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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日-泽村伊智 当前章节:72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11

知纱出生后的隔年起,秀树开始到处买护身符和避邪符回家。明治神宫、靖国神社、浅草寺、神田明神、井草八幡宫、深大寺、东京大神宫、大宫八幡宫、增上寺……

数十个都是保佑家庭平安和消灾解厄的。客厅、和室、玄关、厕所,五颜六色、色调刺眼的小布袋和用毛笔写着尊贵话语,印上庄严印章的纸张布满了我们家。

“买这么多要干嘛呀?”

我尽量随意地问道,避免发出嘲讽的语气。秀树笑答:

“保护家人是我这个当父亲的职责啊。”

我也不是不明白那种想要依靠神灵加持的物品好让自己安心的心情。如果外出的地方有神社寺庙,我也会想要投香油钱合掌拜拜。只是,这未免有些过头了吧。

搞不好是受某个“奶爸之友”的影响。当时的我如此心想。

我们在同一栋公寓和附近的公园认识了几对夫妻,他们的小孩岁数都跟知纱差不多,我们会交流一些爸爸经、妈妈经。秀树立刻便和其他父亲打成一片,交换联络方式,休假时会约出来聚会。没碰面的日子似乎也经常发电子邮件、推特、LINE来聊天。

我本来就对社群网站没什么兴趣,私底下也顶多偶尔会跟住在附近公寓的津田太太——梢见面而已。因为我们年龄相同,感觉价值观也有些相近。除了她以外,我和其他人关系不怎么亲密,最多就是在公园遇见时寒暄两句罢了。现在也依然没有改变。

并非是因为我不擅与人打交道。我无意怪在女儿头上,但真正最大的理由是不想看见怕生的知纱畏惧别人、紧张的模样吧。

但我还是被秀树带去参加过几次家里有幼儿的爸妈聚会。

碰到一对面熟的夫妇。

“我是田原的妻子,名叫香奈。”

“我是土川。”

“我是他的太太淳子。”

他们开心地自我介绍道,伸出手要和我握手。我回应他们的要求。

“您从事什么工作呢?”

丈夫问道。

“感觉很像女强人呢~工作非常干练的样子。”

太太自己一个人说得很高兴。

“我……”

“啊,这家伙啊,一直在超市当钟点工,我一知道她怀孕,就立刻让她辞职了。毕竟那种地方要拿很重的东西嘛。对吧,香奈?”

抱着知纱的秀树凝视着我。

“是、是啊。”

我勉强吐出这句话。

“这样啊。那么,超市的上一份工作是什么呢?”

“我在池袋的……”

“她在小酒馆打工啦,好像待了三年。管理排班什么的,被委以重任,也有机会成为正职员工。但这家伙骨子里讨厌跟人交际,说什么不喜欢开朗的气氛,就辞职了。那家连锁店还满正派的,在业界颇受好评。真是可惜呢。”

“是、是啊……”

基本上就是这种情况,几乎不让我发言。

讨厌跟人交际这句话根本完全是误解。秀树一直这么认为,但我只是不喜欢别人说话滔滔不绝、做什么事都爱形影不离罢了。

简单来说就是距离感的问题。不管再怎么亲密的对象,我都希望保持一定的距离。

秀树就不一样了。与意气相投的朋友感情融洽地久聊,在网路上与人简单交流,尽量共同拥有多一点时间、场所与价值观。这对他而言,似乎才是适当的人际关系。

秀树学他们开始经营起部落格,频繁在网路上发布知纱和育儿的事情,也是自然的过程。

动不动就拍下知纱的照片,立刻上传。

六日的傍晚到晚上,便会在客厅摆放矮桌,打开笔记型电脑,花时间写文章。有时候还会在萤幕面前修改好几个小时。

当然,那段时间也是我一直在照顾知纱。偶尔知纱靠近电脑时,他还会一副不耐烦地推开女儿:

“爸爸正在做重要的工作。知道吗,知纱?喂~香奈!”

