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午休时间,我接到野崎的来电。
他说已经联络其中一名真琴姐姐所提到的“应该能帮上忙的人”。
‘事情越快处理越好吧。刚好我最近有一本杂志停刊,闲得很。’
野崎透过手机话筒如此说道,但我却暗自窃喜。有好几个人能够帮助我,应该说是帮助香奈和知纱,令我心存感激。
据说对方是兵库县山中寺庙一个赫赫有名的住持。一搬出真琴姐姐的名字,便一口允诺要过来这里。令我感到万分感激。
周六早上,我坐上野崎租来的车,前往羽田机场。
从高速公路上望着东京的街景,脑海浮现那天的外公外婆家、外公皱巴巴的脸、外婆疲惫的脸、香奈害怕的脸、知纱哭泣的脸等各种事情。
不可思议、不安、骇人的事。
一切都即将划上句点。
“回去了?”
野崎对着手机,错愕地说道。
从对方搭乘的班机抵达机场后过了两个小时,住持依然未现身,也联络不上人,回到停在机场前路边的车上后,野崎再次拨打电话,得到这样的回覆。
我望向驾驶座上的野崎。他与我对望后,立刻将手机切换成扩音模式。
‘……没想到啊。’
一道精神充沛的老人声,在开了空调还是闷热不已的车内响起。
“没想到什么?”
野崎声音蕴含着急躁问道。手机发出舔嘴唇的声音——
‘我是说,没想到你们面对的是那种对手啊。’
“什么意思?”
我说。
‘贫僧一抵达机场便感应到了。那不是我应付得来的对手。’
住持若无其事地回答。
“可是,比嘉小姐——”
住持打断野崎说道:
‘就算是比嘉小姐介绍的,这次贫僧也无可奈何啊。我也不想送命,不能因为本僧身为方丈,就以为贫僧愿意牺牲小我啊。’
野崎故意大声冷哼了一下问道:
“这次的事情真的那么棘手吗?”
传来细小的咕哝声后,特别宏亮的声音响起:‘你们到现在啊~’
‘还在说这种蠢话吗?那种麻烦的东西,不去召唤衪是不会找上门的。’
住持扔下这句话后,就切断了通话。
“不去召唤,就不会找上门……?”
野崎将手移到嘴边,眉头深锁望向我。
我歪了歪头。至少我没听懂住持这句话的含意。
回程的路上,我和野崎几乎没有说话。
据野崎说,真琴姐姐介绍的人物,一共有五人。
第一位的住持就这样以令人费解的形式拒绝了帮忙。
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也无法跟本人见到面。
这三人即使野崎打电话、传电子邮件,都无消无息。
“大概是怕了吧。”
野崎在阳台苦着一张脸抽着烟,嘴角浮现嘲讽的笑容。
理应是长久修练、经验老道的这方面专家,却全部拒绝了我们。这个事实让我再次体认到魄魕魔深不可测的恐怖,也印证了祂拥有强大的力量。
在八月来到尾声的平日傍晚。
我和野崎在吉祥寺一家老派寒酸的咖啡厅窗边座位并肩而坐。
“我到现在还无法相信……”
野崎低喃道,以指尖玩弄着冰咖啡的吸管,一口未动。即使佯装平静,还是明显看得出他情绪亢奋。
午后,野崎突然打电话约我出来,我硬是向公司请了半天假。
先回家一趟后,发现野崎和真琴在家里等我。在他们的催促下,我换上便服,跟着野崎外出。
据他所说,第五位——最后一名人物是灵异界大名鼎鼎的业余灵媒师。但是过去二十年来一律拒绝上媒体,不与媒体相关人员接触。最近甚至开始怀疑天底下是否真的有这名人物存在。
在搭公车和电车来到咖啡厅的途中,以及进入店里坐下后,野崎都以比平常还要快的说话速度,滔滔不绝地诉说这名人物种种的丰功伟业和逸事。
约定的五点半整一到,那名人物——逢坂势津子便出现在我们面前。
“比嘉小姐,我是说姐姐。我是在高中时期认识她的。不管我说什么,她都笑也不笑,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个怪人呢。不过,她根本超级脱线的,一本正经地语出惊人,我都被她吓得心惊胆跳……”
逢坂是位丰腴的中年女性。个性活泼,经常哈哈大笑,声音低沉,很爱说话。
野崎一开始很错愕,算是傻眼吧,但立刻又恢复平常的从容态度,在逢坂滔滔不绝的闲聊空档中,看准时机插嘴说明这次事件的梗概。一如往常,我几乎不需要多加说明。
逢坂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有三个小孩,丈夫是上班族,瞒着家人当灵媒。逢坂势津子这个名字也是假名。
“就是啊,有一部美国电影里面有说到:能力越强,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来着?话都到嘴边了,就是想不起来。”
“您是在说蜘蛛人吗?”
