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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日-泽村伊智 当前章节:57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11

真琴住院,经过了半个月。

我尽量在工作之余,经常去探望她。

真琴没有清醒。医生说原因不明。纵然全身的伤口、出血已治疗完毕,复原速度却极为缓慢,尤其是肩膀的伤,甚至开始化脓。

多人病房飘散着一股脓臭味。

房内的气氛沉重阴郁,感觉连其他住院患者也落落寡欢。

甚至有种光是去探望她,光是待在病房里,体力便逐渐耗弱的感觉。

即使如此,只要时间允许,我都会陪在她身旁。真琴的病床在病房的最外侧,靠近走廊那一边。我坐在她的病床旁,看守她。有时会带着笔记型电脑撰稿。因出版业萧条导致工作减少,是我从以前就烦恼到现在的事情,但能因此抽出时间,倒是值得庆幸。

我望着仰躺在床的真琴的脸,脑中涌现迷惘,内心萦绕着不安。

知纱跑到哪里去了?

要是真琴就此沉睡不起。

最合理的对策是什么?

是寻找知纱吗?

还是探查魄魕魔?

可是,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

那抛诸脑后就行了吗?

反正是别人家的事,只要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就好了吗?

没错。就是这样。

我再次沉浸于憎恨之中。与唐草一样丑恶。

真琴会落得这样的下场,都是因为跟别人家的孩子扯上关系。

因为插手去管有孩子的父母招惹上的麻烦事。

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的父母,我何必再继续陪他们蹚这摊浑水。

别人家的孩子跑哪儿去,状况如何,关我屁事。

结束了。这件事到此完结。

我和真琴要若无其事地回到日常生活。

“知……纱……”

真琴发出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抬起头注视,她苍白的脸稍微扭曲了一下,立刻恢复原状,再次传来安稳的鼻息。

于是我再次不知所措。

真琴连在梦中——假设她正在做梦——都在担心知纱的安危,将她放在心上。

要是她清醒过来,肯定不管伤有没有治好,都会想办法去救知纱。

这样的她,能听进去我说的话吗?

重点是,我能说服她遗忘这件事,回到日常生活中吗?

面对工作,无论作业、调查、人际关系纷争再怎么麻烦,我也毫不在意。唯独面对真琴时,我的脑袋、内心全都纠结成一团。

村木来找过我几次,问了林林总总的问题。地点总是约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话题提及田原秀树的死,顺势也提到了逢坂势津子。

“她在你们业界很有名吗?”

“是的。因为她是以假名在活动,好像也瞒着家人的样子。”

“这样啊。不过,说是偶尔,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他露出一口白牙说道:

“有人死亡或下落不明时,你一定会送另一人到医院呢。田原先生过世时是逢坂太太;香奈女士和知纱时则是比嘉小姐。”

我没有回答自己是想要保护田原家不受妖怪伤害。逢坂和真琴也是如此,却受到妖怪攻击。田原家是被妖怪害的——事情非常简单,难就难在“妖怪”这一点。

村木似乎眼尖地发现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明。

“小孩找到了吗?”

我问道,刑警摇了摇头说:

“已经证实小孩有一起搭乘希望号,但之后就查不到任何消息。”

我预想最糟糕的结局。

“我想问比嘉小姐话。”

村木喝了一口咖啡说道。

“不行——她还没恢复意识。”

“那么,可以让我亲眼确认吗?”

言外之意是表示不信任我说的话,村木浅浅一笑。

我带他回到病房后,村木抽动着鼻子一脸不悦,站着直盯着沉睡的真琴,故意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偶然吗?”

村木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反问后,他凝视着我说:

“意思是,你周遭接二连三地有人死去、受伤、发疯是偶然吗?”

当然不是偶然。不过——

村木缓缓向我靠近一步,狠狠瞪视着我,单刀直入地质问:

“你知道内情吧?差不多该据实以告了吧。”

“可是——”

“在这里不能说的话,我可能得请你到警局坐坐了。”

刑警毫不避讳地说道,已经不再隐藏对我的怀疑。

病房里的视线全集中我身上。患者和探视人困惑又好奇的眼神。

平常的我势必不会在意吧,反而还很轻蔑老是顾虑别人眼光的人。

不过,这时我却难以忍受周遭人的视线。

真琴负伤不起。

田原丧命、香奈精神异常、知纱不知下落。

唐草表露出的丑陋姿态,与我如出一辙的憎恶嘴脸。

再次怀抱起那份憎恶的自己。

正当我对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事情涌现后悔、罪恶感与自我厌恶,脚步踉跄时——

“打扰了。”