然后叫我过去。

有一段时间他说想要做断乳食品,买了一堆食谱书回来。

还曾经去有机食品店,双手抱了一堆一根高达三百圆的胡萝卜、一把七百圆的菠菜、国产的高级鸡胸肉和其他各种食材回来。

用普通的锅子就够了,却特地从国外的网站订购昂贵的红色牛奶锅,说什么能制作刚刚好的分量。

“她都不怎么吃呢。”

做了两次左右,他便不再踏进厨房了。接下来就变成我的责任。剩下的大量高级食材,用来煮我们极为普通的饭菜,好不容易才消化完。

知纱快要满两岁的几个月前,秀树休假时的傍晚到晚上这段时间,开始频繁地与其他奶爸聚会。有时候平日下班后也会直接跑去聚会。

虽然他说是“开会”,但回到家时他总是满脸通红,一身酒臭。

他假借报告的名义,逼我听他说各式各样的育儿经。没有报告时,他一定会和知纱玩。即使是晚上十一点、跨日也一样,只要知纱还没睡,他就会抱着她甩来甩去,追着她到处跑,喀啦喀啦地推倒积木。

“妈妈独占女儿不好喔,会离不开女儿喔。”

我提醒他一次后,他一本正经地如此说道。我想说的明明是噪音和知纱生活习惯的事。

我开始觉得疲惫。

“只要把老公当作是另一个大孩子就好了啦。”

梢如此说道,笑了笑。

星期六傍晚。

我在梢夫妻家,和她一起聊天。秀树这天假日要上班。

她丈夫带他们的孩子玲美和知纱去公园玩了。

“如果是孩子的话,就不会那么容易发脾气,反而还会觉得可爱吧。”

“说得也是。”

我回答。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之后的几天,我也能以宽宏的心胸对待秀树。

秀树疼爱知纱,享受育儿的乐趣。

知纱也一天一天成长。

这是件幸福的事。我的家庭很美满。

我决定抱持积极乐观的想法。

不过,这样的心态并未持续太久。

我的情绪在那一天爆发。

一个星期前,我和梢就已约好那天晚上要在她家一起共进晚餐。跟玲美感情不错的知纱也迫不及待。既然秀树说他会晚归,我也觉得偶尔上别人家做客没什么关系,而有些期待。

‘对方突然生病,所以延期了。我会提早回家,晚餐就拜托妳了。’

秀树在电话的另一端如此说道。

“之前已经约好今天要到津田家吃晚餐了……”

当然,我将这个安排告诉了秀树。应该说,从知纱出生后,我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必须详细向他报告。

‘那种事取消就好了吧。’

秀树不以为意地说道。

“可是,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知纱也……”

‘对知纱来说最重要的,是家人的爱吧。’

这句话说得一点儿都不错,是无庸置疑的正确言论。但是,不应该用在这种状况。我整理情绪和思虑——

“等我们下次三人一起吃饭时再说不就好了。何况,几乎每个六日你都有陪她啊。所以,我觉得偶尔也必须跟朋友、周围的人交流。”

我好不容易表达出我的看法。

传来唉声叹息的下一瞬间——

‘香奈妳真是太善良了,竟然顾虑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秀树发出怜悯的声音。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咦,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妳是觉得对津田夫妇很不好意思吧?竟然还考虑到他们那种人的心情,妳真的太善良了。’

他们那种人?我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没有立刻回答。秀树似乎误以为代表他说中了我的心声。

‘这种善解人意,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懦弱,也会对知纱有不良的示范。’

“…………”

‘津田家那边我来跟他们说。今天就我们一家三口在家度过吧。’

“…………”

‘没问题啦。就算跟在面包工厂上班、租房子住的人断绝来往,对知纱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用不着担心。’

我挂上电话后,蹲在于客厅涂着色本的知纱面前。

“今天要在家里跟爸爸、妈妈三个人一起吃饭了。”

知纱停止着色的手,望向我。猛力地摇头说:

“不要。我要跟玲美玩。”

“对不起喔。下次再跟她玩。”

“不要。”

知纱将蜡笔摔到图画纸上,红色蜡笔弹到我的膝盖。我拿起蜡笔,盯着知纱看。她小小脸蛋上的大眼泛起泪光。

“对不起喔。今天爸爸说要陪妳尽情玩耍。”

知纱脸朝下,再次摇了摇头。留长的黑发随着动作飘逸,眼泪滴滴答答落在图画纸上。我默默看着吸水的部分发软、变皱。

“我讨厌爸爸。”

