不能通知警察的呢。”麦尔的口气颇为冷淡。可我内心多少有点愕然。老人的表情及口气都是极为认真的,对有人已经瞄准他的性命这件事也是毫不怀疑。就算亲眷之中有人再不肖,就算孤独如斯,穷得只剩下钱,把猫的失踪武断地跟自己的被害妄想症联系在一起也有点夸张了吧。
还是说一直一个人呆在自己构造的世界的艺术家就是这样的呢。大概像我这样的人是无法理解这种心情的。
但是这对麦尔来说,这就跟他平时对我说“所以说,你的小说一点意思都没有。”的时候一样,简直懒得理你的感觉。
“……啧,那好吧。要解决这个问题吧,我们说得再细点儿,到底谁瞄住你的命了?”
“是我的外甥,和外甥女。”老人咬牙切齿的说道。
“除了他俩的孩子,这两个人可是老朽唯一的血亲了。老朽死了之后遗产可是全归这两个家伙了。”
“像您这么德高望重画艺超群的画家,一定存了不少钱吧。”
我突然有点担心起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了。麦尔是把那些人的遗产状况全部调查过后,然后再“严格筛选”条件合格的对象寄出广告邮件的。但是他对这个老人一个建议都没有提出。就算麦尔只是想打发打发时间,但这怎么也算是麦尔的生意啊。
“啊,有价证券和土地,还有我没有公开的画作,加在一起大概有一亿左右吧。对那些家伙来说也算一大笔钱了。”
“确实是相当有吸引力的金额呢。但是他们是被逼迫一定非要这钱不可的吗?”
“对那两个家伙来说,钱可一直是必须的呢。”老人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无法掩饰他满溢的神经质的厌恶感。
“老伴死了之后,这两人都是常到老朽这里来露面。说到底也是往后要分遗产的嘛。都十年多完全没有见面了,过来之后还猥琐地开口说些没教养的寒碜话把我的猫呼来喊去。还来要了很多次钱,当然老朽是断然拒绝了的。”
我觉得这个老人一定是那种在玄关门口毫不犹豫就把你一口拒绝的类型吧。
“那您的外甥叫什么名字?”
“我的外甥名叫滝町尚也,现在好像是一个运输公司的长途卡车司机。以前开始就不是个靠谱的家伙,中学毕业之后就离家出走毫无音讯。五年前尚也的双亲,也就是老朽妹妹夫妇俩出了事故去世他才回到那个镇子。所以不管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总之也不是什么体面的活儿吧。”
“那个镇子是指?”
“老朽也没有去过所以不怎么清楚,好像是一个叫做浅宫町的地方。”
浅宫町的话,其实离事务所并不远。出门大路往南走四个信号灯就到了。
“这种喜欢赌博的男人,不管找多少理由来要钱,也还是逃不过赛马啊赛艇之类的咯。”
“而且赌博老是输钱的人,头脑都不太好呢。”
“……是这样没错。”
话题好像有点跑偏,老人语气也有点变得恼火。
“总之呢,如果是那家伙,说不定做的出来的。以前开始就尽干些荒唐事儿。”
确实看老人这么硬朗的体格,他外甥的体格约莫也相当强健。而且又是长途卡车的司机,就是常说的“卡车野郎”(注:原文为“トラック野郎”,是日本相当著名的70年代电影)。不难想象他三句不和,突然就怒火中烧把人暴打一顿的样子。
“那另一个人呢?”
“外甥女是我姐姐的女儿,名叫高津彩子。她的丈夫在隔壁小镇经营着一个名叫高津物产的中小企业,因为经济不景气,这两三年以来经营状况都不太好的样子。她差不多每个月都要问我讨些经营资金。别看她把有钱人的形象维持的这么好,我当初画卖不出去的时候她可是看都不看我一眼呢。”
老人有点讥讽地笑了,从一文不值的画家到腰缠万贯。当初对他惘然不顾的社长夫人,如今落到了快要破产的田地,也给了他意外的优越感吧。
“不管是外甥还是外甥女,都跟老朽没有亲情可言吧。”
“你不也是一样吗。”
“呵。”老人断言道,既未见踌躇也未见后悔,“那些家伙做出了杀了我饲养的猫这类的事情,不也从未想过有亲情吗!”