一道女声将我拉回现实。

我回头望向声音来源处,一名个头比真琴还要娇小的女子,悄悄走进病房。她将一头黑发扎成马尾,黑眼浓眉,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吧。

身穿深蓝色毛衣与穿旧的牛仔裤;脚穿爱迪达运动鞋;手戴黑色皮手套;抱着褐色羽绒衣。

女人慢步朝这里走来。说了声不好意思后,穿过我和村木旁边,在沉睡的真琴身旁停下脚步。然后目不转睛、表情没有变化地凝视她。

我和村木一语不发地观察她的动向。

不久后,她抬起头望向我说:

“您就是野崎先生吗?”

“没错,请问您是——”

我一问,她便低下头:“不好意思,自我介绍晚了。”

“我是比嘉真琴的姐姐。”

沉静却明确地说道。

真琴口中的“姐姐”。

听她这么一说,她的声音确实跟话筒传来的声音别无二致。

可她长得一点儿也不像真琴。

相似处只有同样是浓眉,真要说的话,她的五官较为古典。身材不像真琴那样苗条,有一点肉。而她全身飘散出的稳重威严气息,是真琴所没有的。

“我得知真琴状况不太好,便来探望她。因为发生出乎意料的事情,令我有些不知所措,连声招呼都没有打,真是抱歉。”

她说是这么说,可口气和态度却丝毫看不出有哪里不知所措,十分冷静沉着。她那窥探不出感情的部分,也与真琴有着天壤之别。

“容我再次失礼问一下,这位是——?”

她望向村木说道。村木秀出警察证件,报上姓名后开口:

“我有事想问这位比嘉真琴小姐——您的妹妹。”

“真琴做了什么吗?”

真琴的姐姐询问。

村木面带笑容:

“那倒没有,只是我正在调查某个事件,疑点重重,便想请教这位野崎先生和令妹是否知道什么内情。”

“那是——”

她将整个身体面向我和村木说道:

“——田原一家的事件吧。”

村木目光如炬,嘴角的笑容褪去。当他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的瞬间——

“他们家的问题不是警察有办法解决的。”

响起她刺耳的声音。

听见她这句率直无比又准确无误的话,我倒抽了一口气。整个病房的视线都集中在娇小的她身上。

“怎么说?”

村木以蕴含怒气的语调说道,瞪视着她。慢步走近,俯视她。

她思考了一下,先抛出这句前言“虽然这没有回答到您的问题,”轻声说道:

“不过请您转告警察厅长官的桐岛先生,说这件事是属于我——比嘉琴子负责的范畴。”

村木不为所动,甚至还“哼哼”地用鼻子冷笑了两声,挺起下巴嘲讽似地对她——比嘉琴子笑道:

“妳以为搬出大人物的名字就能吓唬我吗?”

琴子也面不改色,笔直地仰望村木:

“不。只是刚好有机会就确认一下罢了。姑且是放心了。”

“妳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明白我的情报并未‘沦落’到地方辖区那里。”

琴子说完后,从口袋拿出手机,单手掀开手机盖。

无法了解她这句话的正确含意,但在一旁的我也听得出显然是在挖苦他。

她不着痕迹、间接又露骨地指桑骂槐,揶揄村木“不过是个无知的小警察”。而且话音一落便玩弄起手机。

村木皮笑肉不笑地瞇起眼睛望着琴子。琴子面无表情地回望他,将手机抵在耳朵。不久后——

“承蒙您照顾了,我是比嘉。能否耽搁您一点时间?是的、是的——不,那件事用不着我出马也无所谓。是的,就是现在。一下子就好。对,能否麻烦您跟他说一声,我把电话拿给他。谢谢您——是的,是福冈县警一位叫作村木的先生。”

说到这里,“请接吧。”琴子递出手机。村木目瞪口呆地回答:

“我参不透。要我接电话做什——”

“是桐岛先生。”

琴子打断村木。语调虽轻,却不容分说。笑容再次从村木的脸庞消失。

“——要是妳敢耍我,我可饶不了妳。”

村木一边抱怨,单手接过手机。

“喂?我是福冈县警的村木……咦?”

