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妳,我们两人一起养育这个新生命吧。”
结婚半年得知怀孕后,我告诉秀树。
他如此说道,摸了摸我的头。
我很开心。
父母嗜酒成性,并未给予我家庭的温暖,我还没有做好生小孩、当一个母亲的心理准备,更别说是养育孩子了。因此听见他说这句话时,我心情轻松了不少。
然而现在的我却想对那天那时喜极而泣,感到庆幸的我说:
秀树根本无法减轻妳任何的负担。
反而压得妳喘不过气,痛苦不堪。
仔细回想起来,生活中到处充满了征兆、能推断出这个人的本性。
我最先想起的,是知纱出生时的事。
我阵痛得大叫,医生却告诉我这还不是真正的产前阵痛,替我注射了各式各样的促进阵痛剂。疼痛越来越剧烈,我开始大吼大叫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半夜,终于听说已经进入真正的产前阵痛,但子宫颈却迟迟不开,我躺在分娩台上张开双脚,因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剧痛而哭泣,不断哀求医生干脆剖腹生产算了。医生们应该有解释为何不改成剖腹生产的原因,但我已不记得了。
午后,知纱终于出生时,我宛如一具空壳,只是看着眼前皱巴巴的婴儿泪流不止。那并非母性或慈爱那类伟大的情感。不过是我突然放心下来、心神恍惚罢了。
秀树从公司赶来,是晚上的事了。
我和已经变得熟稔的护理师闲聊,虽然身子虚弱,但大概错在我不该笑吧。
他一看见我,便傻笑地一口断言道:
“啊啊,生孩子很轻松嘛。”
我顿时僵住笑容,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感觉比内心更深处的地方,一下子冰冷冻结。
当然,这件事还不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看来反而像是个笑话。
男人绝对不了解阵痛、分娩的痛苦。假如能体验相同的痛苦,男人肯定会耐不住疼痛,活活痛死吧。更别说女人一个月一次不得不承受的生理痛了。
这种事情在各种地方都能看见、听见。像是网路报导、育儿图文书,或是无聊的闲话家常中。
所以,当时秀树的态度与话语渐渐地便流于稀松平常的结局之一。女人苦笑着抱怨:男人都是这副德性啦,这种感同身受的话题。
接下来想起的,是同居时期的春天发生的事情。
我得了重感冒,在家卧床一整天。
“我会尽量不造成妳的负担的。”
他面带笑容如此说道后,便出门上班。我又是发冷又是反胃,难受得很,一直在被窝里呻吟。
天色变暗,烧退了一点,也不那么想吐时,肚子突然饿了起来。秀树会做晚餐给我吃吗?还是会买东西回来给我吃呢?他不下厨,应该是后者吧。就算是便利商店的熟食或什么都好,我想赶快果腹。
我在阴暗的房间独自等待他的联络或归来。
秀树回来时,是晚上十点。
“怎么了?”
他粗线条地问道。我艰难地挤出声音回答:
“我肚子……饿了。”
“不会自己煮来吃喔?”他如此说道后,环顾房间一圈询问:“妳没打扫房间吗?”
我怔怔地摇头。
“秀树,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他挺起胸膛,坦然地笑道:
“我不是说了会尽量不造成妳的负担吗?”
