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暴地打开民俗学研究室的门，大步地走进没有其他人在的室内。唐草坐在最里面靠窗的宽广座位上，似乎已改完试卷。
“我刚才——知道魔导符的事了。”
态度自然随意地对他说话。唐草抬起头，面不改色地回答一句：
“是吗？”
我立刻用手背狠狠地挥向身旁书架上陈列的书背。“碰”一声的同时，唐草脸色为之一变，立刻站起来劝阻：
“别那么粗鲁——”
“你诅咒了田原家吧？”
我踏出一步逼近唐草，正面凝视他。我们两人的身高几乎没有差距。唐草的嘴角旋即勾起一抹浅笑：
“诅咒？是香奈小姐这么说的吗？如果不是，就称不上是我‘诅咒’的。对方必须先有‘被诅咒’的认知，才构成‘诅——”
“给我闭嘴，呆子！”
我操着关西腔怒吼他。尽管很久没发音，还是自然而然地发出威吓感十足的声音。
唐草显然感到畏怯。
“——你不是对香奈小姐有意思吗？”
我故意改回标准语问道。
唐草回避我的视线：
“我本来打算只要她答应我的追求，就立刻收手的。”
边回答边将整个身体转向旁边。
“你都老大不小了，在搞什么啊？”
我忍俊不禁，嘴里吐出百分之百的嘲讽。
唐草再次望向我，眼睛充血地也笑出来答道：
“总比田原好吧。”
大概是认为我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吧，旋即一五一十地道出事情的原由：
“今年初我们久违地在新宿的居酒屋见了一面一起喝酒。见面之前，我纯粹开心地能与田原相逢，算是叙旧吧。但是——我立刻打从心底地感到厌烦。开口闭口都是小孩的事。小孩、小孩、小孩、小孩！再不然——”
他充血、乌黑暗淡的脸庞，浮现僵硬的笑容。
“——就是经常光顾的风月场所，跟职场上玩了几个女人这种话题。”
唾弃般地说道。
“在酒馆聊的话题不都是这样吗？更别提有小孩的上班族了。”
我只是提出一般见解，没打算做个好听众，听唐草抱怨他这跟在酒馆里发牢骚没什么两样的行为。
“我也是那么想啊。”唐草从鼻间发出冷笑，“不对——从很久以前我就抱持着这种想法活到现在。大学里也是大同小异。几个了不起的教授喝酒时聊的同样不外乎是小孩或女人的话题。我就这样陪他们好几个小时、好几天、好几年了。”
唐草在椅子上落坐问我：
“你心里不会想说与我何干吗？野崎。”
见我未答，他便一副迫不及待似地舔拭干涩的嘴唇，蓦然温柔微笑道：
“从你最初来采访我时，我就从你身上闻出同类的味道。”
“同类？”
“没错。比起组织家庭、养育小孩、有空就赌博或玩女人，有更重视、想放在优先顺位的事情，对其倾注全部的热情，奉献整个人生。就是这种人的味道。之于我是民俗学，之于你则是灵异。对吧？”
“这个嘛——”
“你也……”唐草打断我的话，“不想知道别人家的孩子在上哪所学校吧？用电脑偷看些什么根本无关紧要吧？有其他更想知道、更想调查的事情吧？”
他目光灼灼，越说越激动。
“什么女下属对自己有意思，开把一定给上；什么外遇的女大学生好像有神经病，想跟她分手，结果当天又上了。老是被迫听这种话，不会心理扭曲吗？不会觉得浪费我的时间吗？不会想要当面勒死一副像是在传授把妹技巧，说得没完没了的下流胚子吗？我受够了！连过去的朋友都沦为这种人！我总有权利诅咒一个小鬼跟一个女人吧！”
唐草终于大声吼叫。唾沫飞溅桌面，指尖挥到的答案卷漫天飞舞。
细心梳理的头发凌乱，深邃端整的五官丑陋地扭曲。
也不顾怒吼声是否会传到走廊，此刻这一瞬间是否会有人进房。应该说，他压根没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吧。
我一语不发地看着唐草。
看着他急促的呼吸平缓，开始疲惫时我说：
“那我就跟你聊聊你喜欢的话题吧，唐草老师。”
唐草没有回答，沉下腰坐上椅子仰望我。
“有一种妖怪叫作共潜（tomokaduki）。和魄魕魔一样，都是三重县所流传的妖怪。”
