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护身符是不是被钝掉的刀具那类的东西切碎的?”
真琴这么说道。
十月下旬,星期五下午。超市的工作只有上午排班。
我和真琴对坐在桌子前,品尝着野崎做的烤乳酪蛋糕,搭配买了好一阵子的立顿红茶。
知纱和真琴玩着玩着便睡着了,我让她躺在和室睡觉。
“是野崎查出来的吗?”
我询问后,真琴便回答:
“听说是拿到认识的鉴识专家那里去请对方调查。对方好像是教授,还是以前当过教授的样子,总之是个大人物。”
竟然还认识鉴识方面的人物,灵异撰稿人的人脉还真是奇妙。
“类似钝掉刀具的物品,说得还真是笼统呢。”
我苦笑后——
“野崎说,专家也只能那么说了吧。”
真琴也轻轻笑道:
“大致上来说,据说最接近的是牙齿。”
“牙齿?”
“也就是说,是咬碎的。”
真琴说。
护身符明明是在眼前裂开、破碎的。
检查的结果却是牙齿咬碎的。
果然是妖怪搞的鬼吧。不是这世上的生物所干的。
我叹了一口气。
“野崎觉得很遗憾。”
真琴突然冒出这句话,我不明白她说这句话的含意,望向她的脸。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的眼睛,轻声说道:
“他说要是第一次护身符被破坏时的碎片有留下来的话,他也想调查看看。”
当时发生那件事的隔天,我就全部清扫掉了。
况且,当时秀树还不认识野崎。而且也尚未跟任何人商量。将野崎、真琴和生前的秀树所说的事情依照时间顺序来排列后,得到的结果便是如此。所以事到如今再来懊悔也于事无补——
我突然惊觉,回望真琴的双眼。
那双又大又温柔,充满强烈意志力的双眼。
感觉那双眼正直视着我和我的内心。
我深信不疑。
她和野崎大概已经发现了。
至少起了疑心。
怀疑我和秀树两人的关系其实并不好。
真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妖怪、幽灵这类的东西,通常都会乘虚而入。”
“乘虚而入?”
“像是家人之类产生嫌隙,或许应该说是鸿沟比较好吧。”
她蹙额颦眉地挑选措辞。
“如果有鸿沟,就会召唤那种东西过来。”
“是这样吗?”
我问。
“光凭那种唯心论般的论点,就能促使妖怪的世界转动吗?”
“我也不知道呢。”
真琴一本正经地说道。
看起来不像是在装傻或敷衍。
我想她是真的不知道。
只是凭经验而得知的结论。
“可是,该怎么说呢?不知是碰巧还是偶然,确实都会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真琴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问她。她沉默片刻后说道:
“大家在不知不觉间,结果是往坏的方向发展。我没有办法具体知道是谁做了什么动作所导致,但大概能感受到事态是否越来越坏。”
我和秀树相处不好。
我受不了他,破坏了护身符。
所以妖怪容易入侵。
是我,是我们导致事态越变越糟的。
我在脑海里整理这个家中所发生过的事情开口:
“所以,妳才来我家的吗?”
“是的。”
她点头,绽放笑容说道:
“只要气氛变得温和、愉快又开朗,结果便完全不同。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要气氛愉悦就好。心情开朗就没有问题。
真是单纯的理念。单纯到令人以为是在骗小孩吗?我如此心想。
不过,这也是其中一个事实吧。
因为没有人会渴望一个阴沉郁闷的家庭。
比起不快乐,当然是快乐比较好啊。
“说得也是。”我轻声笑道。“不过,这才是最难做到的吧。”
我如此说道后,真琴回答:
“真的很难。”
将视线落到桌上。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开导我的样子。
而是她自己体认到这件事的难度,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
“一开始跟知纱玩,真的很开心。”
她开始娓娓道来。
“可是,玩到一半便痛苦了起来。就连像我这种明知道只要让气氛温和、愉快的人都感到痛苦不已。根本没办法放开心胸。”
“怎么说?”