我撑起难受的身子,踉踉跄跄地走到厨房,将海底鸡和美乃滋拌一拌,涂在吐司上烤来吃,就这么站着吃。
我想应该吃了三片吧,但半夜又感到不舒服,把吃进肚子里的全都吐了出来。
关于这件事,我也在自己内心做了妥协。应该说是反省吧。
认为是自己的沟通不足才导致那样的结果。我也有错——不对,错的人是我。
拜托他买晚餐回来这种小事,就算感冒了还是能轻易做到。不拜托他,自己傻傻等待,是幼稚的撒娇行为。
总归一句,就是“自作自受”。
我的记忆来回游荡,最后抵达新婚旅行那一段。
我们在曾是秀树外公老家的K车站下车。没有什么目的。秀树从以前起跟我一起出门时,就几乎不会安排行程,也不会决定明确的目的地。
这是常有的事。常听别人抱怨自己的男朋友或老公做事没有计划,令人头疼。
不过,我只要跟秀树在一起就够了。实际上,新婚旅行跟过往的生活一样开心。
在子宝温泉的大厅听到他说想要小孩时,感觉我的头脑和身心仿佛就要破裂一样,不禁流下泪水。我出生以来头一次想要不顾他人眼光紧紧拥抱他。我拼命压抑住这股冲动,挤出话语:
“我也——想要你的孩子。”
秀树穿过男浴池的布帘,不见身影,我望向挂在眼前墙上的大板子,试图让心情平静下来。
子宝温泉的由来
传说这个K地区,自古以来便是农村地带,村民耕田,采拾山野间的树果、山菜,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2005年进行挖掘工程时涌出温泉。温度摄氏四十二度,含有铁分的褐色温泉,不仅水量丰富,成分也完全符合温泉法的规定,因此隔年秋天便以“子宝温泉”开始营业。
“子宝”这个名称,是来自于邻近山脚下的一座老旧石碑所刻的文字。
根据调查,发现那座石碑至少是江户时代以前立起的。据乡土史家的研究所言,石碑上的文字很可能是以前的地名或山名。
本温泉称之为“含铁泉”,富含许多铁分,除了一般温泉拥有治疗跌打损伤、关节疼痛等效果外,据说也对体质冰冷、贫血等症状特别有效。
此外,还有调整荷尔蒙平衡的功效,关于妇科病、月经不顺这类女性特有的症状,也有望获得高度改善。
用“有望”这种模棱两可的表达方式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避免客诉吧。要宣传温泉的疗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我如此心想,立刻发现自己已冷静下来,便走向女浴池更衣处。
想不到更衣处和浴池都早已有其他客人存在,让我感到不知所措,不过一旦浸泡在褐色的温泉后,那些事情便在不知不觉间被我抛到九霄云外。我用双手擦拭从额头自然冒出的汗水,一边漫不经心地眺望着蒸气缭绕的浴场。
桧木浴池与岩石浴池。表情狰狞的青铜龙像,嘴里吐出温泉。
正在清洗身体,手脚修长的人,年龄大概三十五岁左右吧。
对面脖子以下泡在温泉里,有如祈祷般低着头的中年女性,是当地人吗?
等我意识到时,已经比想像中泡得还久,便连忙跳出浴池。
当我在更衣处擦干身体,弯下腰打算穿内裤时——
“不好意思。”
响起一道嗓音,隔壁的置物柜被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拉开。
我面向那里,一名娇小的女性对我说了声抱歉,行了一礼后,将一个大型双肩背包塞进置物柜。一头黑色短发,一张脂粉未施的脸,冷漠得面无表情,看起来既比我年长,也比我年少,也像与我同一个年代的。
我退后半步,确保空间,一边穿内衣裤一边以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偷看她。她穿着黑色长袖的POLO衫与牛仔裤,打扮朴素。
她从背包拉出毛巾和小包包,夹在腋下后,以流利的动作脱下手套。
我瞪大双眼。
她的手背和指尖红红白白。白色的部分挛缩,红色的部分则隆起,两个部分都带有光泽。
是蟹足肿。恐怕是烫伤留下的痕迹。
我不禁抬起头,把手套和小包包塞进置物柜的她,自然大方地掀起POLO衫。