过了一会儿,知纱看也不看我地说道。我将脸凑近她的额头——

“为什么?爸爸最喜欢知纱妳了哟。”

只说出实话的部分。

“爸爸……好可怕。有可怕的味道。”

知纱发出细小如蚊,勉强可听见的声音,如此回答。

可怕的味道。

我忍住差点要哭出来的冲动,紧抱知纱小小的身体。

小时候——尚未上小学之前,我也曾在父母身上感觉到“可怕的味道”。

现在我明白那是酒味。他们喝醉了。

儿时的我不了解从粗暴的父亲和哭喊的母亲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甘甜、刺鼻的味道。只是一个劲地感到恐惧、恶心和悲伤。

知纱也对酒味感到惧怕吗?

还是对秀树的汗水和油脂臭味感到战栗呢?

我抱着她小小的身躯,抚摸她的头,直到她停止哭泣。确认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我发出开朗的声音,随便说几句话,一边收拾图画纸和蜡笔,站起来打算准备晚餐。我注意到秀树摆放在沙发一隅的笔记型电脑,便双手抱起,想说暂时先放到电视柜角落,结果有东西从阖起的笔电缝隙飘落。

掉到地板上的,是几张水蓝色和绿色的小纸片。是名片。而且全是同样的名片。是谁的呢?我拿起来仔细察看。

名字上这么写着:

〈暖洋洋的天气在召唤,

今天也与孩子一同玩耍。

田原家庭董事长

奶爸上班族

田原秀树

ikumen officer

HIDEKI TAHARA

东京都杉并区上井草五丁目××

Bellissima上井草302

090△△△△ ●●●●

Ikumenhideki@××××〉

背面则写着:

〈蓝天 白云

小鸟鸣叫 从软绵绵的被窝一跃而起

来! 脱下睡衣 出门去

挖沙坑、建迷宫 穿越攀爬架森林

就能看见 妈妈的笑容和三明治

“孩子的大冒险”作:田原秀树

我们奶爸将为孩子们创造出无可取代的未来〉

我一屁股瘫坐在电视柜前。

全身无力,无法站立。连做晚餐的心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我在照顾知纱、做家事的期间,秀树竟然写了这种诗,做了这种名片,发给奶爸朋友。

“发着玩”。

我的脑海浮现秀树在和奶爸之友们“开会”时,满心欢喜递出名片的身影。

“我是奶爸上班族,田原。”

他如此说道,这次则是毕恭毕敬地接下对方的名片。

想必那张名片上也罗列着大同小异的语句吧。

眼前自鸣得意的文字因泪水而扭曲。手指加强力道,绿色和水蓝色的纸片弯曲。

原来我是在配合他玩这种游戏吗?

知纱是为了这种事情而出生、成长的吗?

对秀树来说,养育小孩就是到处发放这种纸片吗?

呜呜呜呜呜的低音从某处传来。那是从我嘴里发出的声音。我哭了。大哭大叫。

“妈妈。”

知纱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近并带着忧虑。以她孩子的脑袋绞尽脑汁,担心我的声音。

我已经受不了了。

我抓起手上的名片,使劲全力撕碎,扔掉。

知纱放声大哭。

“吵死了!”

我大声咆哮。咆哮之后,站起来俯看知纱。

知纱呆立不动,哭得满脸通红。尖锐的哭声贯穿耳朵。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我摀住耳朵,跑向玄关,一踏进走廊便立刻止住脚步。

走廊墙面上挂满密密麻麻的护身符和避邪符。玄关跟门离得好远。

我回头望向客厅,填满墙壁和家具缝隙般摆放的一堆护身符,强烈动摇我的视线、神经和心灵。

这里是监牢。我心想。

被秀树的自私包围的牢笼。

我和知纱是他的阶下囚——不对,是奴隶。

我抓起附近电话台上的护身符,粗暴地拉扯绳子,用蛮力打开袋子。绳子发出啪叽啪叽断裂的声音后,我抽出袋里的符纸,猛力撕破。别说平息我内心的情绪了,反而越来越激动狂暴。

