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在中央线周边不就得了,大学不是在御茶水吗?”
我说道后,唐草边在厨房瓦斯炉上烧开水边苦笑道:
“因为御茶水是山手线,我以为在巢鸭附近。”
我刚来东京时,也没什么根据就自以为JR新宿站跟西武新宿站是相通的,因此迟到过。所以大概能理解他搞不清楚那一带的感觉。
一个人住在两房一餐厨的公寓二楼边间,确实稍嫌过大。墙壁几乎被旧书架和庞大的书籍填满。从方位与附近建筑物之间的距离来看,照理说采光应该很好才对,但唐草家却感觉有些阴暗沉重。之所以不会令人感到阴郁,或许是因为除了书本和书架以外,几乎没有其他物品,家具也没几样的关系吧。
他请我坐下,我便坐到餐厅中央的老旧矮桌前。坐垫又松又软,对当时腰痛的我来说较无负担。
唐草将两杯装着咖啡的白色马克杯放到矮桌上后,从附近的书架上抽出几本书,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多谢你之前告诉我那么稀奇的事情,很有意思。”
唐草开门见山地说。
“那种事情真的那么有趣吗?”
“是啊。我也找到记载魄魕魔一词的文献了。”
“真的假的?是啥书呀?”
“我会循序渐进地告诉你。你先看这个。”
唐草五官深邃的脸庞浮起淡淡微笑,摊开一本线装书籍。找出用便利贴做标记的那一页后,将书页朝向我。
不知是草书还是行书?笔迹龙飞凤舞的,根本看不懂在写什么。
……翁曰彼为坊伪魔亦抚伪女居深山薄暮出唤人名答之便入门掳之仿人貌食竹溪蟹野果冬临而下鸣娑宵娑邑古来居山之妖言毕则眠……
“这是一本叫《纪伊杂叶》的文献。”唐草开始说明。“是江户时代末期,纪伊国的小杉哲舟这位儒学家所写的随笔。将当地所见所闻的轶事一一书写下来,大多是花开了、下雪了这类琐事,基本上满无聊的,在民俗学史上也不太重要,不过有记录下一些当时的风俗传说,所以我也有浏览过。上次听到你提起时,我才觉得好像有印象,也就是说——”
“等、等一下,唐草。”
我抬起手制止说明速度越来越快的他。
“太快了,你能不能解释得再慢一点?”
他目瞪口呆了一下,随后“喔喔~”地小声说道,立刻开口:
“哎呀,真是抱歉。我总是一不小心就说得太快,上课时也有学生反应过这一点。”
唐草搔了搔头反省,我不禁哈哈大笑。
从国中时期开始,唐草就曾经在别人家默默看了几十本漫画,一旦太过投入,就会忽略四周的情况。看来到了这个岁数,他的这种个性还是没有改变。
他啜饮咖啡,稍微聊了一下副教授的工作和上课的事情后,再次进入正题。
“这里写的是有关当时纪伊国山村里流传的妖怪。据说会把人掳到山里,叫作这个名字。”
他用手指指出毛笔字上的“坊伪魔亦抚伪女”。
“上头写了些什么?”
“不知道正确读音怎么读,但通常应该是念作‘坊伪魔(bougima)’或是‘抚伪女(bugime)’。”
“嗯?”