我追问道。
“因为会想到自己。”
真琴说。从刚才开始视线就一直停在桌上。
“受苦的明明是这个家,知纱也真的很可爱,可是我却没来由地难过了起来……然后就……”
她吸了一下鼻子,接着说:
“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己的事。还对野崎——发脾气。”
说完后,眼眶湿润的抬起头。
“对不起。”
她连忙擦拭眼睛。眼妆糊掉了,眼周一团黑。
“如今……那个妖怪可能还会找上门,我必须保护妳们才对,却……”
“没关系,我完全不在意。再多说一点。”
我说。
至今找不到好的托儿所,一直承蒙真琴帮忙的我,希望至少能倾听她的心事。
我内心还有这点余力。
总不该因为妖怪可能找上门,就无时无刻心惊胆战吧。
“不了。”真琴摇摇头,“我是来保护这个家——”
“说嘛。”
我面带微笑,催促她:
“了解彼此的事情才有助于让事态往好的方向发展吧。总比不了解好。”
我看真琴沉默不语便说:
“我想妳早就察觉到了,我跟秀树一直处不好。因为在知纱的事情和养育小孩的方式上意见有所分歧。有嫌隙——鸿沟是事实。”
本来想让她说出心事,意识到时,自己却主动提起家务事。
“我觉得那个人——秀树重视育儿胜过孩子。我对他感到厌烦,却无心沟通。只是默默地憎恨秀树、希望他消失。”
真琴稍微抬起视线,望着我。
“从妖怪的角度来看,一定破绽百出,到处都是可乘之机吧。我不是很清楚,但老实说,秀树过世后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想从今往后我一定能好好养育知纱。妳所说的鸿沟,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感觉一直堆积在体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排出。
“我想——也是。”真琴轻声说道。“这个家比我刚来时,感觉澄澈许多。也看得您和知纱感情融洽。真是令人羡慕。”
“羡慕?”
我重复突然冒出的词汇。真琴咬了咬嘴唇后,有些落寞地莞尔一笑说道:
“因为我——生不出孩子。”
嗡嗡嗡嗡嗡嗡。桌上真琴的手机震动。似乎是顾虑睡觉中的知纱,而调成震动模式。她呼吸了一口气,触碰液晶萤幕说:
“我开扩音喔。”
接着立刻传来野崎急迫的声音:
‘真琴,马上在那里布下结界。’
明显欠缺平时的冷静。
“怎么回事?”
真琴问道。野崎沉默片刻后——
‘被唐草陷害了。’
唾弃般地说道。
唐草先生?怎么会扯上他?当我感到纳闷时,‘不只如此。’他接着说。
‘还发现有关“祂”的新传说。虽然难以断定是原始史料,但上面是这么写的:“魄魕魔”不只会呼唤人,将其掳走或吃掉。有时还会利用父母或兄弟姐妹的音色,“引诱小孩自己上山”。前几天在电话听到的知纱的状况,显然就是如此。“祂”——也能远距离攻击。知纱现在就被盯上了。’
我立刻站起来,拉开和室的门。
“知纱!”反射性地大喊。
阳台的窗户是打开的。
而知纱正打算爬上栏杆。
一道小小的身影快如飞箭地通过我的身旁。是真琴。她一把抱住知纱,护着她,以背部跌落阳台的地面。
“好痛……”
真琴发出呻吟,怀中知纱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头部以不自然的角度望向我。
只剩眼白的双眸瞪视着我——
‘不是说好了两个人一起养育小孩吗?’
口中吐出秀树的声音。
“爸爸?”
知纱的脸庞突然恢复成平常的表情。真琴尽管痛得呻吟,依然紧紧抱住知纱的身体。
‘恭喜妳,我们两人一起养育这个新生命吧。我会全力支持妳、支持妳治疗。’
知纱又再次翻起白眼,发出秀树的声音说道。
‘治疗、治疗。咖啡牛奶。咖啡牛奶。咖啡牛奶。我随便随便随便乱碰她,情况肯定会更糟的啊!’
“滚出去!”
真琴大叫。一边呐喊,一边在知纱的身体前方双手交握。以指尖触碰银色戒指。
‘真琴。’
知纱抽搐的嘴巴,这次发出女人的声音。沉稳、强劲带有穿透力的声音。
“姐姐……?”