“啊哈哈哈哈!对啦!那是我的主义,算是方针吧。原来美国人当中也有这样的人存在啊。我跟儿子看这部电影时,深受感动呢。”
“我认为您比他更了不起呢。我知道您的事迹。”
“哎呀,是吗?感觉很不好意思呢。”
逢坂在面前搧了搧她厚实的手。
当时间来到六点半,外头暮色苍茫时,话题终于进入正题。
“我不是随随便便揽下这件事的,我知道很危险。”
逢坂圆圆的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说道。
“可是啊,搞不好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就算帮不上忙,我也会尽我所能。我一向都是抱持着这种想法走过来的,这次也是一样。”
“非——非常感谢您愿意帮忙。”
我低头道谢后,她挥了挥手回答:“不用谢、不用谢。”
“而且呀,这间店该怎么说呢?就像自己的场所一样。叫什么来着?不是房子……”
“您是指家吗?”
“对。这家店好像都只有常客会来,但大家都很沉着安静对吧。这里很舒服,所以正好能集中精神。”
逢坂瞇起眼睛眺望店内,我也跟着重新张望。顶多三十平方公尺,采取间接照明的小厅堂。五张桌席、五人座吧台席,坐的几乎都是中老年的单独客人,各自读着书或抽烟。
“您说集中——”
野崎突然说道。他将身体微微向前倾,压低声音:
“该不会是……”
“没错,‘马上就要来了’。”
逢坂点头。嘴角保持微笑,眼神却很严肃。我绷紧全身。店里播放的爵士乐,流淌在我们之间。
“请问田原先生是哪位客人?”
上方响起低沉的嗓音,我抬起头。一名戴着眼镜,头发髭须花白,看似店长的中年男子站到我们的桌位前。
“我是。”
我如此说道后,他递出一张纸条告知:
“有您的电话。”
用手指示位于吧台角落的黑色电话,迈步离开。
我摊开对折的纸条。素色的纸张上,以蓝色的墨水写着:
〈田原先生
志津来电
关于知纱一事〉
在尚未打开纸条阅读前,我就已做好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逢坂的事先告知,另一方面是我也渐渐掌握到“祂”是以什么手法呼唤、蛊惑人的。
不过,像这样再次提到过世外婆和两岁女儿的名字并在眼前出现,根本无法保持冷静。当我擦拭不知不觉沿着下巴流下的汗水时,逢坂说:
“只是听电话的话,不会有事。”
方才爽朗的表情已从她脸上完全褪去,浑圆柔软的全身也紧张得像是冻结般僵硬。
“别回答就好。将话筒抵在耳朵,只听不说。如此一来——”
逢坂声音沙哑,一口喝光玻璃杯里的水接着说:
“在衪一直说话的期间,应该会露出破绽。让我——有机会封印的破绽。”
并以强劲的视线望着我。
“我留在这里观察那家伙。集中精神,等待时机。”
我点头,站起身。
野崎也同时站起来。
看我一脸困惑,他便拿出类似耳塞式耳机和随身音乐播放器的东西,扬起嘴角说:
“这种求之不得的证据,怎么能不录下来呢。”
我扬起右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后,走向吧台。
我与野崎站在电话前。外公外婆家也是这种黑色电话。
我拿起放在旁边,沉甸甸的话筒。
野崎将耳机般的物品装在话筒上,另一端则塞进自己耳里,以眼神催促我。耳机连接着他手中的录音器。
我将话筒慢慢贴近耳朵。
当然没打算说“喂?”这类的话。我还没有惊慌到不小心脱口而出。不过,我却在不知不觉间紧闭双唇。
说是噪音倒显得太安静,但并非静谧无声。勉强能感觉到有细微的声音从话筒的另一端‘沙沙沙沙……’地轻抚鼓膜。
我竖耳聆听。于是——
‘……唔……在外面吃……过了……哟……’
从远方传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是男人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我过去听见的两次经验,都是女人的声音。不过,野崎称之为妖怪的非人存在,或许没有性别之分。搞不好男女的声音都能发出。
唐草也说过。“坊伪魔”和“抚伪女”有被认为是女性的说法,但也有并非如此的说法。
Bogeyman是没有形体的。
当我如此思考时,刚才传来的微弱杂音戛然而止。
下一瞬间——
‘……意想不到呗……现在才来接人,不觉得太晚了吗?’