“是啊。”唐草以低沉的声音接着说：“不过，是流传于志摩的海边。那是海女们畏惧的妖怪。刚才提到的五芒星九字纹，就是用来驱逐共潜的。”
“听说共潜会化身为一般海女的模样——与目击者一模一样的姿态。”
“是没错啊。”
唐草一脸狐疑地回答。大概是不明白我说这些话的用意吧。
“以一介三流灵异撰稿人粗浅的见解来说，”我浮现自嘲的笑容，“应该是分身现象转变而来的吧？目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数日后便会死亡的这种古今中外普遍传说的现象……”
“也有专门研究这方面的专家。所以呢？”
唐草口气不耐烦地问道。
我眺望着他身后的窗外，一鼓作气地说：
“据说共潜会将海女拖到海底杀掉。所以目睹共潜的海女，基本上不会再潜到海里——可以说是提早退休。毕竟有过攸关生死的经验，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但有趣的地方在于，据说除了目睹共潜的海女本人以外，其他听闻过这段经历的海女也纷纷暂时停工。怕成这种程度，实在是非比寻常。”
唐草沉默不语。我凝视着他的双眼：
“老师，为何海女如此惧怕共潜呢？”
“毕竟大海本来就已经够可怕了。不管共潜出不出现，一直潜水是会丧命的。”
他语带叹息地说。他似乎没打算认真思考回答，但也不会胡说八道——必定根据一定的事实回覆。从这一点看来，只要事关工作，无论遇到何种状况，他都会认真以对吧。真令人钦佩。
“原来如此。依照老师的解释，共潜是对大海的畏惧本身啰。”
“那只是肤浅的想法。就算获得证实，也毫无学术上的价值。”
“我的看法就不同了。”
我如此说道，双手抵在唐草的桌上，从上方俯视他。
看着观察我态度的他开口：
“人们自古以来就认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十分骇人。甚至传述不能看见，看到就会死亡。那是为什么？现在的我能明白。起码我感觉我能了解。”
我停顿片刻，接着说道：
“那是因为——面对自己的丑陋、厌恶、懦弱、愚昧，痛苦得难以忍受。看着您我就彻底明白了。拜您所赐，我现在心情糟透了。”
我对表情错愕的唐草抛下一句：“真是多谢您了。”酸人不带脏字地离开研究室。
我一边下楼一边拿出手机，打算联络真琴。既然剑祓完全无效——甚至有招魔的作用，就必须让真琴立刻布下结界，更别说现在知纱有可能遭受某种攻击了。我开始后悔刚才跟唐草废话太多了。
岩田传来一封邮件，主旨是“矮牵牛通讯扫描档”。
我开启附件档案，打算快速浏览过一遍。
颜色变成褐色的纸上，罗列着密密麻麻，有些弯曲的铅字。
老妪的照片、小标、本文。
我快速读过字面，立刻便理解了状况，明白知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老婆婆的谈话中如此写道：
〈……就连魄魕魔这个妖怪，我也是从父母和亲戚那里听来的。据说平常栖息于山中，偶尔会下山掳人，带回山上。所以当我晚上不睡觉时，就会听到‘魄魕魔要来啰！’‘会被带到山中喔。’这种吓人的话。除此之外，也曾听过魄魕魔会模仿父母或兄弟姐妹的声音，引诱小孩到山上。一人独处时，就算听见远方传来妈妈的声音，也不能循着声音过去。身体突然擅自想往其他地方去时，也不能任由它行动。因为那是魄魕魔搞的鬼。同样的妖怪，传言也会有微妙的差异。像是姑获鸟这种妖怪，也大致分成两种说法流传。一种是鸣叫声，一种是让女人抱小孩的版本。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我是不是很奇怪……〉
‘我开扩音喔。’
手机另一头的真琴说。虽然她轻轻吸鼻水的声音让我在意，但我立刻打消念头说道：
“真琴，马上在那里布下结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