我抬起头,唐草便轻轻颔首说道:
“江户时代如此称呼的妖怪,经过时代的变迁,读音产生了转变——也就是音变,使其更容易发音——到了你外公出生成长的明治末期时,可能就变成‘魄魕魔(bogiwan)’了。”
“原、原来如此。感觉有点牵强哩。”
我佯装钦佩、对话题兴致勃勃的样子,内心却大失所望。因为对现在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帮助。虽然头脑明白是自己太任性自私了,但一想到香奈在厨房抱着知纱害怕不已的模样,就更是觉得刚才的对话徒劳无益。
“毕竟连‘元兴寺(gangouji)’都变成了‘魍擒仔(gagoze)’或‘怨孤娘(ganko)’了。”
唐草低声嘟囔。我不大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和意图,但我立刻反应道:
“怨孤娘?我有听过哩。”
“因为还算满有名的。”唐草开始娓娓道来。“《日本灵异记》中有写到,‘魍擒仔’是飞鸟时代出现在奈良元兴寺的妖怪……算是鬼的名字吧。出没场所的发音一再转变,结果直接变成了鬼的名字。据说全国都有类似名字的妖怪,恐怕起源都是来自于元兴寺。‘怨孤娘’也是其中之一。”
“奈良啊……”
想不到竟然在这里得知外婆用来吓唬年幼的我时,所提到的“怨孤娘”这个妖怪的起源。三重和奈良相邻,我认为有一定的可信度。
同时也减轻了几分刚才的失望感。
“不过,教授、副教授也真是了不起咧。连这种不是啥重要的书也要先看过、考查过一遍,然后像这次一样,把各种相关的资讯连结起来,仔细研究。”
虽然是外行人的讲法,但我坦率地表达我的佩服之情。因为跟自己切身的回忆有关,我似乎稍微体会到了一点学问的乐趣所在。
“没这回事。”唐草苦笑接着说:
“基本上是又无趣又单纯的工作。这次只是碰巧知道,不过——”
唐草停顿了一下,拿起放在《纪伊杂叶》旁边的书接着说:
“我之所以会记得《纪伊杂叶》的这个段落,是因为看了这本书。”
这次将随处可见、极为普通的一本书秀给我看。
充满“讲解古日本风貌”味道,类似古文书的文字,与陈旧纸张般的泛黄质地。书名是《传教士的足迹》。
“这是约十五年前的书。作者叫濑尾恭一,原本是东西报社的文化部记者。经常撰写有关战国时代和江户时代的历史。虽然已经过世,但以前经常上电视。田原你应该也知道吧。”
“看到脸搞不好会认出来。以你副教授的身分来看,他是咋样的人?”
我询问后,唐草回答:
“那个人算是满擅长提出社会大众都能接受的大胆假设。”
唐草委婉地表现出对电视文化人的批判,迅速地翻页。他有折书角的习惯,似乎一下子便翻到想找的那一页。
当然,这次是铅字印刷,字体也很大。不过,每次都要先阅读过才能继续谈论,实在很麻烦,我便假装浏览字面,再次询问:
“上头写些啥呀?”
唐草蹙眉,拄着下巴回答:
“飘洋过海来到日本的神父——耶稣会的传教士,不单是指方济.沙勿略,这样说你明白吗?在传教活动方面,后来的神父比他更成功。像是后来撰写《日本史》的路易斯.弗洛依斯、范礼安,还有陆若……哎呀。”
发现我想要做出制止的动作,他喝了一口咖啡。
“抱歉啊。”我说。
“不,是我太啰嗦了。然后啊。”
唐草将手指摆在摊开的《传教士的足迹》上说道:
“虽然有几位留名青史的传教士,但并不是只有他们来过日本。当然,每位传教士渡海时都有一群相关人士同行,也就是使节团。”
“照理说是这样没错。”
“所以,加上船员后人数很庞大。据这本书上所记载,也有船只乘载了将近百人。其中想必也有与耶稣会无直接关系的人吧。信奉其他宗派而非天主教的人,以及对传教没兴趣的人。”
“没兴趣……?”
话题正要展开,我自然地探出身子想要聆听。
唐草似乎认为自己的上课方式有问题,但应该还是颇受学生好评吧。
“一群传教士经过明朝——就是中国——渡海来到长崎。有人辛勤地从长崎到九州地方、山口那一带传教,也有人到遥远的京都、尾张一带传教。据说见过信长的弗洛依斯也是如此。”
虽然话题改变了,但这次我不介意。唐草呼吸了一口气后接着说:
“这本书上写道,应该有不少人在中途与前往京都、尾张的传教士分别,在伊势或伊贺附近落脚。说到伊势和伊贺,就是现在的三重县。”
唐草沉默不语。但我几乎不明白这有什么重要的。我知道安土桃山时代有欧州人来到三重县一带,但那又如何呢?
大概是我流露出困惑的表情吧,唐草突然又改变话题问道:
“田原,你有看过《月光光心慌慌(Halloween)》这部电影吗?是以前的恐怖片,最近也有重新翻拍。”
“啥?不,我没有看过哩。”
我只回答这一句,唐草又接着问:
“那《Monsters Preschool》呢?”
“这我有看过,当时很流行吧。我只觉得很好看而已。不过,这有——”
“那你记得那些登场的怪物原文叫什么吗……?”
