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超市的后方，从回收箱拿出装着保特瓶的袋子绑好。空罐也同样绑好。牛奶盒则是塞进纸箱。全部积放在手推车上，放到停车场回收业者停的车辆附近。
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今天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我在其他兼职人员嘻嘻哈哈闲聊的休息室兼置物室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打完出勤卡后，迅速冲出超市。领班的北泽约我去唱歌，但我郑重地拒绝了。对方一定认为我是个不上道的新人吧，但我不在意。
重要的是知纱。今天真琴也帮我照顾女儿。
当我在大马路上朝着家里前进时，手机响起。我先将休息时间买的装有食材的袋子放在地上，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
有人打电话过来。液晶萤幕上显示“唐草大悟”。
‘如果您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当然，知纱也一起带过来。’
唐草先生发出有些不好意思的声音如此说道。
我是在秀树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他。他表情沉痛地上香，一副对秀树的死大受打击的样子。据野崎和秀树所说，他似乎对那个妖怪有某种程度的了解，事实上他五官深邃的脸庞铁青无比，一副感到惧怕的模样，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单纯失去一个老朋友的态度。
“不好意思，我已经做好晚餐了。”
我说谎拒绝。虽然我坦率、好心地判断他的提议是出自于对故友家人的善意，但我不见得要轻易地答应他。
‘这样啊……那么，下次有机会的话请务必赏光。’
“好的，如果时间有办法配合的话。”
我挂掉电话，抱起购物袋，迈开步伐。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拒绝他提出用餐的邀约了。
我现在才感到后悔，一开始是不是不该打电话给他。
“请问，昨天外子——田原是不是有到您府上叨扰？”
我曾经打过一次电话询问他秀树的去向。他在电话的那端停顿了一下，随后爽朗地回答：
‘是的，我约他来这里——我家聊天。’
当时的我，万万没想到秀树是在害怕妖怪，但也难保他不是出轨。在知纱快要出生时，我曾经接过秀树打来的电话，但我一接起他却劈头就说：‘抱歉，我挂了。’反过来挂我电话。这是我起疑心的其中一个原因。
我几经犹豫、思量后，从寄给秀树老家的贺年卡上查到唐草先生的联络方式，决定打电话给他。
‘田原不是会出轨的那种人。’
唐草先生突然透过话筒冒出这句话。我吃了一惊，连忙答道：
“啊，不是，我打电话来的用意并非……”
‘失礼了。不好意思，如果让您感到不愉快的话，我道歉。’
他非常过意不去地说道。似乎在电话的另一头低头赔罪。
“我才是，不好意思冒昧打电话给您。”
我也向他道歉。理应到此为止才对。
但最近唐草先生突然开始打电话来约我吃饭。
一直拒绝，会不会给人观感不佳？
但我完全不想和他一起吃饭。
我只要有知纱就够了。真琴和野崎是例外中的例外。不过是因为知纱需要他们，我才继续和他们来往。
天色昏暗，我一个劲儿地走在开始闪耀着车头、车尾灯和交通号志的大马路上，持续朝家里前进。
打开玄关的门后，真琴和知纱并排在一起，在走廊上滑动爬行着前进。发现我回来后，知纱撑起上半身，大喊：“我们在装蛇！”接着继续滑动爬行。
真琴立刻站起来，帮我拿购物袋。
我请她留下来吃晚餐，她笑着拒绝，说是要打工。她和知纱握了好几次手，便挥了挥手回去了。
“我在高圆寺一家普通的小酒吧打工。”
她没有告诉我店名。或许是认为告诉我一个小孩子不能去的店，对必须无时无刻照顾知纱的我有失礼节吧。
我也没有进一步询问。
晚餐是马铃薯炖鸡肉、小松菜炒樱花虾、白萝卜味噌汤。
知纱不怎么爱吃饭，听说这年纪的小孩大多有这种情况。不过，我依然耐着性子温柔地说服她，花时间喂她吃。
洗澡时，知纱告诉我她和真琴玩了什么游戏。虽然有许多地方不清楚具体到底是怎么玩的，但听起来无疑是玩得非常开心。我随口附和：“太好了呢。”“真琴姐姐人真好。”“知纱好了不起喔。”一边清洗知纱的身体。要让洗头时也想说话的知纱闭上嘴巴十分费力，但过程还是很快乐。
我在洗脸台前擦拭知纱的身体，帮她穿上睡衣，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当我把梳子放到她的头发上时，知纱瞇起双眼，在新安装的镜子前露出满意的微笑。
心情就像是千金小姐一样吧。我追溯遥远的记忆，一边用梳子梳理女儿柔顺的黑发。
我把知纱抱进被窝，念故事书给她听。她最喜欢的《地狱里的宗兵卫》。故事的内容是描述下地狱的主角们发挥生前的专长，克服折磨，让阎罗王目瞪口呆，最后送他们回人世。插图画得十分骇人，有些地方也很诡异，但知纱似乎很喜欢这种大快人心的故事。
先念过一遍给她听，再回头指出插画的细节，随便解释一下，再把故事加油添醋说给她听，她便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恰到好处的疲劳感。我忍住想直接入睡的冲动，站起来打算走向厨房。
“看吧，这不就没事了。”
和室突然响起一道粗糙的嗓音，我抖动了一下，连忙回过头。
穿着睡衣的知纱坐起身子望着我。
双眸瞪视着我，却没有聚焦。小小的牙齿露了出来，一条口水滴落在棉被上。
“知纱……？”
当我正想走近女儿身边时——
“那是当时最好的方法。我已经竭尽全力了！”
知纱如此说道。嘴里吐出的并非她的声音。
我知道这句话出自谁的口中。
因为那是秀树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别说了！”
我一把抓住知纱的身体，使劲摇晃。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知纱显然用和秀树一模一样的声音，再三重复秀树曾说过的话。
知纱小小的头不断晃动，视线慢慢集中在我身上。跟刚才不同，是知纱平常的眼神。
“妈妈……”
知纱低喃。
“知纱，妳怎么了？”
我问道。虽然有满肚子的疑问，但我还是先问她这一句。
“爸爸来过了。有爸爸的——味道。”
知纱如此说道，搓揉着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我再次询问后，知纱一脸困倦地说：
“他说到山上一起玩。”
就这么靠在我身上。
发出“呼呼”，睡得香甜的鼻息声。
我将知纱放倒在棉被上，走向客厅。
最好联络一下野崎。
“山上”这个词很耳熟。据野崎所说，秀树外公的出生地有一种令人畏惧，会把人抓到山上的妖怪。
莫非是妖怪再次找上门了吗？就算不是，也多多少少有所牵连。
况且，知纱一瞬间失去自我的行径，令我无比不安。
我拿起餐桌上的手机，一边开启联络人名单，一边想着知纱，还有秀树的事。
我想起知纱头部受伤那一天的事。
以及秀树针对那件事，对我说过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