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六或日的下午到傍晚这段时间,真琴和野崎会到家里来玩。野崎再三强调他们来访的目的是调查,听得我都烦了,但客观来说,他们——尤其是真琴,看起来就是在玩。
我并非对此感到不满,反而在不知不觉间欢迎他们上门做客。
因为香奈和知纱似乎很开心他们的来访。
知纱变得活泼爱笑,令人庆幸,而看见香奈与真琴谈天说笑的模样,更是令我安心不已。
算是一种疗效吗?我不懂专业知识,但妻子肯定是因为有家人以外的对象可以聊天,才恢复精神的吧。我不禁如此心想。
真琴似乎很喜欢小孩,不论是两岁幼童支离破碎的话语,还是自己设定玩玩具的奇妙规则,她都能自然开心地融入其中,经常一起欢笑。
野崎有时会带笔记型电脑过来,观察家里四周和室内的状况,问我和香奈一些问题,一边打字。一副对小孩没什么兴趣的样子,甚至还散发出讨厌小孩的氛围,但有时真琴邀他加入,他还是会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知纱三人一起玩耍。
有时野崎没有同行,只有真琴自己一个人来。据说有采访工作。撰稿人没有周休二日这种概念看来是事实,但我偶尔会想,他搞不好只是陪真琴,其实根本不想来这个家。
不过——
“不是我做的,是野崎。”
当真琴打开保鲜盒,秀出扎实的布朗尼说道时,我和香奈都大感意外地说不出话来。布朗尼不会过甜,浓厚又好吃。
隔周,我向和真琴一同来访的野崎道谢后,他只扬起嘴角一笑,立刻开始报告以往的调查结果。
野崎也寻求唐草的帮助,对魄魕魔研究一番。令人吃惊的是,他好像还见了《传教士的足迹》作者濑尾恭一的遗属。让我不得不对他认真的态度感到钦佩,同时也怀抱感谢之意。
不过,对魄魕魔的了解也仅只沧海一粟,顶多只是找到些许学问与历史上的资料,不清楚具体的击退方式。
“既然不清楚衪的底细,‘不让衪靠近’可能是最妥当的对策呢。实际上,最近好像也没找上门了。”
七月初旬,身穿黑色POLO衫的野崎如此说道后,望向我身后。那是一块上头吊着我再次收集而来的十个护身符的软木板。
日渐炎热的星期日午后,野崎坐在餐桌前,我和香奈则是坐在他对面。
知纱和真琴在客厅的电视与沙发间的一块空间上堆积木玩耍。一块一块往上堆,正在做城堡之类的东西。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香奈问道。由于真琴他们开始登门拜访,也难以再继续隐瞒到底,我便向她大致说明有关魄魕魔的事。香奈虽然心存怀疑,但毕竟亲身体验过护身符和电话事件,尽管并非完全接受,还是姑且相信这世上有某种不能以常识判断、来历不明的东西存在。
“不好说呢。”
野崎模棱两可地说道。当我和香奈感到困惑时,他脸上浮现嘲讽的笑容开口:
“诡异的事,在大多数的状况下只是不足为道的事情。通常只会停留在‘这世上也有这种奇怪的事呢’这种感想,便不再深究。几乎没有人会因为好奇而立刻展开调查。有无数的证言,却不知道真相。根本不可能事后去证实究竟是单纯的偶然,还是跟灵异现象有关。”
野崎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就这种意义而言,可说是‘经常发生’。不过,若是只限于这种长期、方向性有某种程度的一致,而且牵扯到民俗学的例子的话,可说是‘少之又少’。这样不知道有没有回答到您提出的问题。”
香奈含糊地回应后沉默不语。我轻轻抚上她的肩。
这时突然响起“喀啦喀啦”声,我望向客厅。
积木倒塌。真琴在客厅中央双手着地,僵硬不动。
她穿着英文字母的白色印花T恤和深蓝色百慕达短裤,娇小纤瘦的身躯不断颤抖着。缓缓望向这里,脸色铁青。
片刻过后,知纱开始哇哇大哭。
“怎么了?”