“根本说不上记不记得,因为我是看电视配音的。”
“这样啊……”
唐草有些垂头丧气,但立刻端正姿势回答:
“他们被称为‘bogeyman’。《月光光心慌慌》里的面具杀人魔也是模仿万圣节当天会降临的bogeyman。所谓的bogeyman,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妖魔鬼怪的总称。在万圣节时,大家不是都会变装吗?”
“是啊,然后到邻居的门前说‘不给糖,就捣蛋’,讨糖果来吃。”
“拿到糖就会祝我们‘万圣节快乐’。说到为什么要装扮成各式各样的模样,是因为bogeyman没有特定的外形和性质。这或许才是‘妖怪’的概念。”
“原来如此。”
我想起外公守灵夜时与外婆的对话,点头颔首。
“所以,虽然bogeyman这个词本身是英文,但全欧洲自古以来就存在与其类似意思与发音的词汇。”
他呼吸了一口气后,接着说:
“这个濑尾先生甚至写道,当时的欧洲文化和技术可能传给了伊贺、伊势的农村或是伊贺忍者。方言中留下了当时的痕迹,一部分的忍术则是欧洲的技术。这种顶多是属于个人的观点,举出的例子很随意,文献资料也极不充足,大多没有写明出处。就学术上来说,这个假设根本一文不值。但有趣的是,书上写了这种事情,可以当作是一个根据。‘三重的K地区——附近流传的妖怪魄魕魔与bogeyman意思相通。恐怕是传承自使节团中的一部分集团。传教士带进了基督教,妖怪也从遥远的西方横越大陆,渡海而来——’”
从遥远的西方,
渡海而来。
我在脑海里描绘一艘抵达长崎的船只。一群神父在许多绑发髻的古代日本人的注视下,从甲板朝陆地下船。那艘船杂乱阴暗的船底下冒出没有形体、软趴趴的灰色物体,在西方称之为bogeyman的存在。
在人们迎接使节团的期间,那个东西缓缓地降落陆地,消失在港都的人群中——
“不过,濑尾先生的文章文学感太重。只靠营造气氛和气势来撑起内容,几乎没有根据。”
我听到唐草的声音才回过神,抬起头后只见他拿着濑尾的著作,面有难色地阅读。
“退个一万步来说,假如这是事实好了,也没有明文记载出关键的魄魕魔出处。不清楚是在何处得知这个名字的。好歹也在最后一页写上书名或是论文的标题吧。如今他已过世,也无法询问本人——”
他想说的就是“无法获得证实”吧。不过,与他那客观的角度完全无关,“渡海而来的妖怪”这种想像画面,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种妖怪,真、真的是飘洋过海而来的吗……?”
唐草耳尖地听到我的低喃后,“喂、喂”莞尔一笑道:
“技术和物资也就算了,妖怪怎么可能真的搭船过来啦。是语言流传了下来。有关那方面的传说和信仰。”
“语言?”
我如此问道后,唐草拿着书,歪了歪头说道:
“这个嘛……比如说,那些欧洲人在伊势、伊贺遇到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体验好了。他们应该会向别人说明:‘我遇到妖怪了(That's bogeyman)!’之类的。而当地人听完后,会这么解释:‘原来如此,山里发生的诡异事情,是叫作破畸魅的东西搞的鬼啊。那些南蛮人还真清楚呢。’”
“喔喔,跟袋鼠为啥会叫Kangaroo的由来差不多呗。不对,情况相反哩。”
我如此说道后,他便大幅度地点了点头回答:
“世间是这么流传的,但好像是假的。不过,经过我的说明,我想你应该已有某种程度的理解。像这样能以自己的方式,结合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来思考,就证明了至少你是有用脑袋在思考,想要融会贯通。就连听我讲课的学生,也只有少数人才懂得举一反三。”
受到学者称赞,我率直地感到有些开心。然后试着在脑海里汇整至今所提过的话题。
安土桃山时代,从欧洲传入的bogeyman这个词汇,到了江户时代以相似发音的文字代入成“坊伪魔”或“抚伪女”,之后发音产生变化,传到外公那个时代便称呼为魄魕魔了。栖息在山中的妖怪自古以来就已经存在了吧。只是之所以会出现名称,似乎是因为使节团一行人将欧洲文化传入日本的关系。原来如此,我已经了解文化性、民俗学这方面的事情了。那么……
我指向早已阖起,摆放在矮桌边缘的《纪伊杂叶》问道:
“那么,江户时代的人是怎么对付妖怪的?要是坊伪魔或是抚伪女找上门的话。”
“被呼唤名字也不要回答,就只是如此而已。大多都是这样应对。”
唐草立刻回答。我虽然感到失望,还是将脑中冒出的疑问说出来。
“我看好像代入了‘女’字,表示这妖怪是女的吗?”
