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进入腊月。空气更加严寒,街上既热闹又匆忙。
每日工作之余,我都会去探望真琴。虽然她一度恢复意识,与我和琴子对话,但我去病房时,她大多在沉睡。护理士说伤口复原得很顺利,但脉搏减缓,代谢也跟着下降。
是毒!杀死高梨的毒。
真琴正在对抗魄魕魔的毒素。
我也去安置香奈的精神病院探望她。她连自己的名字,还有我和真琴都忘了,却依稀记得知纱。
只是——碰到那玩意儿,知纱被掳走的恐惧似乎侵蚀到她的精神深处,会突然陷入恐慌,被医生压制。
若是把知纱抢回来,让两人重逢的话,她是否会恢复正常呢?
一切都是未知数。
说到未知,比嘉琴子派给我的工作也是如此。
十二月中旬,下午四点,JR京都站。
琴子身穿套装,出现在人潮汹涌的中央出口与我碰面。
“今天劳烦您了,‘野崎大记者’。”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们要去见田原秀树的母亲——澄江。
宣称要采访有关他死亡的这件事。
我假装是记者,琴子则是我的助手。
无论是询问澄江的意愿,还是日程的调整,都是由我依照琴子的指示来执行的。
我询问原因后,琴子回答:
“我不想再让我的名字曝光,甚至尽可能别抛头露面。”
“为什么?”
“因为我插手管太多事了。”
她模棱两可地说道。或许是跟她认识警察厅长官有关吧。
在谈话的过程中,我渐渐对她本人感到好奇。
这是我的职业病。
另一个原因则是——
我想要救助知纱的心情并不如真琴那样的殷切。
之所以协助琴子,即使摸不着头绪也依然帮忙准备寻找孩子,并非是为了真琴、为了自己,更不是为了知纱。
我对拥有小孩的父母与孩童的怨恨大致上平息了,但还没善良到有办法立刻爱上小孩。
我们两人搭乘计程车抵达田原父母居住的老旧公寓时,天色已完全黑暗。
虽然答应接受采访,但田原澄江难以猜测我和琴子的真正意图,明显在怀疑我们的身分。她带领我们进入年代悠久的客厅,与我们对坐在暖桌前时,苍老的细长脸孔也浮现带有困惑的笑容。
田原的父亲只在一开始出来打声招呼,随后便躲进房间里去了。
客厅一隅设有简单的佛龛,摆放着田原和疑似他外婆的老妪遗照。还有另一张看似他伯父——久德的青年遗照,他的手上抱着一名年幼的少女。
自我介绍完毕后,我拿出笔记本与录音笔,开始形式上的采访。
他的个性、成绩、交友关系与生前近况。
虽然琴子说“随便采访,做个样子就好”,但我觉得太过偷懒容易露出马脚。于是便像平常工作一样,不断向澄江提问,深入访谈。
“咱也跟警察说过哩——”
澄江操着关西腔,言谈中几次重复这句话,边诉说儿子的事。从她有时脸上浮现出的沉痛表情,可以窥见出她尚未走出丧子之痛,但她既未流泪,也没有情绪激动,只是淡淡地陈述。
琴子在最初自称是“助手铃木”后便一语不发,只是默默记着笔记,偶尔附和个两三声而已。她带着皮手套,快速流畅地将我和澄江的对话书写成文字。
不到一小时,已经大致听完田原的大半辈子,无话可问。我瞅了一眼身旁的琴子后——
“不好意思,”她突然开口:
“您左手的食指难以弯曲吗?”
澄江拿起茶杯不知喝了第几杯的煎茶,她瞪大双眼,僵住不动。听琴子这么一说,她拿着茶杯的左手食指确实不上不下地指着半空。
仔细一看,那根手指的皮肤光滑得出奇,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澄江露出掩饰般的笑容,“咚”的一声,将茶杯放在暖桌上反问道:
“记者都这么观察入微吗?”
“没错。”
琴子大大方方地回答,令人瞠目结舌。
“我们的大记者——不好意思,是野崎教导我,当记者最重要的是善于观察。”
“这样呀。”
澄红莞尔一笑,将视线落在拿过茶杯的手上说道:
“小时候——跌倒撞到,之后只要一弯手指就会痛呗。”
“跌倒?”
琴子表情诚挚地问道:
“不是烫伤吗?”
微笑从澄江的脸上褪去,她以嘶哑低沉的声音回答:
“咱听不懂妳在讲啥。”
琴子不为所动,轻声说道:
“那根手指残留下的痕迹,是蟹足肿吧?手背似乎也有,用粉底遮盖住了。手指无法弯曲的理由有很多,但您看起来——是因为挛缩而弯不下去。”
沉默笼罩整间客厅。我不明白琴子的意图,只察觉到澄江心生愤怒,继续观看事态的发展。
“——说到这里,还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吧。”
澄江一边叹息,吐出一句:
“所以说,妳到底在讲——”
“您和令堂志津老太太,以前经常受到银二老先生暴力以对吧?被殴打、浇热水之类的。”
琴子突然如此说道。
我吃了一惊,但田原澄江比我更加吃惊。我听见她深深倒抽了一口气,表情僵硬地望向琴子。
琴子挺直背脊,跪坐着,笔直地看着澄江。
不久后——
“——古早时期,阿爸都是一个样的。”
澄江低下头,发出细小的声音挤出这句话。紧接着说道:
“阿爸是一家的支柱,做啥说啥都是对的。现在社会风气好像改善了很多,但以前的阿爸揍人、踹人根本没啥好大惊小怪的,管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澄江并非是在对我和琴子倾诉,而是自我确认般地娓娓道来。
虐待、家暴是事实,澄江和她的母亲都曾受到银二施暴。尽管她拐弯抹角地叙述,但确实承认了这件事实。
不过,这跟魄魕魔又有什么关系呢?