她的背部伤痕累累。一道巨大的伤痕从她的右肩一直延续到她的左侧腹部,一条长长的伤痕沿着她的背脊直直落下,她的腰上有一个大约十圆硬币的圆形伤痕,无数细小的伤痕或直或横或斜地塞满缝隙。她的手臂和肩膀也有蟹足肿。上臂浮现一个全新的瘀青。
脱下胸罩的她,弯下腰褪下牛仔裤。大腿、小腿、小腿肚也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痕。当她的手抚上内裤的同时,我连忙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心脏噗通噗通作响。我似乎忘了呼吸,喘不过气来。我发现身体感到凉意,便颤抖着手穿起衣服。
我不太清楚她为何会伤痕累累。但猜想的到。
是受到暴力——DV,家暴。肯定是她的男友或是丈夫。
想到这里,我发现一件事。我尽量以自然的动作环顾四周。
远处头发花白的女性、刚才离开的微胖年轻女性。
正在吹干头发,臀部扁平的女性。透过镜子,可看见她一脸苦恼的表情。
这时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子宝温泉这个名字,有别于它的由来,代表着另一种含意。
板子上所写的“妇科病”这三个文字,意味着什么。
对子宝这个词汇最扎心却也最渴求的人——
便是不孕的女性。
我不认为当天现场所有的人都是不孕妇女。但是,冲洗身体,长手长脚的女人、坐在浴池对面的女人、臀部扁平的女人。
以及隔壁遍体鳞伤的女人,恐怕都是——
我突然觉得对于秀树的联想与提议,单纯感到欢喜的自己有多么地幼稚,内心不太好受。
我连头发都不吹干,小跑步前往大厅。单手拿着洗脸用具,打开女浴池的门,那伤痕累累的小小背部,从我的视野一闪而过。
秀树坐在沙发角落。脖子挂着毛巾,手上拿着空牛奶瓶。脸蛋光滑的他,发现我后,举起瓶子,开心地说道:
“咖啡牛奶。”
我勉强回以笑容。
前往车站的路上,在紫色晚霞的天空下——
“呐,秀树。”
“嗯?”
秀树望向我。
我撇开视线,望向天空,再次看向他后问道:
“要是我生不出小孩,你会怎么办?”
秀树一脸惊讶,立刻诚挚地抿起嘴,盘起手臂沉默。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不停作响。
等看到车站时——
“嗯,到时候啊——”
秀树牢牢注视着我的双眼,表情爽朗地说道:
“我会全力支持妳治疗。”
语气和视线都坚定不移。
该不该在这时认真和他沟通呢?即使起口角,让新婚旅行闹得不愉快,有些事还是不能退让吧?
不过,我还是选择不破坏当下快乐心情的旅行方式。
对秀树抱持的突兀感,在知纱出生后一口气爆发开来。
办完出院手续回家后,餐桌上摆放着堆积如山的书籍。有大开本的、小型记事本尺寸的、厚的、薄的。
每本书的封面都大大刊登着婴儿、表情幸福的男女照片或插图。
“这是……”
“嗯,是育婴的书,算是教科书吧。”秀树笑了笑,“毕竟我们初为人父人母嘛。”
他一脸欣喜地如此说道。
他推荐我,应该说是命令我事先阅读这些书,并且立刻实践。每晚他一下班回家,便会质问我当天课题的书本内容。不对,说是“口试”或许比较贴切。
照顾不分昼夜吵着要喝母乳,号啕大哭的知纱,已精疲力尽的我,哪有时间看什么书。
当我答不出问题时,秀树便会遗憾地叹息,然后立刻展露笑颜,把知纱从我手上剥下——
“那妳看书吧,知纱交给我照顾。”
把知纱摇来晃去,逗着她玩。也不管她在哭在闹。我受不了他的作为,打算把她抢回来时,他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说道:
“不是说好了两个人一起养育小孩吗?”
我想大声痛骂他,告诉他我一整天是如何忙着照顾知纱。
在他呼呼大睡的期间,知纱依然会哭着要喝母乳。喂她喝完母乳后,她还是一直不睡觉。
他有干劲是很好,但完全没考虑到实际的状况。
不过,我选择置若罔闻,而不是表明愤怒。
跟新婚旅行时一样。我只是想避免争吵,让双方陷入尴尬的情绪。
我现在才觉得当时的想法太肤浅了。应该更早想办法解决,不放任事态严重下去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