“也许吧。但是杀人跟杀死一只猫完全是两回事呢。”
“到了合适的时机的话,说不定也是一样的。实际上……”说到这里,老人突然支吾了起来。
“实际上什么?”
“没什么。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我希望你能保护我的性命。”
“保护你性命?那不是和保镖的工作差不多嘛。”麦尔像是确认一样问道。
“没错。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保护我性命的办法,我可不想如了他们的愿。”
“我拒绝。”麦尔毫不客气地立刻回答道。“听了你的话之后,到底有没有人想要你的命这件事还是很可疑。因为我对非我不可的委托实在是没什么兴趣。”麦尔话音刚落,方才还神经质般的办公室顿时冷却下来,变为让人彻骨冰冷的气氛。
暂且不谈这段‘温暖人心’的发言是否出自真心,麦尔意外的拒绝了老人的请求。我知道有些时候我们可以从细小的征兆开始挖掘,然后对犯罪案件防范于未然。但麦尔的回应已经不能用常识来解释了。这……麦尔不是号称一死胜过百无聊赖吗。
“接受委托吗?”老人犀利的目光瞥了一下麦尔。仿佛和往常一样,他只要瞥一眼,别人就会全部照做的眼神。
“很遗憾噜。”毫不犹豫的回绝了,今天的麦尔比往常还冷淡。突然我开始忍不住想,麦尔有没有可能是想看着老人被杀才选择不调查这个案件的呢……这个想法是很恐怖,但如果是那个麦尔的话完全不是不可能的。先前他也说了如果把威岛那件事放置play得更久一点,过程更长点就好了呢这种荒唐话。
“喂,麦尔啊……”我开口想替老人说话,让麦尔接受这个委托。一个义愤填膺的人类看到麦尔这样自信过头的行为举止,真是忍不住无名之火四起,就想扇他一个巴掌。
但是这是,神乐老人意外的说道,“……这样吗。最开始我就没觉得可以信任你呢。没办法了,去别的地方吧。”
让我吃惊的是,老人爽快的罢手了。方才窥视到的不安仿佛说谎一样,他冷静的口气也并不是坦然直面死亡的样子。刚才针刺一样锐利的神色也都消失了。
我惊慌异常——整个脑袋都被像吸入黑洞一样的混乱了!——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下去了。
“这是明智的。比起我这种个体户,去找信得过的安心大公司委托,的确是安全多了。”
“没错,跟我料想的不一样呢。”
老人又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终于站起身来。客套了一番就准备回去了。我却发现他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向大门口走去。
靠?!这两个货到底在想什么?
反而被这个乱七八糟的状况无数次震惊到的是我这个毫不相关的外人。麦尔动机不纯追求刺激,老人暧昧不清请求援助。他俩的供需关系基本一致啊。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就劳燕分飞了呢。说好的努力做彼此的天使呢!这仿佛开始就注定结束的一样安稳结局。我慌张的看了一眼麦尔,想知道他真实的想法。
但是麦尔只是坏笑着耸耸肩,像是早知道老人会放弃一样。
“那我就先走了。”老人回头,把贝雷帽戴在满是白发的脑袋上。我像是暴风雨袭来时候晕船一样,呆呆地看着老人慢慢远去的背影。就在老人慢慢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麦尔平静的发言了。
“喂,滝町先生。”
“你说什么?”老人转过身来回答,然后又紧张的闭上嘴。脸上像是挂着比在西伯利亚雪原上迷走多日还冻人的冰霜一般。
“果然呢。”麦尔露出获胜一样自得的笑容。一点都摸不着头脑的我,被这箭在弦上的紧张氛围给包围,有一瞬间像是意识到什么了一样。比刚才更寒冷百倍的冰冷感简直要把我淹没。
老人一步也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只能听见空气的声音。
“你是滝町尚也先生吧。不是神乐祐寻先生。”
“为什么……”老人有一瞬像是要否定一样举起了手,但是立刻露出了放弃的表情。继而又满脸恐惧,“你为什么会知道?”