真琴表情僵硬。
‘妳不听我的话吗?’
声音——真琴姐姐的声音,以严厉的口吻说道。
真琴的手放松。知纱挣脱她的手在阳台上爬行。手脚交互向前,像蜥蜴一样,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我连忙跑到阳台。
知纱在阳台角落站起来,转头看我。
抽搐的眼白与扭曲的笑容直视着我,令我无法靠近,僵在原地。
“知……知纱!”
我呼唤后,女儿嘴里便流下黏稠的口水——
‘知纱是属于我的——哪能交给只是生下她的女人。’
发出秀树的声音说道。
这种状况令我惑到困惑。这是秀树的——魂魄在说话吗?还是妖怪模仿秀树的话语和思考方式在说话呢?
无论如何,从知纱口中吐出的秀树声音、话语,动摇着我的心灵和脑袋,令我不得动弹。
“闭嘴!”
真琴大叫。我回过神。她起身的瞬间,便从牛仔裤屁股的口袋掏出某样东西,扔向知纱。那样东西缠绕住知纱的手和身体。那是黑色和橙色的线编织在一起的细绳——绳结。前端系着重物,藉此来缠绕东西。
真琴双手抓住绳结,轻声吟诵。知纱的身体跳了一下,表情瞬间恢复成平常的知纱。但右眼又立刻翻成白眼。
知纱小小的身躯生硬、嘎吱地颤抖。张开的口中——
‘喔啊啊,啊,啊……’
不知不觉间发出沙哑、分不出是男是女,嘶哑痛苦的声音。
‘……痛,好痛……好痛……’
知纱脸部扭曲,咬紧牙关。
口里吐出大量的泡沫。
我反射性地朝阳台踏出一步。
我听出刚才并非知纱的声音。头脑明白那并不是知纱在表达痛苦。
但是,我还是难以忍受。我又踏出一步,靠近真琴身边。
“知纱!”
“不可以过来!”
真琴没有望向我,大声吼道。双手紧紧抓住绳结不放。知纱与她之间紧绷的绳结不停颤动着。
知纱的身体再次大幅度起伏了一下——
‘咕呜啊啊……啊啊,啊……’
从口中挤出特别响亮的声音后,双腿无力颓倒。两眼闭起,嘴巴也放松力量。
真琴快速冲向前,一把搂住女儿的身体。
知纱全身瘫软,浑身无力。
不过,倒在真琴肩上的脸庞,已恢复平常的表情。嘴巴微开,吐出呼吸。
应该赶走了吧。总之没事了吧?
知纱突然睁大双眼。
“……啊啊,啊,窗、窗……”
她胖嘟嘟的小手绕过真琴的身体——
“户……开开……进来……”
眼神涣散,发出诡异的声音。
真琴回过头望向我,视线立刻挪向旁边。
她注视的前方是阳台敞开的窗户。
“……窗户开着——‘有办法进来’。”
真琴茫然地如此说道。
栏杆外猛然出现两道黑影。是手!暗灰色的大手和长长的指甲抓住栏杆。
真琴立刻转了一圈到我身边,递出知纱。我蹲下接过。眼角余光看见抓住栏杆的长长指甲使劲,两手之间又爬上一道漆黑的影子。
黑色长发,中间是紫色的,扭来扭去在蠢动——
那是嘴巴,张大状态下的口腔内部。
发黑的巨大舌头吐出垂下。
“快逃!”
真琴呐喊的同时,将我推向屋内。我抱着知纱背部着地,从背脊一路痛到全身。我呻吟着勉强站起来后,阳台的窗户在我眼前“碰!”地用力关上。那一瞬间——
窗户的玻璃上鲜血四溅。
红色的飞沫接二连三地逐渐覆盖玻璃,视野染成一片通红。
传来真琴含糊的呻吟声。
我想像阳台上的光景,立刻甩了甩头消除画面。望向怀里的知纱,她表情茫然地回望我。我听见她以微弱的声音低喃:“妈妈……”便使劲紧抱她。
必须赶快逃走,立刻带着知纱逃离这里。
我一把抓起知纱的外套和装有钱包、手机的包包,冲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