说到这里,他僵住不动,双眼逐渐睁大。

“小松原?不,是哪里的……啊!总局……咦……啊!是!非常感谢您的关照!是!失礼了!不,我以为她说长官肯定是恶作剧……是!非常抱歉!”

说完时,村木挺直背脊,双手恭敬地握住手机。不时对琴子投以畏怯的视线。

我和病房里的人全都沉默不语,关注事态的发展。不过,已经了解大概是什么样的状况了。

真琴的姐姐——琴子认识警察高官。起码是知道警察厅长官的联络方式,能直接通话的那种关系。

而琴子本人则始终顶着一张扑克脸,凝视着俯首惶恐的刑警。

“是!这件事是!属下明白了!是,当然!我会向她表达我的歉意。是!”

通话似乎结束的样子。村木神情恍惚地将手机交还琴子。

“您理解了吧。”

琴子温和地问道。村木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妳,不对,是您……”

“桐岛先生没有告诉您吗?”琴子再次打断村木,“立刻抽手,别管这件事,禁止探查任何关于我的事。”

笔直凝望着他说道。

村木瞬间露出呲牙裂嘴的表情,又立刻缩了回去,小跑步离开病房。皮鞋声渐行渐远。

琴子望着门口,片刻后轻声叹息,自言自语道:

“麻烦死了。”

多亏了她,本来我面对的麻烦事,算是解决了。是不是该向她道谢?无论如何,都必须向她说明吧。

向她解释真琴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以及现在的状况。

眼前的娇小女人再次看着真琴,冷不防地冒出一句:“野崎先生。”

抬头问我:“您知不知道真琴的戒指跑到哪里去了?”

我一时惊慌失措,但立刻回答:

“好像是借人了。田原家的太太打电话说过,孩子的手上拿着她的戒指。”

“原来如此。所以才——”

琴子手抵下巴:

“附了那么多无谓的东西啊。”

四处翻找手上抱着的大衣——

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啣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火。

一名在隔壁床注视琴子的老奶奶患者,竭尽全力提高她虚弱的嗓门提醒:“那个,病房里——”但琴子不予理会,深深吸了一口烟,以指尖捏住香烟离口后,朝真琴的身体“呼”地吐出烟雾。

“喂!”有人怒吼。我循声望去,看见一名探望靠窗患者的中年男子,怒气冲冲地直往这里走来。

但他立刻一脸讶异地止住脚步。

我也马上明白理由。应该说,是感受到。

室内的空气明显有所不同。方才飘荡的沉重阴郁之气散去,甚至感觉室内光线变得明亮。连脓的恶臭都几乎散消无踪。

患者和探病者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一点,室内逐渐充满喧嚣。

我突然在脑海将她的行动、结果与小时候读过的妖怪书籍中的记述相互连结。我,抬起头望向她。

琴子再次吸着烟,与我四目相交说道:

“对付这类玩意儿,用这个最有效。最近用除臭剂好像也挺管用的。”

“有东西附在她身上吗?”

我问道后,她便点头回答:“对。”

“祂在伤口残留的——算是妖气吧,似乎吸引了飘荡在这一带的低级妖魔。有部分原因应该也是因为她的戒指不在手上吧。那枚戒指随时会张开小型的结界。”

一副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比嘉琴子。

真琴的姐姐。凌驾其上的灵媒。

连警察的“大人物”也敬她三分。

在病房里一口接一口吸烟的她,令人无比敬畏。

“……姐……姐……”

真琴呻吟道。

她微微睁开眼,我连忙冲向她的枕边。我呼唤着她的名字,她的眼神才慢慢聚焦望向我,然后转动脖子望向琴子。

“姐……?”

“好久不见了呢,真琴。”

琴子面不改色地说道。

真琴想要撑起身子,却皱起脸孔,好像拉扯到了伤口,但她仍旧坚持坐起来。我用手支撑她,帮助她坐起身。

“各位,给你们添麻烦了。敬请见谅。”

琴子将香烟捻熄在携带型烟灰缸,并且以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说道。挺直背脊,望向病房里的所有人。

患者和探病者同样感到困惑,但大概是因为亲身体会到多亏了琴子香烟的关系,空气才显然与刚才大不相同。有些人模棱两可地发出低吟;有些人一副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有人呢喃“不会、不会”的声音,在房内稍纵即逝。

真琴在病床上坐起身子,想要说些什么。琴子面向她说道:

“那么,能把状况说给我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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