这不是方才那个老人的沙哑声线,而是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子的声音。麦尔向前了一步。
“别侮辱人了好伐。侦探这种生物呢,就是来戳穿你们这些外行人的拙劣伪装的。还有呢,绘画知识还要好好学,不要对不起你的体育老师。”
“SHIT!”老人,哦不,应该叫他滝町了——好吧我消化信息的速度比较慢——用力的把帽子砸在了地板上,用力把门一摔夺门而出。
“你就这么准备回去了啊,是准备去亡命天涯吗~~~”
像是要趁胜追击一样,麦尔在他的背后喊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声音震天响,背也挺得笔直,完全没有方才老态龙钟的样子。
“你从这里走出去的话,我立刻就会通知警察,通报他们神乐先生的家里有人被杀了。这样的话,你也会被变成通缉犯吧。”
“杀人?”我想也没想地问道。
“是的哟亲爱的美袋君。这人已经把老人杀了然后屁颠颠的跑到这儿来了哦。”
委托人的脸变得苍白无比。
“所以我说呢,你还是快点开始计划你的逃亡计划吧。”轻松地笑了笑,麦尔催促着那个男人。
“SHIT!”男人含糊地咒骂了一句,又跑了出去。
“这种外行人的智商真是硬伤。”麦尔看着这人的背影说道。
“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站起身来再一次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我真是一团浆糊,什么也搞不清楚。“这个男人是杀人犯?而且为啥这个男人是滝町尚也啊。”
“我好渴啊~”麦尔像是没听到我说话一样着,嘟囔着按下了内线电话的按钮。
“昭子君,能帮我拿两杯冰咖啡吗?”
3
“这好简单的噜。”
一面晃着盛着冰块的玻璃杯,麦尔一面笑着说道。
“因为画《南方风俗》和《镜》的根本不是小野竹乔,那些都是伊东深水的作品,如果今天这个神乐佑寻是真货的话,当然会指出这点错误才对。怎么说也是老师么,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而事实上,竹乔的事情他是压根一点都不了解的。竹乔擅长的并不是美人画,而是带有几分抽象的风景画,正像是神乐本人擅长的那样。然而假货就只是熟悉神乐老师的作品,从他嘴里听说过“竹乔先生”这样的口癖罢了,对小野竹乔的作品其实是一无所知的。于是乎,在面对我质疑的时候,也只能痛苦不堪地憋出一句“和老师不一样”了吧。”
“啥、也就是说你一开始就下了套了吗。”
我呆然地问道。
“当然噜。我和初见面的人会话时经常会这么干的。为了接受下委托,当然必须要先确认委托人身份的真实性啦。尤其是像他这种,满脸胡子,还戴着太阳镜、帽子、手套,提着手杖,全身武装的家伙,更是要重点防范的。”
对此番言论我没法反驳,更可况麦尔的策略确实取得了成效。
“就算对小野竹乔一无所知,但仍然有那种连你都能察觉到的线索不是吗?”
“连我都……?”
当时我就惊呆了。
“啧,滝町的眼睛不是很好使咯。”
“眼睛吗?我并没有觉得啊……”
“看来你也差不多,都是要命的抖近视,真不知道你眼睛长着都用来看哪里去了。”
鄙视的笑容从麦尔的脸上浮现了出来。
“在我寄出咖啡杯的时候,他不是差点就没握住么,我猜这正是由于他有高度数的散光,对着眼前伸出的手看出了二重残像吧。刚进屋的时候差点摔到,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也把手伸出来,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其实是因为想把脸凑近了确认腕表表盘的缘故。这些种种举动,完全就是摘下眼镜的新吧唧才会有的丑态不是吗。”
麦尔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一点不带喘息。
“而这同时呢,Hmm,委托人在眼睛这么不好用的情况下依然不戴着眼镜,就算戴着太阳镜,好像也没有度数来的。既然要来这里,完全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不是吗。”
“……确实哦。”
“恐怕唷,真货的那个神乐老人咯,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眼神还是好到飞起,一点度数不带有噜。因为这样,假扮老人的滝町也没办法带眼镜了。反过来说,眼神这么差的老头子为什么不戴眼镜来呢,从这个角度切入你就会发现端倪咯。”
“啊。”我应声道。问题的答案不言自明——因为这老人是假货,因为眼神不好的家伙在假装眼神好的人。恐怕滝町平时也是不爱带隐形,是带眼镜的类型吧。
然而,直到这点被指出为止我对此都没有丝毫的察觉,虽然也只是简单易懂的事情罢了。这么说来,麦尔在半路上就已经察觉出委托人是假货的真相,却依然进行着谈话。大概,他一面听着滝町怎么说,一面已经开心到不行了吧,真是愉悦的对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