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但是我生不出孩子喔。”
真琴如此说道后，我立刻回答：“我也是。”“这样啊。”她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笑道：“那就请多指教啰。”
今年初的某天下午，我和真琴交往了。
她在回答我之前，先告知我她不孕的事实。她的心情，我尤其感同身受。
因为不想事后被发觉而受伤。
假如立场对调，我或许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不对，实际上又是如何呢？即使同为不孕者，我跟真琴依然截然不同。
真琴喜欢小孩，经常与委托人的孩子玩在一起。去超市购物时，看见小朋友单手拿着零食在店里徘徊，会瞇起眼睛微笑。
“野崎你讨厌小孩吗？”
交往后不久，真琴在她家这么问我。
“我不知道。”
我在床上回答。我是真的不知道。在幻想有小孩前，计划生孩子后，经过机械式的检查，表明自己不孕的我，不知何时便不再思考小孩的事情了。
在窗帘紧闭的黑暗客厅里，真琴一丝不挂地站着，伸了一个大懒腰后撩起她银色的长发说：
“我很喜欢小孩喔。爱死了。”
她纤细腹部的肚脐下方有一道横条的缝合疤痕。
我无言以对。
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在高圆寺一边打工一边从事副业，应该说几乎是义工性质的灵媒师——巫女之类的工作。
我是在去年秋天因杂志工作正在调查某一起发生在都内摄影棚的奇怪现象时，认识比嘉真琴的。
她利用她的能力，几乎洞察出一切，引导我，救助了一名——迷途的中年男子。
结果，事情太过错综复杂，无法撰写成报导，但我对她的力量深信不移，颤抖不已，甚至感动万分。
真琴是如假包换的通灵者。
灵异世界神棍当道。不如可说是灵异的历史等同于诈欺、误认、会错意的历史。
当然，从古至今，怪力乱神的行业层出不穷。
比如守护灵、灵气、前世等。
不少谎称自己看得见理应看不见的东西，把苦恼的人当成冤大头，狠敲一笔的不肖之徒。骗些小钱的更是不在话下。
但是真琴不一样。我对她产生了兴趣。
我和她保持联络，偶尔主动委托她，在反覆见证她的能力之中，我逐渐对她怀抱着特殊的情感。
与她的力量完全无关。
看似呆愣，实则机灵；看似冷漠，实则比任何人都要善解人意；外表令人退避三舍，却对谁都一视同仁地温柔——一一细数后，感觉有些老套，但她确实魅力十足。
她的外婆好像是“ＹＵＴＡ”。也就是冲绳的灵媒。
至今仍存在于当地，受人信仰、信赖的女巫医。
真琴继承了她的血统。ＹＵＴＡ的资质似乎无关血缘，但若要深究这一点，可靠的样本太少。毕竟有太多谎称ＹＵＴＡ的诈欺师。
真琴不遗余力地使用她的能力帮忙别人。特别是有小孩被什么东西附身，无法自在生活这类的委托，她总是一口答应。
好心却经常没好报。像是委托人的小孩受伤，遭到谩骂；也曾被恶灵击伤。即使如此，她仍然毫不气馁地积极接受有关孩子的委托。在其他委托中，她也会和当事人的小孩打成一片。跟我交往后，也依旧不改她这种行事作风。
我起初对她的这种行为感到不耐烦。
真琴爱小孩是无所谓。但她和小孩接触，反倒会伤害到自己。
我说了几次这类意思的话来劝说她。
她落寞地笑道：
“但我就是喜欢啊，有什么办法。”
用手弹了弹蓝色爆炸头。
她说得有道理，那是自己无法克制的情感。说来讽刺，既然她喜欢小孩却无法生育，就更应该让她尽情地去喜欢。
如此心想后，我对真琴的不耐烦便逐渐消退。
反而对像寺西、大木这些老友一样有小孩——而且认为有小孩是天经地义，悠然自得过生活的人，感到烦躁、憎恨。
说穿了不过是羡慕他们罢了。
毕竟我无法生育，妻子因此和我离婚，现在还跟不孕女交往。
我羡慕那些下班回家后有孩子在，假日陪伴家人玩乐的人。
这确实是事实没错。反正是我内心感到自卑的问题。
不过，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
有孩子的父母，又有多么伟大了？
虐死小孩的父母。
饿死小孩的父母。
给婴儿注射兴奋剂的父母。
即使排除极端恶劣的例子，也有许多以放任主义为藉口，让小孩自生自灭、遭遇危险的父母。
以及在大庭广众下毒打猛踹小孩的父母。
更有将自己的梦想和价值观强加在小孩身上，像工具一样利用的父母。
还有些父母只因小孩没有成长为自己理想的模样，就摆出一副自己才没生过这种小孩的态度。
这类事情走到哪里就一箩筐。只要在附近的公司、吸烟区、居酒屋竖起耳朵听个三十分钟，就能听到你反胃。
假日走到学校附近，就能看到一群以声援少棒的正当之名，行谩骂叫嚣之实的监护人身影，看都看腻了。
若是认为闲话家常与日常景色不足以成为实例的话，还有统计资料可证明。
不论强制性交、准强制性交这类法律上的区分，约半数的性犯罪加害者是已婚者。
虐待儿童的加害者，多半是亲生父母。
不知寺西和大木他们知道这个事实吗？
还是明明知道，却佯装一副自己很正常、健全、普通的样子呢？
又或是他们早已在家里对小孩施暴，在外头不断犯下性犯罪，只是我不知道罢了？在这种情况下，披上正常的外衣？
真可笑。
每个人都是笑柄。
父母和小孩全都去死吧。
每当我没跟真琴见面，工作不忙时，回过神后都发现自己像这样在脑中诅咒、嘲笑、憎恨那些人。
当头脑快要爆炸时，就喝得烂醉如泥，一头倒在摊开的被褥上。日复一日。
所以——和田原秀树见面时，我也立刻对他摆出轻蔑的态度。
那是三月在阿佐谷车站附近的咖啡厅发生的事。我经常来这里和人商谈事情。
他口口声声说担心小孩、担心妻子，每一句话中却处处强调自己是过着多么平凡、正经的人生，作为社会的一分子有多么尽心尽力。
比起小孩、家人，更重视自己无聊自尊的家伙。田原给我的印象就是如此。
我带他去找真琴，真琴告诉他“要善待家人”时，我便几乎肯定自己的判断无误。
田原勃然大怒地离开真琴家后，我问她：
“那家伙的家庭并不美满吧。”
“我也不知道呢。”真琴胡乱搔了搔她粉红色的头发说道：“不过，有嫌隙。而且非常大。照那样，不管多么弱小的灵都能轻易入侵。”
我觉得很可笑。不过，我没打算在真琴面前吐露我的心声。
田原有一个快满两岁的年幼女儿。
真琴面有难色。
想也知道她在担心那个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