我跑到厨房,拿起厨房用的大把剪刀回到客厅,接二连三地刺向墙上的护身符。知纱害怕不锈钢刀刃铿铿刺进墙壁的声音,哭喊得更大声。

剪刀刺进袋子,一张一合地剪碎。要是刀刃被布料缠住而停止,就用手指捏住,撕裂。我沉溺其中。回过神时,发现我已将护身符、避邪符一个一个地四分五裂,并将碎片扔得到处都是。

“啊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知纱的叫声响彻整个家中。

不对。不是知纱的声音。她的声音没有这么低沉。

这是我的声音。是我在大叫、呐喊。

即使察觉到这一点,我也无法停止从喉咙自然发出吼叫,不停挥舞手臂和剪刀,一味地剪碎家里的护身符。

不知经过了多久。当我回过神后,已经待在厨房。

我抱着知纱蹲坐在厨房一隅。

客厅昏暗,是我关掉电灯的吗?只有厨房的日光灯寂寥地照射着我和知纱的皮肤。

手边躺着剪刀。

知纱还在哭泣,我也泪流不止。

完蛋了。我如此心想。

等秀树回来,质问我家里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时,我打算老实说出来。

应该说,我完全想不到如何掩饰。

我会被赶出这个家吗?一定会吧。

而秀树势必会再找一个新的女主人,和知纱三个人生活。

我已经不能再见到知纱了,再过一会儿就要离别了。

我紧紧抱住知纱。知纱在我怀中号啕大哭。

我分明已做好心理准备,然而秀树回家看到我的时候,却没有立刻吐出话语。

“我……我……”

“发生什么事了?”

秀树的手指置于我的肩上。我的身体窜过一阵恶寒,觉得害怕。

我立刻将剪刀藏在身后。

在脑海的一隅觉得还好知纱哭累睡着了。

“这、这是……”

眼泪又在眼眶打转,嘴唇止不住颤抖。这时,秀树以坚信的口吻说道:

“有什么东西——来了对吧?”

“咦……”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我缄默不语。秀树似乎误会了什么并极为深信不疑,以致于推测不出是我干的。那份意念既强烈又可怕。

看着秀树脸色苍白紧张的表情,我直觉如此猜想。

随后发生的事情我毫无头绪,拼命绞尽脑汁,甚至臆测“秀树该不会外遇了吧”。不过,从他对电话传来的女人呼唤声感到异常恐惧的模样来推断,并非只是惹上麻烦的女人这种程度的事情,而是更大、更令人费解的问题。

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秀树当时是在害怕妖怪。

虽说无法以常理来判断,但就现状而言,我也姑且相信了那类生物的存在。

护身符在我们面前被撕裂。秀树的头部和脸部被挖空,死亡。

把这些事归咎于是妖怪干的好事,是目前最符合逻辑的想法。

这世上有许多谜题是科学无法解释的。

我真心感谢野崎和真琴,也想尽量协助他们调查。

可是那一天撕破护身符的不是妖怪,而是我本人。

本来打算找一天坦白的,却完全错过了时机。

我并非没有罪恶感或内疚感。

但也想说,如果能推到妖怪身上也无所谓。

就算背黑锅,妖怪也不会生气。我脑海里冒出如此愚蠢的想像。

只要知纱就这么平安无事、健康成长的话,我会一直隐瞒下去;如果迫不得已必须坦白的话,鼓起勇气说出事实就好。我如此心想——

哔哔。哔哔。

警告音迫使我回过神。洋葱、姜片和猪肉丝在眼前的平底锅上微微闷烧。

危险。我先关掉炉火,再开火,一边搅拌平底锅底的东西,一边画圆浇上酱油。现在的炉具只要锅子超过一定的温度,就会发出警告。真是幸好。

我提起精神继续做菜。味噌汤已经做好了,沙拉也能立刻准备完毕。接下来只剩加热炖南瓜就大功告成了。

当我感受着饥饿感,一边完成最后阶段时——

“…………哩。”

传来细小的声音。

是知纱。大概在说梦话吧?还是已经醒来了呢?

我将姜烧猪肉盛到盘子上后,微微打开和室的门。

看见知纱在灯泡的照耀下,仰躺着睡觉。

嘴巴张开,持续吸吐的呼吸声——

“……沙喔咿……沙呣啊嗯……”

发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在说梦话,不带任何语意的可爱梦话。

我幸福得忍不住莞尔一笑,从冰箱拿出炖南瓜,放进微波炉微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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