耳边传来一道虚弱却带着挑衅与嘲讽的老人声。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不对。这声音我小时候确实有听过。
记忆的浪潮一涌而上,当我头脑一片混乱时——
‘拜托。咱一直在忍耐。忍了好几年、好几十年才活到现在。可是为啥、为啥要连咱……’
这次传来听起来像是老婆婆哭着在哀求的声音。
这声音也很耳熟。一股怀念的感情油然而生,又一闪而逝。
因为她从未对我这样说过话。
刚才理应擦掉的汗,再次沿着下巴流下。全身冰冷发麻。
我能感受到野崎皱着一张脸,歪头表示疑惑的气息。
“这是……?”
他问。我瞥了一眼旁边,轻轻点头回答:
“我……‘外公外婆’的声音。”
野崎眉头深锁。
‘营业部的田原是吧。请稍等一下……知纱的事?只要跟田原这么说,他就知道了吗……好的,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您的大名是……’
一道活力旺盛的男声从话筒传进我的耳朵。
是高梨的声音。
我一阵晕眩,话筒沉重如石。
这些声音意味着一件事。
没有确切的证据,也可能是人工制造出来的。但我只能这么想。
那就是——“魄魕魔”正在用我的亲人和朋友的声音说话。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连忙回过头。
野崎用手指按住单边耳机,轻声问道:
“之前有发生过这种事吗?”
我立刻摇头否定。
“这是第一次遇到……而且,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这不是在呼唤你,而是有其他的意图。”
“其他意图……?”
“只能这么想了。”
“可是……”
当我正想提问时,话筒再次传来微弱的声音。
‘……没有开门……那是啥……?’
是小孩的声音。畏惧、困惑与紧张的声音。
尚未变声的少年声音。
想忘也忘不掉,那天那时,在那个家中发出的声音。
我双手抓住话筒。
‘是骚扰电话啦。我在公司也有接到。大概是遭人怨恨了。’
男人的声音。
装作一副受够了的样子,藉以掩饰的声音。
‘吵死了!不过是生了一个孩子,有什么好嚣张的!’
同样的声音大声怒吼。
惊慌失措、竭尽全力虚张声势,辱骂别人的声音。
不对——不是“别人”。
那是对谁发出的话语,
又是从谁的口中吐出来的,
我早心里有数。
“不是的,这是——”
当我转头说到这里时,“田原先生。”野崎打断我——
眼神冷漠地望着我,不带任何情绪地低喃:
“我一点都不觉得惊讶,也不觉得奇怪。‘早就猜想到可能是这么回事了。’真琴一开始就提醒过您了。”
不是的。
我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能只靠一句话就擅自解读。
对话是有来龙去脉的。
我想要尽其所能地照顾香奈和知纱——
当我汇整零散的思考,挑选用词时,野崎若无其事地问道:
“电话没有再说什么了吗?”
我再次集中精神聆听,又传来微弱的杂音。
我们身后响起有人拉开椅子的声音、茶匙碰撞的声音。
店内播放的爵士乐。
店门铃铛叮啷叮啷响起的声音。
液体滴滴答答滴落的声音。
咻咻的破风声。
“喂,那位太太!”