野崎离开座位,一个箭步冲向真琴。香奈小跑步抱起知纱来哄。我站起来了,但无事可做,只能一一环视每个人的脸庞。
“真琴。”
野崎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真琴像是现在才回过神似地望向野崎,然后慢慢转头望向玄关的方向。轻声说道:
“不会吧……”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在屋内响起知纱的哭声与香奈哄小孩的声音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真琴的一举一动。
“说明一下。”
可能是没听见野崎的声音吧,真琴一直盯着玄关的方向。一双大眼睁得更大,嘴巴也紧闭好几次,她倒抽了一口气开口:
“怎么办……怎么办……”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一点。”
野崎不断摇晃她的肩膀。
真琴惊醒过来,将脸凑近野崎——
“要……要是‘那种东西’……”
挤出声音说道。
“那种东西来的话,我、我……”
应该有涂唇膏的嘴唇变成青紫色,全身僵硬紧绷。
真琴惊慌失措。不对,明显是畏惧害怕。
“妳感受到那个——妖怪了吗?”
野崎说。与其说是在问真琴,听起来更像是在向我和香奈解释她之所以会表现出此举的理由。
真琴望向野崎的双眼,微微抽动着头部。
她在点头。
她肯定是以灵感,还是第六感这类的能力清清楚楚体认到那东西的存在了吧。
为何会在这个时间点——?
不用想也知道,疑问立刻连结到一个假设。而且是几乎接近确定的假设。
那东西“找上门”了。
位于远方,来自西方的妖怪——魄魕魔来了。
来到真琴——好比是天线能接收的范围内。
当我想走向香奈和知纱时,传来“啪叽”的干裂声。
我循声望去,“啊!”地轻声惊叫了一下。
软木板上最右边的一个护身符从正中间拦腰裂开。
不对——是正要裂开。
护身符在我们的注视下摇晃,布料啪叽啪叽地断裂,红线与白线的纤维飞散开来。眼看着裂痕越破越大,露出里面的符纸。符纸也快要四分五裂。
“啪哩”一声巨响,整个护身符裂成两半。下半部“咚”地笔直往地板掉落。
紧接着又发出撕裂声。
隔壁的护身符袋裂出一道小缝。
啪叽。隔壁的护身符也裂开。
啪叽。再隔壁的护身符也发生同样的状况。
其余的九个护身符全部开始垂直、横向、斜的绽开。
香奈轻声惊叫,向后退,背部撞上阳台的窗户。
知纱放声嚎啕大哭。
这也难怪。在这种状况下,我竟然莫名地能理解她们的行为。因为那时——去年秋天发生的事,又再次重现眼前。唤起她们的记忆和情绪。她们会害怕得发抖也是理所当然。
野崎走出厨房。他是什么时间跑去厨房的?当我如此思忖的下一瞬间,他将手上的东西用力扔向软木板。白色结晶碰到墙壁、软木板与护身符,啪啦啪啦四散而开。
是盐。谁都大概明白这物品能驱邪。
根本不用确认有没有效。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声音连续作响。护身符袋接连破裂。
“呀!”
香奈抱着知纱尖叫,双脚瘫软,跌坐在地。知纱越哭越凄厉。
“真琴!”
野崎回头怒吼。
她依然跪趴在地,但眼神却与刚才截然不同,坚定地望着野崎和软木板。
她的额头和脸颊大汗淋漓,汗光闪闪。有几根粉红发丝紧贴着脸颊。
真琴咬紧牙关,眉头深锁,痛苦地喘息轻声说道:
“我在做了。”
她缓缓站起,将右手置于胸前,用左手触碰戒指。
闭上双眼,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
“碰!”的一声,两个护身符同时爆裂。
真琴面向玄关。摆出架势的双手苍白不已,看得出正在使力。
“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她痛苦地喘息,如此低喃。
随后响起纤维撕裂的声音。
护身符快要撑不住了。真琴的驱魔也没有效果,来了——
当我如此心想的瞬间,空气突然为之一变。
屋内飘散的紧张情绪消失无踪。知纱还在继续哭泣,但原本害怕的香奈已回过神,连忙安抚女儿。
护身符破裂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不久后,真琴慢慢放松姿势,双手无力地垂下——
“——目前算是回去了。”
发出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当然无法安心。亲眼目睹超越常理的现象,怎么可能立刻恢复平静。
假如下一瞬间又响起护身符破裂的声音——
或是响起门铃、电话声。
铃铃铃铃铃铃铃,我吓得打了一个哆嗦。香奈发出不成声的叫声,快要停止哭泣的知纱又哭了起来。
不是家里的电话,铃声不同。
也不是我的智慧型手机。那么——
真琴从口袋拿出的白色手机,正在闪烁灯光。
宽大的液晶萤幕中央显示出“私人号码”。
真琴触碰萤幕,抵在耳边一会儿后——
“咦,姐——姐姐?”