年迈的澄江继续低喃:
“所以,不管受到多么残暴的对待,妻子儿女心里再怎么不甘,都不敢说出口,只是一味地忍耐。那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呗。”
“您过世的哥哥也一样吗?”
琴子再次冷不防地问道。
澄江刹那间呆若木鸡,面有难色地歪着头回答:
“这可就难说了。因为久德阿兄是在咱出生前不久过世的——”
怎么可能。
我反射性地望向佛龛上的遗照。遗照上的久德青年抱着一名少女,少女的面容隐约有着澄江的痕迹。但这名少女却不可能是澄江。
换句话说,这代表——
“所以,妳问这些话到底——”
“‘孩子被丈夫杀掉的母亲,也要忍耐吗’?”
琴子尖锐地问道。
“妳、妳在讲啥——”
“我是指‘您的姐姐’,您应该知情才对。明明知情,您和您的母亲却隐瞒周遭的人,连秀树先生也被蒙在鼓里。”
澄江脸色铁青。
“您的姐姐年幼时被令尊——银二虐待至死。那张遗照,照的不只久德先生一人。而是久德先生与令姐秀子小姐。”
琴子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澄口的嘴角不停颤抖。而我只是在一旁观看。
“不、不是的。”
澄江低喃道。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阿、阿母说她是发生意外,说阿爸再怎么歹毒,也不可能杀死女儿的。说姐姐只是跑着跑着跌倒,头——‘头去撞到桌子’而已。”
“原来如此。至少,他们夫妻之间是这样串通好说辞的。”
琴子悄声说道:
“不过,令兄无法接受这样的谎话,因此冲出家门想要前往镇上,穿越大马路时‘被车撞死’了。”
澄江张口结舌。我也哑然无言地望向琴子。她继续说道:
“‘所以秀树先生才会丧命’。”
“妳——妳在说啥!”
澄江终于忍不住大叫。她双手拍打桌面,探出身子:
“‘所以’是啥意思?咱家父母兄弟姐妹的事,又与秀树有啥关系了?咱和阿母自、自己所遭受过的事,从未对秀树——”
话音中断,只从齿缝间漏出气息。
澄江会提出这样的疑问是再自然不过的了。我也难以揣测琴子话中的含意。
琴子到底做何打算?
“志津老太太的遗物当中,有没有一只像是老旧护身符袋的物品?”
她继续没头没脑地问道。眼前这名老妇人丝毫不见任何的动摇或吃惊。
澄江瞪大双眼,以看着恶心生物般的眼神望向琴子,缩起身体。
“正确来说,”琴子眉头一动也不动,“是从大阪搬来这里时,装在行李中的东西。志津老太太一直以为那个东西弄丢了。她生前应该有问过几次吧?问有没有看见类似这样的护身符。”
“妳咋会连这种事都……”
澄江全身战栗,她对琴子的态度似乎从愤怒转变成不安与恐惧。
“观察与考察——是当记者必须具备的基本能力。”
琴子装模作样地望向我。
一间位于北侧,用来当作储藏室,摆满物品的寒冷房间。
澄江轻声说着“冷死了、冷死了”,一边翻找纸箱。当我帮忙她把物品搬上搬下地移动时——
“啊啊,找到了……”
澄江将一只褐色的小蜡纸袋拿到我面前。
在日光灯冰冷的光线照射下,能透过纸袋看见里头护身符袋的轮廓。
琴子接过纸袋后,将护身符袋取出。是墨绿色的,本来应该是其他颜色吧,明显是褪色后形成的颜色。
“搬来这里时,她一直嚷嚷着不见了,到处找。咱也帮忙找了,但却是在葬礼之后才找到。”
“原来如此。”
“可是,这东西跟秀树又有啥关系哩?”
琴子没有回答,以指尖在袋子表面描绘,闭上双眼,轻声低喃——
睁开眼睛后,用手指勾住绳子打结的部分,一口气拉开袋子。
澄江轻声惊呼走上前。袋子与绳子的纤维绽开四散,令灰尘满布的室内扬起更多尘埃。
“——果然没错。”
琴子如此说道,并以指尖捏起袋中的内容物,摆到我们的面前。
戴着手套的指尖捏着长约五,严重腐朽四周起毛刺的小短棒。
一片木片。不过整个木片乌漆抹黑,四处脱落,露出木头的颜色。
“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不就没效——”
“这本来就没效。”
琴子毫不留情地反驳澄江的劝告说道:
“表面画有浅浅的文字,或是记号,虽然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她将脸凑近小木棒,仔细端详后——
“应该是以朱笔画的吧。这是颠倒的晴明桔梗,画着上下倒反的强力除魔记号。”
“难道是——”
我不禁插嘴说道。琴子点头首肯:
“野崎——大记者您知道吧?这是曾经流传关西的咒术。在避邪符、护身符袋中的灵符、咒符上动手脚,注入强力的诅咒——”
琴子面向一脸困惑的澄江:
“这是魔导符。就好比是丑时参拜,用钉子钉小草人类的东西,也就是诅咒。”
澄江的脸庞诡异扭曲,嘴角松弛,双眼瞪大,身体不住哆嗦。情绪处理根不上速度。
琴子攥紧魔导符说道:
“志津老太太忍住了。即使两个孩子被杀了,表面上依然扮演银二老先生贞淑的妻子,直到他过世。不过——实际上却暗地里怨恨着他。怨恨了好几年、好几十年。证据就是这个诅咒。信不信由您。”
说完后,澄江双手掩面,发出喊破喉咙的声音,当场久坐不起。
远处微微传来她丈夫正在观看的电视节目声。