“这就难说了。有一种解释说是女性,但也有没代入女字的称呼。”
“没有除妖的方法吗?”
“上头没有相关的记述。话说——”
唐草凝视着我,露出难以捉摸的表情问道:
“——你为什么那么好奇?”
“没有啦,只是想说应该也有写到除妖的方法而已啦。”
我佯装平静回答。
“没有留下什么关于除妖的记述呢。若是某人的怨灵,或是老旧器物被扔掉而成精那类的倒是有。通常都是请人驱邪就圆满解决,或是焚烧后供养,妖怪就不会再出现了。”
唐草冷静却一派轻松地说道。似乎将我积极的态度解读成单纯感兴趣的样子。
“这样啊,怨灵、妖怪之类的,是有差的啊。”
我随声附和,不让他发现我因为主题偏掉而感到焦躁的心情。
从这里开始,话题就脱离民俗学的范围,跳到灵异节目的状态,甚至是批判自称有“灵异体质”的演艺人员等各种方向。也聊起同学的近况和大学教职员的日常生活。
聊天的期间,香奈发了几通LINE简讯给我,我每次都有回讯息。
唐草的手机似乎放在某处,有听见几次或数秒的震动声,但他可能是聊天聊得太起劲,没有想去确认手机的意思。
也许是喝了咖啡的关系吧,我突然产生尿意,上完厕所回来后,便看见唐草在操作手机。他拿的是黑色的传统掀盖式手机,虽然老旧,涂漆却没有剥落。
“你手机好像响了几次,是女人吗?”
我问道后,他便抬起头笑道:“怎么可能嘛。”接着说:
“是广告信啦。改了好几次信箱,还是会收到。我想用手机看大学寄来的联络信件,所以又不能设定拒收电脑发出的电子邮件——啊啊,岩田又传来档案很大的图片了。”
“有啥问题吗?”
“没有啦,是研讨会的研究生。认真是认真啦,但总是附加解析度特别高的扫描图寄过来,让我每次开信都很慢。”
唐草再次将视线转回手机上。不只研究,照顾学生和研究生,似乎也是副教授的工作之一。我心想还真是辛苦呢,一边望向窗外。
天色已变阴暗。我望向手表,时针已转到四点多。
“不小心聊太久了哩。多谢你啊,帮我调查那么多资料。”
我稍微伸展了一下身体,眺望着隔壁的公寓对他说道。
没有回应。
我回头望向矮桌,发现唐草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萤幕。
“唐草?”
即使我呼唤他,他也没有打算抬头,唐草盯着萤幕问我:
“你太太叫什么名字?”
我吃了一惊,还是照实回答:
“香奈。”
“小孩叫知纱吗?”
随后又提出下一个问题。这是怎么回事?唐草没有望向我,而是盘坐在坐垫上,低头靠近手机,并未操作。
“发生啥事了吗?”
唐草顿了一会儿后,站起身望向我。然后将手机递到我胸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你在说啥啊?”
“混在广告信当中。上面写了田原——你家人的名字。”
“啥?”
我接过黑色掀盖式手机,望向萤幕。
主旨空白。
寄件人也空白。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本文写着我和我家人的名字。
还有另一句简短的句子。
〈田原秀树
田原香奈
田原知纱
在哪里?〉
当我发现自己目瞪口呆、全身僵硬,是唐草大声呼唤我,令我回过神时。拿着掀盖式手机的手非常用力,变得苍白。
唐草深邃的脸庞一沉,一本正经地望着我。
“抱、抱歉……我刚才不小心走神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唐草询问。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唐草替我担心了。原本打算随便敷衍过去。
却打消了念头。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不对唐草说,还能对谁说?
“唐草……那个啊……”
我吸了一大口气,吐出后说道:
“我知道不是你的专长。可是啊,我现在遇到了一点麻烦。你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但能不能听我说……?”
唐草坚定地微微点头。
我和唐草好一会儿,就这么呆站在完全陷入黑暗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