发出难以置信般的声音回答。
直接在客厅的角落,面向电视侧面讲电话。事情发展得太快,我头脑转不过来,情绪也跟不上。我看着茫然自失,缩起身体讲电话的真琴。只听见她说了“一位姓田原的人”。
真琴抬起头,缓缓经过我身边,将手机放到餐桌上。表情疲惫不堪又带点安心的模样。
她以指尖敲打液晶萤幕,手机的扬声器响起沙沙声。
‘田原先生——在吗?’
一道平静而强劲的女声透过扬声器,响彻整个室内。
“在,我就是。”
我不好拿起手机抵在耳边听,只好朝半空中惴惴不安地回答,对方停顿了片刻开口:
‘您好,我是比嘉真琴的姐姐。舍妹平常承蒙您照顾了。’
初次见面时,真琴提到的“姐姐”,指的真的是亲姐姐。不过,为何在这种时候要求与我通话?
‘基于一些理由,我不方便报上姓名。’真琴的姐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我就单刀直入说了,“那个东西”相当麻烦,我希望能尽一份棉薄之力,才冒眛与您通电话。’
野崎在真琴身旁低声细语。真琴无力地点了点头。
我听懂这句话的含意。她十分清楚我们身处何种状况。
不过——
“请问,您从事的是……”
‘不好意思,我自我介绍得太简洁了呢。’
她说。明明没有听见笑声,我却觉得她似乎温柔地莞尔一笑。
知纱停止哭泣。我望向她,发现她在香奈的怀中眼眶噙泪,抽抽噎噎地凝视着桌上的手机。
‘我和真琴——’声音从手机响起。‘拥有特殊的能力和技术,能够祓除、平定或是驱逐加害、迷惑人类之物。通常称之为灵媒、巫师、巫女这类的人物。我与真琴因为这种能力而心灵相通,多少感应到刚才的状况,因此决定打电话给真琴。这段话,您是否听明白了呢?’
这段话若是在电视特别节目或网路报导上看见,我肯定会嗤之以鼻,左耳进右耳出,看过就算了。不过,她平静有力的嗓音和流畅的说话方式意外地有说服力,令我自然而然地点头称是。
“听、听明白了。”
‘谢谢您。’
沉默。当我在脑海想像着她在电话另一头低头道谢的光景时——
‘我从小就与俗称“怨灵”、“妖怪”这类的存在对抗过无数次。以我多年的经验来说——’
她呼吸了一下,接着说:
‘——试图接近您的东西,十分穷凶恶极。’
可以听见香奈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而且非常执着,想必您应该也有头绪。’
“是的。”
‘再加上衪极其难对付,凭真琴一人是束手无策的。’
我瞥了一眼真琴。被姐姐一口断定的妹妹,低垂着头,咬着唇瓣。
我曾在新闻报导上听说过,有不肖的商人会故意引起客人的不安,让客人害怕,进而想要购买商品来消灾解厄,这是他们一贯的手法。她说的话也足以撼动我的心,令我颤栗不已。
不过,我却丝毫没有对她怀抱不信任和警戒心。如果说这就是他们的手法,我也无话可说。但她的话听起来很有可信度,值得信赖。
我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态对她说:
“那、那么,请妳——务必帮我驱邪。”
‘很遗憾,我无法帮您驱邪。’
她以一贯的口吻说道。
‘因为我无法立刻拜访府上。’
我感觉像是被抛弃了一样,哑然无言。真琴在墙边一脸忧伤地望着天花板。
‘不过,’她发出声音。‘我认识几个应该能帮上您的人。他们经验与知识都很丰富,也很有能力。而且——’
“而且什么?”
‘——只要说是我介绍的,他们应该会免费帮您。’
突然冒出金钱的话题,我头脑一片混乱。她可能是幽默地想要缓和现场的气氛,但说话语气又很冷静,搞不好并非在说笑。我沉默不语,于是她呼唤妹妹的名字:
‘真琴。’
真琴吓了一跳回答:“干嘛?”
‘妳的做法没有错。通常我也会那么做,只是——’
她以有别于与我说话时的口吻,语带叹息地说道:
‘——对手是“那个东西”的话。’
真琴娇小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我望向显示四点的时钟。略微西斜的阳光照射整个房间。天色还很明亮,离日落时分尚早。
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当时的我却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