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早稻田通附近后,他走进位于住宅区中央的老旧住商大楼,一阶一阶地爬上阴暗的阶梯。他那位名叫真琴的朋友,莫非有在经营专门除妖的事务所吗?
“不是,是她自己家。其他楼层我是不知道啦,但她那里是普通的住房。五十平方公尺,卫浴干湿分离,月租五万。这租金在这一带何止是便宜,根本是破盘价。好像是因为她替这里的房东赶走附在其他房里的恶灵,才便宜租给她以示感谢。”
野崎踏着又重又响的脚步,嘻嘻笑道。
爬到四楼后,他按都不按电铃,就一把打开眼前的门。
我吃了一惊,只见他直接脱鞋,说了一句进来吧,便迳自地往屋内走。
这样擅自进屋好吗?我小声说了句打扰了,便通过幽暗的长廊。
一走进客厅,就亮起苍白的灯光。野崎松开日光灯的拉绳,大声说道:
“真琴,有客人来啰。”
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占据宽广客厅几近一半面积的大床上,凌乱地散落着五颜六色的服装、布片、面纸盒,以及其他林林总总的物品。床中央隆起一块厚毛毯,里面好像有人。
毛毯蠢动着,慢慢伸出女人的小巧手脚。手指和脚趾都涂着黑色指甲油。右手的无名指戴着一只银色的粗戒指。
毛毯啪唰一声掀了开来,冒出一个染着萤光粉红的短鲍伯头,眼睛四周乌黑一片的年轻女性。穿着蓝色运动服,外加一件日式棉袄。
女性臭着一张脸仰望野崎,接着看向我。眼周之所以黑黑的,似乎是因为掉妆晕开的关系。唇膏也掉了一半。
这就是真琴吗?说实在的,真的看不出像是会除魔的样子。那么,看起来会除魔的人,外表又应该是什么模样呢?
即使对她的外表和自己的想法感到困惑,我还是想说先打声招呼而开口的瞬间——
“这位是我传LINE跟妳提过的田原先生。他被妖怪盯上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野崎简洁地替我说明。
“敝、敝姓田原。”我轻轻低头后,她“嗯~”地发出呻吟,搔了搔她那粉红色的头,皱着脸,发出鼻音说道:
“我是比嘉真琴。啊~那个,”
然后突然垂下头,接着说:
“我去洗把脸。”
她站起来,低着头,摇摇晃晃地朝向走廊走。比我矮一颗头,经过我身边时,散发出些许酒味。
“她宿醉啦,好像跟朋友喝到天亮。”
野崎一副受不了她的样子说道。
这人真的可靠吗?我开始担心了起来。
野崎劝我坐下,我抱着大衣坐在椅子上后,走廊彼端便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当真琴一脸清爽,穿着窄管牛仔裤和深蓝色毛衣回来时,野崎早已从厨房准备好保特瓶装的绿茶和茶杯,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她也没说什么,倒了几杯茶来喝。
关系似乎非常熟稔。搞不好两人正在交往也说不定。
真琴在床上盘腿坐下后,野崎便坐到床边,立刻把我之前的遭遇告诉她。
虽然归纳得很简洁,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状况都解释得一清二楚。
我只要偶尔回答他问我的问题,补充固有名词和位置关系就好了。
真琴没有特别发出声音附和,默默地聆听野崎的说明。中途摇了几次头,晃动她那粉红色的发丝。
野崎解释完毕后,她叹了一大口气,抬起头看我。
真琴卸完妆的脸蛋,皮肤虽白,颧骨和眼形却有种南国少女的味道。整齐的眉毛四周有修眉的痕迹。原本应该是带有英气的浓眉吧。没有上妆却轮廓分明的脸庞,竟意外地与她艳丽的发色十分搭调。
“事情就是这样。真琴,妳有什么头绪吗?”
在野崎的催促下,她嘟起嘴,一脸不满地回答:
“嗯,算是有吧。”
“妳真的有办法吗?”