突然响起一道老人嘶哑的声音,我和野崎同时回头。
店里的所有人全都望向我们之前所坐的窗边座位。有几人站了起来,有几人则是抬起腰。
我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立刻“噫!”地轻声惊叫。
窗边的桌位上,逢坂表情空洞地倚靠在椅子上。
那张圆脸苍白不已,嘴巴难看地半开着。
身体的一半濡湿成黑红色,桌面也充满红色液体,黏稠发光。
她的右手臂掉落在她的脚边。
逢坂势津子整只右手臂被切断,奄奄一息地坐在椅子上。
喀锵一声,我回过神。
野崎将话筒挂回黑色电话主机,又立刻拿起快速拨着转盘,拨了一一九。
坐在店里内侧的中年男子,摀着嘴巴冲进厕所。
一名矮个儿老人,动作敏捷地跑向逢坂。
随后一名年轻女店员拿着大量的湿手巾,奔出吧台。
我在陷入恐慌的狭小店内,拼命动着不听使唤的双腿,与人相撞,来到逢坂身边。
客人与店员合力抱起逢坂浑身是血的身体,试图将她平放到地板上。即使在间接照明的灯光下,也能看见她的脸色越发苍白。
对面突然有东西动了一下,我抬起视线。
看见一张女人的脸从昏暗的窗外窥视这里。
我如此心想的瞬间,那张脸便缩了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黑发、白面,形体不明。
只是,脸庞的下半部——嘴角和下巴,明显染上一片通红。
我顿时恍然大悟。
逢坂的手是被咬断的。
我想起在公司一楼,衬衫一片鲜红,蹲坐在地的高梨。
想起瘦成皮包骨,坐在病床上的他。
以及粗暴地拉上病房窗帘,宛如枯木的手。
喧嚣闯入耳里,我将视线移回店内。
野崎在不知不觉间加入客人,帮忙照料逢坂。
我连忙靠近横躺在地的她,跪在野崎旁边。
他察觉我的存在,按着逢坂伤口上早已染红的浴巾说道:
“祂好像学聪明了。”
女店员从吧台内部拿来一堆毛巾,扔到地板上。我随便抓了几条递给野崎开口:
“故意把我们的注意力导向电话,然后……”
野崎点头,弯起嘴唇。
“我们‘上当’了。”
将新的毛巾按压到逢坂的身上。
逢坂突然举起残余的左手,颤抖着被血弄脏的粗白手指指向我。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神呆滞,视线不定。已经看不到我了。
“田……原先生……”
短短的指尖逼近我眼前,我战战兢兢地握住她的手。
逢坂吐着微弱的气息开口:
“您……您的家人。”
如此说道后,便闭上双眼,开始微微抽搐了起来。
人群骚动。野崎对某人说:“我陪她送医。”
“田原先生!所以你——”
我站起来,不等野崎把话说完,便推开散乱的桌椅,冲出咖啡厅。
外面的天色已完全变暗。
我想起刚才从窗户看见的光景。女人赤白的脸。
那张我目睹的瞬间便消失于黑暗中的脸。
我朝着大马路狂奔。
踏着水泥道路前进,现在才会意过来。
那张脸不是消失,也并非离去。
而是前往——前往我家,去找我的家人。
不只电话,咬断逢坂的手臂也是为了声东击西。
我怎么能让祂得逞!
我一边奔跑,一边拿出手机。
选择自家的号码,按下通话键。
铃声响到第五次时,‘喂?’香奈接起电话。
“香奈,马上带着知纱出门。”
‘咦?’
“最好有真琴小姐陪同。”
‘等一下,为什么——’
“去我老家。新干线还有开,知纱状况允许的话,搭飞机也没关系。”
‘这么突然?’
“照做就是了!”
路人同时望向大吼的我。
不知不觉来到大马路上。许多车辆亮着车灯,从我眼前呼啸而过。
我发现远处有一辆计程车驶来,大幅度地挥了挥手。
“你不说明的话——”
‘祂——那家伙去我们家了!’
“可是,没跟你老家打声招呼就随便跑去……”
‘那根本不重要好吗!’
我大声咆哮。能感受到香奈在电话那头被我吓得畏缩。
“走得越远越好。去饭店还是妳朋友家都好,立刻离开家里!”
计程车悠哉地在我面前停下。我用手撬开慢慢打开到一半的车门,一屁股坐进后座,告诉司机自家的住址。
当我将背部靠上白色座位时——
‘我是真琴——“那个东西”正在往这里靠近吗?’
