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阳台的我仰望天空。空中布满薄云,天气阴霾。
黑色物体到处振翅飞舞。
是乌鸦。平常数量没有那么多。
我把从厨房拿来的切块番茄空罐头夹在腋下,点燃隔了十几年买来的香烟。牌子是PIANISSIMO pètil menthol one。我选择了低焦油量粉红色的烟盒,淡而无味。只抽一根的话,不至于伤害知纱的健康,也不会被嫌臭吧。
我轻吸一口,将烟雾送进肺部。因为压迫感和苦味,我立刻咳个不停。
即使如此,经历从那天起至今的慌乱匆忙、糊里糊涂、脱离常轨的这段时间,已完全荒芜的内心,还是会感觉有种沉静、从容的情绪随着烟雾渗透进胸口。
秀树在这个家的客厅离奇死亡,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我被警察传唤,看了秀树的尸体、遭到问讯、告知司法解剖的结果,清理家中破碎的镜子,安排葬礼,担任丧主,完成守灵、葬礼、告别式和入殓。
这两个星期内,我根本无暇思考,只是一个劲地处理眼前接踵而来的事项。
我将香烟捻熄在番茄罐中,暂时回到客厅。
将罐头扔进厨房的垃圾筒,漱了漱口,进入和室,看着在被褥上睡觉的知纱的脸。
她发出呼呼的鼻息声,半盖着小被毯,一副睡得香甜的模样。这个才两岁的孩子,肯定不明白死——而且是父亲的死,意味着什么意思吧。虽然我很感谢她在葬礼上乖巧没有吵闹。
我帮知纱把小被毯盖好,望向角落的佛龛。
价格最实惠的质朴佛龛,摆放着秀树的牌位和遗照。
照片上的他露出安稳的笑容。我喜欢他这种微笑的表情。
不过,那已是往昔——知纱尚未出生前的事情了。
“叮咚”,门铃响起。
我知道来者是何人,因为对方有事先联络。
我确定知纱正在睡觉后,望向设置于走廊入口墙上的液晶萤幕。
果然是那两人没错。
我直接走向玄关,打开门。
身穿丧服的野崎和真琴向我深深鞠躬。
“实在非常抱歉,守灵与告别式未能参加。由衷深表哀悼。”
抬起头的野崎如此说道后,再次低下头。
“别这么说。”我握着门把,轻轻摇了摇头回答:
“非常感谢两位百忙之中抽空过来。”
这句话从守灵夜至今已说了几百次。
“这次真、真的——”
真琴抬起头,轻声开口,又立刻沉默。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睛和鼻子一片通红。头发是黑色的,莫非是戴了假发?还是染黑了呢?
“别说了。”我再次摇头,“很热吧,先进来再说吧。”
我请他们进门。
真的无所谓。用不着在意发色,也用不着流泪。我由衷如此心想:真的没必要为了那个人这么做。
光是发现秀树的尸体,帮忙报警,我就已经十分感谢他们了。
也许是怕吵醒正在睡觉的知纱吧,两人一语不发,到佛龛上香,双手合十。真琴吸了好几次鼻水。
我将倒入冰麦茶的茶杯放到两人面前,坐到餐桌的另一端后,野崎端正姿势,以沉痛的表情说:
“这次的事情,我也有责任。”
嘴角总是浮现的嘲讽笑容,今天却无影无踪。
“不对,是我害的。”
真琴摇头反驳。“如果我再、再更可靠一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请你们不要道歉。”
我以客气的语气回答。
“我明白发生的是无法以普通常识之类的来理解的超常事件。也早已听外子提过这种事情从很久以前就发生过好几次了,并因此而结识你们两位。不过,我没有打算责怪你们。”
真琴否定般地再次摇头,提高音量说道:
“所以说,如果我一开始见面时就立刻展开行动的话……”
“真琴。”
野崎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她抽抽噎噎地闭上嘴巴。泪水沿着她白皙的脸颊流下。我侧耳聆听。
关上门的和室传来“哇啊啊”的微弱声音。知纱被惊醒了。
我抱起知纱来哄,目送三番两次低下头来的两人,关上玄关的门。
真琴穿鞋时,我看见她的后脚跟。大概是穿不惯乐福鞋吧,她的后脚跟被磨得通红。
我回到客厅。知纱在我怀里哭泣,也许是在被真琴的声音吓醒之前,做了恶梦吧。据说做梦的时间看似很长,实际上却只有快要清醒时那短短一瞬间。
我的内心还有余裕思考这种事情。
我用脸颊蹭了蹭知纱的头,在客厅、厨房与和室间来回踱步。天空依旧白云遮日。有好几只乌鸦在天上飞舞。我这才会意过来,是真琴招来的。
我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这种灵异、非科学的现象。
最大的原因应该是因为这个家中发生过许多事情的缘故吧。
秀树也落得那种下场。
在遗体安置所看见的他的尸体,几乎整颗头和右半边的脸都被挖空。
我没有晕厥,也没有呕吐。但也无法正视秀树那只剩半边的土色扭曲脸庞。
警方似乎推测也有可能是犯罪事件,朝这方面着手调查,但别说证据了,连类似的证言都没出现。不过也不可能是意外事件。据说至今仍在继续搜查。
不知道人寿保险的理赔金会不会下来。
当然,就算得到理赔金,也不够支撑我和知纱未来的生活。
我必须工作。不知道能否找到工作。
必须将知纱交给别人照顾。不知道能否找到好的幼儿园或托儿所。
有许多必须思考、必须去做的事。怀中的知纱依然哭个不停。
但我却不怎么烦躁、沮丧或自暴自弃。
我对秀树死状凄惨一事,感到震惊,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却对他死亡这件事本身,完全不觉得悲伤、失落。
我再次透过窗户望向窗外。不知是否云层比刚才更厚的关系,天色阴郁昏暗。
但我的心情反而可说是舒畅、开朗。
因为秀树已经从这个家消失。
我可以不必再配合他养育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