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地调查获得的资讯,顶多只有三重县伊贺自古以来就使用绳结来驱魔一事而已。伊贺与K地区——地理位置很接近。我心想,即使当时的人民使用绳结来击退魄魕魔也不足为奇。
实至今日,结绳在伊贺仍旧是一项重大的产业,应该说是传统工艺吧。我和真琴逛网页,购入了两条三公尺长特别订制的黑橘绳结。真琴坚持要和我两人各出一半费用。
“选择这个长度是有什么根据吗?”
我询问后,她发出低吟偏头思考了一下回答:
“我想说刚好能实践以前姐姐教我的方式。”
姐姐。在我刚认识真琴时,她就三不五时提起她姐姐。
总结来说,她跟真琴一样是巫女——应该说是巫女前辈吧。打从义务教育时起,就开始替人驱邪赚钱,是个斲轮老手。据说年过三十。
“不过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或聊天了。”
真琴伤感地说。从她的语气可以明显感受到她十分尊敬她姐姐,但似乎断了联系。也听说她从以前便在国内东奔西走执业。大概是忙得不可开交吧。
虽然调查魄魕魔一事迟迟没有进展,但真琴会定期造访田原家,那边的状况倒是挺顺利的样子。就连看在我眼里,也觉得田原太太跟真琴谈话时显得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而且看得出她女儿知纱也很黏真琴。虽然受不了田原还在悠悠哉哉对此感到开心的态度,但我也没打算干涉。
话是这么说,我算是也开始对田原家产生了一点兴趣吧,当然不如魄魕魔就是了。
我隔了许久再次做了糕点,让真琴带过去。这是我在和由梨花结婚不满三年的婚姻生活中,学到的少数技能。
“谢谢你上次送来的甜点。知纱吃了好多,直夸好吃。”
隔周我一登门拜访田原家,田原就如此告诉我,我不知该做何反应,同时又感到安心。因为知道由梨花教我的手艺还宝刀未老。
我没有恨过由梨花,但这时我才终于能坦率地肯定由梨花的存在,以及和她一起生活过的事实。这种感情完全不冲突我对真琴的情意。
真琴看起来很开心。从田原家回来时,她总是在谈论知纱的事。
不论是在电车上、用餐时、回我或她家时,还是在被窝中。
我喜欢看着这样的真琴。
然而——
妖怪魄魕魔却比想像中还要来得强大。
只是填补嫌隙,根本无法抵御祂。
我第一次看见真琴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
也是第一次看见东西被超常的力量破坏得如此支离破碎。
我原本以为灵媒畏惧妖魔而退却这种事,只会在虚构的故事中出现。
事实上却有一名灵媒在我身旁被咬断手臂,我眼睁睁地看她在救护车上死去。
田原也死了。
我也是第一次因为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死亡而感到震惊不已。
真琴比我还一蹶不振。
完全不吃饭,在床上哭了好几天。我安慰她也哭,我动肝火她也哭。一下子人就瘦了一大圈,粉红色的掉发凌乱地布满整个房间。
当我好不容易让她情绪平复下来,多少吃一点饭,帮她戴上黑色假发,带她去田原家时,葬礼早已结束。
香奈异常地冷静。她俐落地处理事情,俐落到难以用为母则强这类俗套话一语带过。
唯独知纱的托儿所无法单凭她的努力就能找到。于是我和真琴再次开始造访田原家。
真琴在高圆寺一家名为“异乡人”的吧台酒吧打工,上班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凌晨三点。换句话说,她白天有空。真琴尽量把打工以外的时间全都用来与田原家、知纱来往。
我则是再次调查起魄魕魔。几乎不接连载工作以外的单次性工作,把空暇的时间全都花在寻找文献,一一联络可能了解这方面的人。
也开始和让田原与我两人搭上线的唐草大悟交换魄魕魔的资料。
唐草似乎很关心香奈——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对她“有意思”,经常打电话给她。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成功。不过,同时他也开始积极地调查魄魕魔,给予我各种建议。
“我去关西的大学时,顺便绕到伊势神宫买了剑祓。可以帮我拿给香奈小姐吗?”
唐草在S大文学院大楼的民俗学研究室把剑形神符交给我。
“你自己交给她比较好吧?”
我问。
“你不是常去她家吗?由你交给她比较自然。”
唐草露出爽朗的笑容回答。
“我想由你亲手交给她,她也会比较高兴吧。”
我如此说道后,唐草开口:
“她好像满脑子都在考虑知纱的事呢。”
一脸无奈地叹息。
无论如何,多一个想要保护田原家——香奈和知纱的人,总是比较安心。
然而——
真琴每天跟知纱玩耍,体重也慢慢恢复,但随着日落时间变早,天气越来越寒冷,她回家后的情绪也益发忧郁。
有时会把脸埋进被单啜泣。顶着妆容流泪,妆脱落沾到床单,留下黑色与粉红色的痕迹。
我想她是介入太深,投入了过多的感情。
“别再去照顾知纱了,有我照顾就够了。”
真琴那天也裹着棉被哭泣。我对她如此说道。
棉被不停地蠕动,我明白她是在摇头。
“香奈小姐跟知纱母女情深。妳不去照顾知纱,她也会马上找到托儿所吧。况且对手可不是把嫌隙填补起来就能驱离的。妳姐不是说过了吗?”
真琴的姐姐自那天起就没有联络我。似乎也没有联络真琴的样子。
“可是啊,”棉被里发出细小的声音,“知纱很可爱嘛。会让我忍不住想要帮她啊。”
“每天陪她玩就有办法解决吗?”
真琴沉默。眼前的一团棉被,只发出微弱的布料摩擦声。
“不是只有妳感到痛苦而已吗?”
我说。
真琴没有回答。
“只会让妳想要孩子而已吧?”
棉被里的真琴一语不发。
“真琴。”
我叹息道:
“那终究是别人家的孩子。适时——放手才好。”
棉被一跃而起,枕头朝我飞来。我千钧一发之际用手臂挡了回去。
枕头撞上白墙,掉落地面。
我望向床铺,发现真琴一双大眼通红,眼周黑成一片,狠狠瞪着我。她咬紧牙齿,抬起视线:
“什么叫终究!”发出比平常还要低沉的嗓音,“别人家的孩子就可以随便应付吗?不能喜欢吗?”
“我没那么说。妳——”
“闭嘴!”
真琴大喊。瞪大的双眼落下斗大的泪珠,在她灰色的连帽运动服上留下点点水渍。
“我只能拥有别人家的孩子啊!”
真琴颤抖着声音说道。
“你不也一样吗?干嘛讲得一副超脱的样子!”
我沉默。
走在大卡车与计程车呼啸而过的深夜环状七号线沿路步道,我一边思考着自己和真琴的事情。
真琴说,因为无法生育,所以只能去爱别人家的孩子。
我——则是基于同样的理由,怨恨别人家的小孩。憎恶小孩和他们的双亲。
前者显然健全又正面,甚至美好。
但我无法抱持着像她那样的心态。
因为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有瑕疵、有缺陷。
跟因为没钱,所以去借钱一样。
跟因为没东西吃,所以去排救济食物一样。
我曾在某一篇报导上读到,有许多丈夫不愿接受不孕检查。
不想承认自己是造成不孕的原因,甚至有不少男性拒绝接受检查,确定原因是否出在自己身上。
我也跟那些人一样。不,或许不如他们吧。
尽管接受检查,不孕的事实摆在眼前,我依旧不愿承认自己的瑕疵和缺陷。
还试图装作一副自己本来就不想生小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