我不禁问道。光靠野崎的叙述,以及我几句话的补充,就能知道什么线索吗?就能对似乎盯上我和我家人的神秘存在有某种程度的理解吗?
真琴直视我的眼睛回答:
“我大概知道有什么对策,算是只要照着做,应该就能解决的那种方法。”
依旧不改她那不满的表情。
“那个方法是什么?究竟要怎么做——”
我一问,她便摇摇头说:
“我不知道,不清楚,也难以解释为什么。我笨头笨脑的,也没有事先调查过。”
“可、可是!”
“我能告诉你的,只是类似如果不想感冒,就要保暖的这种道理而已。基本上没办法回答你为什么会感冒,感冒是什么?”
“那么……”
“田原先生。”
野崎说。他望向我,扬起单边嘴角笑道:
“重点在于解除您家人的不安和危险吧?”
是没错啦。我心想。我并非是想要找出原因,明白自己为何被盯上,而是想要保护家人。此时理不理解、领不领悟或许根本早已无关紧要。
仔细想想,我以前也从来不曾想过护身符和避邪符这类的物品,是基于何种道理而产生效果,有所灵验的。恐怕也没有人能够说明吧。但我不也是到处搜购,摆在家里吗?
野崎在咖啡厅所说的“确实采取非科学性的对策”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有稍微说进我的心坎里。
“不过,完全一无所知的话,任谁都会感到郁闷不舒坦吧,就我所知的范围来解释的话……”
真琴将头偏向一边,沉默了片刻后回答:
“跟世间常提到的‘附身’这种状况是不同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家伙。”
“妳是指魄魕魔吗?”
“对。基本上是位于远方。”
“远方?”
“远方。”
真琴重复我说的话,点头接着说:
“我不确定是否因为这样的关系,当衪每次从远方来时,怕自己抓错人,才会叫对方的名字。”
并非是莫名其妙的谬论,有一定的道理可循。
我感觉真琴所说的“郁闷不舒坦”的感觉逐渐变得淡薄。
“原来如此。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我一问,真琴便一脸伤脑筋地回答:
“回家,对太太和孩子好一点。”
“什么?”
因为太出乎意料,我不禁发出声音,甚至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是把我当白痴,还是当我是冤大头啊?
大概都有吧。
我心中冒起一股无名火。连我自己都感觉到我的脸慢慢垮了下来。
真琴眉头深锁地望着我,更令我觉得大为光火。
“妳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我听完后会乖乖接受说:好,我知道了吗?”
我颤抖着声音说道后,真琴若无其事地直言:
“我想这样衪就不会来了喔。”
“刚才那句话——不是泰瑞莎修女(Mother Teresa)的格言吗!虽然稍微修改过,但每个人都知道那句格言好吗!妳以为用这句话就能骗到我吗!”
我几乎全程咆哮地说道。她那张未上妆的脸,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说:
“是这样吗?”
“开、开什么玩——”
“真琴是说真的。”
野崎低声说道,冷漠地凝视着我。
“她不会耍心机说些好听的话,让人当场放心,或是感谢自己。既没有学识,处世也不圆融。”
“喂。”
真琴表达不满,但野崎不予理会,直盯着我说道:
“既然这家伙这么说的话,您只要好好对待您的家人不就好了吗?这对您来说很困难吗?”
我越来越气愤,怒瞪野崎,抓紧大衣后说道:
“我本来是有打算要准备谢礼的,但这种愚蠢的建议,我恕不奉陪。告辞。”
野崎一脸无奈。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钱啊。”
真琴说。我望向她,她伸展背部——
“好歹得做到像姐姐那样的等级,才有资格收钱吧。”
吐出意味深长的话语。
不过,我没有打算继续深究下去。谁管她姐姐是谁。
我默默地穿过走廊,打开门,冲下楼梯,前往车站。
来时的寒风,吹在正处气头上的我身上非常舒服,但依然不减我对他们的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