蕴含紧张的声音从手机传来。
“没错。逢坂太太是这么说的。她、她——受了重伤。”
‘怎么会。’
真琴倒抽了一口气。
“是真的。转眼之间就被、被攻击了……所以……”
‘——我明白了。我带她们两人,你老家是在京都对吗?’
她压抑住感情,以冷静的声音如此说道。
“对。我不知道祂移动的速度有多快,这一点,妳恐怕比、比我还清楚。”
‘我们立刻出门。’真琴立刻回答。‘我也会通知我姐姐。她虽然没办法过来这里,但我想她一定会帮我和您。’
“麻烦妳了。”
带香奈和知纱到安全的场所。如果发生什么事,请保护她们两人。
我将所有的希望、要求和恳求,都包含在这句话中。
‘您打算怎么办?’
真琴问道。
对喔,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急着搭计程车赶回家,在回家前先让家人离开家里,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到底要干什么?
我慌了手脚,仓皇无措。
拼命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胡乱搔了搔头发——
“回家。收拾行李,把重要的东西带走,再立刻出门。所以,妳们马上去我老家吧。我随后就跟上。”
好不容易想出妥当的应对。
‘我知道了。那我们马上出门。等您联络。’
切断通话。我不知不觉几乎是抬起腰,半起身地位于后座的正中央。透过后照镜,发现司机露出一副觉得厌烦的视线。
我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
计程车行驶的速度慢得令人傻眼。我忍住想质问司机是否真的开往上井草我家的冲动,眺望窗外。
哔哔哔哔哔。我的手机响起,在手中震动。
萤幕显示“私人通话”的文字。
真琴刚才所说的话掠过我的脑海。
我想起她的白色手机在自己家中响起时的事情。
我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近耳朵。
‘我是真琴的姐姐。您是田原先生吗?’
话筒传来富有穿透力,冷静又带点温柔的声音。
“我是。”
我回答。
‘幸好赶上了。’
她轻轻吐出放心的气息说道:
‘要是您已经出门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什么意思?”我一问,她便先说了一句:‘简单来说,’
接着一口气解释道:‘一旦您和家人会合,就会被“祂”察觉所在地。因为“祂”的目标是田原先生您。而且已经完全认出了您。花了二十多年终于找到了您。您绝对无法逃脱。’
我的手臂和背部冒出鸡皮疙瘩。
‘所以,您最好别跟家人见面。’
这次耳边响起她冷若冰霜的声音。
香奈和知纱平安无事是最好不过了。我由衷地这么认为。
但不能看见她们的脸,令我感到不安。
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和香奈互相谈心,来一场久违的约会。
想和知纱从早玩到晚。
“我必须畏惧着‘祂’……一辈子独自过活吗?”
‘那倒不是。’
她语气沉稳地说道:
‘如果成功的话,或许能够再也不用生活在“祂”的恐惧之下。’
“怎么说……”
‘只要使用我知道的咒语……咒术的话,应该能够将“祂”赶到远方。不过——’
计程车行经道路崎岖不平的地方,颠簸了一下。我瞥了一眼窗外。熟悉的景色。就快要到家了。
‘——这必须靠您帮忙才行。’
“没问题。”
我立刻回答。
虽然不知道我要帮什么忙,但只要香奈和知纱两人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就算要我断手断脚也在所不惜。
“要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愿意。”
‘并非是要祭鲜血或是拿灵魂交换那种危险的咒术。’
声音始终正经严肃。她独特的说话方式,令我分不清究竟是认真还是在说笑。
‘利用家里有的东西,设置简单的结界。然后请您作为宿体,也就是成为咒术的媒介。必须承担家里的修缮费用,也会对身体造成卧床三天这种程度的负担。您能接受吗?’
“当然。”
‘太好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不知容貌的她微笑的模样。
“这位乘客,请问要停在哪里呢?”
司机问道。我透过挡风玻璃望向车外。
指示完下车场所后,对她说:
“我马上要下车了。请问,通话……”
‘不用挂断没关系。’她说。‘到家后告诉我一声,我教导您如何设置结界。不必着急。“祂”还要花一些时间才会过来。’
计程车闪烁着危险警告灯,开始慢慢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